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终
江知看着自己与前方谢玟与越来越远的距离, 莫名涌上一股气来,脚下的速度慢慢加快。
仅仅只剩几个拳头的距离时,她心底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激得她猛地向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即将碰撞之时,意外发生了。
她明明看见自己碰到了谢玟与的衣袖, 但是手上却没有一点触感,像是摸到了一片空气。
江知有些发懵, 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在发什么呆呢?”谢玟与听不到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 不免觉得疑惑。
转过头一看,发现刚才追自己追得正起劲的大小姐居然停在了原地。
“你手里有什么吗?”江知奇怪的举动太过引人注目, 谢玟与也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她的双手。
除了空空如也的掌心, 以及白嫩手掌上深深浅浅的纹路, 再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
于是他淡淡收回了眸光,说道:“也没什么东西啊。”
江知被谢玟与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十分自然地将刚刚钉死在掌心上的目光转回他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刚从灰暗的石窟中出来不久,她的眼睛还没很好地适应外面的天光, 眼前还是雾蒙蒙一片。
不过谢玟与的那些异常, 是即使她眼前看不清眼前东西也能察觉出来的。
他周身的颜色都暗淡了, 越往边缘颜色淡得越厉害。
原本鲜艳的色彩全部退化,此刻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除了几滴清水、几点墨痕, 再无任何颜色。
江知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她听到耳边响起自己的声音, 短短的四个字却在止不住地颤抖,难掩关心。
谢玟与很明显听到了江知的话,他低下头审视了自己一番。
寒风中, 他单薄的身躯猛然一晃,但很快,摇晃的身躯就静止下来了。
“别担心,我们这是要回去了。”
“可你不是说要找回我师傅的全部记忆才能回去吗?现在怎么看也没有完全找回吧?为什么现在就能回去了?”江知说得很急,还在微微喘着气。
谢玟与看向了不远处正在和柳青罗打闹的常青山,说道:“可能是你师傅做了什么,他看我们一直昏迷着,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唤醒我们,对这里产生了影响。”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安心地等待师傅把我们传到现实里去吗?”
谢玟与“嗯嗯”两声,说道:“可以这么理解。”
江知这才放下心来,她一边等待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一边百无聊赖地玩弄着自己的衣带。
长长的带子在手指上绕圈、解开、再次绕圈、再次解开。
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现了差错,本来流畅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一看,月白的衣带居然在手指上打了一个结。
江知却没心思理会这个不紧不松、稍一用力就能解开的结。
她任由衣带缠在自己的指尖,快速地瞟了常青山一眼,很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我们不能留下来么……我还有些问题没解决呢……”
“什么问题?还想看你师傅的桃色传闻?”
江知显然是被说中了,脸色猛地变红,支支吾吾了半天:“你别胡说。”
谢玟与轻轻笑了下,眉毛一扬,问:“知知啊,你想好回去怎么面对常道长了吗?你是该叫他师傅,还是叫他师兄呢?”
江知本就被他臊得脸热,如今听了这话,竟真忍不住幻想起来。
看惯了年轻帅气、稍稍逗一逗就脸红心跳的常青山,再想想自己那个为老不尊、堪称老顽童的师傅,真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而且知道了他和柳青罗的那段往事之后,再想起常青山时,她居然还会觉得别扭。
像之前那样抱着常青山的胳膊、甜甜撒娇恐怕自己再也做不出来了。
明明以前不这样的啊!
真是嫁出去的师傅泼出的水。
等等。
她知道了师傅和柳青罗的往事,那师傅是不是也想起来了?
一位帅哥摆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还有几分风姿,换成了一个老头,那看起来就有几分好笑了。
江知在脑中幻想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同时,一阵白光袭来,刺得江知闭上了眼睛。
她刚想问问这道光是怎么回事时,谢玟与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别怕,我们要回去了。”
江知顿时不怕了,心里的那阵慌乱也被安心取代,她重重地点了下头,然后闭上眼,静静等待着。
*
再睁开眼时,入目的就是柳青罗的那处小院子,四面的桃花开得正盛,和江知跌入幻境前没什么区别。
江知努力撑起身子,只觉得脑中一片眩晕,她边用大拇指揉了揉太阳穴边四处寻找常青山的踪迹。
说实话,太久没看到老人模样的师傅,还有点想念呢。
“师傅!”
四下搜寻了一下,江知终于在院子正中间的桃花树下看到了常青山的背影。
他的脊背不似幻境中那般笔直,而是微微有些弯曲,就连披散在后背的头发也是花白的。
常青山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来,被他身子遮盖了的柳青罗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露出。
“知知啊,你醒了。有什么事吗?”常青山看着他,眸光平静。
江知一下子禁声了,甚至还想把刚刚说话的自己打一顿。
常青山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与他朝夕相处的小徒弟,江知敢肯定,常青山此刻心里正惊涛骇浪着。
江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问:“谢玟与呢?师傅你看到他了吗?”
还没等到常青山回答,江知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她下意识转过身来,额头擦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是谢玟与的唇。
现在不在环境里面了,谢玟与也不是小孩模样。他不再只到江知胸口处,而是比江知高了半个头,水润的唇与江知的额头处于一线。
“你……我……”江知脑袋完全乱了,她捂着自己的额头一直往后退,脸又红又烫。
谢玟与也惊了,他对江知是有些龌龊思想不错,可刚刚那意外的一吻来得突然,他对此没有半点准备。
粉色直接从他的耳朵尖爬到了脖子根。
“这是意外!你最好赶紧忘记!”江知恶狠狠开口。
谢玟与脑中巨大的嗡嗡声打乱了他的所有思绪,让他没来得及分辨江知说了什么,就下意识回应道:“好。”
哪知江知听了这句话更气了,一双眼瞪得溜圆,牙齿也被她磨得吱吱作响:“登徒子!死变态!”
“啊?你在说我吗?”谢玟与一脸茫然,他抬起头,可身前哪还有江知的身影?
向前一望,只留有点点足迹为他指引着江知的去处。
他停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柳青罗从常青山身后探出半个头来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谢玟与的眉眼感觉异常熟悉,于是试探着开口问:“小师弟?”
谢玟与消散的差不多的粉色被这三个字重新唤出来,看颜色,甚至比之前还要深上三分。
柳青罗观他如此模样,心里暗自有了猜想,“我说你们怎么看上去黏黏糊糊的,原来是……”
她坏心思地故意停在令人遐想万分的地方停住,看着面前的谢玟与越来越红。
“你怎么不追上去?”常青山见他如此喜形于色,也忍不住打趣道。
谢玟与捏了捏衣角,“我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她应该不想看见我。”
这下换了常青山茫然:“她怎么会不想看见你?”
“真的吗?可我……”谢玟与的声线听起来有些颤抖。
常青山顿时觉得有些头疼。
江知了解常青山,同样的,常青山也了解江知。
他能看出江知对这个“搭档”的不一般,他甚至以为两人早已互通心意了。
但看谢玟与如今的模样,似乎不是。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常青山不忍看自己的徒弟和自己一样迷茫许久,他郑重地拍了拍谢玟与的肩膀,对他说:“去吧,她在等你。”
谢玟与受到了鼓舞,他沿着江知留下的足迹,一步一步向前。
风吹过林稍,吹得眼前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谢玟与心头突然涌现出一种预感,他放慢了脚步,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去。
浓密的叶片由稀疏变得茂密,又由茂密再次变回了稀疏。
没了叶片的遮挡,谢玟与看清了那个靠在门框上的人。
她眉骨很高,在眼眶处投下了一片阴影,眼皮褶皱很深,睫毛如同羽毛般浓密。
原本低垂的眉眼因为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清秀的脸一下子映入了他的视线中。
江知懒懒散散地倚靠在门框处。
见到他的身影,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来,不过身上那股慵懒劲却一点都没消散,“怎么才来?”
“等我很久了吗?”
“你怎么这么自恋!谁说我在等你了?”江知直起身来,瞪着眼看他,看起来还是气鼓鼓的。
“对不起,刚刚是个意外……我没想……”谢玟与磕磕巴巴地说这,而且越说越没有底气,越说越颠三倒四。
江知柳眉微蹙,问道:“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谢玟与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
“怎么会!”江知匆忙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补充道:“对!我就是不想看见你!”
谢玟与安能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脸上的阴郁一扫而过,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好。”
江知不满地哼哼了一会,视线扫到了不远处,她拍拍身旁的谢玟与,说道:“你看,那是不是时宴神君的雕像?”
谢玟与顺着她的手望过去,一座称得上破烂的寺庙映入眼帘。
其中,最显眼地就是位居正中间的雕像,即使留有岁月的痕迹也没有损失神像一丝一毫的威严。
江知忍不住走进那座寺庙里,谢玟与就跟在她的身后。
石头刻成的神像虽比不上真人,但还是有些佛性,摆在这座破烂的寺庙之中,驱散了里面的邪气。
她知道,神明都有信徒,神明都会庇佑信徒。
如果自己是他的信徒,这尊神像会不会庇佑自己一二,完成她的愿望?
她不是为自己求福,而是为了某一个人求福,也不算贪心。
那个人,明明最是高傲,却无怨无悔地化成一个十岁小童。
那个人,为了保护她,明明法力低微,却愿意以性命做赌注,换她一世平安。
江知从来都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但“那个人”对她的付出太多了,自己不可能视而不见。
反正烧柱香再念个咒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真能为“那个人”求到一丝一毫的福分,也不算亏。
江知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她还是一步不停地向前走。
脚下踩的沙子发出了细碎的声响,抬头,神像石刻而成的双眼竟在闪着微光。
“你要去哪?”谢玟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江知头也不回地说:“你不要管。”
她的小情绪又在作怪。
她不想让谢玟与知道自己此刻的所思所想,这会让她觉得难为情。
谢玟与闭嘴不说话了,江知也安静下来。
一下子静谧异常,只余沙沙风声。
谢玟与静静注视着江知的背影,连着看到了江知前方,身处于腐败不堪的佛座上的雕像。
前方少女的身影和千万年前无数人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这种坚定的背影,千年前享受了万千香火供奉的他最为熟悉。
谢玟与知道了江知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她要拜神。
为什么?
为什么要拜神?
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还是有些心事难以言说,只能给予神明?
她身边明明有自己,有什么是自己不能知道的吗?
难道在她心里,自己还比不上一个虚无缥缈的神明吗?
可明明……
我们才应该是最熟悉的人?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胸腔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重新跳动,带来了一阵阵猛烈的疼痛,就连呼吸都难受无比。
他不愿,也不甘
不愿看她在自己眼前对别的神明诉说心事。
也不甘,如果真要找一个神来祭拜,自己为何不可?
虽然谢玟与现在只是一位被流放在地府的病弱神,但在他被贬谪之前,他的神位可比眼前这个家伙还要高上几级。
如果一定要找人祭拜的话,为何不能是自己?
谢玟与向前走了好几步,伸出手扣住江知的手腕,不让她继续往前走。
江知回头,额头上生出几道疑虑的皱纹,似乎马上就要问他这样做是要干什么了。
谢玟与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他抢在江知开口说话之前,对她说:“拜我啊,我也是神。”
有风拂过,将两人的衣服、发丝都吹得散乱无比,两人的心也如这些东西一样,乱成一团。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关于知知和小玟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就放到番外里写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