第71章
身处地底的地牢内, 沈轻舟被铁链绑住了手脚固定在行刑的木架上,身上的青衣被鲜血染红,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墙壁上的火把摇曳, 昏沉的光线映在他的脸上,他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此刻正闭着眼睛没有动作。
昏沉的光线突然一扯,紧接着便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看向站在他身前衣着整洁的苏明詹,轻笑:“苏老侯爷来得真勤快。”
苏明詹冷哼一声,不愿和他多说, 将一旁处刑用的鞭子拿在手中:“你还是不肯承认当年谋害太子一事是你亲手操办吗?”
沈轻舟抬头, 平静道:“我从未刻意谋害太子。”
“是你使计让太子接触到了那些禁药,致使太子吸食过度令其死亡,你有什么可否认的?”苏明詹气愤地甩了下鞭子,皮鞭抽动周围的空气, 激起一道凛冽的惊响。
他攥紧沈轻舟的衣领,掌心里的鞭子抵在沈轻舟的下颚:“太子温和宽厚,深受百姓爱戴, 是你——!是你害死了他——!”
沈轻舟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冷眼向他看去:“温和宽厚?真亏你说得出来。太子吸食禁药多年,失手残杀数十人,这也叫温和宽厚?”
他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斜睨苏明詹:“我差点忘了, 那么多年来太子残杀人命的事被你和我父亲一同压下,那些爱戴他的百姓都因为你们被彻底蒙在鼓里。”
苏明詹咬牙,挤出一句话:“你果然知道, 当年那件事也一定是你刻意为之。”
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沈轻舟对苏明詹道:“我可没有刻意为之,我只是告诉了一向尊敬兄长的五皇子,太子殿下手偶有发抖,骨节泛红,与我吸食禁药而死的生母颇为相似,五皇子担忧太子的身体才会邀太子前往疗养用的别庄,谁知那别庄后山竟有一片制作禁药的原料,受百姓爱戴的太子殿下被发现死在那片药草中。”
他扬了扬眉,哼笑:“不过太子当年的死也被你和我父亲套上另一幅说辞,‘太子乃真龙之后,受天地召唤骑虎西行’,呵,多么可笑。”
“一个罔顾人命的凶手,被你们两个用精美的话语包装成英明君主,还真是辛苦你和我父亲了。”
“你个亲手弑亲的怪物懂什么?!”苏明詹梗着脖子,整张脸都被他气红了,扬起手中的鞭子向他挥去。
“就算太子做出那些事他也是太子,是先帝唯一嫡出的血脉,可你竟将他谋害,我苏家作为京城数个世家之首,理当将你押送京城,在全朝文武百官面前揭发你所做的好事,为太子伸冤!”
一串血珠随着一道凛冽的破响飞向半空,沈轻舟闷哼一声,歪斜着头,揭开一半眼皮扫向苏明詹,“你若真想为太子伸冤,当即便可直接将我杀死,大可不必费一番功夫将我押送至文武百官面前。”
他盯着苏明詹,字字清晰:“你也不会故意培养一个与太子长相极为相似的人。你想要的不是为死去的太子伸冤,你苏明詹不仅想恢复你苏家数年前在京城的繁盛,还想将那个假货推上皇位,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李家的血脉换成你苏家的,将大庆收拢掌中。”
“苏老侯爷,我说的可对?”他挑衅似的看着苏明詹轻笑。
苏明詹气得脖子也变红了,气愤之余又觉得沈轻舟的可怕之处,一个年岁不到三十的青年竟能一眼就看透他的想法。
太子死后,五皇子便迅速清洗太子一党的势力,尤其是他苏家,京中的其他世家为了避免惹火烧身也渐渐与苏家疏远,他为了保全整个苏家的性命才带领苏家南下扬州,只在京中留下藏在暗处的旧部。
苏家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每一代都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自苏家前往扬州避险后世家的权力便被分割收拢,再不复往日。苏家延续这么多年的繁盛不能在他苏明詹这里断了,他必须要带领苏家重回京城,拿回曾经属于苏家的那部分权力。
好在天不负他,竟让他寻到了与已故的太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不过可惜这人是个女子,还是个青楼出身、身染性/病的卑贱女子。
即便如此,他也将其当作上天对苏家的启示。他花重金治好了那个女人,为了弱化她身为女人的性征,又每日给她灌下调理的中药,束紧她的胸膛,再为她请来教养先生,传授她该学习的知识。
他召集曾经教学过的学生,一同集聚在这处桃园,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终于,他等到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苏明詹眼神阴暗,渗着冷光:“那又如何。如今我已与朝中多位重臣约定,会在朝堂之上揭发你的罪行,即便你道出苏家的目的,你觉得有谁会信一个阶下囚的话?你谋害太子,血洗皇宫,朝廷里又有几个是真心支持你的,他们只会默不作声,亲眼看着你是如何被我以清君侧之名当众处死。”
话音落下,又一鞭子打在沈轻舟的胸膛。
“我说你怎么每日来这地牢都是一副说辞,原来是趁这个时候与朝廷里的人联系去了。”沈轻舟在缓了一瞬后又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好像身上的那些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突然话音一转,问道:“我妻子如今身在何处?”
苏明詹抬手将手中鞭子的手柄抵在他布满鞭痕的胸膛,满意地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后,对他说:“你那妻子知晓你所做的那些事竟还为你说话,她不愿同苏家上京,我也无心对她如何,你来这地牢的时候我不是告诉过你,只要你和我一同去往京城,我就会放了她。”
昏暗的光线让苏明詹错过了沈轻舟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他冷笑,继续道:“我也是没想到,如此残暴的你竟真的愿意为了你妻子的安危自愿入局,沦为我苏家的阶下囚,也不知那无知妇人究竟哪里吸引你。”
他说着用鞭子的手柄挑起沈轻舟破损的衣物,露出其下被鲜血染红的肌肤,殷红的血迹让胸膛上的刻痕变得更加明显。苏明詹眯起眼,仔细打量。
沈轻舟抬起眼,平静道:“她不是无知妇人,她叫谢婉宁。”
沾满血迹的刻痕与他口中的名字重叠,苏明詹在彻底看清后用发抖的手指指着沈轻舟,怒不可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竟然、竟然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下一介妇人的名字,你、你、你——!”
苏明詹将皮鞭往手上缠了几圈,用力向沈轻舟挥去。
凛冽的鞭声传不到其他地方,只能混杂着几声压不住的闷哼在寂静的地牢内回荡。这声音持续了没多久便停了,苏明詹喘着粗气,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累得,随意将被血浸染的鞭子丢在一旁。
“明日启程上京,且让你再多活几天。”
*
地牢上的谢婉宁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牢?”
原来沈轻舟与她只隔着一层地面。
她急忙恳求道:“求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保证只是见见他,不会做别的什么事。”
这个请求被景公子理所当然地拒绝了。
她托腮无奈道:“地牢是上了锁的,钥匙在老爷子那里,他是不会同意你们见面的。况且明日我们就要走了,现在也没时间了。”
她突然蹲下身,抬头看向谢婉宁:“你只是个普通人,陷入这些贵人们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听我一句劝,等过几日离开这里后把这些事都忘了,逍遥自在地过自己的日子去,别再想沈轻舟了。”
“我不能忘的。”谢婉宁摇头,眼中含着眼泪,满是倔强,“我不会忘的。”
三年前她就忘过一次,怎么舍得再将他忘一次。
景公子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留给她一个背影。
谢婉宁整整一晚都没有睡,时刻注意地下的动静,可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一点声响都没有,她连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之后又过了两三天,照看她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丫鬟。丫鬟不像景公子那样每天给她讲故事解闷,只会像完成任务似的照顾她的吃穿,不管她问什么都不会开口。
直到这个丫鬟解开她手脚上的绳子,说出了这几日里谢婉宁听到的唯一一句话:“你可以走了。”
她没有给这处美丽的桃园停下一瞬目光,顾不上手腕与脚腕上的疼痛奔跑着逃离了苏家的桃园。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到京城去见沈轻舟,她不信那么聪明的他不会给自己留有后手。
可她刚从苏家桃园的大门离开没几步,迎面遇见了等候在一旁的青秋。
不等青秋开口,她猛地上前问:“青秋,你不是沈轻舟的人吗,为什么还在这里?他被苏明詹带往京城,你知道他现在人到哪里了吗?”
“夫人先等等。”青秋稳住她的摇晃的身形,对她道,“我先带您回去,大人在家中给您留了信。”
谢婉宁的起伏的心绪并没有因青秋的话而平静,她忍耐着跟他坐上马车回了家。
马车刚停下她便提起裙摆跳下朝院里奔去,推开紧闭的房门,往日他们两个经常靠在一起看话本的软榻空荡荡,只有一旁的矮桌上放着一封孤零零的信。
她拆开书信,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写下一行字。
——【婉婉,将我忘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苏家因太子一事对我恨之入骨, 我此去生死尚未可知,大抵凶多吉少,再也没有机会与你相见。】
【如今你还未恢复三年前的记忆, 虽然这让我有些难过,同时也让我庆幸,那些记忆也许会将你也牵扯进来,记不起来是件好事,最好把我也忘了。】
【我因你知道什么是爱, 也始终爱着你,一如既往,我感谢你在失去记忆后仍接受了这份沉重的爱, 我看不惯别人伤害你, 可如今我竟也做出了这样的事。】
【对不起,因为我你才会遭受这场无妄之灾,是我的错,也许在我选择来扬州时就做错了, 我不该来这里见你,不该让你想起忘掉的过去,不该奢求在你接受我的一切后仍愿意留在我身边。】
【不好的记忆会给人带来无尽的伤痛, 那种伤痛会让人变得奇怪, 我太清楚那种感受了,我不想让你也体验一次,所以我希望你能将我忘了。】
【扬州不适合你再呆下去, 我为你准备了一辈子所需要钱财和几处房产, 你若不想住这几处地方自己在别处找也可以,青秋也会保护你,拿着这笔钱离开这里, 将所有不好的事都忘掉,寻个喜欢的地方生活下去。】
【愿你岁岁年年,万事无忧,平安喜乐。】
房门因一阵风撞在一起,“砰砰”两声击打让谢婉宁的目光终于从信上移开。
湿咸的液体不知何时布满她的脸,几滴泪珠顺着脖颈滴落在信上,晕开了那句祝福,握着信的手指微微颤抖,胸腔中的空气彷佛在一瞬间被人抽走,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将手中的信放在起伏的胸口。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她把一切都忘了!
他实在是太坏了,她好不容易才记起被她忘掉的过去,好不容易找回对他所有的爱,他怎么能让她说忘就忘。
她抽了几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撑着腿站起来,将沾湿的信放回原位。
信封一旁还放着一个木盒,她打开后,里面是几十张银票、十块金银元宝和不少碎银,一张银票上的数都够她花大半辈子,更不用说这些多张,这盒子里的银子她几辈子都花不完。银票下还有七八张地契,每一处都是和如今这处院子差不多大小的院子,不算太小也不张扬,天南地北各处都有。
他什么都给她准备好了,所做的这一切都是让她离开他。
强烈的割裂感让她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等了她三年,亲自找来扬州,费尽心机把她骗到手,前不久还将她锁在屋里不让她出去,她的脚上现在还有他给她的银链,如今却也是他自己亲手将她推开。
她颤着手把这个木盒妥善收好,将刚才那封信也放了进去,
简单收拾好包裹后,谢婉宁走出屋外,刚出来青秋便迎了上去,平静的脸少有的露出担忧的表情:“夫人,大人交代过不管您去哪里都让我在您身边护着,如今您可有决定好要去哪了吗?”
谢婉宁眼睛红肿,语气平静:“京城。”
青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沈轻舟在去往苏家的桃园前让他给京城的人送了一封信,又给了他一大笔银子。信里的内容他暂不可知,而那笔银子的条件是他需要留在谢婉宁身边保护她一辈子。
即便他不懂京城那些大人的弯弯绕绕,也能看出其中凶险,他不算一个忠心的人,沈轻舟此行并没有给暗卫下达解救他的任务,没有命令他们是不会行动的。若是主子没了他们这些人也会变成自由身,但他也跟了沈轻舟这么些年,虽然这个主子时不时会发些神经,但对他是真的不错,他仅剩不多的良心让他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想,反正他现在有了那么多的银子,只是保护一个人而已,而且谢婉宁也不是会主动惹事的性子,保护她顶多算他余生一件随手的小事,他跟着她寻一处平静的地方过上平静的生活也还不错。
可看着谢婉宁红着眼说要去京城,他平凡的幻象又被打破,他算是知道了,能在一起的两个人肯定会在某些地方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秉着保护她的念头,劝说道:“夫人,京城是个吃人的地方,一不小心得罪个人可是会危及性命的,您真的要去吗?”
谢婉宁直直看向他,泛红的眼中满是执拗:“青秋,你觉得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这么简单地落入苏家的圈套吗?他在朝中三年,以他的性子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下后手。我要去京城见他,看看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地方,即便帮不上至少……至少也能见他一面。”
青秋被她这一番话说动了,毕竟他家主子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了,多智近妖,步步算计,过去那三年想害他的人多的是,他家主子却每每都能全身而退,只是这次对付他的是曾经众多世家之首的苏家,即便苏家没落了几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青秋见她执意要去京城也没别的办法,毕竟沈轻舟的命令是在她身边保护她,并没有提阻止她前往京城。
“好吧,我会和您一起上京。”
她攥了下肩上的包裹,对他说:“你不用和我一起的。”
“这怎么能行?”青秋笑了下,彷佛又变成了之前外向开朗的厨子,“大人吩咐过要我在您身边保护您。而且,我可是相府的暗卫,之前一直都待在京城,等到了京城一定能派上用场。”
谢婉宁压下喉口的哽咽,对他一笑:“谢谢你。”
谢婉宁与青秋很快就收拾好东西上路,从扬州出发前往京城。谢婉宁亲自走上这条路才体会到沈轻舟的不易,扬州与京城的距离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其中最难捱的是其中的一条水路。她比苏家一行人慢了两三年的路程,为了能快点赶到京城,她薄了条轻便又快捷的小船,船上只有她与青秋两名乘客。
摇曳的河水将她晃得胃里翻滚,她吃不下什么东西,胃里只有些酸水,偶尔碰上湍急的河段更是让她将那些酸水也都吐了出来。船家见她这样便提议上岸休息几天,被她一口婉拒,她嘱咐船家不用管她,只要快些往前。
两天后她终于走完了这段水路,下地时脚下的地面彷佛都在晃动,她顾不上自己的身体,换了马车继续向前。
“喝点水吧。”
青秋递给她一杯干净的清水,她拿过后忍着胃里残留的翻滚勉强喝了一些,紧绷了两日的唇角扬起了浅淡的微笑:“多谢你。”
她很感谢青秋,即便她已经知道他是因为收了沈轻舟的银子才会在她身边保护她,但她仍旧感谢他仍愿意陪她一同上京。
其实对于沈轻舟留有后手这件事她并没有多少把握,但她不知道她前往京城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破天的富贵与权力,对于京城的局势什么也不懂,她也许什么也帮不上他,但她知道如果不来见他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这话我们出来前你就说过了,不用谢的。”青秋撩开车帘打量车外的情况,过了会儿朝她点头。
也许是苏明詹觉得她一个女人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除了刚离开扬州时被青秋发现的两个探子,之后他们再没遇上苏家的人,但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他们在路上一直以兄妹相称。他们如今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这辆马车是他们最后的行程。
“公子,姑娘,京城马上就到了。”坐在车沿上的车夫朝他们说。
这个单子是他这一年做过最轻松的单子了,虽然车上的一对兄妹要求尽快赶到京城,但给的银子是别人的两倍,他当即便答应下来,本以这样出手阔绰的贵人路上肯定会有不少事,但这一路上他们也没提别的要求,安安静静的,让他生出不少好感。
车夫一边驾马一边与他们闲聊:“你们兄妹俩这么急着赶去京城不会是为了看那个宰相吧?”
谢婉宁眼睫轻颤,平静问:“你说的是姓沈的那个宰相吗?”
“是啊。”车夫语气轻松,像在聊家常似的,“你们俩这回才来京城估计还不知道,就在两天前之前大名鼎鼎的苏家竟带着这位宰相上京了,说什么这宰相谋害皇子,搜刮民脂民膏,老百姓过得穷苦都是因为他。”
想到什么,他又道:“我当时没在城里,听说这宰相跟囚犯似的被关在囚车里,苏家就这么拉着囚车从城口一直到苏家,好多人都看见了。”
从马车里传来的变成了男声:“我们许久没回京城,还不知道这事,那这宰相现在如何了?”
车夫回道:“貌似还在苏家那儿,我听说苏家本来打算当天就上朝处置这宰相,因为什么奏折才耽搁了几天,现在还不知道换到哪天了。”
车夫甩鞭绕过一个弯,瞧见不远处的城门时感慨道:“这事其实和我们这些普通百姓没什么关系,只要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就行。不过要我说啊,虽然苏家说这宰相搜刮民脂民膏,但这两年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日子过得可比之前要好。税收少了,徭役轻了,赚的也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宰相落在苏家手里。”
靠近城门,周围的人也变多了,车夫开始减速,小声道:“这话在城外人少的地方说说就算了,等你们进城了可不敢随便说。”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我这马儿一路可累惨了,我得去给他寻些水喝。”
车夫驾车离去,留下谢婉宁与青秋,谢婉宁的脸已是惨白一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 稳住虚浮的身形,没有作声,和青秋一同穿过城门进入京城。
越往京城内部走近, 周身百姓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谈论的内容与车夫所说的别无二致,甚至更为详细。
“哎,你前几天看见了吗?那个年轻的宰相被苏家关在囚车里,身上都是血, 一点儿也看不出之前的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当时人多的很,我没挤进去, 等人散了我只看见地上洒了一路的血, 瞧着怪骇人的,我也没敢多看。”
“你说这沈相当真私下搜刮民脂民膏,贪污枉法吗?”
“这哪是我们能知道的事?我只知道沈相早些年可是亲手杀过他父母和兄长的,就是上一任宰相, 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可怕。”
“这京城落马的官儿年年都有,只不过现在轮到他了,兴许这就是他的命吧。”
……
百姓的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进谢婉宁的耳中,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 压下胸腔中的一口气和青秋一同在一间旅馆中住下。
“夫人,您别在意那些人的话。”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青秋恭敬唤谢婉宁夫人。
谢婉宁痛苦地闭上眼, 声音微颤:“我怎么能不在意……”
她的爱人被苏家当作囚犯关在囚车里, 从城门到苏家这一路无异于游街示众,她无法想象他现在究竟什么样子,苏明詹又是否对他下了毒手。而苏家选择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回到京城,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对拉沈轻舟下马这件事胸有成竹,这让他得救的机会更加渺茫了。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如何帮他……
“夫人,您该往好处想,至少现在苏家还没能成功将大人带上朝堂当众处置,如今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秋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人的话,苏家此行明晃晃地是要至他家主子于死地,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但他仍愿意相信他家主子一定给自己留了后手,毕竟这三年来主子每一次都能逢凶化吉,想必这次也一样。
咽下喉口的哽咽,谢婉宁换了个话题,问青秋:“和京城里的人联系上了吗?”
青秋点头:“嗯,已经联系上了,他们这些日子已经在苏家打探,今晚就会安排您与大人见面。”
留在京中的暗卫自然也知晓他们的主子的遭难,即便没有命令也有几人自发前往苏家打探消息,也多亏了他们这些天摸清楚了苏家内部的动向,今晚才能安排谢婉宁潜入苏家。
夜晚很快降临,搁置数年的苏家如今焕然一新,议事厅内苏明詹坐在首座,身边是带着面纱的景公子和他的孙子苏清晏,屋内还有不少其他亲信,众人汇聚一堂。
“老侯爷,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带姓沈的那个小子上朝?”
“是啊,我们一进京就让留在朝中的人向圣上递了折子,如今也过了好几天了,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圣上不会是想包庇那小子吧?毕竟我们数年不在京城,京中的势力都被那小子牢牢握在手里,此举是否为圣上应允我们也未曾可知。”
几人你一嘴我一嘴,一口一个姓沈的小子,还将圣上挂在嘴边。
“都闭嘴。”
苏明詹一句话便让室内鸦雀无声,他端坐在首位,声音平稳有力:“我已收到消息,圣上昨日回了折子,‘此事重大,需与另外几位大臣商讨后再进行断绝’,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座下一人忍不住开口道:“那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用担心。”苏明詹毫不慌乱,平静道,“圣上迟早会同意的,苏家旧部在我们未到京城之前就已经开始为此次进谏造势,在我们将沈轻舟游街后关于他的流言愈演愈烈,如今在旧部人手的推动下已有不少无知百姓对其表示不满,若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头疼的只会是圣上。”
这些年来苏明詹虽然人不在京城,但对京城的消息大致有所了解,当年沈轻舟在宫变之日反杀五皇子,将如今的圣上推上位,两人看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圣上对沈轻舟早就心存不满,他相信圣上是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将沈轻舟从宰相的位置上推下去。
“好了,时刻与朝廷里的人保持联系,都下去吧。”
“清晏,你留下。”
屋内其余人都退了出去,苏清晏望向最后出门的景公子,在屋门彻底关上后转身向苏明詹,声音短促而急切:“祖父,您究竟要做什么?”
他是在临近出发才被告知他的祖父要带上最信任的亲信上京,为苏家谋取安稳的未来。他被不管不顾地推上这条前往京城的路,在出发时才看到关在囚车里的人,而当他看清那张脸时又是让他一惊。
——那分明是杨家的那名小厮!
他的祖父告诉他囚车里的是如今的宰相——沈轻舟,他们此行要他其带上朝廷揭露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在震惊与诧异中与祖父一同上京,在见到熟悉的院落他也没心思怀念,每日都被要求待在祖父身边,在祖父身边时他又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先太子李景晟。
因苏家与太子关系颇好,他幼时便在太子身边一起念书,长大后他的祖父突然不让他再与太子靠近,但苏家也一直都与太子保持联系。又过了几年太子去世,苏家举家搬往扬州,他也渐渐忘了这些往事。
再次见到那张熟悉的脸他甚至以为太子当年并没有去世,这些年都是他的祖父在保护太子,当他高习地向面前笑吟吟的太子问好时,却被祖父厉声呵斥,而他也知道了他的祖父呵斥的原因——太子数年前就已去世,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祖父培养的替身,而且曾经还是个青楼女子。
他从不觉得他的祖父会做无用的事,与太子长相几乎一致的人、被当作囚犯的沈相以及祖父口中为苏家谋取的未来,他只用几瞬便清楚他祖父究竟要做什么。
他的祖父不仅要废了沈相的宰相之位,还想用这个太子替身取代当今圣上!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苏明詹对他说:“清晏,如今你也见过我们苏家培养的太子替身,我要告诉你的是不管未来如何,你一定要将她牢牢控制在苏家手中,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苏明詹至今并未向苏家其他人透露景公子的真正身份,将其推上皇位不是一件易事,至少也要将沈轻舟彻底处理干净后他才会慢慢将此事推上进程。
他看向苏清晏,眼中带着期待:“清晏,你是我最看好的孩子,我会将苏家的侯位越过你的父亲传授给你,祖父已经老了,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在死之前将未来的路铺好,你只需按照我吩咐你的去做一定会带领苏家走向更繁盛的未来。”
苏清晏紧皱着眉摇头,不可置信道:“祖父,您口中更繁盛的未来就是将一个不是太子的人推上皇位,把皇权控制在我们苏家手里吗?”
“祖父,这是谋反,只会将苏家推向深渊,不会带苏家走向更繁盛的未来!忘了这个念头尽快收手吧,我们不能……”
“清晏!”
苏明詹厉声喝斥打断苏清晏的劝阻,泛白的眉毛紧皱着,看向自己最信赖的孙子:“这是唯一能得到曾经属于苏家权力的方法,为了苏家的未来我必须这样做!难道你想让苏家一辈子待在扬州失去传承百年的世家身份与地位吗?”
苏清晏仍在劝说:“但您已经给沈相扣上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拉下宰相之位这件事还不够吗?您不该对上面那个位置动念头,这才是真正的谋反。”
“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即便太子当年吸食禁药他也不该将这个消息告诉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五皇子,若不是他太子怎么会死在那片禁药原料附近!”
“您……您说什么?”苏清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太子吸食禁药?”
大庆的禁药早在数十年前就被大量销毁,并严禁百姓吸食,当年的太子去世的原因竟是这种禁药!
眼见事情已经没有继续瞒下去的意义,苏明詹索性将一切都告诉了他:“太子年少时沾染禁药,等我与当时的沈相发现时已经无法戒掉,只能瞒着所有人。却没想到被姓沈的那小子发现,告诉了五皇子,五皇子一直都视太子为眼中钉,所以太子才会被他害死。”
一想到当年的事苏明詹就生气,握紧拳头重重砸向桌子,咬牙道:“太子也是个蠢的,那些年我与宰相为了让他得到民心废了那么多的功夫,只是让他隐藏好吸食禁药的事都做不到,还被姓沈的那小子发现。我那么多年付出的心血全因那小子功亏一篑,等过几日在朝堂之上我定会以清君侧的名义亲手杀了他,以解当年之恨。”
他冷哼一声,悻悻道:“还好上天给了苏家翻身的机会,将那个替身送到我面前,凭之前那些年百姓对太子的爱戴,如果他们知道温和敦厚的太子没死,苏家只需稍微扇点风便能引起躁动,再加上与苏家联合的几个朝廷重臣,将替身推上皇位也是迟早的事。”
见苏清晏一脸痛苦,仍旧无法接受,苏明詹一拍桌子,冷声道:“你是苏家的下一任家主,这几日将你带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让你提前知道苏家未来的打算,这事没得商量,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说完,他便甩袖离去,挥灭屋内的烛光,将苏清晏独自留在黑暗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苏清晏在黑暗的屋里待了许久才离开。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的卧房, 心烦意乱地在府里乱逛。
天上挂着一轮残月,细微的月光洒在这处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还是和当年离开前一样没有变化, 可他如今的心境却与当年截然不同。
他曾经也是个骄傲的少年,因苏家的权势与自己的画技暗自欣喜,在得知苏家要抛下京城的一切去往扬州时他是抗拒的,他舍不得京城中繁华与富贵,舍不得别人因他苏家大公子的名头对他的追捧。
但在扬州的这些年, 没了祖父与父母的拼了命的督促,他渐渐改变了想法,过去的名利的确十分吸引人, 可如今平静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苏家积攒数百年的财富与声望足够他们在扬州继续传承下去,用不着一定要回到京城占据一席之地。
事到如今他还是没能接受祖父所告诉他的一切,他从小所敬仰的祖父竟要做出推翻天子统治这般谋反之事。
他不想当苏家下一任家主,也不想用这种方法来谋求苏家所谓的未来, 可如今的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他只能听祖父的话。
苏清晏心里乱成一片,一会儿是曾对他谆谆教诲效忠皇室的祖父, 一会儿是面色严肃将苏家的未来交给他的祖父, 在深黑的夜里游魂似的在空寂数年的苏府游走。
*
苏家侧门外,青秋与潜入苏府的人接上了头,对一旁的谢婉宁嘱咐道:“夫人, 都安排好了, 两刻钟的时间,只能您一人进去,我会在门外接应。”
谢婉宁点头, 跟着青秋安排好的人走进苏府,走在前方的暗卫没有说话,只将她带到一座庭院,推门示意她沈轻舟就在里面。
“两刻钟后有人换班。”
暗卫的话简洁明了,她不想耽误时间,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朝庭院内走去。
稀薄的月光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一滴深色的液体干涸在地面上刺入谢婉宁的眼,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攥紧手中的裙摆加快脚步向前走去。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重,一团黑影逐渐在视野中浮现。
她顾不上脚下的路,定睛朝着那团黑影大步跑去。她跑得越来越快,急促的风声和着剧烈响动的心跳在耳边响彻,眼睛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那团身影变得越发清晰。
四把沉重的铁锁锁住囚车,被血色染红的人影斜靠在囚车一角,他闭着眼,盘腿而坐,手脚挂着铁链,身上的衣衫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身的衣物不知因何变得破碎,散乱的发垂着,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沾着血滴的下巴,即便如此狼狈他的脊背也依旧挺直。
谢婉宁呼吸一滞,喉咙发颤,几个不成调的字音艰难地从口中溢出,眼泪已然流了满面。
囚车里的人十分安静,如果不是她看见他略微起伏的胸膛她还以为沈轻舟先她一步死在了睡梦之中。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将手探入囚车想要将他叫醒,可他身上血迹斑斑满是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谢婉宁拨开遮在沈轻舟脸上的发,露出一张极为苍白的脸,她咽下哽咽,尽力用平静的声音唤醒他:“阿彦……阿彦……我来见你了,你快醒醒。”
即使在睡梦中沈轻舟的眉也依然紧皱着,纤长的眼睫沾着干涸的血渍,缓缓睁开眼时带着几分朦胧,在彻底看清面前的人时瞪大了一瞬,又缓缓放松,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婉婉,你今天也来梦里见我了。”
听到他这样说,谢婉宁的泪水再也止不住,泣不成声,摇头道:“不是的,这不是梦,我真的来见你了。”
她说着握住沈轻舟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柔软的脸颊渐渐温暖冰冷的手掌,真实的触感让那只手一僵,随后谢婉宁便听见他说:“别碰我,我身上很脏。”
滚烫的眼泪砸向沈轻舟的掌心,谢婉宁流着泪也向他笑了下:“没关系,我没觉得你脏,从来都没有。”
握在掌心的手掌往后抽了几下,无果后便任由她握着,头上传来一道平静虚浮的声音:“你没看到我留给你的信吗?你不该过来的,京城里很危险。”
谢婉宁擦干眼泪,双眼通红:“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没剩多少时间,你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救你。”
沈轻舟将头靠在车木上,轻轻摇头后释怀一笑:“没用的,苏明詹是要拿我来当苏家重获权利与地位的跳板,他势必会置我于死地。我如果运气好兴许能多活一段日子,否则苏明詹上朝那日便是我丧命之日。若是我死了你便躲得远远的,不要在京城多待,按照我信里写的找个喜欢的地方安稳地过一辈子。”
谢婉宁对他这番毫无生志的话又气又恼,攥了下他的手腕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她红着眼问:“你真的没有活下来的方法?我不信,你那么聪明又有心机,一定给自己留了别的办法,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做。”
空阔的庭院寂静,泪珠滴落的声音在这处寂静中放大,稀薄的月光透过遮蔽的乌云流下几缕白,映在沾满血污的人身上。
沈轻舟微笑着看向囚车外的谢婉宁。
他的婉婉,他美丽的婉婉,他可爱的婉婉,他勇敢的婉婉,他毕生所爱的婉婉竟愿为了他从扬州追至京城,这可太让他高兴了。
他低头,用指腹在她的眼下摩挲:“我以为你还在因为我之前把你关起来的事情生我的气。”
谢婉宁哽了一声,带着哭腔:“……我早就不气了。”
想起过去的一切后她就没有当时那么生气了,她现在气得是他任性地给她留下一封所谓的信,又擅自为她安排好之后的路,让她抛下他独自生活。
沈轻舟笑了下,一如既往的温柔:“那就好。”
染在他脸上的几滴血迹将他的肌肤衬得更白了,染上殷红的脸和往常相比多了分妖冶的美,勾的人移不开眼。
谢婉宁小心推了他一下,催促道:“不要再说这些了,你快告诉我,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你不要再用无关紧要的话搪塞我,青秋告诉过我你在进入苏家桃园前就向京城传了封信。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打算,但就算我帮不上忙你也要告诉我些什么,哪怕只是让我待着等你的消息也好。”
这段时间,谢婉宁感受到了平生二十多年从未有过的无助,她被人绑走,与沈轻舟仅有一层之隔却什么都做不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最先知道的就是他被苏明詹当作囚犯游街的消息,如今见了面这副受尽折磨的样子更是让她心都碎了。
她撑着一口气与他见面,想要救他但不知道该做什么,焦急、悲痛、无助……种种情绪化作丝线缠在她身上,覆住她的脖颈时刻勒紧,让她喘不过气。
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什么都行,才能得到喘气的机会。
而且,她和他见了面后更愿意相信他一定有解救的方法。
“青秋说你手下的人也都在等候你的命令,你有什么消息需要我帮你告诉他们的,我都会帮你的。”谢婉宁握着他的手因为急切而颤抖,她希望能从他口中听到他的安排,给她一些他能好好活着的希望。
“圣上拖不了太久了,要不了几日苏明詹就会带我上朝,在文武百官面前细数我的‘罪行’。联系旧部、在京中造势、与朝中重臣暗中连结,将我置之死地只是他的第一步,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我手中的权力。”
沈轻舟垂着眼,直直望着她,温柔的眼盛满月光,眼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像是要将她永远记住。
覆在脸颊上的手掌变得温暖,轻轻摩挲,谢婉宁含着泪静静听着。
“苏明詹为此事筹划数年,精心布局,他也许已经注意到你的行迹,却没将你放在眼里。”
沈轻舟彷佛摸透了苏明詹,将他的心思一一掰开给谢婉宁看。
“他恨透了我,不杀了我是不会罢休的。”他语气平静而轻柔,好像他口中那个要死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他顿了一瞬,看向谢婉宁:“婉婉,在我被带入朝廷前一天,我希望你能帮我准备好一壶桂花酿。”
谢婉宁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了这么多,就只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想过他或许会让她立刻离开京城,又或许让她给青秋送些什么消息,但他让她做的就只是准备一壶桂花酿?
只有临死之人走之前才会让亲人为其准备一壶酒,难不成他如今连一点退路也没有吗?
她咬了下唇,泪水混着血在口腔中弥散:“你……你当真只要我给你准备一壶桂花酿?”
沈轻舟点头,谢婉宁摇头,怒声中带着哽咽:“我说过的,你的人手都在等候你的命令,我们都会帮你,你至少、至少也说些有用的啊!”
她泣不成声,被泪水沾湿的脸被他轻柔抬起,她抽泣着对上他清明的眼。
“因为我喜欢桂花酿,所以才让你给我准备。”
她红着眼,又气又恼:“你怎么不想想别的,你是想把我气死吗?”
就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一点有用的方法都没有,他现在真是比三年前还要疯了。
想到什么,谢婉宁动作一滞。
她记得他们三年前是喝过桂花酿的,她现在还记得那壶桂花酿的味道,气味清甜,味甘清润,像蜜水一样,因为不醉人她不知不觉便喝了许多,那一壶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喝的。他打趣她是个酒鬼,还说如果以后有机会就用院子里的那颗桂花树亲自做一壶给她喝。
“桂花酿……桂花酿……”
喜欢桂花酿的人分明是她,与他有关的只有为她酿酒的约定。
她喃喃着,缓缓抬眼,在看到沈轻舟唇边的笑意时顿时明白了——他想让她去找那颗桂树。
“时候不早了,你该离开这里了。”
沈轻舟催促她离开,在搞清楚他的深意后谢婉宁也不再耽搁,她现在只剩下去找那颗桂树这一个念头。
谢婉宁擦干眼泪原路返回,却在漆黑的拐角处撞上一个人。
她后背一凉,浑身的血液从脚尖上涌。她如果被苏家的人发现了,不仅她自己会被抓住,还有可能威胁到沈轻舟。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能救他的希望,怎么能在这时候搞砸?
自上次出门没带匕首,被景公子绑走后,谢婉宁便将那把漆黑的匕首绑在小臂上。所有的思考仅在一瞬之内,她迅速摸出藏在衣袖下的匕首,抵在对面那人的胸口。
“别开口,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撂下狠话,思索下一步的打算,对面这人是个比她高出许多的男人,她不想真的伤人,得想个办法让青秋过来帮她。
谢婉宁感受到刀尖下的身体一僵,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黑暗中传至耳边。
“谢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苏清晏从未想过会在京城遇到谢婉宁。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他邀请她和杨府的人前往苏家桃园那次, 她将她的画技毫无保留地教给他。
谢婉宁也十分震惊,但也仅是一瞬,她凝眉握紧匕首, 沉声说:“苏大公子,不要出声。”
即便遇到的是熟悉的人,也没让谢婉宁放松警惕。她不知道苏清晏是否参与苏明詹绑架她与沈轻舟这件事,但苏清晏人也在京城就表示他多少是知道的。
在她的印象里苏清晏只是个痴迷书画的人,待人亲和友善, 并未表现出对权势的追求。不过他们也并未接触几次,也许他也和苏明詹一样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
如果遇上的是个下人谢婉宁是不会想这么多,可她偏偏遇上的是苏明詹的孙子苏清晏, 她本来是想让青秋把人绑起来, 等这件事结束了再放走,但这法子现在显然不能用了。
不过不管怎样,她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苏府。
谢婉宁将匕首抵在苏清晏的脖子上,对他说:“保持安静。”
两人在浓黑的夜色中沿着小道向外走, 在后门外等候的青秋看见移动的人影后急忙上前迎接,在看到谢婉宁身边多了个苏清晏时扬起手刀就要把人打晕。
“等等!”沉默了一路的苏清晏急忙开口,“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祖父。”
谢婉宁稳住掌心里的匕首, 问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苏清晏摊开两只手:“我身上没有刀剑也没有东西给苏家传递信号, 什么都没有,不会给你们造成威胁。”
青秋看向谢婉宁:“夫人,怎么办?”
苏清晏也一同看向她, 她抿了抿唇, 沉声道:“先把人带走。”
青秋擒住苏清晏的两只手,三人一同离开了苏府。
路上,苏清晏率先打破了三人间的寂静。
他看向身侧的谢婉宁, 突然说:“你嫁人了。”
他的话语气肯定,在说出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谢婉宁点头,又听见他说:“你嫁的人是沈相。”
她脚下的步子未停,声音有些烦躁:“我不想和你聊这个。”
她明白苏家将沈轻舟囚了起来归根到底是苏明詹的错,但还是会无法控制地将苏家的怒意发泄在苏清晏身上,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苏清晏却总向她挑起话题。
谢婉宁的故意冷淡并没有让苏清晏的话停下,他自顾自道:“之前清源和杨小姐被山贼掳走,解救回来后他告诉我你帮了他许多,后来我携礼去了杨府找你,却听说你嫁了人,嫁的是之前的那个小厮。”
他突然笑了下,打趣道:“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个长得极好看的小厮竟是沈相,不过那个时候你应该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吧。”
谢婉宁没搭话,三人间又恢复了趁机,过了会儿,苏清晏又一次开口:“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不该选择嫁人,也不该在这个时候选择和沈相纠缠在一起。”
他见过苏家太多才貌双绝的女子被其父母嫁入别家,嫁人后的她们不出几年就被家中事务蹉跎,再无心思去碰出嫁前的那些东西,就连他的母亲也不例外。
才华逐渐被埋没,为了丈夫与孩子而忙碌,完全忘却曾经的自己。
在苏家碰到谢婉宁时,他看见不远处关押沈轻舟的庭院就知道她此行前来京城就是为了沈轻舟,一个画技非凡的女子,冒着连罪的危险千里迢迢前往京城,这一点也不值当。
谢婉宁看向他,语气冰冷:“山贼那次救了你弟弟的是沈轻舟,不是我,你要谢也该感谢他。他现在不就在你家庭院待着吗?”
“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该嫁人,不该和他纠缠在一起,难道你也是为了我好吗?”
谢婉宁有些疲惫,这种为了她好的话她已经听腻了,她的父母害怕她因独特的左眼受人欺负生下了弟弟,真正的原因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不喜欢她罢了;杨玉姝为了她好将她关在杨府三年,其实也只是为了满足她的私欲;如今苏清晏又说着为她好,让她不要再与沈轻舟纠缠。
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一听她自己的意愿,只是一味地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她身上。
谢婉宁没时间和苏清晏争辩,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她得尽快回到相府,找到之前的那颗桂树。
“我……”
“不要再说了。”苏清晏刚开口,就被谢婉宁打断。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谢婉宁所在的旅馆,谢婉宁对青秋道:“青秋,先把他绑在屋里。”
“是。”
青秋早就忍不住想上手了,苏家把他家主子害得那么惨就算了,这苏大公子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劝夫人与他家主子分开,这像话吗?!
苏清晏急忙摆手:“等一下!”
谢婉宁都要被他气笑了,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威胁道:“你又要说些什么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苏清晏被青秋按在椅子上,轻笑一声:“你那根本就不是要杀我的眼神。”
就连在苏家时,拿刀抵在他脖子上时都小心地避开要害的人怎么可能会杀他。
他表情放松,完全不像一个被绑架的人。
苏清晏抬头看向谢婉宁:“你还记得我答应过欠你一个人情吗?我答应你,不会将你闯入庭院接触沈相的事情告诉祖父。只要你肯放了我。”
“而且,我若长时间不在府内,迟早会引起祖父的注意,你也不想这样吧?”
他脸上带笑,尽显世家子弟的端庄自信,让谢婉宁有些讨厌。但她清楚他说的没错,他不能离开苏府太久,否则苏明詹察觉不对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像是让她安心,苏清晏补充道:“你放心,我答应别人的事说到做到,从不出尔反尔。”
思索片刻,谢婉宁开口:“好,我相信你。”
青秋不会抗阻主子的命令,当即便松手放开苏清晏。
苏清晏转了转手腕,看向谢婉宁时眼中带了一抹笑:“多谢你肯相信我。”
谢婉宁:“你可要说到做到。”
她推开窗,看着苏清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后,转身对青秋道:“青秋,带我去相府。”
青秋不知道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二话不说便带她去往相府。
路上,他忍不住开口问:“夫人,是大人让您去相府的吗?”
“嗯,我要去找之前的那颗桂花树。”谢婉宁面色凝重,“但愿我没有想错。”
不论如何,她至少也要试一试。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毁了相府,沈轻舟却没有另选别处建府,仍在原来地方重建。谢婉宁走在青秋身后,打量这处有些陌生的地方,相府内的物品与布局都与她记忆中的不同。
她沿着修葺的小径一路向前,直到来到一处偏僻院子,朱红木门十分破旧,推开时甚至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却让谢婉宁悄悄红了眼。
这就是三年前她和沈轻舟所待的院子。
推门而入,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她愣在原地。
天上的乌云被风吹散,露出一轮弯月,澄明的月光照亮整个院子,盛水的深井、墙角的菜地、歪斜的门槛……院子里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
泪珠从眼眶滚了下来,她走向中央的那颗桂花树。在院中静止的时光里,这颗桂花树是唯一有变化的,枝干变得健康粗壮,树冠浓密,因现在未至秋季,树上只有绿茵茵的树叶。
来不及怀念,她擦干眼泪,对青秋道:“他一定在这附近藏了什么东西,我们一起找找。”
青秋点头,因行动敏捷率先爬上树寻找,谢婉宁则在树下的土壤中翻找。
京城前几日下了场零星小雨,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壤松软,挖起来比较轻松。谢婉宁借着月光,双手并用在地上挖着,可挖了许久也没挖出什么东西来。
指甲的缝隙被泥土填满,手臂变得酸痛,鬓边的头发也因夜晚的忙碌散开,谢婉宁却依旧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执着地重复。
青秋跳下树,她急忙开口问:“怎么样,找到什么了吗?”
青秋沉默地摇头,谢婉宁也只顿了一瞬,随后向他招手:“既然树上没有就一定在地下,你也过来,我们两个一起挖。”
青秋虽然心里并不报什么希望,但看着谢婉宁被污泥染脏衣物也要继续挖,他也不愿拒绝。
两人在树下挖着,抛在身后的土也成了个小土包,天上的弯月渐渐与东升的太阳交替,熹微的日光与月光交织,可他们还是什么都没挖到。
青秋看到谢婉宁的指甲染上了血色,劝慰道;“夫人,不然您先休息会儿,我来挖吧。”
谢婉宁没有反应,仍重复着挖土这一个动作,指尖的疼痛也没能让她停下。
“夫人,您真的该休息了。”
察觉出她状态不对,青秋打算用强硬的手段让她休息,他将她的双手从土里拔出来,却又被她挣开。
“东西还没找到,我怎么能休息。”谢婉宁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继续在土坑里挖。
沈轻舟血迹斑斑的身影在眼前浮现,硕大的眼泪顿时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是不会放弃的,她一定要找到藏在这棵树下的东西。
青秋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叹了口气道:“至少让我把您的手包扎一下。”
谢婉宁的指甲缝里已满是鲜血和土壤,疼痛也变得麻木,在被青秋包扎后立刻又继续挖。
盯着眼前越来越深的土坑,长时间没有休息让她的脑袋有些发晕,她提着一股劲儿忍下身体的不适,在指尖碰到一处坚硬的东西时心脏猛地一跳。
“青秋——!青秋——!”
她激动地说不出别的话,只叫得出青秋的名字,颤着手指向那处地方,青秋见状立即埋头向那处地方挖。终于,在他们两人的共同努力下挖出来一个匣子。
青秋脸上带着笑:“夫人,我们找到了!”
黑色的匣子并没有上锁,谢婉宁很轻松就打开了它,匣子里又是一封信,只是信封上写明了收信人——当今圣上。
“青秋,我们把这封信交给皇上,交给皇上就能救他了!”谢婉宁激动说。
她将信放进匣子里装好,手脚并用爬出土坑。
“夫人,您慢点,我在上面拉您上来。”青秋不好在土坑里托她上去,劝她等一等。
谢婉宁却没听到他的话,一心只想着赶快将信送出去,她撑着手臂爬出土坑,晃悠着站起身。突然她的眼前一片空白,耳边随之响起一阵嗡鸣。
谢婉宁的身体直直向后倒,在彻底倒下前她还残留着意识。
怎么办,她好像要晕倒了,可她还没把信送出去,她的阿彦也还在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夫人……还要多久……”
“消息……你别急……”
身体疲软无力, 脑袋灌了铅似的沉,耳边的人声像蒙了层纱,模糊不清。
指尖微弱的刺痛让谢婉宁缓缓睁开眼, 浓重的药苦味涌入胸腹,她挣扎着起身打量自己,沾满泥土的衣物已经被换下,十根手指也被纱布包扎好。她环顾四周,陌生的屋子里满是散乱的医术和装在瓶瓶罐罐里的药材。
一夜未眠的身体格外疲惫, 刚苏醒的脑袋也昏昏沉沉,谢婉宁回忆着晕倒前所发生的事。她在苏家见到了沈轻舟,根据他说的找到了相府的那颗桂树, 她记得她和青秋在那树下挖了一夜, 她差点就要放弃了,好在最后挖出了一个匣子,还有里面那封给皇上的信。
那个黑色的匣子去哪儿了?里面的信又在哪儿?那是能救沈轻舟的东西,她绝不能弄丢。
思绪渐渐回笼, 意识也变得清晰,在发现那个黑色的匣子不在她身上时,谢婉宁呼吸急促, 慌忙地下床在屋里翻找。
“我怎么可能不着急, 但现在着急有什么用,我已经给嬷嬷送了消息,这才过去没一个时辰, 咱们再耐心等等。”
柳太医一边不厌其烦地劝慰青秋, 一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看到光着脚在屋里翻找的谢婉宁顿时大惊失色。
“夫人你才刚醒还不能乱动!”他急得脖子都红了,生怕她又出个什么好歹。
今早天才蒙蒙亮他就被人从床上薅起来, 灰头土脸的人拎着他的衣领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土匪,吓得他心脏都停了一拍,看清楚来人后又停了一拍——原来是沈相的手下和他的夫人。
他在扬州时不小心落下装了沈相给他的信件和信物的药箱,还让失忆的夫人看见了,他到现在还没忘记去拿药箱时沈相对他的冷眼,他连院子的门都能进就被沈相赶回京城。
他庆幸沈相没和他一般见识,还打算等沈相的夫人日后回京再当面赔个不是,哪知道先来的是沈相成为苏家阶下囚的消息。沈相被关在囚车游街,流言蜚语也传得飞快,为了暂避风头他连太医院都没敢去,一直窝在家里。
本以为等风头过去就没事了,可人主动找上门来他也不好拒绝,让丫鬟给沈相的夫人换了干净的衣物,又将她手上的伤口包扎好,这些还都只是小事,看到那封写给皇上的信时才是他最不想沾手的事。
可他还没开口拒绝,一把刀便架在他的脖子上。
“柳太医,我知道你与那位嬷嬷交情匪浅,能不能把这封信送到皇上手上就靠你了。”
他年过半百的岁数哪里经得住这种吓,当即就点头答应下来。
如今看到刚苏醒就赤脚下地的谢婉宁差点就把他所剩不多的寿命给吓没了。
“你身体虚弱,要多休息,还是在榻上歇着吧。”
“夫人醒了?”青秋一把推开柳太医,走向谢婉宁。
谢婉宁一见到青秋便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他:“青秋,那个匣子呢?还有里面的信,那东西不能弄丢的。”
她的眼下布满血丝,披散的头发凌乱,脚上什么都没有穿,急切地抓住青秋的手。
青秋安抚地拖住她的手臂,回道:“夫人,东西没有丢,我有好好收着。”
谢婉宁没松开手,执着说:“那你快让我看看。”
“您先坐下休息,我拿出来给您看。”
青秋将她扶到软榻上,待她坐好后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的匣子,将其打开拿出里面的那封信。
直到亲眼看到那封信,谢婉宁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下来,但她也不敢彻底放松,对青秋问:“有方法把信交给皇上吗?”
“嗯。”青秋点头,“已经托柳太医给皇上身边最信任的嬷嬷传了消息。”
谢婉宁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就好。”
“夫人你啊,现在别想太多,老实待在这儿休息就好。”柳太医端着一碗药过来,“你多日舟车劳累,身体本来就虚弱,还一夜未眠跑来跑去,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所以才会晕倒。”
他数落着谢婉宁,将手里的药递给她:“快先把药给喝了躺下休息,宫里的消息传得没那么快。”
“多谢你,柳太医。”
谢婉宁真心向他道谢,沈轻舟如今被苏家所囚,他帮她看诊她就已经幸运了,他甚至还愿意帮忙与宫里联系,这更是让她感激。
“嗐,举手之劳,不用谢我。”柳太医摆手,只字不提青秋拿刀逼他的事,青秋也识趣的没有提起。
谢婉宁在柳太医府上等待地十分煎熬,即便柳太医再三保证不论事情成不成嬷嬷一定会从宫里传来消息,可在收到消息之前她提起的那颗心迟迟没能落回去。
晌午时,她在青秋的劝说下勉强吃了几口饭,之后继续在房间里等宫里的消息。
她望着窗外的太阳从东升至头顶,又逐渐西落,心里像是被炙烤了一样静不下来。怀里装着信的匣子滚烫,和昨夜滴在手背上的眼泪一样烫。
她必须要尽快把这封信交给皇上,如今已接近傍晚,可皇宫里还是没有传来消息。屋里静得可怕,许多糟糕的念头止不住地向外冒。
如果她不能把信交给皇上该怎么办?如果沈轻舟唯一的生机被她耽误了该怎么办?如果他这次真的活不了……
谢婉宁攥紧手指将这些念头甩开,闭眼按下脑中杂乱的思绪。
送不出这封信就再找别的法子,京城一定还有别的门路能让她把信交给皇上,实在不行她就让青秋联系其他暗卫一起去苏家把沈轻舟劫出来,囚车没钥匙就用刀砍断,不论怎么样她都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谢婉宁再睁眼,身上的烦乱已不在,拎起裙摆去打算找青秋商量。她刚推开门,迎面就撞上跑来的青秋。
“夫人,有消息了!”青秋冷峻的脸扬起一个笑,“皇上答应收下那封信。”
提起来的心终于落地,谢婉宁忍下鼻尖的酸涩,急忙从怀里将装了信的匣子拿出来,却被青秋止住。
“皇上同意收下大人的信,但要求您亲自把信送进皇宫。”
谢婉宁一愣,她没想过要自己去见皇上,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答应。
“好,我这就去。”
“夫人。”
谢婉宁临走之际,青秋叫住她:“暗卫不得召见无法进去皇宫,我不能和您一起去,进了皇宫定要多加小心。”
青秋的好意让她心里一暖,她点头应道:“嗯,我记下了。”
接送谢婉宁的马车就在府门外等候,她握紧那枚漆黑的匣子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黑色的木匣因只放了一封信有些轻飘飘的,她的心情却依旧紧张。
待会儿她要面对的是这个封建社会的皇帝,一个国家的统治者。
她打开过这封信,信封里装的只有一张白纸。她不懂沈轻舟为什么要在信封里放上一张白纸,但她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用意,而她要做的是将这封信交给皇上。也许这只有他和皇上才清楚,她不在意皇上为什么要求她亲自把信送给他,她只怕皇上看完信后不为所动。
前来京城的这段时间,她亲眼看着关于沈轻舟的流言蜚语传得越来越离谱,一些不甚了解的百姓轻而易举地就被这些流言煽动,青秋告诉她要不是安排留在相府的人守在相府,相府的大门就会被那些百姓一把火烧了。自沈轻舟被苏明詹关在囚车游街示众,展现了苏家的权威,官场上也无一人敢为沈轻舟说话。
沈轻舟已被逼到绝路,如今唯一有希望解救他的就是当今圣上。
行驶平稳的马车越往皇宫的方向去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厚重感,压得谢婉宁喘不过气。马车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一只带着岁月痕迹的手撩开车帘,她顺着目光看去,来人是那日大婚时给她梳头的那位嬷嬷。
嬷嬷向她行礼将她迎了下来:“夫人,跟我来吧。”
谢婉宁跟在嬷嬷身边,路上嬷嬷只交代了些简单的礼仪外便再没有开口说什么,谢婉宁悄悄打量她的神色也看不出什么来。
穿过肃穆的走廊,她们在一扇赤金色的门前停下,嬷嬷终于也在这时开口:“皇上就在里面,夫人进去吧。”
谢婉宁揣着沉重的心思走进门内,一道轻快却有力的声音伴着目光投在她身上。
“你就是沈相的夫人?”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去,一个身姿高挑的男子坐在高位,剑眉星目,鼻梁高耸,穿着一件黑金色的衣袍,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谢婉宁不敢多看,按照嬷嬷所说的向面前的皇帝行礼。
“叩见皇上。”
头顶传来毛笔与砚台相碰的声响,她听到他说:“起来吧。”
“听说沈相给朕写了封信,拿来给朕看看。”
“是。”
她抬头平视,将装了信的匣子恭敬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退下之前突然被他叫住。
“站着别动。”
爽朗的声色带着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令谢婉宁不敢动弹,她记得嬷嬷教的,将目光落在桌上,没有乱看,可打量的视线犹如实物投在她身上,从上至下扫过,最终又落在她的左眼上。
诺大的殿堂寂静十分,八月分明正是热的时候,谢婉宁却无端感到一阵冷气,震如擂鼓的心跳清晰地在耳边回响,她却不敢随便乱动,只能等待好奇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
“你和沈相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皇帝的话终于打破了室内的寂静,虽然只有短短几息的时间,谢婉宁却觉得过了几世。
她缓了口气,回道:“三年前。”
“你们是前不久在扬州成亲的?”
“是。”
“是沈相亲自去扬州找你的吗?”
“是。”
……
皇帝向谢婉宁提了许多问题,问题也渐渐从她和沈轻舟的相知相识到沈轻舟对她的态度。
“沈相会生你的气对你发脾气吗?”
谢婉宁想到自己被沈轻舟用链子绑起来的日子,点头:“会。”
她听到皇帝发出一声慰叹:“沈相这人就是这点不好,一点点小事就会发脾气。”
他的话中明显透露出与沈轻舟的娴熟,谢婉宁也不想再与他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趁机开口:“皇上,那封信……”
“信,朕会看的。”
李景辰将匣子里的信件放在一边,对谢婉宁道:“朕知道你来送信是想让朕帮忙平息这场关于沈相的风波,也知道外面的那些流言大都是空穴来风。不过朕想问你,你从扬州跑到京城就为了救他,真的值得吗?”
谢婉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点头:“当然值得。”
李景辰定定看着她,挑眉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拼命?甚至堵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他?
谢婉宁也曾在心中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等她思考答案便自动浮现在她的脑海。
因为他是她最爱的人,他给了她人生中第一份毫无保留的爱,他曾说遇上她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可她来到这个世界遇见他又何尝不是她的救赎。
她从他身边消失,而他找了她三年,再次见到的却是失去记忆的她。他独自承受着那份孤独整整三年,却从未向她抱怨,他所求的只是让她不要离开他。可现在他却为了保护她让她把一切都忘了,抛下他远走高飞。
那晚成亲夜,是她亲口答应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她也会信守承诺,绝不会抛下他。
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因为我是他的妻。”
李景辰唇边带着轻笑,悠悠道:“沈相的户籍在京城,你们需要将扬州所办的婚书带来京城官府后才算真正的夫妻,你在京中还不算沈相的妻子。沈相如今的处境说不好还会牵连到你,何不趁此机会离开京城,远离这场风波?”
李景辰话里话外都在让谢婉宁不要再管这件事,相似的话谢婉宁已经听腻了,她攥紧手指,忘记嬷嬷的嘱咐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我已是他的妻子,便没有抛下他的理由,皇上您也知道京城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大都是假的,他如今遭人陷害,我身为他的妻子自然要帮他,即便我人微言轻,也要尽我所能。”
灰白色的眼珠映着窗外赤红的霞光流转,火烧般的赤色与粉紫交融,直直撞进李景辰的眼,这份瑰丽的美感甚至让他一时失了言语。
他看着谢婉宁轻笑,越来越觉得她不愧是沈轻舟的妻子。沉稳,冷静,即便面对他的打量也能面不改色,为了救沈轻舟能从扬州跑到京城,不知从哪里找到他和沈轻舟约定写下的密信,又将信送到他面前。
相貌只能算中等之上,还有一只怪异却美丽的眼睛,实在是个神奇又有魄力的女子。
他收起好奇打量的视线,看向谢婉宁的眼中多了分尊重。
“你说的很有道理。”
谢婉宁心里的那一点点火早在说完刚才的话就熄灭了,甚至十分后悔。求人办事的分明是她,她有什么资格顶嘴,更不用说她求的人还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要是没能让他答应救沈轻舟,还给她安上殿前失仪的罪名这一切的努力救泡汤了。
好在皇帝没有对她刚才的话感到生气。
她恭敬地低头,不再直视李景辰的目光,忐忑了会儿开口问:“皇上,那这事……”
“嬷嬷,送沈夫人出宫。”
李景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让嬷嬷把她送出了皇宫。
作者有话说:
抱歉各位亲爱的读者,断更的这周人在医院做了一个手术。其实上上周就在医院了,当时更新的大部分都是存稿其实带了平板和键盘,但病房的环境真的写不出来一点,一个病房三个病人,旁边还有家属,所以一直拖到昨天出院才开始写最后这几章正文会在这周完结,随后不定时更新番外再修一下最后这几章,感谢读者的理解
第77章
谢婉宁坐上同一辆马车回到了柳太医府上, 下马车时青秋正在府门外候着。
“夫人,怎么样?”青秋跟在她身后问。
谢婉宁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在皇宫时, 她一新只想着尽快将那封信交给皇帝,没能思考他所说的话,在回来的路上才渐渐察觉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对此事表现过明确的态度,只承诺过会看那封信,并未说会帮助沈轻舟摆脱如今的困境。
她当时还想多问几句, 却被皇帝强硬地送出宫去。
谢婉宁:“皇上只说了他会看那封信。”
“那就好。”青秋回道,“既然大人的信送给了皇上,那一切都还有转机。”
谢婉宁点头, 沉声道:“希望如此。”
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 她相信沈轻舟的决断一定是有用的,他一定能从苏明詹手里逃脱。
*
将谢婉宁送出皇宫后,嬷嬷走进弘德殿,向坐在高位的李景辰禀报:“陛下, 人已经送出宫了。”
李景辰扶额看着桌上的一张白纸,悠悠应了一声:“嗯。”
他显然没有往下说的意愿,嬷嬷无奈只好主动开口问:“陛下对此事有什么打算?”
李景辰没有回她, 反问道:“嬷嬷, 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嬷嬷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垂眸时牵动眼尾的几缕细纹,回道:“快有四十个年头了。”
“四十年啊……”李景辰将那张白纸捏在指尖, 惆怅道, “嬷嬷亲眼见过这承乾殿换过三任主人,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你且来听一听朕近日的烦恼。”
他叹了口气,从一旁抽出一份折子, 对她道:“苏明詹回京那天就向朕上了奏折,里面尽是些沈相的坏话,和外面那些离谱的传言一模一样。还说什么沈相犯了罪大恶极的罪过,他必须要将其带入朝堂当众揭发他的罪行。”
李景辰看着手中的折子挑眉,发出一声轻蔑的笑:“还说什么要是朕不同意,苏家所教授过的众多学子会一同上书请愿,这是在威胁朕呢。”
他撂下折子,靠在冷硬的座椅上:“不过这里面有些话说的倒是没错,沈相如今手握大权,朝中不少人只听他的不听朕的,这对朕来说的确不是件好事。”
“嬷嬷,你觉得朕是该帮沈相说话将沈相从苏明詹手里解救出来,还是让苏明詹将沈相带上朝,在文武百官面前定他的罪?”
嬷嬷看向面前坐在高位的年轻帝王,她在宫中待了近四十年,侍奉过三任皇帝,有常人所没有的远见,苏家数年前因太子一事被当时的五皇子打压,同时失去了其他世家支持,因此举家前往扬州,如今带着沈相归京,所图谋的无非是曾经属于苏家的权力。世家的权力在这三年里被沈相逐一收回,苏家此举势必会让其他世家再次涌动。
京中关于沈相的流言她也知道,大多都是无稽之谈。她是在皇上登基后才在他身边侍奉,亲眼看着沈相是如何将统御朝臣,处理朝政的知识教授给当时从未受过正经教育的皇上。
虽然她目睹过三年前的那场宫变,心里仍对沈相有着不可磨灭的恐惧,但这三年来她也亲眼看着沈相将对治政一窍不通的皇上教成如今独当一面的模样,京城也在他的治理下越来越好,即便他如今仍手握大权,却不能忽视他的功劳。
因此,比起虎视眈眈的世家,沈相自然是要更重要些。如今他被苏家囚着,这般局面也只有皇上出面苏家才会松口放人。
嬷嬷已在心中权衡利弊,可就算李景辰开口询问她的意见,她也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
她低头平静道:“奴婢想皇上心中自然有自己的衡量。”
她看了眼放在桌上有沈相字迹的那封信,对他说:“不如皇上在看过沈相的信后再下决断也不迟。”
殿中静了几瞬,随后李景辰开口,语气轻快:“也是。”
他执起一支毛笔沾了些水,哼笑一声:“难得沈相的夫人大老远从扬州跑来京城,这信也不好不看。”
他将笔落在那张空白的信上,沾了水的笔尖在纸上挥动,不出一会儿纸上便隐约显现出浅灰色的痕迹。
这是沈轻舟曾与他的约定,必要时刻便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传送消息。
李景辰等待纸上的字迹显现,在信上的内容全部显现后,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笑出了声。
一旁的嬷嬷不清楚信上的内容,只听他对她吩咐道:“嬷嬷,去将这几位大臣叫来,朕有事要与他们商讨。”
李景辰说出几个名字,嬷嬷一一记下,将这几位重臣叫来了承乾殿。
当天傍晚,皇宫向苏府传去消息——明日一早,允苏明詹与沈轻舟带入朝堂。而这晚的承乾殿烛火通明,除却皇上和里面的几位大臣,没人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
清晨,头顶的天蒙蒙亮,上朝的大臣们二三人结伴而行,神情肃穆,低语交谈。
“你听说了吗?皇上同意苏老侯爷将沈相带上朝廷,咱们待会儿就能看见沈相了。”
“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位大臣啐了一口,口中骂着,“沈相在这朝中一手遮天,早晚会栽在别人手里,只是没想到逮到他的会是苏老侯爷。”
“外面关于沈相的流言都传疯了,这几日还有不少百姓跑去官府,问什么时候才会把他处死。”
有人摇头叹气:“只希望苏老侯爷与沈相之间的事千万不要波及到我们身上。”
“我们只要明哲保身就好,”一位大臣开口忧心忡忡说:“只是不知沈相今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刚才嘲讽的大臣耸肩嗤笑,无所谓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文武百官纷纷步入议事殿堂,数百名大臣与往常一样齐聚,只是今日的殿内比往日多了些沉寂。
在众人到齐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响,伴随着一股干涸的铁锈味让人忍不住回头。
此时站在殿内的人几乎都知道来的是谁,却没人敢随意开口。
苏明詹独自一人带着被关在囚车里的沈轻舟来带殿内,视线一一扫过低头沉默的文武百官,心中冷哼。
如今朝堂中的血液与数年前大不相同,属于苏家的位置寥寥无几,这都是因为沈轻舟所做的好事。
他冷眼瞥向被关在囚车中的沈轻舟,数日的折磨并没有折断他的脊梁,他闭目养神,靠在囚车一角盘腿而坐,好像不知道待会儿要处置的人是他似的。
苏明詹对沈轻舟此刻的表现嗤之以鼻,哪怕这黄口小儿如今再怎么悠然,今日他的死势必会成为苏家夺回权利的开始。
苏明詹气定神闲地立在大殿中央,身后便是关着沈轻舟的囚车。殿内静得出奇,所有大臣连大气也不敢出。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身着龙袍的李景辰缓缓走入大殿,坐在能够俯瞰一切的龙椅,台下的人纷纷跪下向他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他让大臣们平身,目光逐渐落在中央格外显眼的囚车上。记忆里向来衣冠整齐的沈轻舟如今满身血污,乌发散乱,苍白的脸颊上也沾着血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前一瞬还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瞳孔一缩,沈轻舟这副样子莫名让他觉得像极了昨天的谢婉宁。
他收回视线,对苏明詹道:“苏老侯爷从扬州回到京城,舟车劳累,为何这么急着上朝,怎么不多休息些时日?”
苏明詹脸上挂起假意的微笑:“老臣虽离京多年,但心中始终担忧朝政,对朝中之事不敢有所怠慢。”
“看来苏老侯爷真是一心为政啊。”
两人简单问候了几句,苏明詹看时机差不多了,便主动开口:“皇上,老臣此次归京是为了揭露沈轻舟此人所犯下的罪过。”
虽然在奏折里已经看过,但李景辰仍顺着他的话挑眉问:“苏老侯爷说说,沈相究竟犯了何罪?”
“此人弑父弑母弑兄,还曾杀害无数朝中大臣,手段残忍无比,如今更是手握大权,欺害百姓,其罪当诛”!
苏明詹字字清晰,铿锵有力,将这几条罪行逐一细说,最后又道:“皇上,此人在朝中一天,百姓便不得安宁,还望皇上下令,夺取他的宰相一位,将其压入大牢,秋后问斩,以此平息民愤!”
苏明詹话音落地,朝中无一人接腔,纷纷垂着头彷佛自己不在。他皱眉斜睨附近的几个大臣,这几人都是已和他达成约定的几位重臣,按照他们的约定这时候他们会一起同他向皇上提议。
他们几个重臣在朝中举足轻重,如今皇帝还没有彻底手握实权,他们在朝中施压,百姓的舆论也一起发酵,若皇帝想要将此事压下一定会答应,还能顺势收回沈轻舟手中的权力,完全是百利无一害的决定。
可他周围的这几位大臣为何此刻都不开口?
见无人应援,他沉住气,继续道:“除此之外,老臣还要揭发沈轻舟谋害太子一罪。”
李景辰眯起眼瞥向他:“朕如今未有子嗣,不知苏老侯爷口中的太子是指谁?”
“老臣指的自然是皇上的兄长,先皇的三子。”
随着他的话落下,一袭蓝衣的景公子自殿外走来。没了面纱的遮挡,她露出了与众人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殿内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她,殿内原有的寂静也因此被打破。
“太子不是早在几年前就走了吗?”
“可这分明就是太子啊!”
“难不成当年太子当真如传言所说只是顺应天意骑虎西行,现在又回来了?”
景公子的出现在朝中掀起巨浪,李景辰看着窃窃私语的大臣们心中冷笑。
这些人全然不顾他还在场就开始议论起来,真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的视线落在与他三皇兄长相如出一辙的景公子身上,神色晦暗:“还真是皇兄。皇兄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经过多年的培养,景公子站在朝堂之上虽然紧张却依旧能够对答如流:“数年前我被沈轻舟所害,昏迷之时只看见一道金光,随后便失去意识,直到前不久才苏醒。”
他目不斜视,声音沉稳平静:“我醒后便找到了苏老侯爷,将当年被沈轻舟谋害的真相告诉了他,与他一起将沈轻舟擒住。”
这些话都是事前苏明詹交代过的,她只需简单交代自己昏迷的事,最重要的是在文武百官面前讲出当年被沈轻舟谋害的事实。
苏明詹趁势开口:“沈轻舟此人罪恶滔天,不配为当朝宰相,数罪叠加理应斩首示众,还请皇上同意!”
诺大的殿内回荡着苏明詹所说的话,数百名朝臣因为景公子的出现而震惊,有些人在听了她所说的话甚至也想附和苏明詹,可位高权重的几位大人如今都没有开口,他们这些人自然也不敢随意动作。
殿中又一次陷入沉寂,苏明詹跪地扣额,殿内的寂静像只无形的手扣住他的脖颈。
他的心中越发不安,计划里理应与他一同下跪请示的大臣直到现在也依旧没有动作,他瞥向身边几人,事前信誓旦旦答应他的人如今一个个都缩着脖子,察觉到他的视线甚至故意移开。
若不是身在殿内,苏明詹恨不得攥住他们的衣领质问,为了让这几个老狐狸松口答应,苏家给了他们多少好处,可事到如今却又当起了缩头乌龟来。
朝中无一人应声,苏明詹心中气急,今日此举他几乎押上了整个苏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不说夺取苏家曾经的权势与地位,苏家的未来也许会断送在他的手上。
但苏明詹到底也是曾混迹朝中多年的老人,不过片刻便冷静下来。就算那些重臣不与他一同向皇帝施压,但只要皇上答应就不会有什么问题,杀了沈轻舟就能拿到他手中的权利,只要皇上有点脑子都会答应。
他这般想着,身侧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极轻,似乎是故意让他听到。
他顺着声音抬头,却对上一双微弯的桃花眼,波光潋滟,像极了春日被风吹皱的湖水。
一直在囚车内的沈轻舟睁开双眼,他一如被关进囚车时的狼狈,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明詹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
他缓缓开口,用气声道:“老东西,你输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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