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故人重逢 姜绾回到城
姜绾回到城外营地时, 里头倒没乱,外面反而乱成一片。
都是鬼哭狼嚎要求见陆凛的人。
“我们要见司使大人!你们放我们进去!”
“一个市舶司使凭什么抄我们的家?”
“就是啊!他凭什么?把钱还给我们!不然我们就不活了!”
“对!不活了!”
看门的士卒眼皮都没抖一下:“要死死远点,滚!”
若非他们侯爷如今赘给姜大夫从良了, 照他从前脾性, 出事当天这群蠢货便要拖去喂狼了,还轮得到他们今日在此撒野?
姜绾跟着陆凛绕到后方入营。
营中倒是没乱。
只是格外安静。
昨夜有人在营帐中熬药不慎睡着,烧着了炉子,今日大家便都将药炉拿到帐子门口。
看到姜绾回来, 妇人们只眼巴巴瞧着,也不敢上前打招呼。
先前陆凛抓典型, 开膛破肚、曝尸城墙、抄家都没有刻意隐瞒谁, 做得很是高调。
她们也都知道事情败露了。
虽说她们心中也觉畅快,终于能够吃上正经的好药, 家里的男人再也不敢克扣她们的药,可……
此事到底是她们对不住姜大夫。
众人望向姜绾时,眼神里都藏着不住的讨好和怯生。
她们太想活了,但谁也不敢保证姜绾是否还愿意救她们,也实在没那个脸再去求人家。
姜绾不知道她们这些小心翼翼的心思, 只寻了云禾与常姝,如往常一般问了这几日情况,确定情况正常后便未曾多言。
大营门口,有人远远瞧见了里头陆凛与姜绾的身影, 开始兴奋起来, 大喊大叫着让陆凛将钱还给他们。
“还钱!你凭什么抄我们的家?”
“那是我们的血汗钱!你不能拿走!”
“就是,我们也是受害人!是……是别人抢走了我们的药引子,你们不去怪他们,反倒来迫害我们?”
“就是啊就是啊!”
“凭什么反倒来怪我们?”
姜绾听到外面的民众倒打一耙, 眉心微微蹙起。
陆凛向来是不爱管这些事情的,他只负责结果,至于民众的言论会给他的名声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根本就不在乎。
但姜绾在乎。
她扭头望向身边人:“这些人胡言乱语,你不管吗?”
陆凛弯了弯唇角:“要管吗?”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并不似从前那般全然不爱惜自己。
他清楚地知晓自己的名声会对周围人带来怎样的影响。
但看到姜绾眼底的在乎,他偏要假装不懂。
“都是些刁民而已,无所谓的。”他如是说。
姜绾皱眉:“那怎么行?不能放任流言发酵,否则你的名声又要叫这些人败坏了。”
是她把事情交给陆凛去处置,而且钱如今都在她的库房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凛为她背锅。
姜绾点了一队人到门口。
那些男人见有人出来,脸上露出了振奋之色,骂得越凶。
姜绾厉声呵斥道:“将那些叫嚣开口的人全给我狠狠抓起来打一顿!”
士卒们得了令,总算有了动手的机会,一时都有些兴奋起来,挥舞着鞭子便朝着那群人抽过去。
“哎哎你们怎么打人啊?”
“哎呦喂!我的腿!”
“别打了别打了!”
姜绾才让人住了手,冷冷扫过众人。
百姓们被她唬住,气势不如先前那般。
她这才冷声开口:“你们草菅人命,贩卖药引,原本是死罪,是陆大人见你们涉事者众多且都是法盲,才不予计较,你们还敢蹬鼻子上脸?”
众人面面相觑:“谁犯死罪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就是啊!”
姜绾:“疫病涉及全城百姓安危,你们为了谋取私利,私自扣下药引,致使城中瘟疫经久不灭,何止死罪一条?”
“若非陆大人心善,为你们求情,此刻你们早已经如同城门口那些尸体一般,被开膛破肚,遭人唾弃!”
“若是你们再闹下去,我们也不会再管,让官府的人将你们拉去下狱斩首便是。”
众人噤了声不敢再说话。
姜绾说得振振有词,他们也不确定真假。
人群中有人嗫喏开口:“那我们的钱……”
姜绾眼皮都没眨一下:“早已充公,有胆子便去问市舶司使要。”
他们惨白了脸色,谁也没敢再开口。
闹事的恶民很快散去。
姜绾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就算是落幕了。
直到云禾病倒。
姜绾以为她感染了疫病,忙去查看。
云禾躺在营帐小床中,消瘦得很,脸色灰青,显然是没休息好。
常姝在旁边给她喂药,红着眼眶。
看到姜绾过来,常姝总算有了主心骨,让出位置:“师父,你快劝劝师姐吧,她这都是累出来的!”
姜绾坐过去,给云禾把脉。
云禾想缩回手:“师父我没事……”
“别动。”姜绾瞪她一眼。
确定不是疫病后她才松了口气。
主要是操劳过度,耗神严重,气血两虚。
姜绾微微蹙眉:“这么累也不知道休息一下,你当自己是铁人么?”
云禾嘴硬:“我没事的师父,这点累算什么?从前我在家,帮爹爹犁地割稻子没日没夜干的都是体力活,也好得很。”
姜绾瞪她一眼:“行了,莫要嘴硬,先躺着休息两日再说。”
她给云禾下了针助她引气血归元,好好睡一觉先。
待人睡着后,她带着常姝离开营帐。
“到底怎么回事?”姜绾一边往回走一边问身侧小徒弟。
常姝红了眼眶:“她就是个犟骨头爱逞强,其实不光是她,其他师姐师妹也都忙得够呛。”
“师父你昏迷这两日,不太清楚营中情况,营中大多是妇人,她们身上的疫病生的烂疮较为严重,需要内服外用,给她们上药。”
“男人帮不上忙,只能我们来,两千多人……我们每个人手里至少分了两百来人,根本忙不过来。”
“有些病情轻一些的妇人主动帮忙替其他严重的病患擦药,但也是杯水车薪。”
“而且……”
姜绾抿了抿唇:“而且什么?”
常姝有些气愤:“那些刁民为了讨回钱,根本不管他们营中养病的妻女老母死活,饭也不送来,还扬言说,若是不还钱,他们就不要这些人了,要将这些病患全都丢给我们。”
“这些病患许多都是拖了许久没药吃,病情格外严重,发高烧昏迷在床上,只能我们给熬药喂药,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全是琐碎的活……”
常姝有些沮丧地望向姜绾:“师父,我们真的要继续接下这个烂摊子吗?”
原本是为了城中百姓好,将病患都隔离起来集中治疗。
如今倒好,那些人眼见讨不到好处,也拿不到药引去卖了,干脆两手一瘫,将烫手山芋彻底丢给她们。
药钱不给倒是小事,饭也不来送了,人也不管了。
甚至还有人天天来催,问他们家娘子病好了没有,家里没人做饭,忙不开。
简直可笑至极。
人都病成什么样了?
“师父,好几个师姐都已经累病了……”常姝有些气恼,也替她师父不值。
从打算出手救人开始到现在,一波三折,没落个好。
两人说话并未避着旁人。
路过营帐时,有些病患在门口熬药,听到常姝的话,都有些紧张胆怯地盯着两人,强压着连咳嗽一声也不敢。
姜绾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那些眼神。
带着期盼、讨好、小心翼翼与哀求。
她又想起刘夫人的话来。
“我邻居家的张娘子,当初便是不同意的,想要去向您通风报信,被她相公活生生拖回家,打死在床上……”
人心险恶,一株透血藤便能让伪装者撕下人皮,露出狰狞本相。
营帐门口的妇人们眼巴巴望着姜绾,眼神怯生生的,不敢轻易开口。
其实她们大可哭着喊着求饶,求姜绾大发慈悲,以弱势病态来向她示弱,获得些许同情和可怜。
可她们实在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透血藤一事,她们已然亏欠了姜绾良多,如今连家人都将她们丢弃在此,任她们自生自灭,姜绾与她们非亲非故,她们又怎么有脸再开口以仁义道德相胁迫?
远处的营帐门口,陆凛正在指挥几个士卒学着熬药,他的臂弯里还挂着一方粉色的兔绒披风,与他身上的玄色锦衣格格不入。
姜绾心头忽然被注入暖流,滋生出无限底气:“接,多烂的摊子也得接。”
她不是三年前初来乍到的姜晚。
她的身后有强大坚实的靠山。
左手握着权力,右手握着银钱。
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她既有这个能力,自该挺身而出。
姜绾走向陆凛,“我想与你商量一下,能不能抽调出一部分人来帮忙做饭熬药?笨没关系,这些活都简单,可以学。”
“这些妇人被丢在这里,我不想看她们自生自灭。”
陆凛很高兴她愿意向自己求助:“好。”
姜绾松了口气,只要解决这些琐事,她便能带着徒弟们专心负责病人擦药换药之事。
能减轻一点负担是一点。
陆凛又道:“我还有个惊喜给你,不过……约莫要等两日。”
姜绾好奇:“什么?”
陆凛好笑地摸摸她的脑袋:“都说了是惊喜,怎能提前透露?”
姜绾闻言也不再多问。
她如今满心都在这两千多号病患身上,实在无心去想什么惊喜。
她自己接下的烂摊子,自该自己多努力些!
姜绾深呼吸一口气,撸起袖子开始干。
云禾倒下,她接手了云禾手里的两百多个营帐,提着药箱和皮肤药膏往营帐去。
“我进来了。”她在门口喊了声。
听到里面的应答才掀开帘子进去。
躺在床上的妇人瞧见是她,忙不迭要起身:“怎能让您亲自给我送药……”
妇人的疫病拖得久,烂疮已经蔓延到脸上,浑身溃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容。
白皙的皮肤上斑驳狰狞,黄青的脓混合着血水轻易便浸透纱布,整个人喘息得厉害,双眼几乎快要涣散,不过强撑着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姜绾忙将她按住:“别起来。”
摸着身上滚烫,已近极限。
妇人本也没什么力气,又瘫倒到床上,口中嗫喏:“姜大夫……我对不起你……我当家的对不起你……”
姜绾抽出针利落干脆地给她下针,先护住心脉,再排瘀散热。
这次疫病本就因潮湿热气引起,更不该这样闷着。
姜绾给她解开了身上的衣裳,用针挑破那些脓头,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纱布。
又给妇人喂了药,安抚了几句。
这一番操作忙完下来,便已经过去了许久。
姜绾没敢耽搁,马不停蹄去了下一个营帐。
这些妇人大多被耽误得太久了,一直被锁在家里,没吃上药,病情一再耽误,极难处理。
难怪常姝会说忙不过来。
根本不是简单的喂药照顾这么简单。
妇人病疮都在身上脸上,男子根本无法近身照顾。
只能依靠芙蓉医馆这些小弟子。
烂疮里的脓不挑开排毒,病气出不去,会反复闷着发烧高热。
而这些活,只能女子来帮忙做。
常姝忙得像个小陀螺,挑脓挑得眼睛都快成斗鸡眼了,出去时没顾着前头,一头扎进了姜绾怀里。
姜绾也累得够呛,好笑地拍拍她脑门:“往哪儿撞呢?”
常姝摸摸额头,只得苦着脸道歉。
师徒俩谁都没空寒暄,撞上后又各自错开,赶往下一个病患的营帐。
“师父师父!七十五号营帐的病患昨夜忽然又起高热了,排查不住病因,您帮忙瞧瞧去吧。”
“师父!我那个病患忽然呼吸急促了,要往哪儿下针?”
“师父你快来!一八四五号营帐的小女孩忽然浑身红紫,好像是咳嗽窒息了。”
“师父,有个老奶奶咳得胸口钝痛,近取穴用哪个给她缓解?”
姜绾忙活了整整两日,几乎脚不沾地。
期间陆凛来送饭,也只能趁着她给人挑脓的间隙给她喂饭,喂参汤给她吊着精气神。
“哎呦……疼……”
“好痒……”
“姜大夫,我还有救吗?我想活……”
“我想活着,没见到我家狗蛋长大呢。”
“啥时候能好啊?我太疼了……姜大夫。”
病患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姜绾忙得晕头转向,走路时眼前都是花的,一闭上眼睛那些黄青相接的烂疮恶脓近在眼前。
耳边全是妇人压抑的哀嚎和悲戚呻吟。
姜绾咬牙,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至少……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姜大夫,有人找你。”耳边有人说着什么。
姜绾恍惚没听到,背着药箱继续赶往下一个营帐。
“哎……姜大夫!姜大夫!有人找你!就在大营门口,大人让我们喊你去呢!”士卒见她埋头往前走,又不敢伸手去拉她,只得拦在她面前。
姜绾好半晌才听清,勉强定了神:“谁找我?”
士卒:“您去瞧瞧便知晓了。大人说,您看了定然会开心的。”
姜绾心下疑惑,她此刻实在忙不开身,妇人们身上的纱布不及时更换,闷在身上会诱发高烧咳嗽,放任不管,人会烧坏脑子的。
可陆凛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抽出时间赶往大营门口。
尚未出去,便听到门口叽叽喳喳。
有清脆的声音问:“你们这的姜大夫真有那么厉害嘛?”
“疫病严不严重?好治吗?”
“你们营里头多少人呀?”
好熟悉的声音……
姜绾心头一咯噔。
士卒在她面前拉开门。
门口乌泱泱站着三十多名女子,各个衣裙干净利落,腰间背着药箱,眼神清澈正气。
为首的女子很是活泼地朝她走来。
姜绾愣神瞧着,脑中只剩一片嗡鸣。
只听到那活泼女子在她面前俏皮地笑起来:“你就是姜大夫吧?我叫元娘!”
“这是苏青。”
“我们都是北境的女大夫,师出姜绾,崔娘子说她是你师姐,你应该知道她吧?”
“听说这里闹疫病,好多妇人被丢在这自生自灭忙不开,众姐妹们听到消息,便自动请缨赶来帮忙了。”
“喂!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小姜大夫?”
“小姜大夫?怎么哭啦?”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