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沈轻舟的问题如一把剑, 破开谢婉宁一直以来对自己的麻痹,逼迫她去怀疑杨玉姝三年里禁止她出府的原因。
谢婉宁也曾想过杨玉姝可能并没有她表现得那么简单,可她若真这么想, 不就变相地承认她至今所感受到的那些情谊都是假的吗?
她的脑中一团乱麻,一边是三年里她和杨玉姝亲如姐妹的回忆,一边是沈轻舟步步紧逼的提问,她根本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思考。
她紧闭着眼,从喉中挤出一句:“不要再说了。”
她的眉微皱着, 垂眼不再去看沈轻舟,冷声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谢婉宁抱着破损的书稿, 一个人回了屋子, 将窗子也全都关上,把自己关在里面。
沈轻舟被隔绝在屋外,垂眸掩去眼中的阴沉。
婉婉,我只是说了杨玉姝几句你便不高兴了, 可你知道吗,是她把你从我身边偷走,让我三年都不能见到你。
若不是她, 你不会被困在杨府三年不能外出, 不会因生计费力赚钱,也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分明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是你亲口告诉我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曾经, 亲口说爱我, 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我也自见你第一眼起便下定决心愿把自己的所有都给你,只要你愿意留在我的身边。
如今相见,你不仅把我们的过去都忘了, 还因为她同我置气,我的心里也不好受。我想把一切都告诉又怕你将我视作骗子,想立刻将你带回京城又怕吓到你。
婉婉,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无数个想法在脑中浮现,沈轻舟站在海棠树下默不作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离开了谢婉宁的院子。
虽然隔着一扇窗子,但谢婉宁还是能看到不远处久久没有动静的人影,直到他的身影彻底远去。
她坐在软榻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谢婉宁说完那句话她就后悔了,分明在回来的路上还打算好好感谢他一番,可她却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她不是故意要凶他,她只是不想承认夫人不让她出府目的是将她囚禁,如果连她都认了这件事,那她在杨府的这三年又算什么呢?
谢婉宁小声叹了口气,眼睛瞥见自己的手,和最近经常见到的青色衣衫同色的帕子绑在她的虎口,上面打着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沈轻舟为她包扎的样子历历在目,宽大的手掌捧着她的手,温凉的指腹小心地将帕子缠在她的伤口上,彷佛捧在手中的是多么珍贵的宝物。
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对,她该向他道歉的。
谢婉宁默默地想,可该怎么向他道歉又没有头绪。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就没有几个朋友,也从未和朋友吵过架,在杨府的这三年就更不用说,府里的下人因为她的眼睛都对她避之不及,与她年纪相仿的夫人时常外出,每次见面也只会给她一堆一看就十分贵重的、让她不敢用的东西。
如何向朋友道歉谢婉宁一点经验也没有,哪怕她在脑中提前排练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她为难地翻了个身,选择暂时放过自己。
谢婉宁这一放就是整整三日。
杨玉姝写完夫子布置的课业后一蹦一跳地趴在谢婉宁的窗前,捧着下巴问:“宁宁,你这几日怎么一直在屋子里不出来?”
谢婉宁朝她笑笑没有说话——当然是因为她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向沈轻舟道歉。
她伸手帮她整理额边的碎发,随口问:“小姐,你若是对别人做了错事会怎么办呢?”
杨若兮歪了歪脑袋,理所当然道:“这就要分人了。”
“如果是爹爹和娘亲,我当然会乖乖道歉,如果是苏家那个臭小子,我才不会给他道歉呢!”
这三年里谢婉宁虽然从未出府,但对“苏清源”这个名字却不陌生。他是扬州苏家的小公子,上面有个大哥。苏小公子的年纪比杨若兮大两岁,在杨若兮上学堂前两人便曾一起玩耍过,如今在同一间学堂。
不过两人的关系貌似不是很好。
对于孩子们之间的事情谢婉宁不会过多插手,她只好奇问:“小姐为什么这么讨厌苏小公子呢?”
杨若兮短短的眉毛皱成一团:“一天到晚‘大哥、大哥’叫个不停,烦人的很。”
谢婉宁没忍住笑出了声,明明她家小姐也一整天“宁宁、宁宁”地唤她,这时候反倒嫌弃起同窗来了。
她揉了揉杨若兮的脸蛋:“好了,时候不早了,小姐快洗洗睡吧。”
杨若兮俏皮地朝她眨眨眼:“没关系,娘亲昨日又出门了,我晚一点睡也可以的。”
谢婉宁笑了笑,宠溺道:“那便再玩一会儿吧。”
杨若兮高兴地拉着她的手跑向树下的秋千,直到玩儿尽兴了才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
夜晚,谢婉宁揣着沉重的心思陷入梦乡。
梦中是院里那颗熟悉的海棠花树,粉嫩的花朵开的极盛,她坐在树下,海棠花的香气萦绕在她周围,抚平她烦乱的心思。
她抬头望着头顶繁茂的树冠,一具温凉的身体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她惊了一瞬,想要转头去看却被身后的人紧紧抱住。
修长的手掌从腰间环在她身前,掌心扣在她的小腹上,将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心脏的跳动清晰地透过胸膛传进她的身体。
谢婉宁下意识地唤出一个名字:“阿彦……”
紧贴在她身后的人没有出声,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像只委屈的大狗似的在她的脸侧蹭了蹭。
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谢婉宁感受到脖颈处的湿凉。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闷闷地从身后传来。
“婉婉,求你……求你不要推开我……”
谢婉宁想要转过身,却被腰间的手臂紧紧箍着,急忙解释道:“我没有要推开你的意思。”
她当时只是脑子里太乱了,想要一个人静静。
身后怀抱着她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她说的话,闷闷道:“我已经太久没见你了。”
“可我们只是三天没见面呀。”
腰间的手又紧了紧,熟悉的场景令谢婉宁有些无奈。她拍了拍那双紧扣的大手,柔声道:“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
谢婉宁在心里排练许久都没能说出来的话,在梦中却脱口而出。
紧扣的手掌松了松,埋在脖颈处的头颅抬了起来,一道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才是那个最爱你的人,所以不要推开我。”
他的话令谢婉宁面上一红:“你不要说这种话。”
他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到爱不爱的程度。
微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侧,指尖顺着脸颊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他。俊美的脸上是一对哭红的眼睛,泛着水光满是哀怨,看着就让人心疼。
“你不要再哭了,”谢婉宁红着脸躲开他的目光,嗫嚅道,“我已经道过歉了。”
身前的人好似没听见她的话,捧着她的脸再一次将她转向自己。
她坐在沈轻舟的怀里,身体与他贴得极近,耳边急促的心跳声不知道是谁的,震如擂鼓。
沈轻舟执着地与她对视,托在脸侧的指腹逐渐向上,轻缓地抚过她的每一寸面庞。
略有些粗糙的指腹让谢婉宁有些痒痒的,她眯着眼躲闪,一个轻柔的吻突然落在她的唇角。
谢婉宁眨了眨眼,嘴边柔软的唇带着些小心翼翼,在确定她没有抗拒后完整地覆在她的唇上。
极具温柔的亲吻让谢婉宁下意识地闭上眼,白天那些担忧紧张的情绪在梦中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就这么一直和沈轻舟呆下去也没关系。
一道极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婉婉,不要讨厌我。”
冰冷的液体滴落在脸上,谢婉宁睁眼,梦中的场景消散,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的屋子。
她呆愣地眨了眨眼,将手抚向脸颊,液体滴落的触感彷佛残存在那处肌肤,甚至指尖所触的地方也是湿润的。
又一次梦到沈轻舟,谢婉宁远没有上一次激动。她只是没想到自己酝酿了三天要怎么向他道歉,在梦里竟然那么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口,这件事似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困难。
只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道歉,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日不去见沈轻舟,谢婉宁如今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想到梦中的沈轻舟一直可怜地求她不要讨厌他,谢婉宁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对帮了自己那么多的人这么无情。
谢婉宁下定决心今日要好好向沈轻舟道歉,洗漱后便出了院子去找他,可奇怪的是怎么也找不到他。
谢婉宁寻人无果,于是向厨房里的青秋问:“青秋,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青秋系着围裙,指尖捏着一粒红豆,小心地点缀在盘中的兔子糕点上,半点没有暗卫头领的样子。他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他家主子的行踪哪是他一个打工的能知道的,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因为他家主子吩咐过,非必要不能和谢姑娘过多交谈。
和青秋暂别后,谢婉宁失落地回了院子,之前她整日躲着沈轻舟,如今想要与他见上一面却又找不到人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回屋将重新整理好的书稿装好,戴上帷帽出了杨府。
虽然沈轻舟人找不到,但她也得把这次的书稿送到兰轩阁,也许等她回来后就见到他了。
有了上次出府的经验,谢婉宁很快就到了地方,她刚进入兰轩阁,就看见李掌柜急忙从隔间出来迎接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脸激动地朝她招手:“谢姑娘,快进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婉宁跟他进了隔房,好奇问:“什么好消息?”
“有人要花大价钱买你的书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有人要买她的书稿?
谢婉宁愣了一瞬, 不确定问:“掌柜说的可是真的?”
“比真金还真!”
李掌柜看着谢婉宁,双眼发亮,他越发觉得宁公子不愧是他们店里的贵人, 要不是因为她是个姑娘家,他说不定都要与她结拜为兄弟。
今早有个公子找过来,说是想要《牡丹情》的原稿,并且价格全由宁公子来定,不管要多少他都愿意给。他行商多年, 见过不少人,那么子一看便是非富即贵之人,虽然他惊讶一个男子竟这么喜欢话本, 但能赚钱的机会他又怎么会放过。
这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若不是那么子要求一定要询问宁公子的意见,他当即就要替谢婉宁答应了。
“谢姑娘,只要你答应,价格随便开, 那么子说了不管你提出多少他都愿意给。”
谢婉宁不解:“要买书稿的是一位公子?”
她写的不是讲男女情爱的话本吗?
“嗐,你莫要管人家是男是女,只要人家愿意给钱不就成了。”李掌柜好言相劝, 生怕她不答应, “这原稿你留着也没什么用,卖给别人好歹能赚些银子。”
“而且,王仁义不是刚把你的钱都骗走了, 这不是正好的事嘛!”
诚如李掌柜所说,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只是它来的太突然,让谢婉宁有些没反应过来。
最终她还是点头答应:“那就听掌柜所言。”
“成, 你所有的书稿都在店里放着,等那么子下次过来我就给他。你放心,我会帮你谈个好价钱,肯定不比王仁义骗走的钱少。” 李掌柜将谢婉宁这次送来的书稿一同放到身后的书柜里,跟她商量道,“按照我们店里的规矩,卖出去的费用我们三七分,谢姑娘拿七成,兰轩阁拿三成,你看如何?”
李掌柜也是真心为谢婉宁考虑,没在这件事上骗她。见李掌柜都把事情处理好了,谢婉宁也乐得轻松:“可以。”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李掌柜突然想起什么,对谢婉宁道,“前天还有个人找过来。”
“他很是喜欢你话本里的画,想让你为他画上一副,添到下一册的《牡丹情》里。”
“他给的还不少呢,一副画十五两银子。”李掌柜说着话锋一转,面上有些犹豫,“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
谢婉宁瞪圆了眼,虽然这要求有些奇怪,但只一幅画就给十五两银子,抵着上她一个月的稿费了。
“我当然是愿意的。”毕竟她被王仁义拿走的银子要不回来,现在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李掌柜见她爽快,当即把地址给她:“给,这是要求作画的地方。”
谢婉宁缓缓念出上面的字:“扶风馆……”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李掌柜看谢婉宁这样子就知道她肯定不知道扶风馆是什么地方,解释道:“扶风馆是咱们扬州城最大的男风馆。”
谢婉宁的身体明显一怔,捏在指尖的纸突然变得格外烫手。
是她想象的那种地方吗?
见她犹豫,李掌柜劝慰道:“谢姑娘,你别放在心上,要我说去哪里画不是画,难得有人愿意专门找你去画,你就去试试呗,十五两银子可不算是小数。”
这对书手来说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毕竟没人会找一个写话本的人来作画,有人找上门倒不是因为《牡丹情》里的画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闻所未闻的画法,说不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谢婉宁低头思索,给人作画不是件难事,只是她私下写话本的事情本就瞒着别人,贸然去扶风馆说不定会惹上麻烦,但十五两银子对现在的她来说真的不少了。
谢婉宁思索片刻后还是应下了这件事。
直到走出兰轩阁,谢婉宁仍觉得不可思议。
几日前自己的二百多两银子被王仁义骗走,这是笔注定要不回来的账,她甚至以为再攒个一年都不一定能再赚回来这么多钱,可谁知道今日竟然不仅有人要买下她的书稿,还有人请她去作画。
骤然间得到一大笔银子,这笔帐也被轻松地补上,谢婉宁没觉得高兴,反倒有些恍若未觉。
年少时期受尽父母的白眼,她强迫自己忽视心中的不适才勉强在家里长大,之后来到这个世界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也一直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就连自己赚来的银子也被人骗得一干二净。
她从未如此轻松地获得过某样东西,可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这不禁让她怀疑自己真的有这么幸运吗?
意识到自己又冒出消极的想法后谢婉宁自嘲地笑了笑,她想她一定是太久不出门,才总会这样。好在她现在可以随意出府,等过段时间银子攒的差不多了她就可以买下一间房子,过上更加自由的生活。
谢婉宁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脚步轻快地向前走着。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找到沈轻舟向他道歉,然后再好好感谢他帮了自己。
南街来往的人很少,路上只有寥寥几人,谢婉宁缓缓走着,一阵叠在一起的脚步声自她身后传来。她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走着,一颗细小的石子却突然砸在她的后背。
她转身向后看,只见五六个衣衫褴褛的乞儿站在她身后将她围了起来。
领头的男孩子伸手指着她:“就是她!”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围的乞儿纷纷扬起手里的石头朝谢婉宁扔了过去。
那些石头都是些细碎的石子,因为有衣服隔着,对谢婉宁来说不痛不痒,她挥开空中乱飞的石头,不解问:“你们为什么要用石头扔我?”
“因为你不害臊,勾引男人,你是个坏女人!”
谢婉宁听了这话简直被气笑了:“你们尽在胡说八道。”
那些六七岁大的孩子相互对视一眼,之后不管不顾地继续将手里的石头扔向她。
谢婉宁不想理会这些满嘴胡话的乞儿,转身就走。就在这时一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朝她的脑袋砸了过来,因为准头不够只将她的帷帽打了下来。
她蹲下身子去捡,又听见那个领头的小乞儿指着她的眼睛道:“独眼女,不害臊!”
被人当众戳破眼睛的异常,那股油然而生的自卑让谢婉宁几乎下意识地捂上自己灰白的左眼,想要离开这里。在她捡起帷帽起身的间隙,又一颗硕大的石头径直朝她的眼睛砸了过来。
空旷的街道谢婉宁避无可避,她侧身躲闪,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温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隔着掌心她能感受到那块石头砸在了那只手上。
“沈……”
“是谁让你们来的?”
凛冽的冷声打断了谢婉宁。
那些小乞儿见沈轻舟面色愠怒纷纷往后退,只有领头的那个孩子站出来问:“你又是谁?”
沈轻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重复道:“是谁让你们来的?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
他盯着领头的乞儿,面色铁青,身上散着冷气,站在后面的几个乞儿被吓得瑟缩在一起,只有领头的那个孩子壮着胆子又朝谢婉宁扔了块石头。
温热的掌心始终覆在眼睛上,谢婉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一声孩童的尖叫,最后便是一阵寂静。
眼睛上的手掌仍没有拿走,渐渐染上她的温度,她的脸颊紧贴在他的胸口,平稳有力的心跳随着起伏的胸膛传进她的身体。
沈轻舟看向她,平静的眼中是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三日没有见她了,这三日他呆在她的院外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她在躲着他,她不想见他。
他知道自己要给她些时间来冲淡她对杨玉姝三年来的情感,他也只敢在夜里去找她。
他让青秋查了查她私下写话本的原因,结合她在杨府内的举动他多少猜了出来。
他的婉婉以为自己占了别人的身子,用了别人的身份,所以才会对别人的好感到愧疚。
可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分明是用自己的身体落入了他的怀抱。
这样的机缘千载难逢,她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他们合该在一起。
他想出了能把银子不着痕迹给她的办法,亲自来到兰轩阁提出要买下她的书稿,这样她就不用再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发愁。
从兰轩阁出来后,他瞧见了她,可他怕她仍不愿见他,只能躲在暗处目送她回府,却看见了她被人欺负的这一幕。
面前的谢婉宁帷帽被那个乞儿打掉,头发也因此变得凌乱,在见到她下意识地捂着眼睛时他多想告诉她那只眼睛很漂亮,根本不需要遮掩。
他的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因不愿看到她眼中对他的推拒而迟迟没有松开。
谢婉宁抬头,打破了两人间的寂静:“他们走了吗?”
“嗯。”
随着低沉的嗓音响起,她眼上的手掌终于松开,谢婉宁睁开眼,毫无意外地见到了沈轻舟。
她对上他的眼,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沉默中,只见他捡起她的帷帽帮她戴好。
谢婉宁不自然地站在原地,酝酿了半晌只说出一句感谢的话。
“……谢谢。”
恍然间,她瞥见了沈轻舟的手,他的手背刚才为了帮她抵挡那块硕大的石头变得通红一片。
“你的手……”
轻纱落下,打断了她说的话,也遮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楚沈轻舟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比往常冷了些的声音。
“先回府吧。”
被打断后,谢婉宁便寻不到机会开口,他们结伴而行,青色的衣衫始终伴在她的身侧,礼貌的与她隔着一步距离。路上她将道歉的话在心里翻来滚去念了无数遍,就在她提起勇气准备开口时,却突然听到一些孩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们似乎在唱着童谣,因为距离太远谢婉宁听不真切,她本不打算理会,却突然从轻纱的缝隙看见了沈轻舟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独眼女, 不害臊,勾搭老爷真下流!”
属于孩童的欢快声十分刺耳,看着远处又一群乞儿唱着这样明显针对谢婉宁的童谣, 沈轻舟阴沉着脸,当即便想把他们都杀了。
谢婉宁知不道他为什么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理智终究让沈轻舟没有选择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他拉起谢婉宁的手腕,沉声道:“我们快走。”
他们几乎是小跑着赶回杨府, 谢婉宁起初还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急,在清晰地听到完整的童谣后顿时明白了——有人故意散播了她与韩子逸的谣言。
回到杨府,谢婉宁当即向沈轻舟解释:“那都是假的。”
沈轻舟:“我当然知道。”
平静的语气让谢婉宁满腔的怒意消了下去。她知道若是不赶快阻止谣言的扩散, 要不了多久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扬州城, 可她一个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哪怕她亲自解释也没有用,当务之急是找到老爷和夫人出面制止谣言继续扩散。
可杨玉姝昨天刚出府,肯定是赶不回来的, 她唯一能找到的只有韩子逸。
“我要去找老爷,就先走了。”
她撂下这句话便匆匆赶往韩子逸的院落,路上她看到下人们向她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便知道这件事现在已经传到了杨府。
“到底是谁传出去谣言?!”
谢婉宁未至院落, 便听见韩子逸气急败坏的声音。
韩子逸在院里来回踱步,口中一边骂着,一边烦躁地抓着头发。他今日和往常一样带着小翠出门散步, 碰上一起遛鸟的朋友交谈几句, 正聊的高兴却突然听到那诡异的童谣。
童谣里的歌词摆明了是说他和谢婉宁,他当即慌得冷汗直冒,随便寻了个借口急忙赶了回来。
他崩溃地挠头, 这种流言蜚语一向传地飞快,要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扬州城,偏偏杨玉姝刚走没几日,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回来,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着急。
“老爷。”谢婉宁唤了他一声,面色沉重。
韩子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迎上前:“阿宁,你来了!”
“你也听到外面传的那首童谣了吧,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韩子逸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办法,他知道谢婉宁要比他聪明,就想把这件事交给她。
他突然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他差点就忘了,沈轻舟现在也在杨府,照他那疯癫可怕的性子,哪怕他和谢婉宁之间什么也没有,这首童谣传进他的耳朵,他也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杨玉姝还没回来他的小命就没了。
韩子逸思维扩散地极快,脑中已经浮现自己死后杨玉姝和杨若兮坐在自己坟头痛哭的场景。
他抹了把眼角的泪花,对谢婉宁道:“阿宁,我要是没了你可千万别记恨我。”
不然他怕连他的坟都会被沈轻舟给刨了。
谢婉宁本来还十分紧张,见他这模样顿时哭笑不得。
“老爷,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先把眼泪擦一擦,我们再好好商量。”
韩子逸抽了抽鼻子,把脸擦干净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讲。
“这童谣虽然已经传播出去,但除了杨府里的人外,外人应该都不知道童谣里写的‘独眼女’是谁,毕竟我出府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两天,出府时也带着帷帽,杨府外几乎没人认识我。”
“自然,他们也不会把这件事与老爷想到一起。”
韩子逸听着她的话送了口气,若尤其是地点头。
谢婉宁继续道:“对于府外的流言可以暂时不用管,但必须要尽快找到散播这首童谣的人。”
她想,做出这件事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首童谣里的漏洞,如果不尽快抓到,这人也许还会再次向外传一些针对她和韩子逸的谣言。
“你说的很有道理。”韩子逸点点头,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谢婉宁沉思片刻,缓缓道:“我想,传出这首童谣的一定是我们杨府的人。”
童谣里的“独眼女”对她的针对实在太过明显,可府外的人又没见过她,只有杨府里的人才见过她的真容。夫人最忌下人不安分,私下里惹是生非,这童谣把她和老爷牵扯起来,是存心不想让她呆在杨府。
传出这童谣的人不仅身在杨府,还和她有过积怨。
此人心思颇深,知道夫人在场定会保她,专门选了夫人不在杨府的日子,让不通管家之事的老爷迫于压力不得不将她逐出杨府。
韩子逸一脸崇拜地看向她,他就知道阿宁比他聪明,分析的头头是道。
韩子逸:“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这件事谢婉宁不好直接出面,否则不能让下人们信服,只能让身为杨府老爷的韩子逸去做。
她想了想道:“麻烦老爷先把出府的门锁上,不要让任何人外出,再将所有下人召集在一起,找出这两日外出过的人,散播谣言的人一定在其中。”
“好,我这就去。”
韩子逸虽然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好在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谢婉宁比自己聪明便按照她说的锁上所有的出府的门,将下人统统召集在院落。
不多时,诺大的院落便站满了人,所有下人都聚集在一起,他们窃窃私语,不知道韩子逸叫他们过来要干什么。
“这两日曾外出过的下人都站出来!”
曾出过杨府的下人们按照韩子逸所说站了出来,他们瞥见站在韩子逸身后的谢婉宁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谢婉宁对此倒没什么感觉,韩子逸却被他们的反应气得不轻。
“你们这些狗东西,难道忘了是谁给你们提供吃喝,还每月给你们发银钱,竟然胆大包天地散播主子的谣言,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韩子逸朝站在自己面前的下人一个个看过去。
“是你吗?难道是你?还是说是你?”
他凑近下人们的脸,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出传播谣言的人,可不管他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自己查找未果,韩子逸更气了,他指着这些下人:“人一定在这院子里,究竟是谁干的赶快站出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人上前。
韩子逸气得体内的血直往头顶窜,他干咳几声,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爷,喝点水。”
谢婉宁给他端了杯茶,突然听到一声轻笑,笑声很轻,她循着声音望去,发出声音的人并不在站出来的人群中。
她突然意识到下人们也是会撒谎的,哪怕散播谣言的人真的出府也并不会老实站出来。
谢婉宁目光扫向站在外围的下人,他们脸上大多是好奇的神色,唯有一人几乎要把落井下石几个字写在脸上。
“翡翠,”谢婉宁走向翡翠身前,缓缓道,“你这两日可有出府?”
翡翠仰着她漂亮的脸蛋:“我当然没有出府,也没干过昧良心的事。”
她将话语一转,看向谢婉宁:“倒是谢姑娘私底下不知道干了些什么,才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不等谢婉宁开口,韩子逸第一个上前训斥翡翠:“你在胡说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发现沈轻舟的身影,悄悄松了口气。要是被沈大人听见这话,他这院子今天估计是要见血了。
“老爷,谣言可从不是空穴来风的,”翡翠说着,一脸不屑地看了谢婉宁一眼,“城里传有那样的童谣肯定是因为谢婉宁做了什么。”
韩子逸根本没仔细听翡翠的话,他的注意全落在一旁的谢婉宁身上,看到谢婉宁铁青的脸色他都想亲自上手捂住翡翠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韩子逸喊道:“快来人,把这个丫鬟给我丢出去!”
“不用,老爷。”谢婉宁止住他的动作,冷静道,“让她说。”
谢婉宁目光低沉,这时候把翡翠拉下去无疑会让她坐实罪名,她倒要看看翡翠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
翡翠清了清嗓子,刻意露出自己白皙细长的脖颈,对韩子逸道:“老爷,如今不仅我们杨府,整个扬州城都说不定知道了这件事,不管谢婉宁是不是真如那童谣里所说私下勾引您,她都引起了不小的搔动。”
翡翠斜睨了眼谢婉宁,继续道:“按照杨府的规矩,在府中引发骚乱的人,要被杖责二十,再赶出府去。”
“老爷,我们都知道您平时待谢婉宁好,可她也和我们一样是杨府的下人,您应该不会为了她而不顾杨府的规矩吧。”
最后这句话,翡翠几乎是带着势在必得的表情看向谢婉宁。
她为了把谢婉宁赶出杨府专门找了夫人不在的日子,偷偷跑到城外的破庙里找了一群乞儿,让他们把那首童谣散播出去,这下府里所有人都会怀疑谢婉宁和老爷有一腿。
不管老爷是为了止住谣言的扩散,还是为了自证清白,把谢婉宁赶出杨府都是最好的做法,等夫人回来看到谢婉宁不在府里也一定会觉得是她真的勾引了老爷才会离开杨府。
翡翠美滋滋地幻想着谢婉宁不在杨府后,她逐渐代替谢婉宁的位置,讨得老爷夫人和小姐的喜欢,成为杨府说一不二的丫鬟总管。
翡翠的话顿时引起院内其他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他们都知道谢婉宁在这杨府受尽夫人和老爷的喜爱,每日不像他们一样干活,却也能从夫人和老爷那里得到不少好处。诚如翡翠所言,不管谢婉宁是否真的勾引老爷,引起这么大的搔动都应该被赶出杨府才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翡翠现在是在逼她主动离开杨府, 她眼中的得意和下人们无声的赞同让谢婉宁的心沉了下去。
“如你所说,我引起这么大的搔动理应被赶出杨府。”谢婉宁顺着翡翠的话,对上她得意的眼一字一句道, “不过,相比之下,散播谣言的人更应该收到惩戒。”
瞳色诡异的眼睛骤然看向她,吓了翡翠一跳,她吞咽了下, 彷佛要证明自己说的话是对的,刻意没有移开视线。
“恶意传播主子的谣言,将脏水泼在其他下人身上, 此番恶毒, 不仅要杖责五十,赶出杨府,还要押送官府,关进大牢。”
谢婉宁站在翡翠面前, 神色镇定。
翡翠的表现几乎让谢婉宁确定传出那首童谣的人一定是她,可她现在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哪怕当众将人抓起来也只会让其他下人们觉得她真的做了勾引之事。
谢婉宁:“翡翠, 这两日内你当真从未出过杨府吗?”
“当然了, ”翡翠丝毫不怕谢婉宁的审问,她指着一旁的几个丫鬟,“不信你问和我同屋的人, 她们都能给我作证。”
几个丫鬟纷纷点头, 异口同声道:“我们没见过翡翠出府。”
翡翠事前便给了她们一笔不少的银子,只要求她们承认没见过自己出府,这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事后追究起来她们只要咬死说确实没见过也就没她们什么事。
这几个丫鬟一口咬定没见过翡翠出府,让翡翠更加得意了,却没有注意到到被她们挡在身后的一个小丫鬟此刻怯生生地抬头,不小心和谢婉宁对上视线。
她正巧是谢婉宁前几日拜托去给沈轻舟找大夫的小丫鬟,谢婉宁没有错过她的眼神,越过翡翠来到她面前,开口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晴云十几岁的年纪,在杨府所有下人里年岁尚小,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说话,难免有些紧张,颤巍巍道:“我、我其实……”
晴云好不容易从口中吐出几个字,翡翠猛地转头向她甩了记眼刀,瞪大的眼中满是威胁,将晴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翡翠不可置信,她昨日出府的时候府里应该没有人看见才对!
翡翠的怒意肉眼可见,谢婉宁也看出晴云便是拆穿翡翠的突破口,她将晴云拉至身后,替她挡下翡翠的怒火。
“翡翠,你这是做什么?”
“都站在这里干什么?”
谢婉宁的声音与另一道充满冷意的嗓音重合,院子里所有人纷纷看向门口,见到来人是杨玉姝后急忙向她请安。
韩子逸顿时像见到救世主般朝她跑过去:“玉姝,你可算回来了!”
杨玉姝狠狠剜了他一眼,压低的声音中满是怒意:“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韩子逸识趣地闭紧嘴巴老实跟在她身后安静地当个陪衬。
所有人都对杨玉姝突然回府感到震惊,包括翡翠。她低头藏起自己脸上的惊恐,生怕被杨玉姝眼见。
夫人为什么会现在回来!?
她所想出的计划必须建立在夫人不在杨府的基础上才能成功,如果是夫人一定发现城里的童谣都是她散播出去的。
“夫人怎么回来了?”
谢婉宁也惊讶杨玉姝这次竟然不到两天就回来了,按照往常少说也要四五天才会回来。
“我回来当然是因为府里有些人心思不纯,竟干出给杨府抹黑的蠢事。”
即便杨玉姝强压着怒火,冷硬的声线也足以让院里的下人们纷纷低头不敢造次。她一一扫过所有人,目光凛冽:“城里的童谣是谁传出去的最好主动站出来,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没有一人敢动,杨玉姝见状冷笑一声:“好,等我找到人便当众处置。”
“去,把给你银子的人指出来。”
直到这时下人们才发现杨玉姝身后还站着一个小乞儿,他衣着褴褛,左眼下还肿着一个大包,似乎刚哭过,眼睛红彤彤的。
在见到这个小乞儿时,谢婉宁愣了一瞬。她见过这个小乞儿,他就是早上那群乞儿里领头拿石头砸她的人。
小乞儿瞥见谢婉宁后急忙移开眼,抽了抽鼻子,往下人站着的地方走去。
随着小乞儿的逼近,翡翠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心里大喊着“不要”,直到那名乞儿停在了她的身前。
“就是她。”
翡翠呼吸一滞:完了。
下一瞬,清脆有力的巴掌便甩在她的脸上,直让她跌坐在地。
她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摇头解释:“夫人,不是的,不是我,啊——!”
杨玉姝丝毫不顾她的辩解,扬手又是一个巴掌:“当众指认你还不够,你竟然还想狡辩?”
翡翠俏丽的脸蛋因为巴掌变得红肿,她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伏在杨玉姝脚下:“夫人,一定这个乞儿弄错了!我、我怎么敢造老爷的谣呢?”
谢婉宁见翡翠死不悔改,问一旁的晴云:“你刚才想说什么?”
晴云看了眼地上的翡翠,翡翠瞪大的眼睛几乎要挤出眼眶,她瑟缩了一下,又咬咬牙下定决心道:“其实昨日清晨我看见翡翠出府了。”
昨天清晨太阳才刚冒出个头,晴云便拿着扫把出来打扫。她原本不用起这么早的,但翡翠又把自己要干的活丢给她,她没胆子拒绝,只能早早起来打扫。
她打着哈欠在角落打扫,突然看见翡翠从小门走了出去,她当时不以为意,只想着翡翠定是又出府找乐子去了,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那时候她出府是为了造老爷和谢姑娘的谣言。
“她不到卯时便出府去了,一个时辰后才回来。”
晴云话毕,杨玉姝一脚将怕趴伏在地上的翡翠踢开:“从杨府到城北的破庙往返正好一个时辰,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来人,把她压在中央,杖责四十!”
“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杖责四十我会死的,求您,求您饶我一命!”
谎言与诡计被彻底拆穿,翡翠再没有谢婉宁面前的骄傲自大,她哭着向杨玉姝求饶,却连一个眼神都没能得到。
翡翠扑向与自己同屋的丫鬟们,向她们伸手:“你们也帮我说说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几名丫鬟生怕因她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在翡翠的手拉住她们的裙摆前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负责处罚的下人陆续过来,翡翠面色惊恐,她知道自己这下是彻底逃不过这处罚了,只好将仅剩的希望放在谢婉宁身上。
她忙不迭爬到谢婉宁脚边,拉着她的手哀求道:“谢姑娘,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嫉妒你,也不该随意散播你和老爷的谣言,我只是想把你赶出去,没想让你死啊!你向夫人求求情好不好,否则、否则我真的会死的!”
抓在手上的力道很重,承载着翡翠唯一求生的机会,翡翠双眼噙着泪,可怜地看着她,可不等谢婉宁反应,杨玉姝当即下令把翡翠从她身边拉走。
“不、不要!放开我,我错了,我知错了!”
任由翡翠再怎么道歉挣扎,也没能抵过孔武有力的下人,她的手脚被捆在受罚的长凳上,面如死灰。
这个时候不管她再怎么辩解也在劫难逃,翡翠无声落泪,却因不甘心让她清丽的五官变得狰狞。
棍/棒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敲打在她的皮肉,打碎她一直以来的幻想。恨之入骨的谢婉宁好端端地站在夫人和老爷身旁,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那只该死的眼睛甚至看着她,彷佛在嘲笑她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
诺大的院中只回荡着沉闷的敲打声,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场责罚。
不过打了十下,身体的疼痛就已经让翡翠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着棍/棒的下落而翻滚。恍惚间她看到谢婉宁那张脸,面容平静,眼眸低垂,唯有一对眉因为不忍微蹙着,仿若普度众生的菩萨像。
翡翠哼笑,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她:“你……分明和我们一样都是杨府的下人,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够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幸福……”
被棍棒声淹没的话语,只被谢婉宁和杨玉姝几人听到,谢婉宁眼睫颤了颤,没有言语。
杨玉姝顿时面色铁青,这话无疑会引起下人们对杨府的不满,她沉重下令:“来人,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满是脏污的破布被塞进翡翠的嘴里,她红肿的脸上扯出扭曲的一个笑,脱力地闭上了眼。
棍棒声逐渐响至二十下,谢婉宁突然开口道:“夫人,已经够了。再打下去,不到四十下翡翠的命便没了。”
翡翠已然昏迷过去,浓郁的血腥味充值着整个院子,可杨玉姝胸中的气还没有消。
她原本在远郊处理生意上的事,一个小乞儿抽着鼻子跑到她面前,问她是不是杨府的夫人,并告诉她昨天早上有人给了他银子,让他带着其他人把那首童谣传遍扬州城。
在听到那首童谣的一瞬她便知道童谣说的正是谢婉宁,她马不停蹄地往府里赶,恰好赶上府里的下人都聚在一起。
她瞥了眼不省人事的翡翠,眼中是无尽的冷漠,这丫鬟显然不是个安分的,趁着她不在就敢弄出这么大动静,嘴上说着不想要她的命,可传出与府里老爷厮混的谣言,出去后哪户人家敢让这种人进府,这分明是把谢婉宁往绝路上逼,只把她简单打死都算是便宜她。
杨玉姝看向谢婉宁,那张脸上的不忍也让她心软。她知道阿宁向来不喜她随意夺取别人性命,正如当年将她救下一样,可这名叫翡翠的丫鬟实在太过分,她绝不会轻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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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停手。”
杨玉姝终究没能拒绝谢婉宁, 下令让人收手。
她目光一凛,就算如此,她也不会让翡翠就这么简单的逃过责罚。
“把她送入官府, 并传出去,杨府的这个丫鬟胆大包天,趁着府中夫人不在妄想爬上老爷的床,被老爷严厉处置。往后不管哪户人家招丫鬟时最好擦亮眼睛,不要招这种心思阴沉的入府。”
下人们向来对杨玉姝言听计从, 解开翡翠的手脚后像拖着一只牲畜似的将人带出府外,在地上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
院里其他下人也不敢随意走动,直等到杨玉姝下令才敢散开。
前一瞬还满是下人的院子此刻只剩下谢婉宁三人,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谢婉宁的鼻腔, 杨玉姝看出她的不适,带着她离开了韩子逸的院子。
谢婉宁垂着头,对杨玉姝道:“夫人,抱歉, 我……”
“阿宁,你不需要道歉。”杨玉姝止住她的话,握着她的手真诚道, “这事本就不怨你。”
可翡翠也是因为她才会做出这种事来, 怎么能算和她无关呢?
谢婉宁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抿唇向杨玉姝笑了笑,便不再提这件事。
两人?闲谈几句后, 杨玉姝便告别谢婉宁, 赶往自己的院落。
推开门,便看见韩子逸老实地在座中等着她,见她过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和阿宁聊完了?”
杨玉姝板着一张脸没有说话。
韩子逸一见她这严肃的模样也不敢再嘻嘻哈哈, 端着一本正经的架子道:“对不起,我错了。”
杨玉姝终究还是没绷住,她这丈夫只有在认错这方面做的最好。
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亏你也知道错,今日我若是没有赶回来,这谣言都要传遍整个扬州城了。”
杨玉姝接过韩子逸亲自泡好的茶水,轻抿一口:“幸好你及时把几个府门锁上了,没让这丫鬟趁机逃跑。”
韩子逸眼睛四处乱飘,没敢告诉她这主意也是谢婉宁告诉他的。
他见杨玉姝终于有了笑模样,顺势将人按在座位上捏肩捶背:“对不起嘛,你知道的,我向来不会处理这些弯弯绕绕的事。”
想到什么,韩子逸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问:“对了,那童谣还在传着!”
他跑回府里后也没顾上这件事,之后更是彻底忘了。
“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处理好了。”
杨玉姝一句话便让韩子逸提起来的心重新落回肚子
在那个小乞儿主动找到杨玉姝后,她便跟着他找到了其余传播这首童谣的乞儿,只需给些银子就堵住了他们的嘴。好在她动作及时,这童谣没有传遍扬州。
而且她已经放出关于翡翠的消息,相信很快便会代替那首童谣传进所有人的耳朵,哪怕翡翠在牢中不死,等她出来后也别想在扬州城生活。
既然翡翠这么想算计谢婉宁,那她也得让翡翠不得好过。
杨玉姝歪头将另一边脖颈露出来,韩子逸颇有眼色地换了个方向继续帮她按摩,脸上只有对自己夫人的崇拜:“我都不敢想,要是你今天没回来该怎么办。”
杨玉姝一手支着脑袋,半阖着眼,若有所思:“不过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今日那乞儿自己主动上门找到我并告诉了我这件事,可他拿了那丫鬟的钱?怎么会转头告诉我?”
韩子逸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动作一顿,眼神飘忽不定:“说不定是那乞儿想赚两边的银子,?或者他害怕事后被你发现,才主动告诉你。”
这事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府里那位沈大人干的。
他刚听到那首童谣一心只想着自己坟头不保,差点忘了沈轻舟也不是任由别人朝谢婉宁身上泼脏水的人,哪怕今日他什么也不做,估计这事也会被沈轻舟摆平。
韩子逸理所当然的猜到了背后的真相,可对沈轻舟的存在一无所知的杨玉姝是怎么也想不到沈轻舟身上,她想了许久也没能想出别的原因,点头认同了韩子逸的说法:“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毕竟事后她也给了那乞儿一大笔银子,足以让他和那间破庙里的其余乞儿半年不愁吃穿。
“不过,”杨玉姝睁开眼,按住肩膀上卖力的手,看向韩子逸:“今日起你必须开始学会如何掌家。”
韩子逸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杨玉姝点头:“嗯。”
她往后不在府里的时候也许会更多,没办法时时刻刻护着谢婉宁,若是她不能再像今天一样及时赶到,便只能让韩子逸来解决。
杨玉姝向他解释:“我不能让沈轻舟发现阿宁的存在,她的真正身份更不能让府里其他人知道,她只能是杨府的丫鬟。若以后仍有下人对此不满惹出事来,那时你必须站出来。”
“可是……”可是沈轻舟人都已经在咱们杨府了。
韩子逸想要解释,张了张嘴?把话咽了下去。
他最是讨厌管家之事,可他也没那个胆子把真相告诉杨玉姝。
韩子逸含泪点头:“好,我学。”
算了,哪怕为了玉姝和若兮他也得好好学了。
*
谢婉宁揣着沉重的心思走向自己的院落。翡翠的声音似乎伴着刺鼻的血腥味回荡在她身边,她有一个瞬间竟十分认同她所说的话。
哪怕夫人多次告诉她,她是她的妹妹,可下人们不知道,在所有下人眼里,她也只是个丫鬟罢了,仗着夫人和老爷的喜爱什么活也不干,却能轻松过上他们做梦也过不上的日子,这对他们的确太不公平了。
她不是没有试过去做一些自己能干的事情,可夫人一见她这样就认定是下人在强迫她,然后再对院儿里的人教育一番,这让本就因她的眼睛不敢接触她的人更不愿靠近她。
谢婉宁叹了口气,她是个没什么太大本事的人,除了离开杨府外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能让自己不再遭受这难忍的一切。
夫人和老爷肯定也会理解她,唯一让她不舍的只有她最爱的小姐。
她虽然没有经历生育,却亲眼看着小小一团的杨若兮长至如今能跑能跳的模样,在她眼里她是这世上最聪慧可爱的孩子。她听话懂事,不到一岁便会向她张开小小手臂,每每将她抱在怀里,总会有一股温暖流进她的心里。
三年里,她的小姐为她带来了无数温暖,她知道如果贸然告诉杨若兮自己要离开,她一定会难过的掉眼泪。哪怕她注定要离开杨府,在离开前也要给杨若兮留下些什么。
这也是她学习刺绣的初衷,直到现在杨若兮仍把她第一次绣出来的一团杂草当作宝贝,那块帕子也该换一块更漂亮的了。
想到这里,谢婉宁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多天都没有拿起针线,上一次绣出来的那只帕子也不知道丢在哪里去了。
谢婉宁低头走着,一袭青色的衣衫突然出现在视线内,她抬头,沈轻舟恰好立在她身前。
“再往前就要撞到柱子了。”
流水般的轻语止住谢婉宁烦乱的思绪,她后退一步,无数个想法在脑中同时浮现,她慌忙中抓住其中一个,开口道:“对不起。”
面前的沈轻舟明显愣了一瞬,脸上那抹浅淡的微笑却没有变化,他歪头不解问:“为什么要道歉?”
道歉的话说出口,之后的解释就变得十分轻松,谢婉宁向他解释:“那天我不该直接将你赶走,还对你说了重话,抱歉。”
她的眼神很是认真,反倒让沈轻舟有些不知所措。
他清楚地知道,谢婉宁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他故意激她,可她却?一次将错揽在自己身上。
垂在身侧的手伸出一半?收了回去,想要解释的话也没能说出口,交错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没关系”。
轻缓的嗓音抚平了谢婉宁这几日七上八下的心情,看着沈轻舟仍是常见的那副温柔模样,谢婉宁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几日总是害怕他们的关系会因为这件事变得不复从前,甚至幼稚地躲着他不愿见他,可当道歉的话真的说出口,她却发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想短短几天发生的所有事,谢婉宁自嘲地笑了笑:“我好像总是让你看见狼狈的样子。”
不仅稿费被人拿走,连书稿都差点也被抢走,今天?因为谣言闹得整个杨府人仰马翻,也不知道是因为她最近运气太差还是看起来就很好欺负,才在短短几天内就惹上这么多事。
“之所以遇上这些糟糕的事,只因为你太过善良。”沈轻舟定定看着她,神色认真,“因为你太过善良,才会让那些卑劣的人得逞。”
因为她太过善良身边才会引来这种人的窥伺,不仅是抢走她银子的王仁义和嫉妒她的翡翠,也包括他。
可他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不会仗着她的善良欺负她,他会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只希望她能够让他留在她身边,将她的眼睛时时刻刻都落在他身上。
谢婉宁没能发觉沈轻舟复杂的心思,他刚才说的话让她的脸有些发烫,不好意地低下头。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很善良的人,她亲手把王仁义打晕,目睹翡翠被杖责,甚至瞒着杨玉姝,至今都没有告诉她自己真正的身份。
她不是个真正善良的人,她也会因为自己的私欲做出不好的事来。可沈轻舟却好像真的把她当作一个十分善良的人来看。
道歉的话说完了,那日小小的争吵也翻了篇。谢婉宁抬眼,看向沈轻舟,小心问:“我以后还能继续跟你学刺绣吗?”
要给杨若兮做的帕子还没做好,她还想再跟着他学一段时间。
“当然可以。”
见他欣然答应,谢婉宁面上也难掩高兴,却突然听到他话音一转:“不过这段时间应该是不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为什么?”
谢婉宁下意识向他询问原因, 说完又觉得自己不该开口。是她拜托沈轻舟教自己刺绣,人家既然说了这段时间不行怎么还能刨根问底。
沈轻舟没有她想的那么多,只将视线移到她的手上:“你的手应该还没好, 学刺绣一事还是再过些天吧。”
她循着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因木柴摩擦出的伤口已经结痂,白皙的肌肤显得红褐色的痂看上去有些可怖,动作间虽然不是很痛,但仍有股强烈的滞涩感。
这个样子确实没办法穿针引线了。
突然, 谢婉宁想到什么,也看向沈轻舟的手。
垂在身侧的手被衣衫遮挡,只露出一小片手背上的肌肤, 但即便这样谢婉宁还是看到上面显眼的青紫。
她皱眉, 手指蜷缩了下,忍住伸出手的动作,轻声道:“你的手也受伤了。”
轻缓的声音藏着心疼,沈轻舟唇边的笑微不可觉地深了一分。
“嗯。”沈轻舟低头, 将自己的手完全展示在她面前。
深色的青紫纵横交错,破坏了白玉无瑕的美感,一想到沈轻舟是为了替她挡下那颗石头才会手上, 谢婉宁便越发愧疚。
她抬头问他:“你涂过药了吗?”
沈轻舟摇头:“还没有。”
谢婉宁抿唇, 对他道:“你等一下,我去给你那些药来。”
“不用。”沈轻舟开口止住她的动作,从袖口拿出一个药罐。
“这药是我给你准备的, ”他将药罐递给谢婉宁, “你的手也需要涂。”
他对自己手上的伤不是很在意,若不是谢婉宁提醒他都要忘了这回事。可那天他看到了她虎口处的伤便时时惦念着,本想着等她从书肆回来后便把药给她, 但那次争吵让他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今天发生的事在他意料之外,他没想到杨府的那个丫鬟胆子那么大,竟然敢将韩子逸和谢婉宁编排在一起。他不好直接将她杀了,只好派人把“人证”亲自送给杨玉姝,借杨玉姝的手把人彻底赶出杨府。
虽然麻烦了些,但对他来说却十分值得。往后他再也不用见到惹人厌烦的东西,他的身份也没有暴露,甚至因此事得来婉婉的心疼。
沈轻舟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
谢婉宁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总觉得他现在好高兴啊。
似乎是被她不愿拿,沈轻舟补充道:“这是我离家前,从家里带出来的,我那里还有不少,你不用担心我。”
谢婉宁接过他手中的药罐,瓷白圆润的药瓶带着些温度,传至她的掌心。
“谢谢你,阿彦。”她捧着掌心里的药罐,真诚道,“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她想,也许自己也没有那么倒霉,至少发生这些事的时候她身边还有沈轻舟,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感谢他。
“我告诉过你,我是自愿的。”沈轻舟不厌其烦地又一次向她重复这句话。
他看了眼逐渐西落的太阳,对她道:“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虽然他还想再看一看她,可她好像因为今天发生的事累坏了。
两人约定好过段时间再继续学习刺绣,谢婉宁向他挥手告别,回屋洗漱后倒在床榻上。
披散的长发如海浪铺在枕上,双手自然放在两侧,她看向头顶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脑中思绪翩飞。
只一天的时间,她的心情便大起大落,她的银子有了着落,关于她的谣言也已经解决,虽然两件事过程有些艰难,但至少结果都是好的。
而且,她已经向沈轻舟道了歉,他也原谅了她。
她的眼睛不自觉看向身侧的右手,深色的药膏覆在虎口的位置,令人舒适的清凉感驱散了这几日若有似无的灼痛。
下定决心不再与他产生进一步的关系彷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可她却在不知不觉间与他走得更近了,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越发贪恋这份感情。
她从没有奢望更多,只要他们两人都不点破,她会一直把他当作关系很好的朋友。至于沈轻舟主动戳破这张窗户纸时又该怎么办,她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她只想保持现状,一直到她离开杨府。
“只要这样就好了……”
极轻的呢喃散在床榻间,谢婉宁阖上眼,在浅淡的药草味的包裹下陷入沉睡。
谢婉宁口中的朋友沈轻舟此刻正端坐在窗前,澄澈的月光洒在他的面上,将那对桃花眼衬得格外温柔。
瞬息间,青秋出现在寂静的室内,向座上的沈轻舟说:“主子,事情都办好了。”
春日的夜里仍是冷的,青秋的额上却泌着一层薄汗。他单膝跪地,胸口起伏,在心里把翡翠骂了一万遍。
白天,他听到关于谢姑娘的那首童谣时就觉得大事不妙,多年的暗卫经验让他立马让手下的人出去打探消息,得知这首童谣已在城南传开,并且他的主子也听了后他就知道自己有的忙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家主子就阴沉着一张脸过来找他,让他去把一个乞儿抓给杨玉姝。看到主子想要杀人的表情他一刻也不敢耽误,撂下围裙就跑到城南,又在杨玉姝回府前赶了回来。
回来后他也没休息多久,他家主子又让他帮杨府夫人传出去的消息加把火,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几乎跑遍了扬州城,直到现在才回来。
这一天下来青秋腿都要跑断了,却不敢在自家主子面前流露一点不满,生怕他迁怒到他身上,只敢在心里骂一骂罪魁祸首翡翠。
“嗯。”
冷淡的声音没透出任何情绪,见沈轻舟没有别的吩咐,青秋颇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室内恢复寂静,沈轻舟独自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高悬的明月与他刚找到谢婉宁时那晚的一样盈满,偶尔几缕轻薄的云雾从前飘过,也依旧遮不住皎洁的月光。
他有多久没看到婉婉眼中对他的心疼?上一次见到好像是三年前他的两位兄长闯入他的院子,和小时候一样强迫他吃下被下了药的馊饭。
他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平静地将其吃下,因为常年吃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他的身体并没有多大的反应,胃里轻微的灼痛感还不足以让他失态。
可他知道自己的两位兄长找到他就是为了看他狼狈的模样,若得不到满足他们是不会走的。那时候婉婉还藏在屋里,为了不让她被他们发现,他与往常一样倒在地上,用精湛的表演骗过了他们。
为了表现的更加逼真可信,他额上满是冷汗,状似虚弱地倒在地上,乍一看像是活不久的样子,这才让他的两个兄长满意。他们临走前还说了不少脏人耳朵的话,咒骂声格外刺耳,让他想用针线缝住他们的嘴巴。
兄长们走后,他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房中传来一阵细小的抽泣声。
他的院落没有下人,只有被他藏起来的谢婉宁,他推开房门,看见的便是躲在门后的她。
她也许是透过门缝看到了他的狼狈模样,却又害怕被发现,只好捂着嘴默默流泪,直到他的兄长们离开后才敢哭出声来。
沈轻舟不记得当时他是怎么安慰谢婉宁的,只记得那一瞬婉婉的眼睛很漂亮,像一汪泉水似闪着流光,尤其是左边的那只眼睛,清明澄澈,盛满了对他的心疼。
那个时候的他早已爱上了婉婉,而她应该也是爱着他的。如今她失去了记忆,他却又一次从她的眼中见到了同样的色彩,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呢?
一定是这样的,他想。
他的婉婉是上天亲自送到他怀里的礼物,哪怕她忘记了他们的曾经也挡不了这份天赐良缘。他有预感,要不了多久他就能真正的和她在一起。
沈轻舟留下一扇窗,借着月色拢了拢衣袍准备就寝。
婉婉今天应该累坏了,他今天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反正她一直在那里,再也逃不了。
*
自那日翡翠引起的风波后,府里的下人们对谢婉宁越发避之不及,有些丫鬟远远看见她过来便连连后退,只有晴云见了她知道和她打声招呼。
下人们的反应在谢婉宁的预料之中,毕竟之前杨玉姝也因她打罚了一个丫鬟,如今下人们的反应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又一个清晨,谢婉宁带着晴云来到杨若兮屋内。
杨若兮对那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她正扭着头欣赏自己今天的发髻。
柔软的发被分成两簇束在两侧,每一簇里还有几根辫子,她摇了摇头,垂下的辫尾便更随着摇动,俏皮又可爱。
她对身后的晴云赞许道:“你头发扎得不错。”
晴云腼腆地点点头:“谢谢小姐称赞。”
她说完又向谢婉宁投去感激的目光。谢婉宁也回给她一个浅笑。
翡翠被杨玉姝赶出杨府后,给杨若兮梳头的活便空了下来,因为谢婉宁实在不擅长这种动手的精细活,所以便找了晴云过来。
晴云虽然年纪小,但手艺却不比翡翠差,虽然她目前会梳的样式不多,但她比翡翠要更有耐心,心也更细,谢婉宁相信只要晴云以后好好学,只会比翡翠梳得更好。
将杨若兮送上去往学堂的马车后,谢婉宁对晴云道:“稍后我要出府一趟,若有人来我的院儿里找我就同他说一声。”
今天是她上门作画的日子,虽然她和沈轻舟还没有约定好下一次学习刺绣的时间,但她怕万一他过来,她人又不在。
晴云点头,自她被谢婉宁派到小姐身边后,院儿里的其他丫鬟再也没有把她们自己的脏活累活丢给她来做,她每日也轻松了很多。
不管谢婉宁是否因为她那日帮她说话才这样帮她,她都很是感恩,对她的吩咐也都言听计从。
“谢姑娘放心吧,我会帮你看着的。”
看到晴云一脸认真的表情谢婉宁莞尔一笑,晴云的年纪比她小很多,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交代好后,谢婉宁便收拾好出了杨府。
她照着李掌柜给的地址来到街上,本以为她对街上的一切都不太熟悉,扶风馆会很难找,可离那里还有不短的距离时一股明显的脂粉香便引得她抬头。
硕大的牌匾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写着“扶风馆”三个大字,这块牌匾和其他店的不一样,四角上各有几朵绸花,红的、粉的、紫的各色都有,隔着帷帽都能看见。
街上来往的人很多,可能因为时候还早,没有人在扶风馆前停留,谢婉宁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打定主意。
她扶了扶帽檐,忐忑地往扶风馆的大门走去,还未推开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门缝中探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门后蓦地伸出来一只手将谢婉宁吓了一跳, 急忙往后退了几步。
棕红木门被那只手缓缓推开,将门后的人彻底露了出来。
“吓到你了?”
温厚有力的声音让谢婉宁下意识抬头,面前男人比她高出不少, 身着一袭水蓝色的衣袍,脸上同色的面纱了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只将眉眼露了出来。
谢婉宁小心问:“我是来给人作画的。”
“我知道。”那人笑了笑,对她道,“跟我进来吧。”
谢婉宁跟在他身后进入扶风馆内部, 和她想象中热闹的场景不同,此刻的扶风馆静悄悄的,好像只有他们两人在似的。
身前引着她的人似乎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解释道:“这会儿时候还早, 馆里的人都还没醒。”
谢婉宁疑惑,那他怎么会出来为她开门?
谢婉宁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他,但想到自己初来乍到,还是少说话的好。
她静静跟在他身后, 走上步梯,望着每一层楼的无数个房间,忍不住想这里还真大, 建好这栋楼一定得花上不少银子。
谢婉宁最终在四楼停住脚步, 引着她过来的男人推开门示意她进来。
谢婉宁缓缓走了进来,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间房与她刚才见到的都不一样,只一间房便占据了一整层, 空间也十分宽阔, 里面还摆放不少清丽素雅的装饰和字画,屋里也没有外面的脂粉味,只有一股浅淡的檀木香, 不像招待客人的地方,反倒像世家公子的居所。
她悄悄看了眼面前的男人——与这间房子一样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典雅的气质,都让她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扬州城最火的男馆。
男人随意地撩开衣袍坐下,朝她招手:“随意坐。”
谢婉宁局促地坐在他对面,见他娴熟地倒水沏茶,忍不住开口问:“请问你是?”
那人好像也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告诉她,笑了声道:“见到你后一时激情,差点忘了介绍自己。”
他将沏好的茶递给她:“我没有名字,你叫我景公子就好。”
谢婉宁与他离得很近,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带着些细微的沙哑,将他温厚的嗓音添了分沉重。
“是我找你来作画的,”他一手托腮看她,弯了弯眼,“你还没走进来我就从窗户看到你了,见你被我们扶风馆的牌匾吸引得忘了路才下楼去接你。”
他这番调笑的话让谢婉宁红了脸,尴尬解释道:“我没忘,只是因为门没有开,所以才在外面等着。”
景公子笑得脸上的面纱都不停地颤抖:“开个玩笑,不用那么紧张。”
谢婉宁默默绞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他这样说反倒让她更紧张了。
“你不闷吗?”景公子看向她头顶的帷帽,“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随意些。”
谢婉宁没有说话,帷帽下的眼睛看向他脸上的面纱,无声询问。
猜到她现在想说的话,景公子哼笑一声:“我可是一点都不想戴这东西,但这里的规矩如此。”
他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谢婉宁也不好再遮遮掩掩,而且戴着帷帽也不方便待会儿作画。
她缓缓摘下帷帽,轻纱褪去,将她的面容完整露了出来,包括那只瞳色异常的左眼。
谢婉宁不经意间看向景公子,没有预料中明显的厌恶,他的眼中只透露出一丝惊喜。
他猛然凑近,脸上的面纱几乎要贴上谢婉宁的笔尖:“原来大名鼎鼎的宁公子真是位俏丽的姑娘。”
明亮有神的眼睛盯着她看,谢婉宁承受不住他这么直白的目光,默默移开视线,往后移了一点。
谢婉宁心想不愧是扶风馆里的人,轻而易举就能让人乱了心。
不想浪费太多时间,谢婉宁主动开口:“景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呢?”
“怎么,你待会儿还有别的要事?”景公子笑着看她,依旧是那副调笑的口吻。
“那……那倒是没有。”
谢婉宁下意识说了真话,可没多久便后悔了。
“那你急什么。”
似乎看出了她刚才的不适,景公子重新坐回了座位上,托腮道:“宁公子是第一次来扶风馆吧。”
意识到自己短时间内是没办法画完离开,谢婉宁只好耐心回道:“嗯。”
“宁公子是第一次写话本吗?”
“嗯。”
“《牡丹情》里的画也是第一次画?”
“画不是。”
“那宁公子年岁多少?”
“……”
他的问题越来越私密,谢婉宁无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景公子也不生气,自顾自道:“是我的错,不该问姑娘家这种问题。”
“我以茶代酒,给宁公子赔个不是。”说完,他立即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谢婉宁顿时觉得面前这位景公子也不是什么坏人,也就是话多了些。
毕竟是要她银子的主顾,谢婉宁道:“不用唤我‘宁公子’,我姓谢,叫我谢姑娘便好。”
“因为我们的名字很像我才喜欢这么叫你。”景公子轻笑着,往杯中又添了些茶水,“既然你不喜欢我便不叫了。”
谢婉宁看他们聊的差不多了,拿出准备好的纸笔,问他:“你想让我在下一册的话本里画些什么?”
“具体的我还没想出来。”景公子无所谓地耸肩,将问题又抛给她,“你下一册打算写什么呢?”
谢婉宁刚交给书肆的书稿已经写到慕容笙为了迎娶牡丹与家中族人争吵,被父母关在府里,按照她之前所想,下一册就该写牡丹逃出青楼,解救慕容笙。
这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桥段,谢婉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景公子。
景公子点了点头,很是满意:“那就照着你想的桥段来画。”
谢婉宁不确定问:“你没有其他什么要求吗?”
他可是给了十五两银子。
景公子眯了眯眼:“你先画,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毕竟是给钱的主顾,谢婉宁只好点头答应:“我知道了。”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起草,动作虽然不快下笔却很是利落,寥寥几笔便将画中牡丹的动作神态展现出来。
“原来你是这样画的,用的画笔也和我见过的不同。”景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身边,一脸认真地端详她的画。
谢婉宁没学过正统国画,只会现代的画法,用炭笔画出的线条极细,与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画大为不同,这也是《牡丹情》在扬州卖的极为火爆的原因。
她将画好的草稿推向景公子:“这是大致草图,你有什么具体想加的吗?”
“这样,”景公子指了指画上的牡丹,“你在牡丹的衣服上画上一朵牡丹,要六瓣的。”
谢婉宁点头,继续等他的下一个要求,他却没再开口。
谢婉宁再一次问:“只是这样就好了吗?”
景公子撩了撩衣袍坐回自己的位置,轻描淡写道:“就这样。”
这下谢婉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了让她在画中添一朵牡丹。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想法吧。
谢婉宁不理解但尊重,拿起炭笔认真开始作画。她画的认真,没有发觉对面打量她的视线。
炭笔的笔尖容易变钝,为了不浪费时间谢婉宁又拿出一根新的,突然听到噗呲一声笑。
她抬头,只见景公子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但仍挡不住他上扬的唇角。
“对不住,我以前以为《牡丹情》里的图都是男人画的,没想到还真是你自己画的。”
画中的牡丹倚坐在窗边,香肩半露,眉目流连地看向画外,很是勾人。
谢婉宁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最初她自己也不想将画中的牡丹画的这样露骨,可王仁义告诉她不这样画便没人愿意看,能拿到的银子也会少,她不得已才听了他的话,直到现在已经成为她下意识的画法。
她低头小声为自己辩解:“因为只有为这样才会有更多的人看。”
“你说得倒也在理。”
景公子又仔细地瞧了瞧,自顾自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每次都会把慕容笙画得比牡丹还露骨。”
谢婉宁沉默了一瞬,脸颊上的红更是飞到了耳尖:“我以为看这话本的都是姑娘家。”
姑娘家难道不喜欢看身材健美的男人吗?
这话更是让景公子笑弯了腰,他捂着肚子笑得一抽一抽,空旷的室内满是他的笑声。
谢婉宁蜷了蜷手指,默默道:“……你不要再笑了。”
景公子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止住他的笑,他擦了下眼角的泪花,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对她说:“你说的对极了,姑娘家确实喜欢看这种。”
他双手交叠托在下巴处,眯着眼看向谢婉宁。
“今天能见到你,我很是高兴。”
他笑着,眼中是谢婉宁看不懂的情绪。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外人了。”
谢婉宁不知道他蓝色的面纱下是怎样的表情,只觉得他虽然笑着,却有些难过。
不过景公子身上的悲伤转瞬即逝,谢婉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他抱来厚厚一摞的书册。她抬眼望去,那一整摞都是她写的《牡丹情》。
景公子从那一摞话本后探出头:“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宁公子’能否为我著个名呢?”
谢婉宁看着垒起来到她头那么高的《牡丹情》瞪大了眼:“这、这有些太多了……”
景公子笑了笑,拿出一袋银子,银袋碰到桌面发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比预先的还多五两,怎么样,现在可以了吧?”
人总是不得不为生活低头,更何况平白多出来的五两银子,谢婉宁当即点头答应。
“用你刚才作画的那种笔写就好。”
于是,在景公子炙热的注视下,谢婉宁在每一册话本上都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婉宁。”他看着话本上截然不同的字迹,缓缓念着谢婉宁的真名,“是个好听的名字。”
突然,他话锋一转,问她:“你就不好奇我的名字吗?”
谢婉宁手上动作不停,摇了摇头:“不好奇。”
他们只是简单的主顾关系,就算他再喜欢她写的话本,她也不想和他牵扯过多。
景公子对她无趣的反应叹了口气,怀念道:“你知道吗,在我不能出门的日子里,最期待的就是每月的《牡丹情》。从去年第一册 开始一直到今年,每一本我都没有落下。”
谢婉宁手中的炭笔缓缓慢了下来,她没有附和,只静静地听着。
“最初我只觉得里面的情节很是有趣,可渐渐地又觉得里面的人我也颇为喜欢。”他闭上了眼,似乎实在回忆过往的那些日子,“不管是牡丹也好,还是慕容笙也好,他们都很厉害。”
此时的景公子没了刚才玩乐调笑的样子,彷佛只是一个喜爱话本的读者,向喜爱的作者分享自己的感触。
突然,他又叹了口气:“上个月兰轩阁的掌柜去了京城,我到现在都还没看到最新的《牡丹情》,这个月只好捡着之前看过的又看了一遍。”
谢婉宁停下手中的炭笔,解释道:“前些天我已经交稿了,我想最新的一册应该很快就会继续卖了。”
“或者,我把具体的情节提前告诉你?”
景公子连连摆手:“还是别了,说的太具体看的时候就没那种感觉了。”
他又恢复了熟悉的样子,一手支着下巴:“我听说兰轩阁的掌柜打算以后每个月都跑一趟京城,借着《牡丹情》的火爆把店里的其他话本也卖一卖,《牡丹情》一定会越来越火,往后我再拜托你来作画你可千万别拒绝我啊。”
谢婉宁笑了声:“哪会有你说的那样。”
《牡丹情》不过是个话本,再火能火到哪里去。
谢婉宁一边将签好字的《牡丹情》整理好,一边道:“我当然是不会拒绝的。”
只用像往常一样画好插图,再添上些东西就能轻轻松松赚到二十两银子,正常人都不会拒绝吧。
谢婉宁将整理好的话本推给他:“都写好了。”
景公子没有翻看,抱着一摞话本放回原处。
谢婉宁收好银子,问他:“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就这么不喜欢呆在我这儿?”景公子走到她面前,附身向她凑近,“难道是我招待的不够好?”
蓝色的面纱轻轻扫过谢婉宁的鼻尖,带着一股清浅的檀木香扑向她的面。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她只是单纯地想走了。
景公子撤了回去,装作一副被人无情抛弃的模样:“好吧好吧,看来我的魅力还不足以让堂堂‘宁公子’为我驻足。”
对上这种人谢婉宁实在是没什么办法,默默戴好帷帽往门外走。
景公子几步跟了上去,走在她前面为她带路。可当他们刚下到三楼时,便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阿景, 这位姑娘是谁啊?”
“我们还是头一次见到除你那位金主外,有人能进你的房间。”
“就是说啊,难得有了新客人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谢婉宁呆愣在原地, 身着各色衣袍的男人们将她团团围住,她被圈在他们之间,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不知是谁先起头握了下她的手,无数看不清方向的手纷纷向她袭来, 她急忙往后退了几步,却仍有几只手朝她伸过来。
“你们吓到她了。”景公子身材高挑,站在谢婉宁身前朝那些不死心的手狠狠拍了一下。
几人吃痛捂着自己的手背, 却仍挡不住对谢婉宁的好奇, 伸着脖子想要再看一看她。
景公子:“往日这个时候你们没一个人愿意起来,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我昨晚没吃饭,早上饿得实在受不了才起来找些吃的,然后就看见这名姑娘跟着你上楼了。”一名身着绿衣的男子向他解释, 眼睛时不时瞟向他身后的谢婉宁。
“阿景你别再挡着人家姑娘了,快起来!”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让他起开,景公子无奈道:“你们答应我, 不准对她动手动脚。”
几人纷纷点头, 景公子这才让开。
没了景公子的遮挡,谢婉宁不得不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她也隔着帷帽小心打量着他们。
谢婉宁真正意识到为什么扶风馆是扬州城最受欢迎的男馆, 站在她面前的每个男子都长得好看极了, 有的温柔如风,有的端庄有礼,有的娇俏十分, 各有各的特色,单单看脸就让人看不过来眼。
他们似乎都在身上抹了香粉,气味虽然清新浅淡,但十多种不同的香味混在一起,也将谢婉宁熏得皱眉。
扶风馆的男人们也都打量着谢婉宁,一袭藕粉衣裙,上身搭了件水蓝外衣,双手白皙,头戴帷帽,即便看不清她的面貌也能感受到她身上柔和腼腆的气质。
“姑娘长得真可爱。”
“姑娘是第一次来我们扶风馆吧?戴着帷帽不闷得慌吗?”
他们说说笑笑,却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触碰谢婉宁。
“怎么那么多问题,”景公子把挡路的几人推开,“看完了我就该送她走了。”
这群人也识趣,主动将楼梯让了出来。于是,谢婉宁在一群人的拥簇下又一次回到扶风馆的大门。
景公子仍带着面纱,露出的那双眼睛笑着看她:“就送你到这儿,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下次找你可别拒绝我。”
“嗯。”
谢婉宁点头,那群看热闹的人见她要走纷纷扬着自己的手绢。
“姑娘下次再来玩儿啊。”
“姑娘,我叫翠柳,下回可以直接来找我!”
“姑娘别听翠柳的,他最不会哄人了。”
景公子无奈,对谢婉宁陪笑道:“你别介意,他们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吵了点儿。”
谢婉宁也笑了笑:“我知道。”
她看得出来他们对她多是好奇,而且这份好奇大部分还是因为面前这位景公子。
景公子将她送了出去,直到扶风馆的大门再次关上,谢婉宁重重吐了口气。
她将手伸进帷帽下,朝仍在发烫的脸扇了扇风。
被一群男人拥簇的感觉实在太可怕了,但她也确实体会到其中的刺激,不得不说扶风馆不愧是扬州城最受欢迎的男馆。
谢婉宁掂了下袖口的银袋,沉甸甸的重量让她很是安心。
虽然过程艰难了点,好在顺利拿到了银子,而且还比事先说好的多了五两。
就在谢婉宁庆幸还好自己当初没有拒绝这份活时,扶风馆的几扇窗子接连打开,她刚才所见到的那些人三三两两伏在窗边,笑着又朝她挥舞着手绢。
不同的笑声应和在一起,让谢婉宁脸上没能降下来的温度更高了,身体不知道作何反应,下意识地朝他们也摆了摆手,随后便又惹来一阵愉快的笑声。
谢婉宁:她收回之前的想法,这份活好像没她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谢婉宁脸都要红透了,压低帷帽打算尽快离开这处地方,谁知道刚一转身却又撞在了别人身上。
“对……”
谢婉宁对不起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手却率先帮她整理好被撞歪的帷帽。
她愣愣地抬头,见到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后吃惊道:“阿彦,你怎么会在这儿?”
“低下头。”
比往常更加低沉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听沈轻舟的话,老实低下头任由他将自己的帷帽扶正。
谢婉宁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眼前是他的一身青衣,在扶风馆闻到的混杂香味被他衣服上清爽的皂香取代,尴尬无比的心情也渐渐平静,后又生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愉悦。
帷帽整理好后,她又问了他一次:“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往常她都没怎么见过他出府。
沈轻舟比她高出许多,戴上帷帽更加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更看不出他眼中的疯狂。谢婉宁只听到他用低沉的声音反问道:“谢姑娘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轻舟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在收到谢婉宁离府的消息后,他没多久也出了杨府。他远远跟在她身后,确保这次不会再有人趁他不在欺负她,可最终却发现她的目的地竟然是扶风馆。
沈轻舟自小在青楼楚馆长大,对这种地方再熟悉不过,不用查也知道这是不论男女都能接待的男馆。可他不能贸然出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一个男人亲自接了进去。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是他不够吸引人吗?还是他如今的性子婉婉不喜欢?又或者是他的这张脸没有里面的那些男人好看?不然她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三年前谢婉宁之所以和他在一起,很有可能是当时她周围只有他一个异性,在杨府的三年里也很少接触过其他人。她被困了那么久才好不容易出府,难免会被那些专门受过调/教的男人吸引。
沈轻舟看向谢婉宁的视线越发深沉。
可是婉婉,那些人远没有我了解你,对你的感情也只是虚情假意,你若喜欢他们扑粉打扮的样子我可以学,房事上的技巧对从小在青楼长大的我来说更不是问题,所以不要去找他们,你只要有我一个就足够了。
口边的话终究被沈轻舟咽下,翻滚的情绪化作长久的凝望。
谢婉宁想开口解释,突然想起扶风馆的那些人还在窗户边上看她,当即拉着他的手一起离开了这里。
谢婉宁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握着沈轻舟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向前跑,直到来到一处人少的街巷才停下脚步。
拉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沈轻舟跑了一大段路,谢婉宁停下后直喘气,她片刻也没有休息,松开手腕,撩开轻纱。
她对沈轻舟说:“不是我自己想去扶风馆的,是有人花钱请我作画我才去的。”
谢婉宁一口气把话说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好像有些太过了,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沈轻舟发现这件事时她心里会有做贼被抓包的感觉。
沈轻舟低头,将谢婉宁脸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尽收眼底。没了白纱的遮挡她的脸完全露在外面,因跑动而变得微红,胸口也剧烈起伏,眼中且满是急切,此刻又不知怎么垂了下来。
他露出一个浅笑,平静道:“原来是这样。”
“找我的是扶风馆里的人。”和往常一样流水般的声音渐渐让谢婉宁冷静下来,她补充道,“你知道的,我之前的银子被王仁义骗走了不少,而那人给的又很多,所以我才答应亲自上门作画。”
听完谢婉宁的解释后,沈轻舟悬着的心才算落下,同时又很是后悔,当初自己就该把买下她原稿的银子交给书肆掌柜,这样她也不用为了钱跑到这种地方。
将事情解释清楚后,谢婉宁抬头看向沈轻舟,见他一如既往地温和平静,暗自松了口气。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理解她的。
谢婉宁小心开口:“不过,这件事你能不告诉别人吗?”
关于她的谣言才平息了没几天,如果再被府里的其他人知道她私下里去扶风馆肯定又会惹来不少闲言碎语,她可不想府里再因她起什么风波了。
沈轻舟:“这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谢婉宁一怔,她如实回道:“除了书肆的掌柜外就没人知道了。”
“你想让我帮你保密。”
高大的身体突然向她凑近,身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谢婉宁立在原地,俊美的脸顿时在她眼前放大,以至于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转瞬即逝的危险。
即便他们离得很近,谢婉宁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她下意识地相信沈轻舟不会害她,点头道:“嗯,所以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
离她极近的桃花眼弯了弯,激起其中的一汪春水。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话音一落,谢婉宁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多了份警惕。虽然她也不愿怀疑沈轻舟,可他明晃晃的提条件大有威胁之意,还是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看出她眼中的警惕,沈轻舟轻笑一声:“放心,对你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谢婉宁抿唇,谨慎问:“是什么?”
他突然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差点又让谢婉宁愣神,而说出口的话又让她不知所措。
“我想要看你写的《牡丹情》,”沈轻舟始终观察着谢婉宁的反应,话中透着一丝恶劣的玩味,“而且要你和我一起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谢婉宁的第一反应是沈轻舟果然不会坑骗她, 他并没有提出多么苛责的条件,这个条件甚至称得上十分轻松。
可她突然意识到《牡丹情》不仅是女儿家看的话本,她当初听了王仁义的话不仅在里面加了不少香艳内容, 还画了很多露骨的插图,如果只是沈轻舟自己看她最多只会感到有些难为情,可他却提出要让她和他一起看,这简直是在要她的命。
“一定要一起看吗?或者其他要求也可以。”谢婉宁提出小小的抗议,祈求他能换个条件。
沈轻舟弯了弯眼, 他当然知道《牡丹情》究竟写的什么,毕竟在见到谢婉宁之前他就已经把所有书册仔仔细细都看了一遍。
里面一些熟悉的口癖和偶尔几个从未见过的词语,让他确信这次真的找到了她, 压抑许久的爱欲在那一刻汹涌, 他幻想了无数种他们重逢时的场景,可万万没有想到见到的是将一切都忘干净的她。
他想趁此机会再一次重新让她认识自己,这一次他会用她最喜欢的样子接近她,一点点走进她的心, 事情和他预想的一样顺利,哪怕过程出过些小状况也无所谓,因为他看得出婉婉现在对他很感兴趣。
直到今天亲眼看到她走进扶风馆, 他一直以来的信心被狠狠打击, 哪怕他知道她并非是去寻欢作乐,也很是让他受伤,所以他想要小小的报复她一下, 作为他们之间的情趣。
“其他的要求……”
沈轻舟状作思考停顿了一会儿, 就在谢婉宁以为他打算换个条件时,他又笑着对她说:“没有其他的了,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面对他坚定的态度, 谢婉宁是彻底没辙了,她只好红着脸点头,大不了到时候她把眼睛闭上不就好了,虽然这行为有些掩耳盗铃,但也总好过和沈轻舟一起看。
谢婉宁突然问:“不过,你怎么知道《牡丹情》是我写的?”
她不记得自己有告诉过他啊?
谎言对沈轻舟来说是与生俱来的本领,他面上神色不变,再次帮她整理好帷帽:“我上次在那处巷子里看到了你的书稿。”
他的语气平常,隐去自己通过这本话本找到她的事实。
谢婉宁恍然大悟,感叹他的仔细。
沈轻舟站得端庄,落落大方,让人丝毫无法看出他卑劣的技俩,计谋得逞后,脸上的笑更是藏不住,他语气轻快,对谢婉宁道:“要一起回府吗?”
搞清楚了谢婉宁去扶风馆的原因,还和她约好了日后一起看话本,沈轻舟心满意足,可走至半路,他却发现身边人频频停下脚步。
他们走得本就不快,这动作其实不明显,可三年前沈轻舟也曾带她出府游玩过几次,很是清楚她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他们身处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两侧的商铺多得数不胜数,商品更是琳琅满目,沈轻舟彻底停下,问她:“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被他猜中心里所想谢婉宁着实吓了一跳,她老实点头:“有些想买的东西。”
“那便走吧。”沈轻舟理所当然地向一旁的商铺走,打算和谢婉宁一起去。
“等一下!”谢婉宁突然站在他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你不能去。”
沈轻舟不解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谢婉宁支支吾吾半天,最终给出一个借口,“因为我要买只有女儿家用的东西。”
明显的撒谎和拙劣的演技,沈轻舟却觉得她可爱极了。也不知道她要买的东西有多神秘,才这么不想让他跟着。
“好吧。”沈轻舟不再纠缠,点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得干脆利落,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谢婉宁才松了口气。
隔着帷帽,她的脸又开始发烫,撒谎的感觉不太好受,每次都会让她十分紧张,还好沈轻舟没有执意陪一起,她总不能说她想买的东西是送给他的谢礼,哪有送人谢礼还要人亲自跟着的道理?
刚才她已经看到不少感兴趣的东西,本打算在前面的街口找个借口和沈轻舟分开,没想到被他先一步发现了她的异样。
几天前她就有这个想法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也赚了一笔银子,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买了谢礼好感谢他帮了她这么多次。
打定主意后,谢婉宁步入人群,进入刚才看好的几间铺子。
头冠太过贵重,发簪太过亲密,只送些吃食点心又显得有些随意,她到底该送什么好呢?
谢婉宁沉思着,余光突然瞥见一抹似曾相识的青色。
“掌柜,这个我要了。”
*
谢婉宁抱紧怀里的东西回了杨府,刚把东西放在桌上,就听见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响。
她支开窗子,预料之中又见到了沈轻舟,可他现在的样子却让她眼前一亮。
他换了身衣裳,一改他惯常穿的青衣,如今身上是件青蓝交织的外袍,里面搭了件烟粉色的里衬,头上的玉冠好像也换了个样式。他本就生得好看,换了身亮色的衣裳显得人更俊俏了。
感受到谢婉宁眼中的惊艳,沈轻舟笑了一下,更是让人移不开眼:“回来了?”
“嗯!”谢婉宁也回了个微笑,拿上准备好的谢礼便去院子里找他。
她坐在海棠树下,朝沈轻舟招手:“正好你在,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拿出一方礼盒,盒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她将礼盒推给他:“这是我送你的谢礼。”
“谢礼?”沈轻舟挑眉,接过桌上的盒子,小心将其放在掌心。
“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虽然这话谢婉宁说过很多次,但她仍不厌其烦地表达对他的谢意。
沈轻舟调笑:“所以这就是你刚才说要买的‘女儿家’的东西?”
谎言被拆穿,谢婉宁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催促道:“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手中的礼盒巴掌大小,纹样精致,重量很轻,沈轻舟在谢婉宁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一条青绿色的发带静静躺在里面。发带柔软却有形,深蓝的丝线混着金线组成秀丽的条纹在青河上穿梭,其间落着点点粉色的荷花。
位及宰相后,京中给沈轻舟送礼的少说也有百人,他见过的稀罕物更是数都数不过来,手中的这条发带虽然样式精致,但和那些罕见的东西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可沈轻舟却觉得这无疑是他这三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婉婉心里还是有他的。
虽然买这发带的钱是在扶风馆里赚的。
可那又怎样,只要她心里有他就足够了。
沈轻舟拿起发带,指腹在上面轻缓摩梭,抬眼看向谢婉宁:“我很喜欢。”
属于春天的日光又一次出现,透过高处的树冠洋洋洒洒落下,明媚的流光映入他的眼中,将那一汪春水荡起阵阵涟漪。
风听了一瞬,谢婉宁的心也漏了一拍,她渐渐移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轻声道:“你喜欢就好。”
她将桌上另一个盒子也推给他:“我还买了些糕点,你也带回去尝尝吧。”
圆盘大小的礼盒上刻着“醉仙楼”几个大字,谢婉宁笑着对他道:“虽然我们院儿里已经有青秋这位大厨了,可这里面也有不少是他没做过的样式。”
买之前她尝过几个,味道也很是不错,甚至比青秋做的更好吃些,她还给杨若兮也带了一份。
“青秋会做的样式确实有些少,”沈轻舟收下这盒糕点,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分,“等我带回去让他也学学。”
在厨房忙活做饭的青秋突然打了个冷战。
青秋:奇怪,周围没有人啊,难道他身为暗卫的本领退步了?
沈轻舟柔声道:“今日天气不错,你的手也恢复了,午后便继续学刺绣怎么样?”
“好。”
他们又像不久前那样,谢婉宁绣着帕子,沈轻舟时不时在一旁指导一二,时间走得飞快,不知不觉日头便渐渐西落。
谢婉宁看着帕子上的一只雪白的兔子,感慨道:“我如今绣出来的东西也终于能看了。”
沈轻舟失笑:“之前绣的也不难看。”
“只有你和小姐会这样夸我。”谢婉宁将帕子收好,起身对他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她将桌上的糕点和发带递给他:“东西别忘了带。”
沈轻舟将东西拿好,郑重道:“我会好好珍藏的。”
谢婉宁轻笑,打趣道:“糕点可是要及时吃的。”
谢婉宁目送他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她向他道过歉,也送了谢礼,今天下午她也和之前一样向他学习刺绣,他们貌似又变回了从前,可谢婉宁清楚他们之间的某些东西因为发生过的种种已经产生了不可言说的变化。
他不提,她不问,或者说她不敢问。她怕自己想太多,怕这一切只不过是她异想天开,怕她一开口他们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她也怕这份感情是真的,而她担不起这份真情。她注定要离开杨府,且不说沈轻舟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离开,哪怕他们真的在一起,难道她要让他也和她一样背负别人怪异的眼光吗?
那种被无数人注视的感觉太过可怕,她顶着那样的目光成长至今,直到现在她每次外出都要戴上帷帽,避免引起人群的骚乱。
她不是话本里的牡丹,没有牡丹那样追求所爱的勇气,她一直都是个懦弱的胆小鬼。
所以,他们之间只要保持现状就好了,她仍会向他讨教刺绣,他若需要帮忙她也愿意帮他,偶尔闲聊几句,做个还算亲密的朋友,等她离开杨府她也会专门向他道别,说不定在那之后她还会回来看他。
*
杨若兮下了学堂回到院儿里就看到她最喜欢的宁宁独自一人坐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她走近她身边也没有发现。
孩子对情感的感知总是格外敏锐,哪怕只见了谢婉宁的背影,杨若兮也看出来她不是很高兴。
她奋力踮起脚尖,伸手盖住谢婉宁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三岁多的小人儿哪怕再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成年人的眼睛,更不用说身后刻意捏尖的嗓音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但谢婉宁还是配合道:“是谁呢?”
杨若兮松手,转了一圈跑到她身前:“当然是你最喜欢的兮兮啊!”
她大张着手臂,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把谢婉宁逗得笑出声。
谢婉宁把小小的杨若兮揽进怀里,柔声道:“是我最爱的小姐。”
杨若兮伸出一只手轻轻揉了揉谢婉宁的脸:“宁宁,你不高兴,为什么?”
谢婉宁垂眸,怀里的人还不到她的腰间,一双纯真的眼睛正担忧地看着她,她不会把自己的烦恼告诉这么小的孩子,只搪塞道:“因为一些事情。”
杨若兮眨巴着眼睛问她:“什么事啊?”
“因为,”谢婉宁弯了弯眼,从怀里拿出一张手帕,“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柔粉色的帕子上绣着一只雪白的兔子,身体圆滚滚的,眼睛也圆滚滚的,兔子手里还抱着一根萝卜,憨态可掬。
“这是给我的?”
杨若兮在看到这只绣帕的那一瞬顿时忘了刚才的事,她瞪着眼看着绣帕上的兔子,眼睛比那只兔子的还要圆。
“这一定是给我的!”
她兴奋地从谢婉宁手里接过,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那只雪白的兔子,又怕把兔子弄脏了只摸了几下就把手收了回去。
她有些记不清谢婉宁上一次给她做绣帕是什么时候,她只记得她只做了一条帕子,上面绣着说不出名字的花草,后来不管她再怎么央求谢婉宁也不愿意给她做了。
虽然她不是很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宁宁的绣工真的很差,可眼前这条帕子却是她见过最可爱的帕子,而且她一眼就能认出这一定是谢婉宁亲手做的,因为上面的那只兔子和她画的绘本上的兔子一模一样。
杨若兮高兴得转圈,谢婉宁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一定忘了刚才要问的事,顺势又把为她买的一盒糕点一并拿出来。
“再看看这个。”
“醉仙楼新出的糕点!”见到糕点盒子的那一瞬杨若兮的眼睛都亮了,“阿娘说我平时吃的太多一直都不愿意给我买!”
杨若兮一把扑进谢婉宁怀里:“宁宁,你对我最好了!”
谢婉宁将怀里活蹦乱跳的杨若兮稳稳按住:“我们约定好,一次可不要吃太多。”
“好!”
杨若兮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了,用力在谢婉宁柔软的怀抱里蹭了蹭,她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瞪大了眼睛:“你可以出府了?”
谢婉宁没有说话,只笑着看着她。
“你真的能出府了!”
杨若兮此刻的震惊比刚才收到谢婉宁的礼物时还要大,脸上是少有的呆愣:“这简直太棒了……”
她兴奋地拉着谢婉宁的手转了两圈,把谢婉宁逗得笑弯了眼。
自杨若兮能记事起,她就知道谢婉宁是不能出府的,为此她曾哭闹过好几次,可最终都无济于事,为了哄她,杨玉姝只告诉她杨府外有坏人会抓谢婉宁,让她呆在府里是为了保护她。
可她渐渐长大,也懂了道理,外面哪有什么坏人,就算有她照样能保护她的宁宁,她可是杨府唯一的大小姐。
但她还是太小了,娘亲和爹爹都不愿听她的,本以为和宁宁一起出府彻底无望,却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能够出杨府了,这可太让她高兴了。
“娘之前还说外面有坏人要抓你,我才不信呢。”她仰着脸拍拍胸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有也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谢婉宁笑着将这个活宝揽进怀里:“好,我以后就靠小姐来保护了。”
杨若兮突然皱起眉,小小的脸上带着愁容:“那以后我们要出去玩儿什么呢?”
谢婉宁轻点她的眉心,抚平眉上的褶皱:“小姐可以慢慢想。”
杨若兮转了转眼,跳出谢婉宁的怀抱,兴奋地看着她。
“我想让宁宁和我一起坐马车,陪我逛庙会,跟我一起去醉仙楼吃好多好吃的……”
她喋喋不休,脸蛋也红扑扑的,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眼中满是期待。
谢婉宁失笑:“你想要我陪你做的怎么有这么多事啊?”
她语气中满是宠溺,丝毫没有责备,但杨若兮是个懂事又聪慧的孩子,她想了想,央求道:“那你过几天能不能来学堂接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好, 我会去接你。”
对于这个小小的请求,谢婉宁当即答应,不过以她对杨若兮的了解, 她轻易不会让老爷夫人亲自去接她回府,那一天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果不其然,不等她问,杨若兮便主动告诉了她原因。
“夫子说那日要带上自己最喜欢的书画,到时候我要把你给我做的绘本带去。”
“绘本”这个词还是杨若兮从谢婉宁口中知道的, 那是谢婉宁在她小时候画的图册,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夜晚,只要她睡不着就会让谢婉宁给她读绘本, 她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图画, 没多久就会伴着耳边温柔的声音陷入梦乡。
儿时的大多记忆她都记不清楚,可那些夜晚她却始终记得,虽然她现在很少会在晚上找谢婉宁,但依旧会在入睡前翻看那些鲜活有趣的绘本。
“你真的要带绘本去学堂吗?”谢婉宁好言劝她, 希望她能换一本,好歹也算是夫子布置的课业,拿她自己做的绘本去像什么话。
“我就要带。”杨若兮有自己的想法, 她笃定学堂里其他人都没见过谢婉宁所画的绘本, 到那天她要好好展示一番,她带去的绘本一定是最受欢迎。
谢婉宁拗不过她,也不再说什么, 哄着她写完了课业乖乖睡觉。
之后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 平静,安稳,抽空写写书稿, 下午跟沈轻舟一起刺绣。每次见到沈轻舟,她总是害怕他提出要和她一起看《牡丹情》,这事她惦记了好久,可他一直没有提,她也不会主动开口。
平静的日子似无波的流水,不知不觉便到了她和杨若兮约定好的那天,想起早上杨若兮郑重地把绘本放进书袋背在身后的可爱模样,她的脸上便不自觉带上微笑。
沈轻舟看着她的笑脸,问:“谢姑娘心情这么好?”
他发现了,今天下午谢婉宁刺绣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轻扬着嘴角,不知道什么事让她这么高兴,以至于没有分给他半点目光。
哀怨的目光落在谢婉宁身上,她却毫无察觉,低头剪下一处线头,谢婉宁将绣好的帕子收起来,笑着对他说:“待会儿我要去学堂接小姐回府。”
沈轻舟眸中神色暗了一分,脸上笑容不变,语气颇为平静:“原来如此。”
又是因为那个女娃,怎么杨玉姝的女儿和她一样令人讨厌。他要不要想办法让她住在学堂不回来?但那个娃娃才三岁,这法子似乎行不通。
沈轻舟冥思苦想,一旁的谢婉宁已经把桌上的绣帕收了起来。为了今天,她早早就收拾好了衣物,也让马车提前在府门候着,等时候一到就去接杨若兮。
想着接到杨若兮的场景,谢婉宁莞尔一笑,她家小姐肯定会像只小鸟扑进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在学堂里发生的趣事。
她满心期待,只等时辰一到就去学堂,可还不等她出门,却收到了丫鬟传来的消息。
一个丫鬟跑着来到谢婉宁地院儿里,急切道:“谢姑娘,小姐在学堂里跟别人打架了!”
“你说什么?”
谢婉宁惊了一瞬,杨若兮被人欺负的可怜样子顿时浮现在脑中。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问丫鬟:“你好好和我说,小姐在学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惊慌不已,喘着气道:“刚才小姐的随身丫鬟突然回府,说小姐在学堂和别人打架,要找老爷和夫人,可他们都不在府里,所以我就赶快过来给谢姑娘你报信。”
谢婉宁:“小姐的随身丫鬟在哪儿?”
“就在府门。”
谢婉宁戴上帷帽就往府门赶,赫然将沈轻舟撇在院儿里。
温馨的院落顿时变得静悄悄的,沈轻舟看向谢婉宁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那个三岁的女娃还真会给人找事。
*
谢婉宁脚步飞快赶到府门,杨若兮的随身丫鬟见她过来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上马车再说。”
两人匆忙上了马车,谢婉宁面上凝重:“把详细的经过给我说说。”
丫鬟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夫子让公子和小姐们拿出自己最喜欢的书画,小姐带了谢姑娘做的绘本,苏家的小公子带了大公子画的的山水画,两人为了争谁带的是最好的打了起来,夫子便让人把消息通知到府里来领人。”
听了原因后谢婉宁哭笑不得,又担忧问:“小姐有受伤吗?”
随身丫鬟摇了摇头,吞吞吐吐道:“那倒是没有。”
听她这样说,谢婉宁暂且放心,马车很快就到了学堂,她急忙下车,看到站在学堂门前的杨若兮快步迎了上去。
“小姐,你没事吧?”
杨若兮和苏清源一人站在门口一边,两人倔强地撇过头,互不搭理。
杨若兮正鼓着脸生闷气,突然看到谢婉宁向她走来,打架时都没流的眼泪在听到她关切的声音后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咕噜噜往下掉。
她哭着张开手臂,投入谢婉宁的怀里,小声啜泣:“呜、宁宁……”
“小姐先别哭,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见她泪眼汪汪,谢婉宁心疼怀里,蹲下身将她好生打量。好在和随身丫鬟说的一样,杨若兮只是衣服和头发乱了点,身上倒没有受伤。
她不放心问:“身上有哪里疼吗?”
杨若兮红着眼摇了摇头:“没有。”
她说着又想哭,一把揽住谢婉宁的脖子,小声呜咽。
“喂,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哭啊!”站在一旁的苏清源看不下去,一脸嫌弃。
谢婉宁这时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位小公子,他比杨若兮高一个头,穿着件靛蓝锦袍,头上的发带被扯开了一半,头发也跟鸡窝似的乱糟糟一团,白净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原来这就是小姐口中经常说的苏清源,苏小公子。
谢婉宁还没开口,怀里的杨若兮听到他的声音顿时转身骂了回去:“要你管,你个坏家伙!”
“我又没说错,看你那臭脾气!”苏清源哼了一声,“不就是说你那什么叫‘绘本’的东西难等大雅之堂,没有我带的《山河图》好看,你至于那么生气吗?”
“你说什么?!”杨若兮顿时眼泪也不流了,叉着腰站在他跟前,一字一句道,“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我说的是实话,你绘本里的那些画就是没有我大哥画的《山河图》好看!”
两人说着又要吵起来,谢婉宁急忙将两人分开,无奈道:“小姐,不能这么无礼。”
杨若兮伸手一指:“是他先说我的!”
苏清源不甘示弱,也指了回去:“我又没有说错!”
“苏清源,你在干什么?”
混乱中,一道急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谢婉宁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身着蓝袍的公子匆匆向这里赶来,他头戴玉冠,衣着素雅,一对弯眉微皱着,脸上似有愠怒。
“大哥……”
苏清源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即便和杨若兮吵架的时候那么厉害,见到自己的兄长来了身上的气焰顿时也没了。他刚喊出“大哥”二字便鼻头一酸,几颗泪珠立即从眼眶滚了出来。
苏清晏见自己的弟弟流泪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气也跟着消了,拿出帕子给他:“男儿在外莫要轻易流泪,给,擦一擦。”
“呜、我知道了。”苏清源抽着鼻子用手帕擦干眼泪,擦完又握紧苏清晏的手不肯放开。
苏清晏对这个弟弟也是宠爱的,但该严厉的时候还是要严厉的。一收到学堂的消息他便急忙赶了过来,虽不知实情,但和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姑娘打架实在是不像话。
他俯下身,看向自己的弟弟:“清源,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和同窗打架?”
苏清源撇开眼,低头道:“因为我说杨若兮带的绘本没有大哥你画的《山河图》好看,她生气就和我打了起来。”
杨若兮在一旁补充道:“是你说宁宁做的绘本难登大雅之堂我才生气的!”
“你那叫绘本的东西本就是小孩儿才看的,里面净是些猫儿狗儿,没有深度,我大哥的画可是名扬京城的!”
关于苏清晏的画,苏清源没有说谎。苏家是传承五代的书香门第,在京中颇受尊敬,直到十年前才从京城迁至扬州。
苏家祖祖辈辈出过无数人才,苏清晏无疑是这一辈中最出色的一个,精通六艺,尤善书画,十几岁时便画出名动京城的《牡丹图》,就连当时圣上也对他的画十分赞许。
“苏清源。”苏清晏厉声喝斥,眉头紧皱,“私拿我的画不说,还诋毁别人的书画,我教导过你,这世上所有书画从没有‘最好’之分,任何画都有它的可取之处。”
“可是,大哥……”
“回去把家规抄写三遍。”
苏清源悻悻闭上了嘴,倔强地撇过头。
苏清晏无奈叹了口气,对杨若兮歉意道:“抱歉,我家小弟心直口快,还望杨小姐别忘心里去。”
杨若兮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没有说话。
分明是苏清源的错,他哥哥向她道歉有什么用。
苏清晏:“清源,向杨小姐道歉。”
苏清源本是不愿的,可他抬头看见自己大哥向来亲和的脸上表情凝重,只好站出来道:“对不起,是我不对。”
杨若兮问:“你哪里不对?”
苏清源瞪着眼睛,恨不得也把她的脸也抓花,可苏清晏还在看着他,他只好愤愤道:“我不该随意评价你带的绘本,也不该说它难等大雅之堂。”
杨若兮仰着脸哼笑:“这还差不多。”
“小姐,你也该向苏小公子道歉。”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最近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感冒了,糕因为病毒感染喜提输液,每天脑袋昏昏沉沉的真的很难受,希望你们能好好的,千万不要生病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