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尖锐刺耳的声音陡然响起,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歪曲,唯余一道白色身影格外清晰。
纤尘不染的模样既像是天上冰清玉洁的仙人,又像是摄人心魄的厉鬼。
谢临眼神涣散, 呆楞着任由那仙人或是厉鬼苍白瘦削的手指轻抚上他的脸庞。
很冰,他甚至有些发抖。
不过须臾, 无尽的疲惫便裹挟了他,他好像睡了过去但又好像没睡。
好像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身体变得很轻, 记忆抽丝剥茧般从他脑中不断流出。
与此同时, 又有无数条丝线源源不断地涌入、交汇, 绣成一团
*
睁眼便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看样子已经没了生息。
两人死状及其凄惨,粗布麻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手指无力地蜷缩着,涣散的瞳孔朝向这边,面容狰狞痛苦, 看未闭的口型似乎是生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喊:“跑!”
这两人谢临曾经见过,在冥海,是他的父母。
谢临尚未弄清楚当下的情况,难过和悲伤就漫上了心头。
他的父母,怎么会以这幅样子出现在这里,这明显是被人所残忍杀害!
他想要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挣扎了两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躯体。
透过桌上的铜镜, 他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
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周围是既陌生又异常熟悉的场景, 谢临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这是他的记忆。
被他遗忘掉的记忆。
萧应雪想要抹除掉他的部分记忆, 让他在这里安稳度日。因此抽取记忆之时,他便借机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如今谢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在这具幼小的躯壳里,像个旁观者一样跟随小谢临行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小谢临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双亲身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摇晃血泊中的两具躯体。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爹娘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睁开眼睛来摸摸他的头。
哭累了,小谢临用袖子擦擦脸,握起拳头起身,用稚嫩的声音冲着门口喊道:“不许走!”
耀眼的光线照射进来,刺得人眼睛生疼。透过小谢临眯起来的眼睛,谢临看清了门口两人的面容。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直以来非常恭敬的两人。
翼阳和风玄。
他们两人背着光,白袍纤尘不染,如果忽略其中一人手中仍在滴血的剑的话,看起来就真的好像只是偶然路过恰遇惨案的仙人罢了
不等谢临反应过来,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来到了一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翎决宗。
看着屋子内的装潢,应该是谢临刚被带回翎决宗后不久。
这里比刚刚的地方暗很多,萧应雪正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包扎伤口。他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沟沟壑壑的伤痕,几乎见不到一块好肉。
屋内很安静,沉寂的氛围有些压抑,小谢临似乎有些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与担忧,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盯着萧应雪。
屋内只能听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应雪终于处理完了身上的伤口。谢临看到他简单披了件外袍,走了过来。
萧应雪在小谢临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谢临能感觉到小谢临紧张到几乎屏住了呼吸。不过萧应雪什么也没说,看了会儿便起身出去了。
几乎是关门声响起的同一时刻,小谢临爬上了凳子,抓起桌上的糕点大口吞咽起来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谢临都呆在这里,看着年幼时的自己跟萧应雪相处。
最开始的时候,萧应雪很少回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小谢临一个人在。
他也从一开始的畏手畏脚到慢慢开始敢躺上床睡觉了,不过每次萧应雪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躲回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偷偷地观察着这里真正的主人。
萧应雪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都会带伤,不知道他是去做什么了,有时候模糊的血肉间透出森森白骨,还有一次长长的伤口直接横贯了上半身。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每次都只是面无表情地处理,割开愈合的皮肉、上药、包扎,就好似修剪植株一般云淡风轻。
谢临认真回忆了下,这应该不是什么妖魔横行的时间段,而且以萧应雪的修为,到底是什么能让他频繁受如此严重的伤。
还有,他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翼阳和风玄,还有他的父母……
那样的惨状,尽管谢临很不想承认,但看起来,确实是翼阳和风玄当着他的面,杀害了他的爹娘。
但是更奇怪的是,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一点关于这些事情的印象。
就算他当时年纪再小不记事,可家破人亡这种深仇大恨,他怎么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
就好像……
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这些记忆一样。
谢临隐约察觉到了什么,焦急但却又无可奈何。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小谢临慢慢的熟悉了萧应雪,也不那么害怕他了。
他不明白这人跟翼阳和风玄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凶,但实际上有点可怜。
这个可怜的人总是受伤,伤口总是汩汩往外流血,像他爹娘死的时候一样。
其实小谢临不是很理解什么是死,只知道那很疼很疼很疼。
所以有一次,在萧应雪又带着满身的伤回来的时候,小谢临忍不住哭了起来,问疼不疼。
其实,他也想他的爹娘了。
萧应雪僵了很久。
自那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好了起来,萧应雪再也没有无视过这个小矮个。
白天,萧应雪如果没事,就会教小谢临读书练剑。他总是一遍遍地重复要点,语速很慢。
如果有事,小谢临就会自己找话本看,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去小院门口迎接萧应雪。萧应雪总是会给他带些东西,有时候是甜甜的糕点,有时候是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
晚上,小谢临总是做噩梦,梦里他看到滴血的利剑、双亲痛苦的面容,还有鲜红的大片的血……
他会尖叫着醒来,然后开始哭着喊爹,娘,你们去哪里了。每当这个时候,萧应雪就会替他擦去眼泪,拍拍他的背,抱着他一起睡。
拉上床幔,黑暗就被隔绝在外。在小小的空间内,小谢临躺在宽厚温热的怀抱里,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日夜交替,平静却祥和的生活就这么维持着,直到萧应雪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回来。
小谢临很担心,总是扒着窗子往外看,有几次甚至往院外踏出了一个脚尖,但最终还是没敢出去。
这里的一切他都很陌生,除了这个小院。
后来,他就坐在门槛上,盯着小院的门数数。终于,快要数到萧应雪还没教到的数字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师尊!”小谢临高兴地起身迎接,然而推门而入的却并不是萧应雪。
那是张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脸——
风玄。
尽管小谢临拼命挣扎,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孩,最后还是被风玄给带走了。
一路上,小谢临浑身发抖,谢临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
风玄一路带他来到了云屏宫大殿,进去后,谢临看到翼阳也在。
富丽堂皇的殿内空旷寂寥,灯光幽暗,弥漫着一层阴沉压抑的气息。
风玄没什么感情道:“人带来了,开始吧。”
翼阳从高座上缓步而下:“应雪那边呢?”
“他不在。”风玄说完冷笑一声,“就算在又如何,你还不了解他吗?”
翼阳笑了:“也是。那就,开始吧。”
“咚”的一声,沉重的殿门关上了,小谢临的心脏随着闷厚的余音疯狂跳动着。
浓浓的黑雾自地面升起,耳边响起凄厉的嘶喊,罡风肆虐,划破了小谢临裸露在外的肌肤。
透过层层迷雾,谢临看到无数黑色灵力自他曾经尊为老祖的两人体内流出,他们面容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温和,充满了疯狂和欲望,像是饿了许久的乞丐一样。整个大殿迅速成了欲望凝聚的笼子。
谢临跟小谢临他感官相连,撕裂的疼痛无比清晰,害怕的情绪也十分激烈。
这是……魔尊的力量。
谢临脑袋一片空白,只能看到一条朝他伸过来的,枯瘦的、干瘪的、阴森的手臂,缭绕着黑色灵力就像是一条毒蛇,朝他吐着信子,将要向他注入毒素,把他拉入腐朽的枯寂的坟墓。
突然,浓雾中一道寒光闪过,粘稠的血液飞溅到小谢临脸上,他使劲闭上了眼睛。
然而没有血腥味,鼻尖萦绕着雪沫的清冽气息。再睁眼时,眼前的毒蛇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只断臂,不断地流出黑色液体。
小谢临呆滞了片刻,正欲尖叫出声,却被捂住了嘴巴,只能瞪着一双眼睛不停地流出恐惧的眼泪。
萧应雪替他擦了去脸上的血液,把他安置在角落里。小谢临拼命地紧攥他的袖角,呜咽道:“师尊,我想回家,回家。”
萧应雪揉了揉他的头,说:“好。”
说完,他起身,挥剑挡在了小谢临身前。
谢临在小谢临的身体内,只能看到他宽大的轻轻摇曳着的衣摆。
就像是每个做噩梦的晚上,替他挡去黑暗的床幔一样。躲在后面的小小空间内,只觉得无比安心。
谢临已经猜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不害怕了。
他躲在萧应雪为他划出的安全区内,亲眼见证,萧应雪杀了自己的亲生的父母。
随后,他浑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踉跄着到了走到了谢临身边,蹲下,说:“……可以回家了。”
谢临控制不住地想要起身抱住他,听听他说了什么,可惜他做不到。
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眼前人的身影也逐渐透明。
时间到了,萧应雪抽取记忆的工作完成了。
“不,不……”谢临无声地大喊着。
“不要!”
他终于喊出了声,可周围的一切还是消失了。他也从小谢临体内抽身而出,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四周一片黑暗,点点蓝色幽光飘散又凝聚,环绕着他成了长长的飘带。
在凝聚的飘带中,谢临看到了自己经历过的一幕又一幕。
然后他抬头,看到了萧应雪。
还未开口,泪水便顺着眼角流到了嘴唇上,咸咸的。
萧应雪说:“都看到了?”
谢临点头。
不仅如此,他一切都知道了。
怪不得他没有那段记忆,因为早在当年从云屏宫出去之后,萧应雪就抹去了他的记忆。
那之后,他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幸福快乐地成长。可是萧应雪却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血腥之中,所以他总是很淡漠,所以他总是很偏执……
萧应雪:“林长桥说的不错,我确实杀了他们,也确实跟魔尊少不了联系。”
他顿了下,又接着说道:“魔尊的力量非常人可以直接承受,若是强行吸取,只会遭到反噬。我自胎儿时期便受其影响,久而久之也算是魔尊的一部分了,于是便成了他们净化的容器。而你,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的体质似乎比我更适合,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迫不及待地要带你回翎决宗。”
“他们杀了你的父母,又把你交给我这个魔头,只是想让你满怀恨意,从而更好地为他们所用罢了。”
他们的计划本来很顺利,但很可惜,他们没有料到萧应雪无情,却也最是有情。谢临不仅没有被仇恨所淹没,反而还被萧应雪养得善良正直,最重要的是,开心、幸福。
谢临哽咽道:“所以你就为了我杀了他们。”
萧应雪俯身,两人额头相抵。他说:“不完全,也是为了我自己。”
谢临哽咽着哭了起来。
萧应雪像之前那样为他抹去眼泪,说:“看过了,就忘了吧。不是什么开心的回忆。”
“不要!”谢临紧紧攥着萧应雪的衣角,慌张道,“不要,我不想忘记。我不要,我想跟你一切承担这些。”
萧应雪:“不必。”
谢临着急地语无伦次:“不要,师尊,求求你了。我知道不是为了我好,可是我不想丢下你一个人。我答应你,之后都听你的,但是你不能,你不能……”
“求你了,我不想,不想看你一个人。”
“我想陪着你。”
“你不是说好了,要带着我回家,可是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他哀求着,语无伦次,眼泪染湿了萧应雪的肩膀。
可萧应雪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对待最珍贵的宝物一样,轻轻地吻了他的额头。
……
谢临醒了,他什么也没做,两行泪水就顺着流了下来。
他坐起身,抹了莫名的泪水。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心里有些空虚难过,但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梦里发生了什么。
第52章
眼泪越流越多, 怎么擦都擦不完。
谢临双手在脸上胡乱抹着,眼角瞥到一抹月白。
他于是停下动作抬头看去,可泪水很快又充盈了眼眶, 他不得不努力瞪大眼睛才能看清楚。
模糊的波动中,他看到萧应雪弯着腰, 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手帕。
萧应雪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过眼角略微下撇, 看着倒是带了些安抚心疼的意味。
谢临吸了下鼻子, 抓过手帕就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抖了会儿, 泄出几声呜咽。
眼泪很快就把手帕浸湿了,但谢临忙着哭,根本顾不上这些, 直到他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谢临犹豫了会儿,还是顶着张湿红的脸抬了头。
萧应雪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拿过他手上湿透的帕子,又轻轻放过去块新的。
谢临看看萧应雪,再低头看看新帕子,来回几次,最后猛地一头栽进了帕子里。
哭湿了,萧应雪就又给他换了一块。
再哭湿,再换一块
不知道换了多少块帕子,谢临的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甚至还有闲心思考萧应雪哪里来的这么多手帕。
到最后, 他脸埋在帕子里,但是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好像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不过他也没有抬头。
不好意思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一番痛哭?毕竟就连他自己也并不清楚。
“好些了吗?”
谢临犹豫了会儿,闷闷道:“嗯。”
他不抬头,萧应雪也不催他,只是侧身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会儿,谢临有些忍不住了,于是悄悄抬高了些脸,透过狭窄的缝隙往外看,结果刚好对上萧应雪的视线。
“”
行吧。
谢临认命地放弃了抵抗,垂着眼抬头,大有一种舍生就义的悲壮感。
不过预料中的询问倒是没听到,反而眼前一黑,萧应雪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谢临注意力本不在此,这会儿被萧应雪的动作一打断,才顿觉眼睛酸痛难忍。毕竟哭了那么久,眼睛早就肿了。
萧应雪的手微凉,动作很轻,抚在眼上就像是蒙了一层轻柔顺滑的薄纱,谢临下意识朝前蹭了蹭,然后他听到一声叹息,萧应雪说:“都哭肿了。”
谢临点头:“嗯。”
萧应雪调动灵力,缓慢地在掌心流转。
大约一刻钟后,谢临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好了,于是他双手扒着萧应雪的手往下挪了挪,宽大的手掌刚好遮住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双清澈的眼睛。
谢临环顾四周,问:“师尊,这是哪儿啊?我,我总感觉,我好像忘记了些什么。我记得,记得我好像是在准备门内大比。”
萧应雪说:“门内大比早已结束。途中有人使用禁术,你为了保护门内其他弟子,受了重伤,短时间内不宜再修习。所以我便把你带来了此处,这里钟灵毓秀,灵力充沛,正适合你安静休养。”
“哦。”
谢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于是也就半信半疑咽了下去。
萧应雪起身:“要么再睡会儿,要么起来四处转转,我去给你做些糕点来。”
谢临:“好。”
屋子不大,谢临直接来到了书架旁。只略微扫了一眼,他就震惊了——
上面居然一本剑谱心法都没有,全是话本。
这是有多不信任他啊
算了,师尊也是为了他好。
谢临哄好了自己,转身准备出门看看。
门一开,清新的空气便扑面而来,丛林枝梢随风摇曳,远远看去像是翻腾的碧绿色波浪。
身处在这样优美惬意的环境中,身心都会跟着放松下来。谢临也不想那么多了,他闭眼深吸口气,又重重呼出,仿佛将体内的所有浊气给排干净了。
他们这座小院坐落在半山腰,谢临顺着狭窄蜿蜒的石径一路而下,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溪底怪石遍布,有几条金色的小鱼被困在怪石洼里,一遍一遍又地去撞石头。谢临觉得挺有意思的,于是就脱了鞋袜,把脚伸到水里跟小鱼嬉戏。
溪水冰凉透澈,小金鱼身体滑滑的,谢临玩得开心,也忘了时间。
一直到萧应雪来叫他,他注意到原来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
谢临撑着岸边的石头,正欲起身,萧应雪却走近拖起他的双腿把他直接抱了起来。
“?!”
谢临缩在萧应雪的胸口,看着萧应雪的下巴,心想:这样会不会距离太近了。
但还挺舒服的
萧应雪一路抱着他回去,把他放到了院中的石凳上,又用灵力烘干了他的裤腿,给他穿上的鞋袜,然后才起身指着石桌上新出炉的各式糕点道:“尝尝看。”
桂花糕,莲花酥,桃花酥
全是他爱吃的,谢临眼睛都直了,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就送入嘴中。
酥软香甜,谢临鼓着腮帮子给萧应雪竖起大拇指:“特别好七!”
萧应雪失笑,柔了柔他的头。
吃完糕点,月亮也爬上了枝头。但是谢临还不困,不能练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萧应雪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在院中舞起了剑。于是谢临就坐在门槛上,单手拖着下巴欣赏。
萧应雪没有用【断】,而是随便拿了把普通的,银白剑身折射着月光,恍若流水白练般,波光粼粼,水光潋滟。落叶随剑气翻飞,漫天飘落,像是下了场大雨。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谢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他抹了下脸,茫然地盯着手上的湿痕
不知道看了多久,谢临脑袋一沉,睡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应雪收了剑,快步上前托住谢临的脑袋,把人抱去了屋内。
再出来的时候,萧应雪像是换了个人,一改先前温柔的模样,脸色狠戾、冷得结了冰霜一样。他踩着满地的落叶,走入了黑暗之中。
夜晚的山间静谧幽深,石阶小径顺着山坡蜿蜒盘旋,不时被厚密的树林遮盖。圆月高悬,洒下一片银白月光,昆虫长鸣,风声瑟瑟,静谧但却处处透露着诡异。
萧应雪沿着石阶缓步而下,脚步声空洞又沉重。
他来到山底,施法撤掉了禁制,原本空旷的场景霎时换了副模样。
正在山底下安营扎寨的人们瞬间警觉起来,几百号人纷纷拔剑戒备,木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气氛剑拔弩张。
当日在星天司,萧应雪的行为算是做实了那些罪行。翼阳风玄,还有萧应雪,全成了道貌岸然、勾结魔尊,十恶不赦之徒,而翎决宗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穆长老带领众人捉拿萧应雪,只可惜仙门百家、人才济济,竟无一人能打破萧应雪设下的禁制。于是他们只能在安营扎寨,另做打算。
穆长老喊道:“萧应雪,你草菅人命、嗜血成性,不仅屠戮了清义城全城的百姓,更在受审之时妄想再开杀戮,如此不知悔改,罄竹难书,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念在你迷途知返的份上,星天司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闻言,萧应雪冷笑一声,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阴森诡谲。
任谁来看,都只会觉得他是从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穆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
萧应雪召出【断】,挥剑而上。
既然都走到今天这一步了,那他只能让所有知情人都闭嘴。
他当然可以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诉说自己的苦衷。
清义城的人不是他杀的,杀了父母是无奈之举,关于魔尊之事更是无辜……
可是之后呢,谢临也会知晓当年的一切。
是非对错都是没有意义的,谢临只是不需要知道。
这一切由他一个人来背负就好了。
谢临记忆中只能有幸福和快乐,任何悲痛的过往都不被允许。
哪怕他们没错。
哪怕为此,他要再去地狱里走一趟。
……
众人今日才领会到天道之下第一人的压迫感。
更何况,萧应雪前段时间还获得了魔尊的全部力量。
此刻便是真正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别说这些修士,便是如今仙门百家的掌门人一起上,也不一定能夺了他的性命。
穆长老仓皇大喊:“萧应雪,你就不怕万劫不复!”
萧应雪满不在乎地哼笑一声。
万劫不复?
他早就准备好了。
从他亲手杀了他父母那刻起。
不仅如此,他不仅要他们身死,他还追到了冥海,斩了他们的魂魄,让他们不得转世,死得透透的。
尽管这之后,他整整躺了一年才醒来。
但是无所谓,谁在乎呢。
当他剑刃终要落下,夺去一位修士性命之时,一阵清脆的铃声骤然响起。
萧应雪动作一顿,眉眼间顿时柔和起来,他收了剑,踩着泥泞转身离去。
剑下修士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瘫软在地上拼命大口吸气。
修士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萧应雪走入静谧的林中。
*
萧应雪回去时,谢临正坐在床上,额头上满冷汗,眼神空洞无措。
他忙过去,问:“做噩梦了吗?”
谢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拉着他的衣袖,紧张道:“师尊,我,我梦到你,流了好多血,好多血。”
萧应雪单手把人搂在怀里,轻轻拍他的背:“不怕,我好好的。”
谢临什么也没说,只是生怕他消失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
第53章
谢临问过关于那场宗门大比的具体情况, 萧应雪总是以涉及禁术为由含糊带过,只说让他在此处安心静养。
于是谢安然享乐起来,萧应雪说他短期内不宜运气修炼, 他整日里就到处嬉戏作乐、逗鸟看话本,偶尔手痒了就拿树枝比划上两下, 称得上是闲情逸致。
萧应雪大部分时间都会陪着他,但偶尔也会回宗门处理些事情。两人在山间静谧之处自得其乐, 无人相扰, 颇有些隐于尘外的味道。
当然, 谢临也是闲不住的, 这样的日子体验几天也就罢了,久了总是会觉得无趣。
他总是在午后困倦的时刻,坐在门槛上问:“师尊, 我们什么时候回翎决宗?”
“我什么时候可以拿剑?我感觉身体已经无碍了。”
萧应雪总是会放下手中书卷,撑着下巴懒散地看他,不答反问:“这里不好吗?”
细风吹过, 带起衣摆,谢临将凌乱在脸上的发丝别在耳后,说:“当然很好,不过——”
“那就好。”不等他说完,萧应雪就打断了他,起身走至他身前弯下腰,“既然喜欢,那就多呆一段时间。”
“嗯”眼前竖着张俊美无比的面容, 谢临盯着那双沉寂深邃的黑瞳看了会儿, 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宗门事务应是过于繁忙, 因为萧应雪皱眉忙碌的时间越来越多。或许他也只是想忙里偷闲,身为徒弟,满足师尊这点愿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活单调得只有萧应雪,谢临经常会看到他、想起他。不同于之前的见山是山,他看到的是萧应雪拎剑时清晰的指骨、浅笑时勾起的唇角、以及幽深落寞的眼神
萧应雪经常给他做饭,刚出锅的食物总是热气腾腾,两人透过氤氲热气相望,谢临突然觉得,眼前这人熟悉到好似化成血液在他体内流淌,可下一瞬,他却恍惚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分隔他们的水汽像是一层轻盈柔软的薄纱,也像是幻梦中飘曳流转的云雾。看着看着,谢临也似乎随着这云雾升腾,汇入细腻绵密的层云,流过丛林高山,逐渐稀疏冰冷,最终随风消逝在广袤天地之中。
后来,这样悠闲重复的日子又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也没多久。渐渐的,谢临的记忆、认知开始模糊,他分不清天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不到要作什么,甚至有时候会怀疑起自己是谁来。他越发迷茫、脑子越发混沌、也因此越来越依赖起萧应雪,不说白日里时时刻刻要跟着,就连晚上睡觉也要黏在一起。
谢临潜意识里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但就像冬日里人们总是会沉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一样,他也难以撕裂笼罩在脑海中的那层阴影。
直到有一日,他在溪边逗弄小鱼时,脚下一滑跌了下去。手掌下意识撑在地上,掌心皮肉被粗砺的石头划破,艳红的血液瞬间在湿润的石面蔓延开来。
湿透的衣物紧贴肌肤,风一吹是刺骨的寒凉,被刺破的地方传来阵阵火辣辣的灼热感。然而他最先感受到的却并非是□□的痛楚,而是精神上的一丝清明。
萧应雪立马脱了外袍给他裹上,熟悉的气息裹挟着他,谢临斜过眼睛看向身旁之人,静静叫了声:“师尊。”
他看到男人神情凝滞了下,随后才垂下眼眸问他:“怎么了?”
顿了下,谢临回道:“无事。”
当天晚上,谢临丝毫没有睡意,但他还是躺在萧应雪旁边闭上了眼睛。他放平呼吸没多久,身边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一阵凉风钻进了被子里,但很快就又被掖好的被角阻拦在外。
谢临纹丝未动,但胸腔早已震如雷鸣。又保持了好一会儿,直到屋内彻底没了动静,谢临才睁开一丝缝隙,侧眼看去。果然,空无一物。他盯着那块平坦的被褥看了许久,死死攥着手心,指甲嵌入肉中带出血迹。
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逃避,谢临恍若大梦初醒,只觉得脑袋无比地清醒。
事实根本就不是如萧应雪说的那般,他在宗门大比中受了伤需要在此静养。萧应雪有事在瞒他,而且非常重要。
谢临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坐了起身静静倚靠着。没过一会儿,萧应雪就带着夜色赶了回来。他径直走到床头坐下,手自然而然地搭在谢临的肩头,轻声问道:“怎么醒了?”
眼眸垂落,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能感知到一丝光亮,但恰恰却使别的感官更加敏锐,谢临嗅到了夜晚潮湿清冽,还有丝丝隐约的血腥气息。
他缓了会儿,抬眼时是满脸的茫然和无措,他道:“师尊,这么晚你去哪里了?”
萧应雪指腹轻柔地擦过他的眼角,留下一抹湿痕,“睡不着,出去转转罢了。”
谢临:“哦。”
萧应雪:“睡吧。”
次日,谢临对萧应雪说,自己在山上呆得有些烦闷,想出去转转。
他本以为萧应雪会找理由拒绝他或是犹豫一番,却不想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晚饭后就带他出去。
吃完晚饭,萧应雪应约带着谢临下山。不过他不让谢临御剑,因此谢临只能紧紧抱住男人的腰,把脸埋在宽阔的肩膀上,耳边风声飕飕,根本辨别不出山外面是个什么境况。
不过须臾,他们就到了一处热闹的集市。长街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大地之上攀附了一条蜿蜒火蛇,几乎要烧到天上去。
谢临立马认出了这里是云丘城,之前他跟萧应雪经常会来此闲逛。
云丘城灯火集市日夜不休,汇聚了各界能人异士和奇珍异宝。只要价格够高,你可以在这里买到天上地下的任何事物,哪怕是上古妖兽的骸骨也不在话下。
云丘城独立于三界之外,不受外界战火干扰,不插手凡尘俗事。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云丘城城主云落的庇护。云落修为高深莫测,据说他曾是执掌神罚的上仙,但因为腻了万年来不变的生活,所以寻得此处,建了云丘城搜集世间珍奇。
当然,云丘城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往往要通过云落的考核。这考核谢临曾经考过三次,一次也没通过,后来门内课程繁忙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对萧应雪而言自是不在话下的。好在具有通行令牌的人都可以随行携带一名人员,所以谢临往往是被捎带进去的。
城门守卫验了萧应雪的令牌,恭恭敬敬地放了两人进去。
人多拥挤,萧应雪牵着谢临的手腕,侧身凑到他耳边,提高音量问道:“想好先去哪里了吗?”
谢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处小摊子上。他晃了晃手腕,说:“想吃林伯做的馄饨了。”
萧应雪笑了声,应道好。
小摊子背靠间店铺,在石墙边用几根木根和一块宽大灰色粗布搭出了个棚子,下面摆了三四张桌椅,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看摊主就收拾得认真。
摊子生意并不是多好,仅有的三四张桌椅也没有坐满。一来是因为能进来云丘城的大多都辟谷多年,早没了吃饭的乐趣。二来,当然是最重要的,这摊主做的馄饨味道着实一般,实在是没有停留的必要。
谢临倒是每次来都吃,并非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他跟摊子老板的儿子有些交情。谢临第一次来云丘城的时候才八岁,小孩子对那些看不懂的宝物不太上心,倒是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更别提是冒着热气的小馄饨摊子。
等待的时候,谢临的临桌刚好坐了一个小孩,两人年纪相仿,于是没过一会儿就聊了起来,还互换了家门,谢临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老板的儿子,林言。
所以每次来云丘城,谢临都会过来吃上一碗。尽管后来林言被选中去城主府里做事,不能继续守着摊子,两人也没再见过一面,谢临还是习惯过来吃一碗热乎乎的馄饨。
不过谢临此次过来,并非全然是因着这习惯。云丘城有些商户不仅贩卖宝物,也贩卖“消息”。只不过这些消息都要经由城主府审过后才能卖出,而林言一直呆在城主府中,想必知道的必然不少。他只要找机会托林伯给林言送个消息,凭借着两人少时的情谊,或许能告诉自己些什么。
林伯一眼就认出了谢临和萧应雪,热络地给两人打招呼,拖着一条瘸腿去给谢临包馄饨。林伯的妻子王淑也忙里忙外地给他们俩擦桌子椅子。
两人甫一坐下,老旧的木椅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的声响。王淑羞赧地笑了两声,去给林伯帮忙去了。
谢临盯着两人忙碌的身影看了一会儿,嘴角默默地弯了几分。
萧应雪注意到了问他:“笑什么?”
谢临朝两个老人努了努下巴,萧应雪看过去,只见王淑正在帮林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王淑个子低,就垫着脚尖去够,而林伯手里虽忙着包馄饨,却也分神俯身去够王淑的手。
萧应雪看了会儿,不解道:“很有意思吗?”
谢临点头,也像是看够了,终于肯扭过头。他拖着头去看萧应雪,道:“师尊不觉得他们很幸福吗?”
萧应雪思索了下,说:“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吃苦,有什么幸福的。”
“不对。”谢临摇了摇头,认真地解释道,“据我所知,林伯并非是为了生计才一直辛苦经营这处小摊子的。而是因为这小摊子是他父母留给他的,林伯是为了念想才一直守在这里的。而王姨也是自愿陪着自己的丈夫的。”
萧应雪:“为了些莫须有的念想就让妻子跟着自己受苦劳累?”
谢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萧应雪拧着眉头,谢临眼角带着尚未消散的笑意,亮晶晶地看着萧应雪:“师尊,你一定跟门内那些弟子看心法一样,根本就没有好好看话本。”
他猛地往前凑了些,抬手用食指勾勒着萧应雪紧促的眉头,他说:“夫妻就是这样的,彼此信任,互相搀扶,患难与共。尽管不是享乐的日子,但我相信这是王姨自己的选择。如此度过一生,倒也平静幸福。”
“但是这不是重点,师尊你知道重点是什么吗?”谢临眨着眼卖关子。
萧应雪摇头,“是什么?”
谢临:“重点在于,林伯相信王姨,并且尊重王姨的选择。”
“举个例子,如果有一日师尊你不再是宗主,跌落云端需要辛苦度日,你会让我跟着你吗?”
萧应雪认真道:“首先不提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发生的可能,即便真的发生了,我也不会让你的过得艰苦。”
谢临了然道:“你看师尊,你就是这样,总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背负,但其实这样是不对的。表面上看是对我好,但其实根本来说,你就是还把我当成一个小孩,不相信我的能力,也根本不尊重我的意愿,就跟养了只阿猫阿狗一样。”
萧应雪的眼神更加混沌了:“并非如此。”
“就是如此。”谢临收了笑脸,正色起来。他说:“师尊,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你对我是最了解不过的。所以,你相信我吗?”
然后他看到了,萧应雪骤然瞪大的瞳孔。
第54章
谢临当然没能等到他的答案, 不过他也不需要。
因为萧应雪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不相信。
谢临虽然也有点生气,但自认宽宏大量很快就哄好了自己。毕竟相信这种事情, 口头争论无用,重要的是行动。
而且他设身处地想了想, 如果身份调转,他也不愿意让萧应雪陪自己一起承担责任。倒不是因为不相信对方, 而是说是说, 做是做。他又不是圣人, 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正确。
凡人都这样, 喜欢逞英雄,从不考虑他人的感受。不过随心而来,也不错。
馄饨很快就好了, 萧应雪不吃,就百无聊赖地盯着谢临吃,给谢临盯得头皮发麻, 也算是体会到了同门口中说的宗主的威压。
仿佛心中所想已经被萧应雪看了个透,这人却还是若无其事地样子悠哉看你表演出糗。
谢临顶着如有实质的视线,一边味同嚼蜡地吞咽着馄饨,一边思索着联系林言的方法。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七七八八,机会就自己找上了门。
一队穿着统一黑色校服,腰侧挂剑的人气势汹汹地闯入了混沌摊,一看就是来找事的。尤其是为首的那位,身高马大, 还带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遮住了全脸。他腿一跨坐在桌子上, 剑往地上一插,整个小摊子都局促起来。
谢临正懵着, 就看到这人拇指在剑柄上随意抹了下,随后便很快地挡住了。尽管只有一瞬,但谢临还是看清了,漆黑的铜铁上刻着的赫然是一个“言”字。
言?
谢林立马明白,这人就是林言。
只是林言怎么会突然过来,还穿成这个样子?刚刚的动作谢临不以为是偶然,更像是林言故意给他的暗示。
谢临瞟了眼萧应雪,发现他神情好似看戏一般看着林言这队人。谢临回忆了下,萧应雪应该是不认识林言的,毕竟就连自己都很久没见过他了,记忆本就模糊起来,更别提多年过去样貌也一定发生了不少变化。
没搞清楚眼下的状况,谢临决定静观其变。
看到来人如此阵仗,林伯和王淑赶忙前去迎接,只是还不等他们说话,林言就厉声道:“老东西,今年的摊位费你们还没有上缴吧。”
林伯跟王淑对视一眼,讨好道:“大人,前些日子城主不是说看在我们两人年纪大的份上,已经给我们免去了。”
林言嗤笑一声:“你这老东西怕不是脑子也糊涂了,城主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没听说过?”
林伯嗫嚅道:“是真的大人,麻烦大人您回去再问一问城主,真的是”
谢临眼睛一转,放下筷子拍案而起,大喊一声:“岂有此理!”
“”
摊子内瞬间安静下来,萧应雪慢半拍地扭头看向谢临。
只见谢临昂首挺胸走到林言面前,或许是“来者不善”,林言也跟着站起身来。他站起来足比谢林高了两头,但谢临抬着下巴,气势上丝毫不输。
林言:“这位兄台,这是我们云丘城内务,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谢临:“这就是你欺负老人的理由?我竟不知云丘城城主府居然是这种作风。”
林言冷哼一声:“这可轮不着你管。”
“在我面前欺负人,这事我就该管。”谢临揣起双臂,“你没听林伯说城主已经免了他们的费用,你自己记不住你们家城主的话,还要在这里咄咄逼人?”
“那看来你是很了解我们城主了,”林言揶揄道,“既然如此,不如跟我走一趟,我们一起去找城主做个见证。我这人别的不说,但做事光明磊落,若是真如这老头所言,我多赔他双倍。”
“那就走啊。”谢临说完,转身冲萧应雪挥手,“师尊,我跟这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
萧应雪没回答,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临面上一脸气愤坚定,实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萧应雪不让他去。刚刚他侧对着萧应雪,跟林言对上了眼神,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林言自导自演了这一套,就是为了找机会能跟他传递些消息。如果能去城主府自然是最好的,毕竟那里也算是“林言的地盘”,比较好找机会。可若是萧应雪死活不放人,那他们似乎也只有另谋他路了。
除此之外,谢临还着急的是,林言都主动找上了他,那想必萧应雪在隐瞒的事情非常棘手,甚至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
明明只是一瞬间,但谢临却觉得过了好久。
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林伯先一步道:“哎,两位都消消气。不至于不至于,钱也不多,我现在就拿给这位大人,切莫为了我老头子伤了和气。”
“不行!”
“不需要!”
谢临和林言异口同声。
谢临:“林伯,这不是钱的问题。你给了他这一次,他下次就还来问你要,难不成你次次都要吃这个亏?”
林言紧跟道:“老头,我不喜欢占便宜,麻烦我不怕,只要弄清楚事情的原由就好,也免得我手下的人看不起我。”
林伯无措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落了下风。他看劝不动这两个,就去求助萧应雪:“您看”
“也好,那我陪你一起。”萧应雪起身。
听到此话,谢临霎时松了口气。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萧应雪身旁,还不忘恶狠狠地瞪林言一眼。林言懒得跟他计较,自顾自地先行带路了。
*
城主府僻静但并不荒凉,夜里长廊挂满了灯笼,恍如白昼。府中种满了梨花,虽不当季,但在仙力之下,枝条繁花朵朵,莹白花瓣漫天飞舞,落花遍布庭院,清香纷纷,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谢临才进来没多久,头上身上就落满了花瓣。他使劲摇了摇头,一片花瓣从头顶飘落砸到鼻尖上,又粘在了唇边。他正要用手去抹,那花瓣却自行飞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在他眼前停留片刻,化为一只白蝶振翅飞了出去。
谢临:“?”
白蝶拖着长长的灵光尾迹,所到之处花瓣如同帘子般向两侧划开,露出一片静谧无暇的夜空,直到庭院中央,一人伸手接住了他。白蝶落在纤细白皙的指节上,缓慢地煽动着翅膀。顺着往下看去,是层层堆叠的白纱,轻柔地缠绕着漆黑粗糙的枝干。白纱之下,那人浅笑了一声,对蝴蝶道:“你喜欢他?”
以林言为首,那队人纷纷下跪行礼,“城主。”
这就是云丘城的城主,云落?
传说中的仙人?
谢临没见过仙人,不过萧应雪好似感受到了他复杂不安的心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指尖。
风起,花瓣打着旋儿,云落从树上缓缓落地,重重白纱飘扬披在他身上,成了一袭流光溢彩的长袍。
谢临这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雌雄莫辨、清秀俊逸,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不属于凡俗的好看。
他没有让林言几人起身,赤脚穿过向他臣服的人来到了谢临面前。他凑近细细地观摩着,谢临不得不微微仰着脖颈,呼吸都屏了起来。
半晌,他将指尖的白蝶放在了谢临的肩膀上,眉眼弯弯道:“那以后就拜托你照顾它了。”
白蝶似乎异常满意,在谢临肩膀上扑腾几下后又飞到他头顶上安稳卧下了。
这算是收到了见面礼?
谢临还没从茫然里缓过劲儿来,就觉得头顶一重。他侧头,看到萧应雪捏着白蝶的翅膀把它从自己头上拎了起来。
“别这么凶嘛,小梨花会伤心的。”云落皱眉接过白蝶,轻轻地抚摸着白蝶的翅膀,“小应雪,你怎么这么讨厌。”
“小应雪?!”
谢临当即问道:“师尊,你们认识?”
萧应雪点了点头。
云落再次把白蝶送了出去,白蝶这次学聪明了,围着谢临徘徊几圈落在了他胸口处。
云落神神秘秘地凑到谢临耳边,小声道:“我可是看着你师尊长大的哦。”
天呐!!!
是长辈!!!
看到谢临目瞪口呆的样子,云落异常满意,转身叫还跪着的几人起来。他对上林言,语气明显冷了几分:“又给我找了什么事?”
明明是责备的意思,但话却有些微妙。
林言回他:“城主,您是否是免了城西那家馄炖摊子的杂费?”
“嗯。”云落点头,“免了,怎么了?”
林言沉默了。
谢临抢道:“既然如此,还请大人遵守承诺,把钱赔给林伯。”
“哎哟哟,”云落反应了会儿顿时捧腹大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你们两人不会是因为这事起了冲突吧?”
他笑够了,擦擦眼角对萧应雪道:“萧应雪,你带这徒弟可跟你一点也不像。”
萧应雪没回应他的客套,说:“既然事情都说清楚了,那我们就不久留了。”
“这是什么话,我府内的人冲撞了你们,哪能让你们这么就走了?”云落冲谢临眨眨眼,“小谢临,你放心,你师尊不护着你我护着你,必定让这家伙好好给你赔罪,你看如何?”
“行,就这么定了。”云落也不等谢临同意,就招呼道,“来人,设宴!”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手机修改的,所以可能有错别字照顾不到,麻烦大家啦。)
第55章
云落遣散了其他人, 却唯独留下了林言。他揪着林言的耳朵,边走边说道:“我先去教训下人了,你们可以随便逛逛, 等席面备好了我再叫你们。”
林言要比云落高出许多,这个姿势他只能屈膝半蹲着, 像个螃蟹一样。不过他走得姿势倒是熟练,看样子是已经练过不少次了。
两个人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之中, 谢临站得有点僵了, 他活动了下脖子和脚踝, 环顾一圈往庭院深处走去。
院中满是仙力催开的梨花, 谢临一边看一边惊叹盛景。萧应雪就缓步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不时帮他拨开挡路的花枝。
到了深处,空地上架了座秋千, 谢临快步过去坐下,脚尖点地慢慢晃悠着。萧应雪就揣臂倚在对面的树上,眼睛放空出神,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夜色里只能听到风过树梢的簌簌声。
良久,谢临款款道:“这里是好看,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翎决宗的景色。”
在他们住的山上,也有这么一片花林,终年盛开。不似这里只有梨花,那片花林种类繁杂, 争奇斗艳但却莫名和谐, 都是萧应雪亲手种下的。谢临喜欢在里面练剑,尤其是起风的时候, 利刃划破花瓣,是说不尽的意趣。
萧应雪半阖着眼,问他:“想回去看看吗?”
谢临当即点头,片刻后又摇了摇头,抬眼道:“我跟着师尊。”
萧应雪眸光闪了下,他放下胳膊,走到谢临离不过一步的距离蹲下。谢临歪头,没搞懂他什么意思。
头上传来轻微的触感,萧应雪把他头顶的花瓣捏下来在指尖碾碎,花汁迸发出更加浓烈的香味。
萧应雪自下而上看着谢临的眼睛,说:“你说的那些说,我仔细想了想。”
“什么?”
谢临对突然转变的话题猝不及防。
萧应雪:“其实我并不需要你多么有天赋,多么努力修炼。你只需要陪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谢临:“可是别人的师尊都不是这么要求徒弟的。”
萧应雪:“你跟他们不一样。”
谢临:“哪里不一样?为什”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萧应雪倾身堵住了他的嘴。
“!!!”
萧应雪只是贴了一下很快就推开了,他看着谢临呆滞的表情,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因为我想吻你。”
言罢,便又准备吻过去。
“咳咳——”
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云落迎着萧应雪投过来的杀人般不满的眼神,心虚道:“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但是,那个该吃饭了。”
谢临红着脸腾地站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同手同脚地没走两步,手又被人拉住了。耳边又热又痒。萧应雪说:“抱歉,吓到你了。”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谢临的耳朵更红了。
此后一直到坐在席位上,谢临都没再说上一句话,眼睛只直视前方,没有偏移一分一毫。云落跟他说话,他就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问什么答什么,脑子根本转不动。
他缓了好长一会儿,才终于反应出来一件事——
他师尊亲了他!
可是,他师尊怎么能亲他呢?还说什么因为想吻他,忍不住了这种话!
不过,他仔细琢磨了琢磨好像也并不排斥,只是心跳得砰砰作响,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谢临抿了抿唇,好像还不错?
“谢临谢临”
连声的呼喊让谢临回过神来,他赶忙寻着声音的方向,下意识张口:“啊?”
云落无奈笑笑,问他:“想什么呢?脸这么红,叫你这么长时间都没听到。”
谢临双手捧上脸颊,发现确实很热,于是他感觉自己脸更红了。
云落:“好了,不逗你了,你看你旁边。”
谢临转头,只见林言正直愣愣地站在自己旁边,手里端着杯酒,面上还带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
谢临:“”
云落说:“你放心,我已经替你私下教训过他了。看在我的份上,他给你认个错敬杯酒,你们俩也恩怨也就算是了了。怎么样,小谢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谢临也只能“一笑泯恩仇”了。他端起酒杯正准备起身,结果林言恰好上前两步踩住了他的衣摆。
谢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杯中的酒也撒了一身,林言见状连忙蹲下身去给他擦拭,说:“抱歉,没注意到。”
“没事没事。”
手忙脚乱间谢临觉得手心触碰到了个东西,他顿了下,连忙用掩着接了过来顺势塞进衣袖之中。
“真是的!”云落埋怨道,“让你道个歉怎么又惹出事来,还不快带小谢临下去更衣。”
林言:“是。”
“不必了,”萧应雪道,“我陪着去就好。”
云落:“行吧,我找人给你们带路。”
谢临跟着萧应雪出去的时候,偷偷瞥了眼林言,发现对方给比了个手势,谢临立马回了个一模一样的
去更衣的路上,下人在前面带路,谢临故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萧应雪走着走着,身边人没了,他停下回头看:“怎么了?”
“没。”
他说着没,只是行为举止都别别扭扭的,明显是不想跟萧应雪接触。
好在萧应雪也没过多纠结,就当让他自己消化了。
到了屋内,谢临还保持着那股别扭劲儿,垂着眼皮不看人,衣摆被他搅得皱皱巴巴的。犹豫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道:“师尊,你不出去吗?”
萧应雪盯着他看了会儿,“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的,师尊。”
门关上的一瞬间,谢临立马长舒口气,瘫坐在地上。害羞是假的,趁机合理地支走萧应雪才是真的。
他拿出林言递给他的东西,纸张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汗水浸湿了不少。谢临抖着手拆开,好在上面的字迹没有模糊。
时间紧迫,林言写得也非常简练,谢临大概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痛。
林言说他听说翎决宗出事之后立马就去找了他们,但是很可惜,萧应雪在落脚处设了结界,他进不去。
但是他在外面遇到了一对兄妹,叫时安和时兰,兄妹俩一听到林言也是谢临的朋友,就拜托他如果找到谢临了就给他们两个送个信。
因此他听城门口的守卫说萧应雪来了后就立马通知了那两兄妹,自己不知道外面的流言是真是假,如今无法判断萧应雪的为人,所以只能采用这种方式给谢临传递信息。
但是他相信谢临一定是被迫的,或是出于某中考量才愿意跟着萧应雪的。无论如何,他相信谢临的为人。尽管云丘城不插手外界事务,但是他已经都跟城主商量好了,他帮助谢临的行为完全都是出自于个人。
只要谢临有需要,请尽管跟他开口
谢临紧紧抓着这张已经被蹂躏不堪的信纸,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有些呼吸不上来。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上面写的事情。
什么叫“无法判断萧应雪的为人?”
“外面的流言是什么?”
“时安和时兰又是谁?”
他其实已经猜出来了萧应雪在隐瞒他一些事情,可如今看来远不止如此。萧应雪一定对他的记忆做了手脚。
是什么?会是什么?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谢临越努力地去想,就越是什么都想不到。他脑海中的一角仿佛被上了锁,只要他想往那处靠近,就会立马警觉然后被越推越远。
他用蛮力去靠近那里,头立马像是被利斧给劈开了,剧烈地疼起来。谢临抱着头,忍不住哀嚎起来。
到底是什么?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谢临意识混沌之际,匆忙把信纸藏到了胸口处。
萧应雪进来一看到他痛苦地瘫倒在地,立马上前把人给抱了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开始注入灵力。
外面守着的下人看到里面的场景也吓坏了,立马喊道:“快去叫城主!快去叫城主!”
若是平时,谢临是不会拒绝如暖流一般的灵力的,但如今他却拼尽全力去抵抗,去抗拒那些灵力流入体内。可是他越抗拒,身上的疼痛就愈发严重。萧应雪觉察到不对劲,第一次有些无措,他轻轻揉着紧簇谢临的眉头,柔声哄道:“乖,放松。”
但无论他如何尝试,谢临就是在抗拒他。
萧应雪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能看着怀里痛苦的谢临干着急,没过一会儿额头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是难得一见的狼狈。
好在没过一会儿,云落就带着人赶来了。他毫不客气地把拎着萧应雪的后脖颈把人甩到一边,“滚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他指示林言把谢临抱到床上,然后回头把屋里人都赶了出去,包括萧应雪。他毫不客气地关上门,最后还透着门缝狠狠地瞪了眼他。
“你小子最好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匆忙,之后再改错别字。
第56章
听到谢临出事, 林言是跟着云落一起过来的,但人还没看几眼,就被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最重要的是, 跟萧应雪一起。
他摸不准这位的脾气,只能躲得远远的, 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又忍不住偷偷去观察。
林言看到萧应雪自被云落推出来后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门缝, 身上不见一丝平日里的游刃有余, 掐紧的手心和眼神里的偏执无措尽显他的焦急与担忧。
若是不站着不动, 而是来回转圈, 边转还边叹气拍手的话,就活像是等待妻子生育的凡人。
如此看来,这萧应雪也并非是传闻中的无情无欲。
正想着, 林言看到那位“大佛”突然转身朝他看了过来。两个人的眼神豁然交接,林言心里咯噔一下,表情裂开条缝。幸好他还带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这才让他不至于失了体面。
萧应雪看他的时候眼神完全不同于刚才,就如同锁到猎物的猛兽一般。
是因为自己偷看被发现了,还是因为萧应雪发现了他身份上的端倪?若是前者,倒是无伤大雅,可若是后者
林言吞咽了口口水,犹豫着要不要跑路。他硬着头皮在原地呆了会儿,实在受不了了,下定决心正准备跑路之时, 吱呀一声, 门开了。
如蒙大赦,林言瞬间松了口气。
云落侧倚在门框上, 疲惫地揉着眉心说:“可以了。”
话音刚落,萧应雪就如风般冲了进去了,临近床边时才放慢了脚步,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
经过云落的治疗,谢临好多了,情绪也缓和下来,只是人看着仍恹恹的。他面色苍白透着股灰青,鬓边的头发湿了个透,颔首垂眸靠坐在床上,像只被主人抛弃在路边的小狗,可怜兮兮的。
见他这幅模样,萧应雪心疼坏了,张嘴甚至发不出声音来。他梗了下,才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临摇摇头。
云落的声音慢慢悠悠地从身后传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意识急火攻心,险些走火入魔罢了。”
走火入魔。
这难道还不算是大问题吗?
尽管凭着刚刚谢临的状态,萧应雪已经猜到了些,但如今明晃晃地云落口中说出来,就像是下了死刑一般。
萧应雪:“怎么会突然急火攻心?”
云落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谢临是你徒弟,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萧应雪一句话也没办法反驳。
过了许久,云落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色道:“你什么时候走?你要走就自己走吧,把谢临给我留下来,替你照顾一段时间。”
然而这次,萧应雪还没开口,病怏怏的谢临就开口了。他说得很慢,很轻:“不必了,多谢云城主的照顾,但是我想跟我师尊回去。”
云落咂舌,扶额叹息:“行行行。”
被惯了几晚汤药之后,谢临又被哄睡下了。这一觉睡得安稳,直到第二日正午高照才醒过来。
他刚一睁眼,就看到了萧应雪沉沉的眼眸。
“师尊你”谢临被扶着起身,“你没去休息吗?”
萧应雪:“不困。”
谢临下床,打开窗子,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精力恢复了不少。
他转身,说:“师尊,我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萧应雪上前给他披了件大氅,说:“好。”
两个人随后去向云落告了别,就出发回去了。
出了云丘城,谢临说昨日躺了太久了,想活络活络筋骨,所以就暂时没让萧应雪御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无人烟的原野之上,大地和天空无限拉长最终又交汇在一起。
两人谁都没有打破这片恬静,看着萧应雪的背影,谢临若有所思。走着走着,前面的萧应雪蓦地停住了脚,他回头笃定道:“你都知道了?”
没有问知道了什么,也没有怎么知道,乍一听像是在使诈。谢临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原本他也没想隐瞒,只是没想到萧应雪的质问来得如此之快。
谢临耸耸肩,轻松道:“我只知道师尊你有事情在瞒我,但具体是什么事情,我并不清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颇为神秘道:“不过我倒是猜出了一些,师尊要不要听听?”
看他如此有活力,萧应雪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是什么?”萧应雪说着,伸手想去揉谢临的头发。
就在掌心要触碰到之时,谢临却动作很大地往后退了一步。他自己好像也没有预料到这个变故,也愣住了。
萧应雪手掌空悬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搓搓指尖收了回去。一股无言的尴尬弥漫在两人之间。
谢临眼神乱飘,偶然掠过萧应雪,看到了他落寞的神情。眼神往下,看到了他微泯的薄唇。
谢临深吸口气,鼓起勇气踮起脚尖亲了上去。很轻的一下,像是品最烫的那口茶,亲完后他瞬间退后几步,咬着下唇,羞涩间看到萧应雪墨色的瞳孔,又冷又深。
“师尊不是问我猜到了什么?昨日你吻过我之后我就非常肯定,”谢临说,“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师尊的。”
“很喜欢很喜欢。”他又补充到。
萧应雪很淡定,只是嗯了一声。
应该不会赌错吧?
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很让他下不来台啊!
尽管谢临对萧应雪一直都是很尊重的,但此刻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
骂完后,他继续主动出击道:“看师尊的样子好像并不吃惊,难道师尊之前就知道吗?也是我亲口告诉师尊的吗?”
“嗯。”萧应雪还是沉沉地看着他,喉结滚动,“之前提到过。”
“”
什么叫提到过?好像这是什么很随意的话。
短短两个来回,谢临对萧应雪的不满已经快要累积到了峰值,这是他之前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要是昨天有人跟他说,你师尊很烦人,他一定还会恼怒地反驳回去。
但现在,他恨不能把事情全都挑明,也不至于在这里受这莫名其妙的气。
谢临压下情绪,放软声音说:“师尊其实我刚刚不是故意的,你看昨晚你亲我的时候我就没有躲开。”
谢临:“其实昨天晚上那会儿,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当时脑子很乱,信里说如今外界很多人都对你评价不好,我瞬间就慌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有想必师尊也已经猜到是林言给我送的信,但是师尊你答应我别怪林言,他也是想要帮我才这么做的。”
萧应雪:“嗯,不怪他。”
“但是,”谢临话锋一转,“我昨夜神志不清之时身体却下意识地抵触你灵力的进入,我明明那么喜欢你,师尊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不等萧应雪的答案,谢临又斩钉截铁道:“是因为不信任。”
萧应雪终于有了点表情,他蹙眉表示疑惑。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怀疑或者排斥师尊。”谢临上前一步,“恰恰相反,这说明我非常地喜欢师尊,想跟师尊站在一起。”
“显而易见,师尊你一定是对我的记忆做了些什么,让我过了段安静闲适的生活。但我想这应该并不是我的本意,从林言的信上推测,你如今的处境并不好。身为你唯一的徒弟,或者说”
他犹豫了会儿,才艰难地说出那个词:“爱人。”
谢临:“我都愿意并且应当跟你共进退,但是师尊你却自私地抛弃了我。”
说着说着,谢临顺势抓住了萧应雪的双臂,恳切道:“师尊,我丝毫不怀疑你对我的担忧和爱,但是也请你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断和能力,也尊重我的选择。即使在你看来,那选择可能是错误的,但起码,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我非常清楚我想要什么,你不能替我做出选择,因为这是我的人生。”
他言真意切,可惜萧应雪却半句话都没回应他。
谢临心一横,再次垫脚吻了上去。不过这次他没有很快拉开,而是生涩地描摹着萧应雪的唇纹,过了许久,直到萧应雪也按耐不住回应起他来。
显然,萧应雪要老道得多,他暴风雨般霸道地接管了一切,谢临瞬间软了腰,喘不过气来。他的肢体好像已经不属于他,而是被身前这人掌控着,像个提线木偶一般。
终于,当他的嘴被强硬撬开一条缝隙时,谢临挣脱了出来。萧应雪渐入佳境,正要去追,却被捂住了脸。
谢临往后仰着脸,喘气道:“师尊,既然我们彼此相爱,那为什么不能给我次机会,也给你自己次机会,告诉我一切。”
“难道你要以后每次情不自禁的靠近都被我推开吗?”
“难道你不想以后都这样抱我,亲我吗?”
他挡在萧应雪嘴上的手渐渐移动,轻柔地抚上了萧应雪的脸颊和眼角。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诱人,湿润的眼眶莹莹可怜,眼尾还带着几分未消散的情欲,嘴唇肿胀着,闭合间露出柔软的舌尖,就连胸口处的衣服都在刚刚都被揉散了。
他仿佛对着一切都未知,只是用指尖描摹着萧应雪的眉眼,半是撒娇半是诱哄道:“好吗,师尊?”
“求你了,师尊。”
“给次机会,给次机会吧,给我次机会吧”
萧应雪眼神愈发晦暗,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听到自己胸口恍如雷鸣的心跳声。
但即便到了此种地步,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点头,只是低头又吻了下去。
谢临没再推开他。
白色的蝴蝶环绕着拥在一起的两人挥舞翅膀,谢临斜眼看了下它,眼神中满是清明,方才的情欲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临宝宝要出手了。
第57章
过了许久, 萧应雪才放开谢临把人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两人就保持着相拥姿势,甚至谢临腿都有点酸了,但谁也没主动要分开。
谢临靠在宽阔的胸膛上, 头顶是略显粗重的呼吸,感受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震得他耳尖发麻。
什么记忆都没有恢复,只是凭借一些推测和直觉, 就跟保持了师徒关系这么多年的萧应雪产生如此过激的亲密行为。哪怕理智告诉他这么做是对的, 他情绪上一时间还是没办法坦然面对的。
头顶呼吸渐渐平缓, 萧应雪问:“回去吗?”
谢临点头。
之后, 萧应雪当然没再让人继续走路,而是御剑飞了回去。
刚刚两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倒是火热,回去一路上反倒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至于谢临之前的请求,萧应雪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回应,甚至连拒绝的话都没说。
不过两个人心里倒是都明白, 他没同意,这事也没得商量。谢临也没有再自作多情地要求,他们保持着一种共同的默契,好似这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回去之后,谢临并没有因此变得冷淡,对萧应雪的态度反而热切起来。之前是他做什么萧应雪都陪着他,现在是他一直黏着对方,无论做什么都不分开。
萧应雪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黏人, 不过反倒乐见其成, 无论在做什么,他都会放下手里的事, 摸摸谢临的头。
傍晚的时候,两人坐在院里喂鸟,余暇染红了半片天。谢临把手里最后一点麦粒撒到地上,看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啄食,起身拍拍手伸了个懒腰。
“吃得好香呀。”谢临感叹道,“有那么好吃吗,看得我都想尝尝了。”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些。”萧应雪说。
谢临想了想,说:“来碗面吧。”
萧应雪:“好。”
平日里基本上都是他自己去厨房忙活,谢临就比较君子了,一直远庖厨。但这会儿,他前脚刚动,谢临后脚就跟了上去。
萧应雪把面粉倒入盆中,卷起衣袖正准备和面,就被谢临给抢了过去。他笑笑,说:“师尊师尊,我来帮你。”
“嗯。”萧应雪也笑,在一旁指导着。
白色的蝴蝶也绕着两人飞来飞去,一派其乐融融。
香喷喷的清汤面很快就好了,谢临盛了两碗,还专门给萧应雪那碗多加了一个鸡蛋。他往萧应雪面前推了推,说:“师尊,你快尝尝。”
徒弟亲手做的面,他自然是要好好品尝一番的。不过萧应雪动筷之前还是犹豫了下,谢临似乎有些太过反常了。
他本以为回来后,谢临还要再闹上一场的,却没想到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就顺顺利利地过上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生活。谢临就在身边,听话、懂事又黏人,逗弄起来更是可爱。
不过明明渴求已久,为何他如今心里却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是因为前段时间谢临跟他闹矛盾闹得久了些,他一时还没适应回来吗?
“师尊,你在想什么?”眼前晃过几道虚影,谢临喊他,“再不吃就要凉了。”
“好。”萧应雪一把抓过谢临挥动的手捏了捏。
有什么好多想的呢,人在眼前就好了。萧应雪想着,动了筷子。
这玩清汤面味道着实算不上出色,太过淡了,鸡蛋也有些糊了,苦苦的,但萧应雪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只是他没吃几口,便觉察到了不对劲,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开始恍惚。
“你”萧应雪不可置信地看着越来越扭曲的谢临,恍然大悟。他疯了一般伸手去抓眼前的人,“别,别”
他生平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但他也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了。
谢临要走了。
可惜,抓到手只有飘忽的虚影。
谢临收了笑,双手交叉支着下巴,喊道:“师尊?”
话音刚落,萧应雪就一头倒了下去。
小梨花在空中晃悠两圈,落在了谢临指尖上。谢临轻轻摸了摸他的翅膀,小声道:“谢谢你啦。”
萧应雪还是太过于轻敌了,他又不是盲目要跟人回来的,云落也不是见谁都要送礼物的。
他单靠自己是尚且不能跟萧应雪抗衡,但还好,他有一群愿意帮助他的朋友。
其实谢临本不想如此的,但很可惜,他尝试过了,跟萧应雪讲不通道理。
谢临起身,都走到门口了,看到院中还在啄食的麻雀,叹了口气,又转身回去把萧应雪抗到了床上。
想了想,又找了条绳子把人五花大绑了一番,这才满意地离去。
*
绕着山脚走了一圈,谢临这才发现他们被围了个密不透风。萧应雪的结界不仅防住了他,也防住了山下举着星天司大旗的那群修士们。
进出两趟都是萧应雪御剑带着他,也无从得见山下景色,如今真看到了,免不了有些后怕。
萧应雪就顶着这样的压力每日跟在他山上嘻嘻哈哈?
还是挺让人佩服的。
谢临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人稍微少些的地方,借助小梨花的力量打开结界一角,钻了出去。
他躲在树后,怜惜地把累坏的小梨花放到胸口里,轻拍两下,小声道:“辛苦了,小梨花,改日请你吃好吃的。”
虽说小梨花的力量来自于云落,但它毕竟只是只蝴蝶不是王八,能破开萧应雪的结界已经竭尽全力了,剩下的就交给他自己来吧。
毕竟接下来只需要躲避几个修士的视线就可以了,这对他来说还是非常简单
个鬼啊。
肩头突然一重,谢临头发都炸起来了。
他背后怎么会有人?!
他太过专注顶前方,居然忘记防备背后了!
“嘘——是我。”
来人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谢临脑袋飞快搜索了一番,很可惜,没找到对上号的人物。
应该是他被抹去的那段记忆里认识的人。
谢临僵硬转身,就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男一女,神色各异。
男生热泪盈眶,女生满脸冷淡,但也能从她微扬的嘴角看出她心情不错。
谢临一瞬间就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应该就是林言提到过的那对兄妹。
见人眼神茫然空白,半天一个词也憋不出来,时安在谢临眼前打了个响指,问:“喂。傻了?”
“有点。”谢临点头。
时安:“?”
谢临试探着出声:“时安,时兰?”
“是我们。”时安疑惑,“你咋了,不会真傻了吧,怎么感觉这么奇怪。”
说着,他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抓住谢临的肩膀就开始使劲摇晃:“是不是萧应雪对你做什么了!天杀的,说出来,哥们儿替你去报仇!”
“不不不”谢临被他晃得头晕,好不容易从萧应雪手里逃出来,又差点栽在时安手里。
“不是?”时安终于撒手。
谢临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其实应该也算是。”
时安:“什么意思?”
谢临:“长话短说,我师尊抹去了我的一些记忆。”
“”
沉默了会儿,时安才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又指指时兰,问:“所以你不记得我们了?”
谢临知道这很伤人,但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说:“还是林言跟我说了你们。”
然后他就看到时安瞬间如遭雷劈般的表情。
时兰:“也不记得咪咪了吗?”
“”谢临梗着脖子点头,“嗯,对不起。”
时兰眸子暗了些:“没什么好道歉的,这也不是你的错。”
气氛瞬间凝固起来,风似乎都静止了,看到两位朋友失落的神情,谢临也跟着难过起来。尽管那些记忆没有了,但他确定,他们之前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很难过,他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时兰说的咪咪长什么样子,究竟是人还是动物都不知道。
其实在此之前,谢临对于失去记忆这件事没什么惋惜的,他只是很失落,因为他不被萧应雪允许陪在他身边。
但是现在,谢临真正为那些失去的记忆而感到惋惜,因为那些记忆不止是属于他自己的,也是属于他的朋友们的。
“好了。”时兰说,“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快离开吧。”
“阿兰说得对,”时安拍拍脸颊,“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不过咱们去哪里呢?”
时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如直接去星天司,如何?”
言罢,兄妹两人都看向了谢临。
虽说他们两人是谢临的好友,但毕竟谢临失忆了,谁都记不得。他们两个明面上是星天司的人,外面还守了一圈星天司的人手。谢临保持怀疑,远离两人也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情。
尽管他们可能会有点失落罢了。
但谢临没有犹豫,他坚定道:“好。”
“你愿意相信我们?”时安说。
时兰:“考虑清楚了,我们要去的是星天司。”
“嗯,”谢临说,“你也说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时安:“你不怕我们骗你?”
谢临:“我们不是朋友吗,所以我相信你们。”
“可是”时安犹豫道,“可能你不记得了,但事情之所以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是你之前熟识的人做的。”
“是这样吗?”谢临知道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也无法三言两语就推测出这个熟人是谁,到底做了什么,不过这不妨碍他相信自己的朋友。
谢临说:“可是朋友就是用来相信的。不管之前熟识的人做了什么,那也是他们的错。我不能因为他们的错误,就不相信我所有的朋友。”
“再说了,你们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说不定我正要找机会潜入星天司调查呢,那你们岂不是给了我可乘之机。”
时安被他这一番言论感动得快哭了:“那还说啥了兄弟,虽然你不记得咱们的交情,但你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时兰:“嗯。”
谢临笑起来,两人也跟着卸去了愁容。
作者有话说:
怎么感觉很啰嗦,三千多字剧情好像都没有进展。
但其实我也有点舍不得……
第58章
谢临伪装成时安身边的杂役弟子, 跟着混入了星天司。点着蜡烛的昏暗房间内,三个头紧紧凑在一起,激烈的话语声滔滔不绝。
谢临被萧应雪带走的这段时间里, 时安和时兰也没有闲着。
当初,穆长老对他们两个选择谢临的行为很不满意, 他们两个也没有过多执着,先假意认了错, 之后反而借着将功补过的由头调查清楚了许多事情。
因为谢临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们便索性从头到尾给谢临讲了个明白。
整件事情的起因便是那具魔尊尸骨。它由世间欲念痴恨汇集而成, 在死后也依然蛊惑着心怀不轨之人误入歧途。
林长桥是因寿元将近而境界却始终突破不了, 淮溪则是为了魔域的逐渐衰弱,两人一拍即合,盯上了这具魔尊尸骨。
其中具体细节时安和时兰无从得知, 但最后结果是谢临和萧应雪拦下了这两个人,将两人送往星天司接受审判定罪。而且不知道怎么,萧应雪还阴差阳错地吸收了这魔尊尸骨的力量。
应该就是在星天司期间, 穆长老也对魔尊的力量起了歹念,于是他和林、淮二人达成了合作,表面上林、淮二人是被关进了幽冥炼狱,但背地里却逍遥在外为非作歹,屠杀无辜性命。
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复刻当年魔尊产生的情形,好收集那通天的怨念化为己用。
非常不巧的是,他们的这一切谋划恰好被谢临一行人给发觉了, 于是他们索性来了个鱼死网破, 不仅污蔑萧应雪屠城,还泼了许多脏水。
不过即便如此, 事情也没有发展到无法转圜的地步。可偏偏萧应雪不知道抽什么风,关键时刻竟带着谢临一走了之,甚至还想对林长桥几人动手。
这一下就把场面推到了一个异常尴尬的境地,萧应雪相当于认下了全部罪行。哪怕众修士再信他,也不好说什么了。
萧应雪带人走之后就找了个山头住下了,外面人打不过也进不去,只能驻守着。他自己倒是经常出来,也不解释申冤,就是清理下山门口的修士,顺便回翎决宗处理些事务。
眼下,萧应雪是无恶不作的大魔头,之前风光无两的天下第一剑宗翎决宗成了人人喊打的“魔教异派”。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时安声情并茂说完了全程,口干舌燥想喝杯水,拎起茶壶倒水,空的。
转头看,谢临哆嗦着手喝下了最后一杯水。
时安:“”
谢临花了许久才理清楚这其间的错综复杂。
“那,那那”谢临声音也打着颤,“你们现在是什么打算?”
时安叹气:“还能怎么办,只能忍辱负重搜集证据了,你觉得呢?”
谢临思索起对策,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良久,他皱起眉头,认真道:“不行。”
时安疑惑:“哪里不行?”
“他们三人不会傻到留下特别明显的破绽,”淡黄色烛火在谢临漆黑的眼眸中跳动,“主动去搜集证据不仅花费时间长,而且可能一无所获。再者,我们如今势单力薄,搜集证据途中一旦不慎被发现,就前功尽弃了。”
“那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时安意识到问题,语气也低沉下来。
时兰:“其实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于萧宗主是否清白。”
“是的。他们对于我师尊的指控也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有人证,人证这种东西就见仁见智了。”谢临说,“我们也可以随便找几个人说我师尊是清白的,关键在于这些证言能否为人所信服。”
时安拍案而起,“所以关键在于我们的话能否取得大家的信任。”
谢临点头,但沉默了会儿,又犹豫道:“不过”
不过需要星天司做出一点牺牲了。
归根到底,如今众仙门所信任的不过是星天司的公正。林长桥和淮溪可没什么不好的传言的在身,当初星天司定罪的判令一下来不照样是人人喊打。后来风评反转,也是因为穆长老出言肯定了其所谓的“潜藏”计划。
仙门信任审判大阵,信任星天司,具化下来就成了信任穆长老。萧应雪没屠城却被定罪,说白了,有罪与否全然在穆长老一人之言。
如今既要推翻一切的指认,那必然少不了穆长老和其执掌的审判大阵。不然他们搜集再多萧应雪清白的证据也是白搭,穆长老一句否认,事情就又会回到原点。
“我师尊是对我恩重如山,可我若是在乎那些,我们现在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时安自嘲一笑,“他犯了错,自是应当承担责任,我不是不辨是非之人。不单是为了我的朋友,也是为了众仙门和修士。我自小便学,星天司的权利是众仙门赋予的,这是我们的荣誉,不是我们肆意妄为的理由。”
时兰:“我跟哥哥是一个想法。”
得到如此承诺,谢临也不再束手束脚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来了将计就计,以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谢临忍不住轻笑一声,“瓮中捉鳖。”
小梨花盘旋着落在他指尖,翅膀煽动间形成两道白色的飘渺虚幻的弧线。
砰的一下,白色弧影炸成粉齑,雪沫般缓缓落下。
阴鸷的面容随之显露,萧应雪摩挲着指尖粉末,恶狠狠的眼神几乎要杀人。
很好。
萧应雪醒来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起初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玩味。猫捉老鼠的游戏而已,偶尔来上几次倒是可以增添几分情趣。
然而当他如往常一样通过他留在谢临身上的各类东西监视对方的动向时,却只看到了一只蝴蝶。
那蝴蝶只是一个劲儿的挥舞翅膀,无辜却又惹人恼怒。
它甚至连实体都不是,只是一个投射而来的虚影罢了。它挑衅似的向萧应雪宣告,你的所有监视手段都被阻隔了。
而这个蝴蝶来自于云丘城。
他亲自带领谢临去的云丘城。
萧应雪彻底失去了谢临的踪迹,后槽牙都要被压碎了。
最好,永远不要被他给抓到。否则,就一直被捆在床上吧。
那太可怜了,不是吗?
*
星天司近日闹鬼了。
不少弟子反应,晚上的时候看到有小孩子在门内乱窜。这小孩只要看到路过的人,就会上前围着要陪其一同玩闹。
起初大家觉得这只是谁家的小孩调皮半夜跑了出来,可一接触,他们发现这小孩没有脸,身体也是透明的可以穿越实体。
若是不答应他玩闹的邀约,这小孩就会一直缠着人,在耳边嘶吼大哭。
本来对于修仙人士而言,闹鬼这种事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可他们用尽了各种办法都赶不走这小鬼,而且这小鬼他不吓人,就吵人。尖锐刺耳的哭喊声让人烦不胜烦。
星天司最近恰好天气也不好,连日的阴雨天让人心情本就沉闷,再遇上这事,门内弟子眼下都挂上了乌黑,时间一场,精神也都濒临崩溃。
最终,这事儿闹到了穆长老跟前。
穆长老自然觉得这事好笑,堂堂星天司,门下弟子让一小鬼扰得不得安宁,这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但时安自行领了命,说他身为穆长老的亲传大弟子,理应为同门排忧解难,事情早些解决,同门们也好专心于修炼。
穆长老只当作小孩子的玩闹,也就让他去了。
结果这一调查不得了,小鬼没抓出来,时安居然抓到了潜藏在星天司的谢临!这一下可引起了穆长老的兴趣。
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染湿了地面,空气中满是潮湿和泥土的腥气。
穆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谢临,说:“之前是我错了,我竟不知道你们师徒二人是这种关系。那直接对付萧应雪算什么,用你来威胁他岂不更有意思?”
谢临冷哼一声,不说话。
穆长老也不生气,他没什么需要从谢临这里撬出来的。
谢临为什么来星天司,这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反正人现在已经被抓到了,想必过不了多久萧应雪就会跟狗一样寻着味道追来。
到那时,他提前带人埋伏,又有谢临这个把柄,哪怕他萧应雪再厉害,也难有抵抗之力。
一想到马上就可以除掉这个后顾之忧,穆长老心情异常好,他宣布好生招待这位“座上宾”,之后便笑着离开了
深夜,两个隐于夜色之中的人影偷偷行动起来。
屋内,捆住谢临的绳子散落一地,谢临活动了活动身体,吐槽道:“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啊。”
时安笑道:“理解一下啦,毕竟我有前科,不演得真一点,要被怀疑的。”
说着,时兰把带来的食物从食盒中一盘一盘端出摆在桌子上。
玉兰片、水晶烩、黄金鸡还有三碗小馄饨。
谢临看得直留口水,也不管别的有的没的,坐下就要大饱口福了,时兰和时安也紧跟着加入夺食。
大半夜的,三人吃得心满意足,谢临捂着肚子满意地说:“你们能少来还是少来。”
时安:“”
时安:“吃饱了再说这话,有意思吗?”
谢临尴尬地揉了揉后脑勺。
“说正事,”时安说,“明日我就会请示师尊,把你被抓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也会把闹鬼的线索指向审判大阵。”
“可以。”谢临点头。
时安会帮忙促成穆长老想要的场景,只是他想不到,那也是他的“葬送之地”。届时,时安和时兰会当着众仙门的面演上一场足以让穆长老身败名裂的戏。
随之的,谢临也会借助穆长老的计划,把萧应雪抓到手中。
作者有话说:
萧应雪:老婆跑了怎么办,抓回来……
小谢临:^ω^
第59章
谢临是被抓到了, 但是星天司闹鬼的事情却依然没有解决。
甚至还愈演愈烈。
经过时安不懈的调查,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
这鬼魂每晚都是从布下审判法阵的道场里跑出来的。
他立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穆长老,某种程度上来说, 审判法阵是星天司的立门之本,无论如何是不能出问题的。
穆长老这才对门派内闹鬼的事情有了重视, 他亲自去调查一番,竟发觉审判法阵不知何时被魔气笼罩, 只是这魔气实在太过于细微, 如果不仔细还真觉察不出来, 唯一的迹象便是道场附近的树叶黄了些。
时安凝眉:“师尊, 这是为何?”
穆长老沉思片刻,摇头道:“千百年来从未出现过此种迹象,我也不知。”
时安语气沉重:“此事若是被其他仙门知道了可怎么办?”
这事毕竟发生在星天司, 无论跟他们有关没关,被旁人知晓了一定对他们不利。修仙之人最忌讳的就是这些。
“此事还有旁人知晓吗?”穆长老问。
时安:“调查是我一手负责的,此事除了阿兰和我, 再无别人知晓了。”
穆长老:“那就先按下此事,不要声张。”
黑云压得很低,穆长老神情肃穆,望着远方翻滚的云层,犹如天神震怒。
风雨欲来,难道所谓的天道真的会降下惩罚吗?
审判法阵说是可以接到天道的指引,自星天司初任大长老一直传承至今。但归根到底这不过是个托词,因为审判法阵究竟如何, 还不全部掌握在历任大长老一人之手, 旁人又怎会了解其间门道。
对于萧应雪那些审判,其实穆长老根本就没有启动审判法阵, 只是稍稍做了些手脚,好像是天道在判定萧应雪有罪而已。
这世间已经很久没有人飞升了,凡人与仙人、尘间与天界的距离也越来越遥远。没有了头顶的压迫,地上的欲望就会膨胀。
但人们偶尔抬头望天之时,还是会惶恐,天道,真的会降下惩罚吗?一如穆长老所忧虑,星天司闹鬼之事,是这连接人间与天道的法阵,在窥探他所做之事后对他的警示吗?
“师尊,我倒有个主意。”
轻快的声音打断了穆长老的忧思,他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自己那位满脸得意的弟子,示意对方说下去。
时安:“我们这里不有个现成的诱饵吗?”
诱饵,谢临
穆长老瞬间明白了时安的想法,他欣慰地摸了摸自己亲传弟子的头,说:“时安,你长大了。”
不愧是他自小便带在身边的孩子,即便之前因为一时受蛊惑走错了路,但只要他多加关心爱护,时安总会明白,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会去走那条正确的道路。
穆长老之前只是计划把谢临被捕获的消息散布出去,随后埋伏上一些他精挑细选的修士,好一举把追来的萧应雪给拿下。
但是现在,经过时安的提示,他可以宣布不日便要利用审判法阵对谢临进行审判,到那时萧应雪一来,他既可以把法阵周围魔气的事推到萧应雪身上,还可以把对方拿下,一举两得。
穆长老不禁感叹,谢临来得实在是太是时候了。
穆长老笑道:“真乃天助我也。”
什么天降刑罚,天道从来都是站在星天司、站在他这一侧的,不是吗?
*
连绵的阴雨过后,终于迎来了晴日。
宽阔的道场内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各门修士,谢临被捆在法阵中央,烈日灼灼,额头的汗珠流入眼中,蛰痛不已。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眼眶通红,睫毛湿润,看起来好不可怜。
不过借着泪水的冲刷,他得以短暂地看清了周围的情况。正前方以穆长老为首站着一列星天司的人,时安时兰就站在穆长老身侧,见他看过去还偷偷冲他挤眉弄眼。
谢临:“”
后面拥挤不堪的便是来欣赏这场审判的修士们了,他们事不关己,漠然地对法阵中央的谢临评头论足,就好像是在谈论街头逸事一般。想必大的还要以他为警示,教导小的要学好。不说审判结果如何,光是唾沫星子都要把他给淹死了。
谢临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委屈的。
虽然时安给他讲述了他丢失的记忆内容,但毕竟少了那份亲历感。他从小就是被人夸着长大的,功课修习往往都是最好的,如今被人这样羞辱,实在是委屈至极。
他还想起了萧应雪。
按照时安的讲述,萧应雪也曾独自站在这里过。他也看到了这群人把他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吗?他会感受到屈辱,或者愤恨吗?
应该不会吧。
谢临无奈一笑,又不禁想,感受不到旁人微妙的恶意,该说是淡然,还是可悲呢?
杂乱声减弱,审判要开始了。
谢临也停了胡思乱想,萧应雪随时都会来,他们的计划容不得半步差错。
穆长老清了清嗓子,问道:“谢临,你身为萧应雪的弟子,包庇师尊犯下滔天罪孽,负罪潜逃后又私下潜入我星天司,意欲何为!”
谢临冷冷道:“我师尊是否罪孽深重,想必穆长老心如明镜。”
时安张牙舞爪地在一旁拱火:“师尊,你跟他废什么话!这谢临坏得很,我看就应该把他关在幽冥炼狱里。”
时兰面无表情:“哥哥你忘了,幽冥炼狱已经塌了。”
时安:“”
穆长老继续道:“近日,我门下弟子发现审判法阵出了些问题,想必也是你师徒二人做的手脚了。”
谢临:“怕不是穆长老手下不干净吧。”
时安着急道:“师尊,我都审他好几天了,这人伶牙俐齿问不出什么来的,直接用审判法阵吧,势必要让他心服口服 !”
时兰点头:“是的。”
“也罢,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了。”
就如以往一样,装个样子。
穆长老这么想着,掌心催动灵力,脚下法阵瞬时亮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只听凄厉一声划破天际的嘶吼,罡风大作,浓浓黑雾自法阵中轰然升腾,眨眼间便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刹那间,惊叫声此起彼伏,人们或是拔剑而起,或是争相逃窜,道场乱成了一片。
穆长老也惊在了原地,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心。
怎么会!怎么会!
明明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一切都完了!
混乱之中,一道凌厉剑气划过,谢临还没反应过来,身上的绳子就散落一地,他落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抓到你了。”
毛骨悚然的感觉随之而来,然而谢临感受到腰间的力量,来不及考虑别的,转身攀上了身后之人。他死死地抱着萧应雪的肩膀,双腿夹着男人有力的腰身,抖着声音道:“师尊,我害怕。”
萧应雪准备带人走的动作僵了一下,轻抚上了谢临的脊背。
就这一瞬间,隔着萧应雪的肩膀,透过漫天沙砾,谢临跟时安和时兰对上了眼神。
时安自腰间抽出长剑,莹白剑身在昏暗中熠熠生光。时兰催动事先布好的法阵,金色灵蝶拖着尾迹如同刺破黑暗的朝霞。
谢临神色坚韧,看着两人的行动,埋入了萧应雪的肩膀里,嘟囔道:“师尊,这是怎么了,我害怕。”
“不怕。”萧应雪顺着脊背安抚他,“我带你离开。”
“不要!都是那个穆长老欺负我,我得找他要个公道!”谢临抱得更紧了,腿也夹得更紧了,生怕萧应雪移动一分一毫。
萧应雪无奈,只能先给人顺毛
趁着谢临缠上萧应雪的时间里,时安大吼一声:“诸位莫慌!”
他飞身冲向法阵中央,反手把剑掼入地中,强盛霸道的灵力砰然炸起,接天连地,形成了一道银白光柱,照亮了四方天地。黑雾被巨大的灵力吸入其中,不过片刻,天光大亮,烈日重新照耀大地。
道场中的人们被这一幕惊得大气不敢出,时安表情肃穆,拔剑而起。他顺手挽了个剑花,锋锐的剑尖直指自己的师尊,星天司的大长老穆长老,沉声道:“大长老图谋不轨,居心叵测。来人,把他抓起来!”
“时安,你敢!”穆长老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来人,把这个叛徒给我抓起来!”
在场人自然没有敢动手的,一个是星天司大长老,一个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两人互相指着对方喊叛徒,这谁敢动。
“你说我是叛徒?”时安冷笑一声,“有什么证据吗?倒是师尊你,前日里门内闹鬼,你视而不见,若非我执意调查想必还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他面向众人,朗声道:“诸位,或许你们不知,前些天星天司发生了一件趣事,有一鬼魂总是半夜出来找人玩闹。经我调查,竟发现这鬼魂来自于审判法阵。我们都知道,这审判法阵连接天道,又历任星天司大长老所驱使,然而我师尊却罔顾天道,利用这法阵肆意妄为,不知冤枉了多少无辜人士,以至天道都看不下去,让枉死的灵魂自冥府中跑来申冤。今日,他又妄想利用这法阵来冤枉谢临,这才造成了如此后果!”
“来人,把他抓起来!”
穆长老目眦尽裂,想不到自己居然被几个小孩给摆了一道。
时安这个叛徒,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
这么想着,他杀心渐起,但转念一想,如果他现在出手,岂不是做实了他的罪行。
只要林长桥和淮溪还在外面,他们就还有机会。
穆长老转瞬之间变了面容,他拍拍衣角,瞥了眼角落里的谢临和萧应雪,说道:“时安,你年纪轻容易受奸人蛊惑,师尊不怪你。但是咱们之间的事另说,眼下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把萧应雪抓起来吗?”
时安想了想,板着脸道:“既如此,先捉拿萧应雪!”
谢临一听,抱他师尊抱得更紧了,喊道:“师尊,怎么办啊!”
“……”
眼看数十人包了过来,萧应雪倒是想动手,就是有点动不了。
而且也……有点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萧应雪:享受ing
——
本来想写到后面一点的,但是写不完了啊啊啊啊啊
第60章
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萧应雪的身上, 穆长老见目的达到,便要先走一步。
只是他才刚抬脚,上百只金色灵蝶就将他围了起来, 虚影化为实体绳索,牢牢捆住了他。
穆长老:“?”
与此同时, 不远处的萧应雪也被同样的手段捆住了。
他一直盯着包抄过来的人群和谢临,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招。
两人同时看向了一直在施法的时兰。
时安窜到时兰身旁, 顺势撞了下妹妹的肩膀, “干得漂亮, 阿兰!”
时兰脸上不见分毫喜悦:“还没结束呢, 哥哥。”
时兰只能困住他们片刻,重头戏还在下面。时安于是收了嬉皮笑脸,跟时兰一同紧盯着。
即便是暂时被捆得动弹不得、身上还挂着个人, 对付眼前这数十人对萧应雪而言也算不上什么难题。
他脚尖点地,身体旋倾便躲过了几人的攻势。
正欲挣脱束缚反击,却不料那几人改了阵型, 齐齐汇集灵力朝时兰而去。时兰凝聚力量,灵蝶瞬间迸发出更加刺眼灼热的光芒,如同濒临正午烈日一般。
穆长老和萧应雪身上的绳索也随之加固,束缚更加紧实。前者被勒得直接跪地喷出口血来,饶是萧应雪,也没抵住后退半步。
这几人都是穆长老精挑细选出来的不输门派长老的高手,原是他用来埋伏萧应雪的,可惜他们早已被时安招入麾下。
只是这几人联手, 也不一定能完全桎梏住萧应雪。所以他们还留了最后一手——
谢临从萧应雪身上跳下来, 召出【瑶羽】,没有丝毫的犹豫割破掌心, 抬手覆在了束缚萧应雪的绳索之上。
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顺着绳索蜿蜒蔓延将其染成暗红色,在萧应雪白衣的映衬之下更加惊心动魄,像是吸血而生的植物藤蔓。
“谢临!”萧应雪怒呵。
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见萧应雪对他如此发火。
结束的时候,两人之间有了一道飘渺的红色细线,从萧应雪胸口的绳索处连到谢临掌心血肉之中,又随着血肉遍布他全身。
萧应雪身上的绳索跟谢临的经脉连为了一体。也可以说,捆住萧应雪的绳索就是谢临的经脉。
谢临把狰狞的伤口暴露在萧应雪眼前,虚弱地笑了下,扬起的嘴角却满是胜利的骄傲。他说:“师尊,是我抓到你了。”
“你随时都可以挣脱束缚,但要以我的死为代价,如何?”
“你”萧应雪惊讶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那乖乖的小徒弟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情来。
站在他面前的人面色如纸,唇角还带着咬出的血痕,可眼神却是如此的坚毅,额前碎发挡在眼周,在光晕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飘逸的青色发带随风荡漾。
一如那细细的红线,随风慢慢晃悠着,若有若无、若即若离,明明稍微用力就可以扯断了,但萧应雪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的。
因为那线太重了,比全天下最坚韧的剑还要结实。
*
闹剧结束,最终穆长老还是被抓了起来,萧应雪也落入了谢临手中。至于他的“名声”,自然是暂时搁置等待宣判。
时安身为穆长老的亲传大弟子,临时代任了星天司大长老一职。
但最关键的林长桥和淮溪却还是杳无音信,好像自从那次露面之后,两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必定是藏在某处密谋伤天害理之事罢了。
是夜,星天司议事堂灯火通明。
时安瘫在木椅上,高举胳膊喊道:“终于可以在宽敞的地方光明正大地谈事了,爽!”
“但是为什么多了一个人?”时安视线扫过谢临身后绑得跟个粽子一样站得笔直的萧应雪。
对上对方不善的眼神后,气势汹汹地瞪了回去。
笑话,他时安会有怕的人?
萧应雪侧了个身。
时安咣当一下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如临大敌挤到时兰身边,“不好了,阿兰!”
萧应雪:“”
时兰:“”
时兰嫌弃地用手指推开他哥哥。
谢临原本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听到动静抬头说:“不用担心,我可是下了超——”
他张开手臂比了个距离,“大赌注的。”
“我当然知道。”时安回到位置上,“看大家都死气沉沉的,开个玩笑啦。”
“好了,说正事。”时安屈指敲敲桌子,“我师尊出事了,林长桥和淮溪肯定会主动找上门来,届时我们得想办法制服他二人。”
谢临:“他们两个人这段时间肯定吸入了不少怨念,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估计要不了多久,”时兰分析,“现在就开始准备吧。”
时安:“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控制住这两个人,那帮萧宗主洗清冤屈也不是难事了。”
之后三人又仔细讨论了一番布阵人马就休息去了,因着今日的计划他们已经好一段时间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好不容易取得了胜利,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下的。
谢临牵着萧应雪回到了时安用大长老特权给他们安排的宽敞舒适的院中,打开屋门直接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上,抱着滑溜溜的被子打了两个滚。
当大长老就是好,前几天穆长老给他住的那是什么地方啊,床板硬得能练铁头功。
谢临裹在轻柔的被子里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恍惚中觉得自己在泡温泉。然而就在要舒服地睡过去的前一刻,他突然想起来了萧应雪。!!!
谢临猛地坐起,就看到萧应雪直愣愣地站在屋中央,幽怨地看着自己。
谢临:“”
因为萧应雪实在是过于危险,所以捆他的方法是三人特意商讨过的,要浑身上下除了脚和头再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动了。
就连手也被一同绑在了身后。
像条鱼干。
绑的时候是想的挺好的,谁也没预料到还会有现在这样的困境。
谢临问:“师尊,你怎么睡觉啊?”
萧应雪笑了,是他最拿手的那款温柔的含情脉脉的笑,“小临很关心师尊,对吗?”
谢临点头:“是的。”
萧应雪:“那小临给师尊解开好不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真的很累。”
谢临摇头:“不好。”
萧应雪:“”
谢临想了想,把鱼干横着摊到了床上,然后心满意足的躺在了一旁,把软乎乎的被子拉到了两人下巴上。
谢临:“睡吧,师尊。”
说完就闭上了眼。
一直等到身边人呼吸平稳了,萧应雪突然出声,很平静地说:“我要如厕。”
安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身为修士的谢临不可能不觉察到并被吵醒。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萧应雪,脾气还算好地嘟囔道:“我不信。”
离了他,萧应雪露水都不带喝的,如什么厕。
谢临迷迷糊糊着又要睡着之际,身旁之人忽地开口:“我手酸了。”
再一次,谢临有点烦了。他翻回来,咬牙盯着萧应雪面如死灰的脸看了会儿,给他也翻了个身,然后便又躺回去睡觉。
迷蒙中再次要进入梦乡时,耳边又传来声响:“我脚麻了。”
“”
谢临彻底忍不了了,事不过三!
他一脚踢飞了被子,翻身骑到萧应雪身上,揪着萧应雪的头发怒气冲冲地威胁道:“你再不睡,我就把你的头发薅秃!”
“啊”萧应雪可惜道,“那就不好看了,小临该不喜欢了。”
“行,既然不睡觉,那就来谈点正事。”谢临被他这么一闹,那点瞌睡也跑干净了。
萧应雪:“什么算是正事?”
或许是因为躺着,他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沙哑,听得谢临耳朵痒痒的。
谢临揉着耳根,说:“能不能恢复我的记忆?”
萧应雪不说话,只是笑。
谢临也知道不太可能,于是就问别的:“那我听时安说,外面都传你吸收了魔尊的力量,为什么?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萧应雪:“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谢临:“当然是真的。”
萧应雪:“那说了有什么奖励吗?”
谢临笑了,反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萧应雪想了想,说:“把穆长老给放了。”
谢临:“换一个,这个你想都不要想。”
“帮我把绳子解开。”
“换一个。”
“亲我一下。”
“换”
话说一半,谢临猛地反应过来萧应雪说了什么,顿时愣住了。萧应雪敛下了眼眸,嘴唇向下撇,乍一看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还有些委屈?
任天下谁来,都不会相信堂堂萧应雪会露出如此表情。
谢临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跳动着。
萧应雪小声道:“还要换吗?”
“不,”谢临结结巴巴,“不必了。”
比起来前面的那些条件,这个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他一点也不吃亏。
简直是全天下最合适的生意。
萧应雪说:“前者,是因为我小时候跟魔尊有些渊源,具体的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后者。”
他停了会儿,一字一句道:“会,我会不舒服,而且非常、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谢临感觉心被凿了一下,他问:“那当时怎么办呢?”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萧应雪挑眉,“我的奖励呢?”
“”
反正之前也做过,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谢临俯身在萧应雪嘴角很快地碰了下,正欲起身,却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谢临:“?”
“?!”
“!!!”
萧应雪抬了下腰,还有……
谢临脸瞬间红了个彻底,从萧应雪身上落荒而逃。他双手捂着脸,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着那个地方。鼓鼓的,一大团。
不对,很不对!
计划里,萧应雪能动的地方应该只有头和脚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这谁能想得到啊!
谢临又羞又恼,喊道:“你干什么!不许乱动!”
“不是提问吗?”萧应雪不仅没有丝毫的羞愧,反而还一脸得意。
“这就是答案。”他说,“当时就是这样解决的。”
“想再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萧应雪:(^_^)v
小临宝:(>﹏<)【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