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新生
骆盛一脸倦意, 眼下的青黑坠着一片,尽管在这之前于忱从未见过他,但仅仅一眼也能看出他的目光是涣散的。
骆逸决察觉到骆盛朝着病房内投去打量的视线, 回头正巧看见于忱开了一道缝,房间的人同样在打量着门外的情况,骆逸决往于忱面前退了半步,将骆盛的视线拦在身前。
本该是父子相见的亲情戏码, 但在骆家倒像是血海深仇。
骆盛怒目瞪着骆逸决, 布满血丝的双眼无不在控诉这段时间的疲惫, 他早已顾不得所谓的颜面, 在医院的走廊外大声控诉着骆逸决出院后是如何将他这个父亲逼得走投无路, 又讲述着他在骆逸决生病期间如何无微不至地照顾。
周遭看热闹的家属越来越多,没有人上前制止都想看这一场免费的闹剧。
骆逸决没有反驳, 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人撕心裂肺地怒吼, 于忱每每想要出去阻拦,都被骆逸决挡在房门边,丝毫没有退让。
骆盛的谩骂依旧没有停歇, 身后看热闹的人仿佛无形之中成为了他的后援, 人群中早已有手机悄悄抬起, 记录下这一场荒诞闹剧。
“老子在医院照顾你一年,手术成功后就联合董事会那群人把老子踢出骆商!我骆盛还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啊!”骆盛指着骆逸决,嘴边扬起自嘲而又悔恨的笑, “所以当年骆驰出国你就在记恨我了是不是!”
骆逸决原本并不想搭理骆盛,但在骆驰的名字出现后, 仿佛一根导火索被点燃, 他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你还敢提小骆出国的事?”骆逸决双手握拳,大病新愈后他一直努力克制情绪, 在得知骆驰二次开腹后他同宫延泽一样觉得事有蹊跷,整个沪上最好的医院怎么会出现这样低级的纰漏?
骆逸决冷笑着,看着面前这位已经几近癫狂的男人,再也给不出什么好脸色来,“当年我以为他出国了你就不会再针对他,我都答应了只要他能好好长大,你外面干的那些破事我都不会管。怎么难道外面那个私生子是你的孩子,骆驰他就不是?”
“小骆那会儿才刚刚十五岁,一个人在国外孤苦伶仃,你找人把他丢到Sop!你到底有没有心!”骆逸决说到这又开始剧烈咳嗽,胸腔骤然涌上一阵疼痛,他半弯着腰死死抵住胸口的位置,尽管双肩因咳嗽剧烈颤抖,但仍旧抬起脸,不肯让骆盛有丝毫的辩解余地。
“当爹的都没有爹样,还指望着儿子孝顺?骆盛你真是好大的脸啊。”
“要不是因为骆驰,你妈哪里会死?我们原本就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啊?都是骆驰都是他!”骆盛从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哪怕没有骆驰,哪怕如今骆驰的母亲还在,骆盛也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妈?婚内酗酒出轨你不是很早的时候就做了吗?什么都做了在这里装得伉俪情深,要真觉得亏欠你早该在那一天就自己从楼上跳了。”骆逸决扶着墙,句句泣血,“小骆以前总问我,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我当时还真以为你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原来是要给外面的私生子铺路啊。”
“当然,你给他铺路,那我也给小骆铺路就是。”骆逸决死死盯着骆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由红变白,最后变成青白一片。
心中方才有了一丝报复的爽意,“他们都说我聪明,像爸你年轻时候一样,我也觉得。”
“不不不!”骆盛抱着头蹲坐在地上,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不是一场简单的失踪绑架案,“你这个逆子!”骆盛再度抬眼已经空洞,年过半百的他像极了一个无措的老人,下一秒竟直接瘫坐在地上。
“当然我原本以为解决了那两个麻烦,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因为身体的问题又不得不搁置一些事情,才让爸你有机可趁了。”
“所以你提前把公司资金转移你死了后全部都归骆驰,让我把骆驰叫回来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吧?”骆盛不再挣扎,骆逸决的确聪明,但不能说和他一样。
人老的时候总会犯一些错误,而他的错误已经无法用前半生的聪明来弥补。
“有些事情我已经无心跟你争辩,至于其他的跟警察说去吧。”
楼下的警笛声响起,骆盛知道骆逸决知道了手术的事,但即便如此他今天仍旧来了,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他只是想知道骆逸决到底对那对母子做了什么。
“他们到底在哪里?”
骆盛被警察带走时最后的一个问题,骆逸决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轻笑。
对于坏人而言最折磨的不是将他送进监狱,而是让他在监狱的日子里始终牵挂着并不知晓的真相,直到他死亡的那一刻。
后面于忱才从宫延泽的嘴里得知,骆盛买通了医院的主刀医生,第一次缝合的时候故意留下了纰漏,第二次开腹那医生尚存一点职业良知,本来已经准备了致死的药剂,最后还是没有全部打入。
尽管两人都已经进了监狱,但对于躺在床上的骆驰而言也于事无补。
于忱第一次对虎毒不食子有了新的理解,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儿子。
第二个月,于忱依旧每日照例来看骆驰。
床头摆放了一张照片是两人在黑独山的合照,于忱心已经渐趋平淡,之前并不理解何露露为何不将病情告知朋友,这会儿终于明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人会变得空心麻木,哪怕行走在大街上,吃饭亦或是睡觉,他都会想到骆驰在病床上躺着的情景。
但他仍旧会想知道真相,也许清醒的人才是最煎熬折磨的。
秋天如期而至,于忱渐渐收起了颓然,搁置了三个月的摄影工作这段时间他也开始重新接手。
前不久从阿木嘴里知道了里乡的境况,里乡的路已经修好,这段时间政府那边组织了专业的培训,要把那处打造成一块农产品加工厂,另外因为路修好了,附加发展旅游业后旅客也越来越多。
当然最重要的是,阿木也决定离开里乡了。
“我要跟海荣结婚了,以后大概会留在肇星,欢迎你跟骆驰来找我们玩!”
得知这个消息时,于忱有些恍惚,原来西北一趟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于忱看着病床上一天天消瘦的骆驰,明明年纪不大,皮肤纹路的细纹却越来越多,最后还是没有将骆驰的情况告知阿木。
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于忱拉着骆驰的手,血管因为长时间挂点滴,布满细密青紫的痕迹。以前总是带有温度的手掌如今的温度总是偏低。
青紫的血管里血液依旧流淌,但速度却像是被放缓了两倍。
胡茬依旧无止尽生长,于忱已经习惯了每日来为骆驰清理的日常。
回北京时已经十一月初,正好赶上地坛的银杏树枯黄季节。
当然老爷子依旧不理解于忱为什么一直陪着不会苏醒之人,这两个月又开始张罗给于忱安排相亲局,于忱拒绝N次后他甚至说男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这次回京不是相亲,而是高中旧友的婚礼。
不出意外依旧看见了阿恒,但自从上次上海一别后,阿恒像是变了一个人。
婚礼上即便坐在一桌,两人也没有交谈一句。
结束后,没有告别,又是匆匆离开。
在北京待的两日,第一日婚礼结束回家后面对于父于母的质问,于忱将上海的事全盘托出,不过老两口并没有指责,在一夜的商讨后,最后欣然接受,总归是孩子辈的事情,他们老了能做的只有支持,只要于忱想回来他们随时可以兜底。
第二日,于忱去了地坛。
每年的秋季大约都是北京孩子最爱的季节,漫天飘落的金黄银杏叶,都像是下的一场金色雨。
于忱躺在树下,任凭落叶将自己堆积起来,空气中也弥漫着银杏叶的味道,银杏树的味道在于忱这里并不算难闻,反而是一种生命的鲜活——
“鲜活?生命?”于忱眼里是漫天飞舞的金黄,天空的云仍在流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啊,新生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事,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吸食养分的树木根系脉络,需要被清理的胡茬,以及从树枝掉落的枯叶。
于忱终于在十一月交上了他的参赛作品。
年关将近,于忱今年依旧受邀出席获奖晚宴。
不过这一次心态和以往提名都不同,原本希望除夕能跟骆驰一块的,但最后评委处强制要求于忱必须到场。
在这个时候于忱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骆驰,原本想跟你一块跨年的,不过今年确实是大变故,你不是说我作品吓人吗?今年要不要来看看你嘴里说的吓人的摄影是如何获奖的?”于忱很喜欢牵着骆驰的手,每次来都会牵着骆驰说很久的话。
年前他刚在沪上办了以西北为主题的个人展,展会依旧普通,流程和往常一样,来的人也大差不差,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不过呢,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前两天展会遇到了一个我们俩都认识的熟人。”于忱故意停顿:“好像让你猜猜的,但是这样似乎是我在欺负你。”
于忱对着骆驰的手轻轻呼了口气:“好啦,我告诉你吧,老王王靖宇来了,之前还说希望能见面,他说他特意从北京来的,说来上海以为是我们俩一起办展,问我怎么没看见你……”
于忱说道这里又忍不住哽咽,尽管在外人面前他都竭力保持冷静乐观,但独自跟骆驰相处的时候总会一阵酸涩,他真的要恨死骆驰了。
一滴泪落在骆驰的手背,于忱又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住哭意,“嗯,没事的,我说明年吧,明年我们再一起办展。”
落地伦敦的当天,于忱见到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对于北方孩子来说并不惊喜,但在伦敦的雪却不同。
西方对于雪总是有很浪漫的说法,比如初雪降临的时候便会有奇迹的出现。
当然伦敦的初雪在十二月就已经来过。
但于忱觉得这是他的初雪,如果骆驰在的话那就更好了。
晚上的晚宴于忱兴致缺缺,这几年的熟悉面孔他都一一见了个遍,不同国家的人齐聚于此,只为看最后的大奖花落谁家,这样的戏码于忱已经看了四年。
即便这次提前知道了最后的结果,内心也已经没有第一年时的激动欣喜。
在评委颁布人文摄影获奖人后,聚光灯落在了于忱身上。
于忱起身对着周围的前辈以及参赛者九十度鞠躬,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朝着他过去梦寐以求的位置走去。
短短的五十米,于忱脑海里闪过跟骆驰在西北的对话。
骆驰说,于忱,你很优秀。
骆驰说,我觉得西北并不荒凉,这里应该是新生。
当评委把奖杯递给于忱时,于忱才从那段回忆里抽离。
轻声感谢后,是熟悉的获奖感言和创作灵感分享的环节。
于忱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奖杯,没有预期想的感动痛哭,也没有过分的大喜大悲,他想了好一阵,最后只是对着看着自己的摄影界的前辈以及即将登顶的后来者又是九十度鞠躬。
“我想在座的所有前辈可能都听过我的名字,当然不是因为于忱这个人有多出名,而是因为在这届赛事开始之前,我已经提名三次了。”于忱眼里泪光盈盈,却还是自嘲地笑了笑:“这次很感谢评委老师和各位前辈认可,能够获此殊荣,很是感激。”
说到这里,于忱身后的LED显示大屏上出现了他的摄影获奖作品,图片中,是一双忧郁的眼拼接在西北小柴旦盐湖的画面里。于忱将苍白手腕下流动血管的画面,和去德令哈路途中见到的一棵孤树拼接在了一起。皮肤的细纹和西北大地上斑驳的地面拼接。
“在这里很感谢我的灵感缪斯,在西北待了将近一年,我原先认为这片土地带给我的只是大众口中的荒凉美,但从他的角度和他的世界来看,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生,落叶从树上掉落的瞬间,是新一轮的辗转轮回,而这一组想要表达的立意:荒芜之处,皆为新生。”
“我也希望他能够快点醒来……”
说完于忱又一次弯腰鞠躬,长久方才起身。
台下掌声雷动,长久后才又归平静。
“于忱,恭喜你。”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于忱动作明显一顿,猛然回头时,骆驰穿着正装在Any的搀扶下站在后台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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