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Day 41
后来,温嘉语自己想了一下,觉得谢准说得有道理。
当初是他自己说的,别人对你好你就大大方方接受,下次再找机会对别人好一好就行,人和人的关系就是在这种你来我往间一点点变得亲近,可不能用金钱来交换。
谢准只是按照他说的在做而已,温嘉语却让他下次别再管自己,这行为和上次谢准给他打来冷冰冰的300块拒绝他好意有什么不同?
但仔细回味过后,温嘉语还是觉得这种事不太合适。
虽说现在的主流是提倡性别平等,但Omega的实际处境依然存在一定的偏见和弱势。
比如Alpha露点信息素出来被人闻到,别人会夸他味道好闻,夸他有猛A气概,就算信息素影响到了别人,最多也就听几句不痛不痒的牢骚,可是Omega不一样。
每个Omega都对自己的腺体严防死守,生怕自己的信息素被人闻到、被人发现自己是什么味道。因为他们的信息素有几率变成Alpha们的开胃小菜、茶余饭后的谈资,会被用信息素味道开恶意的玩笑,会被说不知羞耻、骚、蓄意勾引……
再比如,Alpha咬了几个Omega,是一件可以被拿出去炫耀的事情,是证明自己魅力的证据,是自己风流的战绩。
可是Omega后颈带着标记就会引发一些下流的猜想,如果被不同的人标记过,那更是相当于把“水性杨花”四个字刻在了身上。
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就是不公平,同样一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勋章,对有些人来说却是罪痕。
易感期和发.情期,看起来是差不多的可以被放在一起举例对比的生理反应,可是把这两件事放在天平两端,隐形的世俗偏见就会令它们呈现出不同的重量。
Alpha为这些事付出的代价、可能遇到的风险,都比Omega小太多了。
虽然温嘉语没当过Omega,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承受过只针对Omega,尤其是男性Omega的恶意,他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绝对不想别人也体验一次。
所以,就算谢准说没关系,那也不行,因为温嘉语在这种事里永远是占便宜的,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成为不公的帮凶。
如果天平一开始就是倾斜的,那给两方放下相同的砝码并无法改变不公平的事实,只有被优待者主动让出一步甚至十步,才能勉强达到真正的公平。
所以他不能因为谢准不像个刻板印象里的Omega就忽略掉分寸,相反,他得格外小心谨慎,才能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也不能因为谢准说没关系就真的只顾自己舒服。谢准是个很好的人,那温嘉语就更应该为他着想替他考虑才是。
温嘉语这次的易感期到第五天才彻底结束,虽然感冒还没好全,但已经不妨碍他的正常生活,所以周一可以正常上课。
周内,谢准还是像以前一样利用每天的自习课给温嘉语补习,等到了周五,放学前,谢准多问了一句,问温嘉语想不想上这周的周末家教。
上周末温嘉语病着,其实也不是不能坚持带病学习,但一想自己的易感期还没过,多少会让谢准不舒服,所以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周末他已生龙活虎,自然不能因为懒惰再误了小谢老师的工时。
“上!但我想换个地方上可以吗?不在我家了,咱在外面找个地方。”温嘉语跟谢准商量。
在哪儿都是上课,谢准自然没什么意见。
但他看着温嘉语有点紧张的眼神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总觉得这家伙提出换地方不只是单纯想换个环境学习。
果然,第二天,谢准按温嘉语给的定位找到一家补习机构。
按温嘉语的说法,他在这边租了一间小教室用来上课。谢准找到对应的门牌,敲门后推门进去,下一秒,对上了教室里五张熟悉的面孔。
温嘉语、柯珂、安寸心、石敢当、罗栀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围着桌子玩纸牌。
看见谢准,温嘉语第一个打招呼:“你来啦?”
谢准看着他,微一挑眉。
其实温嘉语真没想叫那么多人的。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让谢准每周都往自己家跑实在不太好,哪天被人造谣说谢准是他的童养O都解释不清,以前是他没意识到,现在意识到了自然不能再装没事。
他琢磨着,如果不在家里上课,再另外多叫一个人应该就没事了,于是先联系了罗栀意,问她愿不愿意一起上谢准的周末家教课。
因为他老看罗栀意课间问谢准题,应该会愿意一起。
可惜罗栀意生性警惕,坚信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在她的追问下,温嘉语只好说明了自己的顾虑。
罗栀意听过后,疑惑问,难道一A两O的情况就有好很多吗?难道谣言不会从童养O变成你温嘉语脚踩两只船?
温嘉语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于是再一琢磨,怎么办呢,那就再加个Beta吧!就又联系了安寸心。
安寸心一口答应了他的邀约,毕竟她见温嘉语这段时间学习那么刻苦还把她当假想敌,早就开始担心这家伙期末会不会真超过自己,现在敌人主动邀请共同进步,她哪有不点头的道理?
有了安寸心的加入,这个组合就差不多成型了。谁知这消息不知怎么被柯珂知道了,那戏精哭着闹着说他们刻意孤立他和石敢当,非要过来一起。
那温嘉语能怎么办呢,一起就一起呗,还能真孤立了不让学咋的?
于是事情就乱七八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你不用管他们,想听的会跟着听,不想听的就一边玩去,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不提前跟你说,我是真没想到最后会凑出来这么多人……”
温嘉语不占理,解释得有点心虚。
谢准倒无所谓,就算再多加十个学生,他讲的也都还是要给温嘉语听的那些东西,边上多几颗人头并不会消耗他太多精力。
但放书包时,他还是低声淡淡多问了一句:
“是我那天的话说得太直白了?”
“什么?”旁边的石敢当笑得太大声,温嘉语没太听清谢准说了什么。
“没什么。”谢准垂下眼,把课本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好像刚才说出前一句话的人不是他。
“……你不高兴吗?”
温嘉语观察着谢准的反应。
虽然谢准还是那么个表情,但他就是觉得他不大高兴。
他没打算忽略这点细微的情绪,便靠近小声追问:
“我这样会让你觉得不高兴吗?我是怕我俩一天到晚在一起会有人说闲话,就想着多叫几个人可能会好一点,反正都是好朋友,热闹,结束了还能一起聚个餐什么的。”
“你怕闲话?”谢准问。
“我当然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我怕有什么传言对你不好。”
温嘉语分化晚,小时候长得又可爱,老有人故意招惹他,对他开下流的男O玩笑。
那段时间,只要他和已经分化成Alpha的柯珂待在一起,就一定会被坏孩子说是在谈恋爱、不要脸、同性恋……正因为他自己经历过,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才特别不想让谢准处于那种境地。
“你可以不用这么替我考虑。”
说完,谢准很轻地皱了下眉,自己换了个话题,问:
“我也是你的好朋友?”
“当然了。”
“……”
“怎么了?”
“没。”谢准拉开课桌后的椅子坐下:
“能成为你的朋友,我很开心。”
话是这么个话,但温嘉语总觉得谢准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但他也想不通谢准到底有什么好不开心。
可看谢准已经不想再聊,他就也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六个人的课和两个人的课确实没有太大不同,因为这个屋子里大部分人都不是真心要来学习。
包括抱着不能被温嘉语超过的决心的安寸心。
她学到半路就被打游戏的柯珂和石敢当吸引了去,一屋子里一个老师五个学生,除了温嘉语,就只有罗栀意在默默做作业,偶尔问谢准一道题。
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后,温嘉语迎来了自己的课间休息。
他正想去一趟卫生间,但外卖员突然打来电话,说他的饮料已经送到了楼下。
这栋楼卡得比较严格,外卖只能送到一楼,还得顾客自己下去拿。
见状,贴心的谢准主动提出可以替他下楼跑一趟,温嘉语就放心地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他。
这个补习机构挺大,除了考试科目还有各种兴趣班,一个学校占了三层楼,温嘉语租的小教室在中间层。
这层楼有一大半是艺术兴趣班,教舞蹈绘画和音乐,剩下一小半都是用来对外出租的自习室。
卫生间刚好和他们的教室在对角线,温嘉语绕了一圈回来,路过舞蹈区时随意瞅了一眼,发现这学校教的花样还挺多,一间间舞蹈室里,拉丁舞街舞民族舞芭蕾舞……跳什么的都有。
温嘉语对舞蹈不是很感兴趣,只大概扫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谁想到,抬眸时,他正好瞧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位替他接冰美式回家的谢准。
温嘉语原本想喊他一声和他一起走,但开口前,他发现谢准正隔着舞蹈教室的玻璃望着里面,有点出神的样子。
温嘉语微微一愣,顺着他的视线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见里边正上着芭蕾课,镜子前站了一群穿着粉色蓬蓬裙的漂亮小天鹅。
他在看什么?
温嘉语并没有看出里面那群小朋友有什么特别。
而就在他疑惑着要不要开口好奇一下的时候,有另一道声音先冒了出来:
“谢准?”
那声音很陌生,温嘉语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见唤出谢准名字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长得很漂亮,打扮得也很得体。她皮肤很白,发色很深,细看眉眼,能和谢准有个九分像。
但她身上没有谢准那样冷淡的气质,甚至此时此刻,她给人的感觉还让温嘉语有点不舒服,因为她盯着谢准的目光十分警惕,如果温嘉语没感觉错,那警惕里似乎还带着几分厌恶。
听见她的声音后,谢准愣了一下才转过头,像是才发现女人的存在。
旁边还有其他等待小孩上课的家长,女人因此放轻了声音,但语气依然算不上温和,开口就是质问:
“你到这来干什么?”
温嘉语注意到,谢准拎着咖啡纸袋的手指缓缓蜷起了一点。
再开口时,他语气里带着温嘉语已经很久没听到过的、带着距离感的冷:
“和你没关系。”
第42章 Day 42
“什么叫和我没关系?你……”
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甚至表现出一点咬牙切齿。
好在她顾着教室外另外几位家长的目光,没有直接翻脸,而是忍着情绪上前一步,拽了一把谢准的衣袖,压低声音:
“这个月的钱不是已经打给你了吗?你找到这来是想干什么?啊?我警告你个小吸血鬼,怎么纠缠我无所谓,但你要是敢找你妹妹说些乱七八糟的……”
“蒋如愿不是我妹妹,我只有一个妹妹,叫谢凝。”
谢准打断了女人的话,挣开她的手:
“我说了我到这来和你没关系,少自作多情。”
谢准不像她需要顾着颜面,说话时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
有几位家长听到了他的话,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谢准毫不在意,自己拎着咖啡迎着那些探究的视线走了,留女人独自在原地尴尬。
不过这份尴尬很快就被冲没了影,因为教室里的小天鹅们下了课,吵吵闹闹地跑了出来。
跑在最前的小女孩甜甜地喊了声“妈妈”,张开手臂扑到了女人怀里。
不知想到了什么,谢准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孩五六岁的样子,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生得小脸大眼睛,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头上顶了一只小王冠,身上是一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芭蕾舞裙。
能看出来,她是一个被金钱和爱浇灌出的小孩。
而女人也换了一副面孔,她蹲下身把小女孩抱进了怀里,完全没了面对谢准时的防备警惕,面上笑意温柔,温声细语地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望着这个画面,谢准眸底没什么情绪,好像只是偶遇了一份与他毫不相干的母女情深。
他瞥了一眼就想收回视线,但在那之前,在满是小孩笑闹声的、喧闹的走廊里,他看见身后不远处有道身影静静站着。
那个人和他一样,都不属于这里。
和谢准对上视线后,温嘉语才恍然回神。
他走快几步,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谢准身边,握住了他的手腕:“走吧!”
温嘉语带着谢准离开了舞蹈区,但没有回教室,而是半路拐进了楼层的公用茶水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温嘉语挑了个看起来最舒服的沙发坐下,从谢准手里接过咖啡袋,从里面拿出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生椰拿铁。
他把生椰拿铁放到了谢准面前:“给你点的。咱在外面喝一会儿再回去,不然被柯珂看到了又要说我偏心。”
谢准看了他一眼:“这不算偏心?”
“算啊,我就是偏心怎么了,你费劲吧啦给我讲课,我还不能请你喝个饮料了?”温嘉语顺手帮他插好吸管:
“听说这个比较甜,我就给你点了这个。诶不过你为什么不喝苦的?这和你酷哥BKing的气质不太相符。”
听见这话,谢准莫名笑了一下,讲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冷笑话的笑话:
“命已经够苦了,不想再喝了。”
“……”温嘉语低头叼住吸管,笑不出来。
而在他大脑暴风运转琢磨着要聊些什么来接话时,谢准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刚都看到了?”
“……啊。”
温嘉语当然知道谢准说的是什么。
他们刚才就是在那个场景下遇见的,温嘉语嘴硬说自己没看到也没意思,就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
“那是我妈。”谢准淡淡解释,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在聊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不是吸血鬼,以前找她只是为了要抚养费。除了抚养费以外,我没多拿过她一分钱。”
温嘉语微微一愣。
意识到谢准这是在跟自己解释,他忙道:
“你不说我也不会当真的。”
大概是觉得这话有点像尴尬之中的找补,温嘉语又认真解释一遍:
“我不认识她,不了解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认识你也了解你啊,我怎么可能因为偶然听到别人一句话就把你往那么坏了想?”
听了这话,谢准发出很轻很淡的一声笑:
“……是啊。”
很简单的道理。
可他亲妈见了他却是如临大敌,仅仅只是在外面偶遇,就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害她的宝贝小女儿,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已经定了罪的人贩子。
温嘉语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其实很想安慰他一下。但他是个外人,这又是谢准的家务事,他不知道中间发生过什么,也不好问,想来想去,根本无从下口。
“她以前抱着凝凝时也有过那种温柔的眼神和表情。”
谢准慢慢转着塑料咖啡杯,垂眼认真看着杯子表面凝出的冰凉水雾,忽然开口:
“但有一天,突然就变了。”
“变了……?”感觉谢准好像不太介意和自己聊这些,温嘉语就试探着问了下去:
“为什么会变呢?”
“因为她二次分化成了Omega。”谢准语气淡淡,就算正在讲述的是与自己相关的故事,他也没往其中夹带半点情绪:
“她原本是Beta,和我爸,一个Alpha,恋爱,结婚,生了两个孩子。那个家原本一直都挺和睦,但是凝凝满百日的时候,她突然二次分化了,分化成了Omega。其实这听起来应该是件好事,Alpha和Omega,听着比Alpha和Beta更配。”
话是这么说,但因为温嘉语提前看见了结局,所以知道这个故事必然有个令人失望的转折。
“但很不幸,分化后,她和我爸的信息素契合度非常低,我后来在家里翻到过测试报告,报告上的结果显示他们的契合度只有百分之六点一。”
6.1%……
这个数据和AA互斥100%、AO契合100%,算是差不多罕见的极端情况了。
“所以后来一切都变了,他们有段时间甚至都没法待在同一间屋子里,阻隔贴的用处也不大,我爸只能一直吃阻隔药勉强保住这份感情。”
“……”
温嘉语默默深吸一口气。
他好像知道谢准在赤焰打架时吃的药是从哪儿来的了。
“这算是一种强求吧,一开始的确是有用的,我爸靠阻隔药把这个家撑到凝凝两岁半。可惜后来,我妈遇见了另一个Alpha,据她所说是一见钟情,是基因选择,是命中注定,因为她和那个Alpha的契合有将近九十。
“我见过那个Alpha,长得不错,还很有钱,住着江景别墅,对她来说是几乎完美的选择。
“只要和我爸离婚,她就不用再挤在老城区老小区的小三室里和一个闻到对方信息素就想吐的人天天面对面。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她直接净身出户了,她原本就不需要分那三瓜两枣的财产。她也没想过要抚养权,虽然她的新丈夫不介意她结过婚生过孩子,但也不希望她带着她的过去和他重新开始。
“所以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我爸,凝凝,还有我,都是她的累赘。
“她遵循着命运和本能,可她好像忘了,她是Beta的时候,我爸一直压抑着Alpha的天性,没咬过Omega,连Omega信息素都没闻过。后来她分化成Omega,就算契合度那么低,我爸也从没想过要和她分开,相反,他一直在迁就。
“那两年里,不止阻隔药,他每一个易感期都是靠一天三针的抑制剂过的。后来她爱上了另一个人,铁了心要离婚,我爸也从来没怪过她。
“当然,我不是在说我爸有多好,他也是个自私又狠心的人。凝凝三岁的时候,他让我带凝凝出去玩,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了过量阻隔药,死了。
“我爸下葬的那天,我妈和他的新丈夫过来送了一捧花,随了一份礼。第二天,就在朋友圈里官宣了怀孕的消息。”
讲到这里,谢准垂眼喝了一口咖啡。
如温嘉语所说,它确实是很甜的。
通篇都是平静的叙述,谢准话语里没带什么情绪,也没带太多主观的感情色彩,因为,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他真的没怎么怪过父母。
没谁规定人不可以变心,为自己打算,不想委屈自己,选择更好更舒服的生活是人之常情。
也没谁规定人一定要为了孩子努力坚强地活下去,受了太大打击钻牛角尖想结束一切一走了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谢准只能把这一切都归咎于不够幸运。
他们的家庭不够幸运,破碎得太戏剧太轻易。
他和凝凝也不够幸运,所以才会被抛弃。
谢准谁都不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谁都管不了,都是没办法的事。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避免地厌恶起了契合度这个东西。
他偶尔会钻牛角尖,会想,基因的选择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是不是真的能够让人随便抛下亲生的孩子、十多年的感情。
如果真的可以,那为什么有的人宁愿伤害自己也要强求、挽留,甚至能够为了留不住的感情去死。有的人却变得那么快,放下和淡忘都做得那么轻松。
谢准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刚才在舞蹈教室里认出她的女儿,确实多看了几秒,因为我突然想到,凝凝在那么大的时候,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她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上幼儿园只能等哥哥放学来接,永远是幼儿园最后一个离开的孩子。那会儿她就喜欢滑板和轮滑,但说什么也不肯上兴趣班,因为她周末会帮我发传单,知道赚钱很不容易,而滑板和轮滑都很烧钱。
“所以我会想,如果她当年没有突然分化,或者说分化后她和我爸的契合度能高一点,那凝凝是不是也能被她那样爱着,就像蒋如愿那么幸福,像个公主。”
“……那你呢?”
听到这里,温嘉语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他微微皱着眉,看着谢准:
“你一直在说凝凝,那你自己呢?”
温嘉语发现,谢准的故事一直在忽略他自己。
谢准应该比谢凝大八岁,开始失去的时候,他也就和现在的谢凝差不多大。
八岁,他原本幸福温馨的家庭开始出现裂痕。十岁,妈妈离开了这个家,他失去了妈妈。十一岁,他的生活彻底崩塌,他失去了爸爸。
于是在小学都没毕业的年纪努力撑起家的空壳,一个人把妹妹带大。
他受的苦不比这个故事里任何人少,到现在,有人有了幸福的新生活,有人离开了痛苦得到解脱,连谢凝都有哥哥疼着,可谢准什么都没有了。
变故发生的时候,谢凝年纪还很小,她对那些痛苦不会有什么实感。
但谢准不一样。
他那会儿已经懂事了,他见过父母相爱的样子,也被父母认真爱过,他参与过完整的起承转合,面对结局时所承受的落差和打击实在难以想象。
他绝对在心里将这段往事复盘过无数遍,已经痛到麻木了,麻木到看淡一切不愿追究了,才能在今天如此流畅如此平常地讲给他听。
可是,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一次次的抛弃让他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可消耗可省略的东西,所以连讲故事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略过了自己的情绪,仿佛那些感受本就不值一提。
“多说说,多想想,多考虑考虑自己好吗?”温嘉语的语气带了一丝丝严肃。
“我?没什么好说的。”谢准微一挑眉,将一切淡淡概括,一笔带过:
“我运气不好。”
“不。我不是要你说这个。”温嘉语立刻否定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来,伸出两只手扶着谢准的脑袋转向自己,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谢准,听我说,你经历了这些,你很难过,你不想这一切发生,你想妈妈不要离开,你想爸爸不要抛下你,你不想一个人承担那些压力和痛苦。你不想妈妈用那种眼神看你,不想她那么防备你,不想她把你当成累赘或者敌人。因为她以前也那样抱过你、爱过你,所以现在被她这样对待,你觉得很伤心。
“就像这样,向别人倾诉的时候,主语多用自己,好吗?我会认真听的。我不会觉得你软弱,也不会嘲笑你的。
“现在我告诉你,不选你的人,抛弃你的人,让你伤心的人,都很没有眼光。从他们离开你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恶意也好,悔意爱意也罢,对你来说都一文不值了。”
温嘉语微微皱着眉,不闪不避看着谢准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认真而坚定:
“你特别特别好,真的。一定会有更好更值得的人来爱你的。你可以被爱,你可以得到更好的爱,你生来就是要被爱的,你值得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爱。
“这话放在现在说真挺惹人嫌的,但从小到大,我的运气的确会比别人好那么一点,所以我想说,我愿意把我的好运气分给你。
“咱今天把苦都说出来,我帮你扔掉它们。
“然后,谢准,
“从现在开始,大口吃糖吧。”
第43章 Day 43
少年的掌心干燥温热,令谢准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想传达给自己的温度。
他看着温嘉语那双像夜空一样的眼睛,漆黑却又亮晶晶,像是盛着星星。
实话说,谢准以前确实不怎么喜欢这个人。
觉得他脾气差、嚣张、轻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谢准觉得自己有时候很像一只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那些活在阳光下、看起来就拥有很多幸福很多爱的人。
加上觉得这人一点就着挺有意思,炸毛生气的时候也很有意思,所以故意出现在他眼前,故意和他对着来,偶尔挑衅两句,以一己之力为这家伙无忧无虑的生活增添一丝怒火。
后来,他二次分化成了Omega,他不喜欢的人变成了和他100%契合的Alpha。
冥冥之中,他的轨迹竟隐隐开始和母亲重叠。
但他厌恶这种相似,厌恶所谓“命中注定”,厌恶被契合度捆绑的人生,也连带着厌恶信息素替他选择的那个人。
原本想早早和对方划清距离,可他们之间发生的桩桩件件却让他们越来越近。
好在温嘉语是很清醒的,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契合度过高就觉得谢准应该是他的什么人、觉得他们应该怎样。
他说过很多次,他不希望被信息素控制自己的感情,不想让基因替自己选择要相伴一生的人,他不屑于这种动物配种一般的“匹配”,比起检测报告,他更信任也更追求灵魂的契合。
谢准也是一样。
因为经历过类似的悲剧,因为他的一切噩运都因它而起,他打心底抵触契合度这三个字,所以时时刻刻提防着每一丝不属于自己、不是发自本心的欲望和冲动。
可是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温嘉语这个人真的很好,他单纯,炽热,有一颗水晶一般剔透的心,不吝对身边每一个人释放最好的善意。
他带给谢准的温暖,比太阳更多。
这样的人,就算被整个世界偏爱也不奇怪。
那谢准呢?
他想给温嘉语的偏爱也是正常的、是顺理成章的、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无法确定,他是已经不知不觉掉入了信息素契合的陷阱,还是真的为温嘉语这个人偏了心。
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谢准短暂地出了神。
片刻,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睛,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嘉语好像有点意外谢准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没有迟疑,也没有思考斟酌,他看着谢准的眼睛,一字字清晰认真地告诉他:
“因为你值得。”
等温嘉语和谢准回到教室,屋里唯一愿意跟他们一起认真学习的罗栀意已经被绑进了另外三人的游戏对局。
罗栀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菜鸟,另外三人急需队友,根本没有嫌弃的资格,只能临阵磨枪,围一圈临时对她进行三对一教学。
也正因为他们闷着头忙着教学,才没人有空好奇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在外面待了这么晚才回教室。于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温嘉语和谢准两个人的小秘密。
温嘉语知道谢准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不然也没办法独自将他那个只剩了两个人的小家撑到如今。
但不脆弱不等于不会难过,不等于不需要别人的关心和偏爱。
温嘉语敢打包票,谢准一定已经习惯于忽略自己的需求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已经默认了自己什么也得不到,久到他的生命里根本没有“情绪价值”的概念。
所以他才不懂怎么接受别人的好,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到过这些东西了。
至于温嘉语为什么会意识到这些……
因为温嘉语被肯定、被偏爱、被鼓励的时候,从来不会问为什么。
人只有得到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会问为什么。
温嘉语不需要别人的答案,他知道自己值得。
但谢准不知道。
这倒也没关系,不知道就由他来说就行,一遍不够就说两遍,说到谢准不再问为什么为止。
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
今天的课下得比较早,因为温嘉语以超高正确率通过了谢准的随堂小测,得到了提前下课的资格。
周六,大家都没事儿,人到得也全,几个人一合计,觉得就这么散伙太亏了,于是临时决定一起吃顿晚餐再各回各家。
聚餐地点选在了补习室附近的一家美蛙鱼火锅。
那家火锅是渝宁出了名的老字号,每天只有晚上开门,还不能提前预定,但就算这样,他家生意也还是火爆得来晚一会儿都排不上号。
也就他们几个人今天去得巧,正好赶上老板开门,这才能赶着第一批用餐,占一张店外的大桌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一学期快要结束,冬季也如约而至。而让人对入冬有实感的不止变低的气温,还有变短的白天和变长的黑夜。
比如,明明他们在桌边坐下时天还是亮的,可等到菜上了桌,就在大家吃吃聊聊的时间里,天色迅速暗了下去,沉入一片暗色。
不过,等老板打开店外的灯,暖白色的光就又为他们照亮了一方天地。
桌子中间的火锅冒着腾腾热气,和香味飘在一起的还有他们说笑的声音。
他们六个学生也聊不来太深奥的话题,说来说去也就围绕着平时的校园生活、柯珂的游戏段位、罗栀意家里对她的严格要求……等等。
罗栀意和其他几个人其实不算很熟,也就是偶尔在食堂遇见、一起拼桌吃过几次饭的同学关系。是今天温嘉语叫了她一起学习,他们才能凑到一起。
但少年人的感情来得就像龙卷风,一起打一把游戏吃一顿饭就能变得坚不可摧,如果有了能一起吐槽的人和事,那在速度上还能超级加倍。
比如罗栀意仅用半顿饭的时间就露出了真实的自我,她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地向在座各位讲述了家人对她仪态身材的严格要求,以及对她高雅兴趣特长的定向培养,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一个顶五个的惊人饭量。
“你们知道我每天过得多苦吗?我爹妈除了规定我学校大考成绩不能低于班级前五年级前二十以外,还要我学钢琴芭蕾小提琴,从周一到周天排得满满当当!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能出来吗?因为我实在不想跳舞了,我故意摔一跤,跟我爸我妈说我脚扭啦好疼呀!他们总不能逼一个瘸子跳舞吧,这才取消了我周六的舞蹈课,我才能出来放松放松。”
“哦——”听到这里,安寸心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老用这一招啊?难怪上回有次在食堂看你一瘸一拐的呢,我们还说你练舞真辛苦,搞半天是为了逃避高雅舞蹈自己摔的。”
罗栀意撇撇嘴,挺直腰杆,一脸“我厉害吧”。
“说真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那种架子特大特骄傲特高雅不食人间烟火的校园女神,但少女,你今天实在令我大开眼界。”柯珂朝罗栀意竖起大拇指,给予真诚的赞美。
“确实厉害,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合着你平时在学校天天吃草都是在装,一放飞自我了丫比我三顿吃得还多。”石敢当望着罗栀意面前叠起来的三只曾经盛过蛋炒饭的大碗,目瞪口呆。
“其实我还没吃饱呢。”说着,罗栀意一点不委屈自己,看服务员来了,立刻又多要了一份面条当主食。
“你长这么瘦,那么多东西都吃哪儿去了?”温嘉语瞅着她,随口问了一句。
说话时,正好服务员端上来一小份红糖糍粑问要放到哪儿,温嘉语举了下手,把小盘子接过来,顺手放到了谢准面前。
柯珂用他鹰一般的眼睛捕捉到了这一画面,当场原地应激:
“凭啥放他面前,温嘉语?你别的朋友也想吃!”
“别的朋友想吃别的朋友自己点呗,这糍粑这么小一点单人份哪够分,这是我给他点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给别的朋友都点一份?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不行啊?”
“我答应了他要请他吃甜的不行啊?我是一个家长带了五胞胎出来团建还是咋的,跟朋友吃个饭还要端水?”
“你……!”
“没关系。”
谢准垂眸看着小盘子,又扫了柯珂一眼,淡淡开口:
“想吃就给你吧,本来就是我插足了你们的友谊,我是外人,是后来的,大家能接纳我我就已经很满足很幸福了,不能再多占一份不属于我的红糖糍粑。”
“……”一起玩了这么久了,大家早就熟知谢准的套路,但突然被他来这么一下还是会起鸡皮疙瘩。
作为冲突的发起者,事件的主人公,柯珂首当其冲:
“谢准我觉得听你这人说话特没劲……”
谢准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温嘉语却不愿意了:
“没劲什么?你要糍粑人家大方给你你还说人家没劲?哪儿有你这样的?”
“卧槽,你别是当真了?”柯珂瞪大眼睛:
“你听不出来他在故意茶我啊兄弟?”
“茶什么茶?我就听着你在欺负他!”温嘉语当然知道柯珂和谢准都是在开玩笑,那他也要在混战中给谢准撑个腰。
柯珂不可置信地捂住心口:
“……完了温嘉语,完了,一切都变了,以前你恨谢准的时候我为你冲锋陷阵,现在你却和他站在同一战线来打击我,你真让我觉得陌生!我看你就是被契合度蒙住了眼睛昏了头了,他说什么你都当真!照这样发展下去,哪天我一扬手他一摔倒你都得揪着我的领子问我为啥打他是吧?!”
“那你说你闲着没事儿在他面前扬手干啥?遇到事情能不能多找找自己的原因?瓜田李下懂不懂啊?”
“……”柯珂真是受够了。
他良久无言,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三十七度的嘴这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安寸心看着热闹,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摇头叹气:
“来,让我们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柯珂心碎的声音。”
桌上人十分配合地都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了周围几桌客人说笑的声音,与他们这桌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众人的静音模式最终是被一道语音铃声打破的。
温嘉语摆在手边的手机进了一通视频通话,听到声音,谢准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好瞧见屏幕里显示的一只小白鸟头像,备注写的也是“小鸟”。
莫名地,谢准忽然想到了夏末某个潮湿的夜晚,在热闹的江边步行街,温嘉语在他面前拿出了他给朋友们买的小礼物。
那时,一堆与朋友相关的挂件里面,的确有一只白色的小鸟晃悠着。
看到来电显示,温嘉语也微微一愣。
他拿起手机滑了接通,视频通话中这便出现了一张漂亮的脸。
那是个留着齐刘海黑长直的女孩子,笑起来,脸颊两侧还有两枚浅浅的酒窝,开口时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甜:
“阿语!你在干嘛呢?”
“袅袅!是袅袅吗!我听见袅袅的声音了!”
桌子对面的柯珂几乎蹦了起来,他蹿到温嘉语背后,强行入镜抢答并告状:
“我们一起吃饭呢袅袅!你来得正好,你得给我做主,我跟你讲,温嘉语这个见色忘友的东西,为了别的Omega不顾我们多年的情分,抓住机会就狠狠欺负我!!”
“Omega?谁呀,我认识吗?阿语谈恋爱了?”
“他的话你也信?听他瞎说。”
温嘉语笑笑:
“是一个新朋友,等你回来就认识了。”
“好啊,那到时候你不会像欺负小珂一样欺负我吧?”
“怎么可能,你跟他能一样?”
“……你啥意思?我要杀了你!”柯珂掐住温嘉语的脖子大力摇晃,一边还要挑拨离间:
“袅袅你别信他,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他肯定得把他的宝贝Omega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你认识!他就这样背叛你,背叛我,背叛咱们多年的感情!”
“哦——”女孩拖长了声音,配合他的表演:
“阿语还有不能让我认识的朋友啊?好伤心哦。”
温嘉语没戴耳机,虽然手机发出的声音不大,但也够坐在他旁边的谢准听见。
听到女孩的话,谢准微一挑眉,侧目看向温嘉语。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怎样的回答。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非常矛盾且纠结的人。
理智上,他并不希望温嘉语因为他们过高的契合度给他一些特殊的优待、甚至多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但是……
“怎么可能啊,要藏也是藏你好吧。但我温嘉语行事坦坦荡荡光明磊落,我所有的朋友都能认识你,当然,你也能认识我所有的朋友啊。”
谢准垂下眼。
他看到面前那盘小小的红糖糍粑,眸底没什么笑意,却是微微勾起了唇角,像是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
第44章 Day 44
白袅今天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告诉自己好朋友一个好消息——她提前放了寒假,最快下周就能回渝宁。
“咋啦,小白鸟要回来了?”
见温嘉语挂了电话放下手机,安寸心嗑着瓜子,随口问。
“是啊,给我撑腰的人要回来了,温嘉语你就尽情颤抖吧!”柯珂发出小人得志般的奸笑,迈着跳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小白鸟是谁呀?名字好可爱哦。”听他们说了半天,罗栀意终于忍不住好奇问。
“是我另一个发小,叫白袅,白色的白,袅袅炊烟的袅。”温嘉语解释。
“哦——我懂了!”听他这么说,罗栀意掷地有声地撂出四字:
“青梅竹马!对吧?”
“这你可说对了,这是真青梅竹马,袅袅认识阿语的时间比我都早,想不到吧。”柯珂附和道。
“真的假的?”石敢当扬了下眉:
“你不是说你和阿语是幼儿园认识的吗?比你还早,那能早到哪儿去?”
“早到肚子里呗。”石敢当这问题令柯珂想起,他好像还从没给其他朋友讲过他们三个发小之间的伟大友情,这便来了劲,从头开始说起:
“袅袅妈和阿语妈是好姐妹,两位妈妈当初是在医院待产的时候认识的,那叫一个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就差指着对方的肚子说咱们生俩女儿就当姐妹,生俩儿子就当兄弟……”
“……?”谢准吃着糍粑,漫不经心听到这里,微一挑眉。
大概是联想到了点什么,他下意识看了温嘉语一眼。
“啥意思呀,所以现在一男一女,就是已经指腹为婚的意思?”石敢当笑了一声:
“难怪阿语不谈恋爱呢,原来是有小白鸟。”
“哎,少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对人女孩子多不好。”温嘉语皱皱眉,随手抓起纸巾盒砸向柯珂:
“都怪你,讲故事就讲故事,添油加醋个什么劲儿?”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辟谣一下,没有指腹为婚哈,咱们新时代自由恋爱,不提倡这个。”
柯珂放下纸巾盒,接上话题:
“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阿语和袅袅还没出生就已经算认识了,严格说来,我才是他俩的小三,谢准你顶多算我们的小四。”
温嘉语又在手边找到个牙签盒扔他:
“不带谢准说不了话了是吧?”
柯珂被砸得龇牙咧嘴,怨恨地看了温嘉语一眼:
“总之,他俩和我上了同一个幼儿园,同一个小班,开始带着我一起玩。我们三个人从此成为了渝宁左岸区温暖彩虹幼儿园小一班响当当的铁三角,后来又变成了渝宁市第九十八小学的铁三角!
“唉,栀栀,你是没见过袅袅。要说袅袅这个人啊,那是一个和寸子一样令我敬佩的女Beta,我最严厉的大姐大,别的事迹就不说了,就说当年我们仨刚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有混球开阿语的玩笑造我俩的黄谣,说阿语是我的童养O,还说他到处勾引别人。袅袅路过听见了,就笑眯眯地跟他说,”
柯珂清清嗓子,学着人家当年的声调:
“哎,你不是六班那个谁谁谁吗?我听说你最近给隔壁职中一个Alpha当舔狗,哭着喊着说自己没了他活不了,抱着他的大腿让他当你的男人说你最崇拜他那种有男人味的Alpha,是不是真的啊?”
然后趁那人气急败坏的时候冷笑一声:
“哟,你也知道被人造黄谣不好受啊?警告你,最好管住你的嘴,从现在开始,你造我朋友一句谣,我就造你一句谣,咱俩魔法对轰,看谁更不要脸皮。”
“噗,真的假的?”安寸心差点被茶水呛死:
“白袅?就我认识那萌萌的乖乖的小白鸟?说这话?”
“嗐,乖萌都是假象,你第一眼看阿语,你觉得他乖不乖萌?其实我觉得他俩是待一起太久了相互影响太大了,以至于袅袅有些地方跟阿语可像了,灵魂兄妹来着,要是袅袅当年分化成Omega……”
“打住啊。”温嘉语一听那动静就知道柯珂想放什么屁:
“哪儿来那么多如果要是的,Beta怎么了,Omega又怎么了?她就是分化成Alpha,我们的感情也不会变的。”
“哎知道知道,你的恋爱观是以人为主,我的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不管他是男孩女孩,是A是B是O,你都一样喜欢ta嘛。”
“诶,那我有个问题啊。”罗栀意嗦着面条,百忙之中举了个手,提问:
“温嘉语,你没谈过恋爱啊?”
谢准听着他们的闲聊,朝后靠在椅背上,抬眸,看着温嘉语的侧脸。
“没有啊。我才多大年纪,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呢,谈什么恋爱。”温嘉语说得坦坦荡荡。
“竟如此吗,我以为你这样的帅哥对象得是月抛呢。”
“别刻板印象,首先,我不否认我是个帅哥,其次,我是一个认真对待感情且洁身自好的帅哥!再说,为啥帅哥就一定会谈特多恋爱啊?”
安寸心笑着凑了个热闹:
“因为男人都像烂白菜,长得好的男人呢,就是漂亮的烂白菜,仗着卖相好,就迫不及待地掰下自己的叶子,想给世界上所有的女孩都送一份。你也别怪刻板印象,属实是前人把路走窄了,害了你这好白菜。”
“那话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吧?我们这桌上的男人,就当子有个前任。还有谢准……”温嘉语转头看向身边的谢准。
却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眼睛。
温嘉语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想到谢准正在看自己。
他们对视一瞬,下一秒,谢准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你就说谢准帅吗?”
温嘉语没太在意那个计划外的对视。
他也朝后靠着,抬手搭着谢准的椅背,看起来就像是搂着他的肩膀:
“但我赌一百块钱,他也没谈过恋爱。”
“说谢准我信。”罗栀意说着掏心窝子的话:
“他也帅拉了呀,但是吧,你俩不太一样,他的气质就不像是那种会随便谈恋爱的人。”
“那你的意思就是我很随便咯?”温嘉语故意小小为难她一下。
“没有!我只是说你的气质特别招人喜欢。”
“那你就是说谢准不招人喜欢咯。”
“你……”
“行了,越描越黑了。”温嘉语赢下一局,装模作样摇摇头,看向谢准:
“你怎么想?”
谢准垂着眼偏过视线,淡淡道:
“没怎么想,我确实是很不招人喜欢的,本来也没有哥哥受欢迎,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很正常。”
“……算我以前眼瞎了,认识你之前我真没想过你是这样的谢准。”冷不丁又被茶了一下,罗栀意真恨自己给了谢准这个话茬,赶忙紧急避险,切换话题:
“那你们两位洁身自好感情专一的大帅哥能不能给个参考,像你们这种好白菜的理想型都是什么样的?”
“理想型?那不是得出现了才知道吗?”温嘉语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你想象一下呗,平时不做白日梦啊?比如我,我的理想型就是身高一米九五以上,长得帅会哄人深情专一能提供情绪价值做饭还好吃,年龄最好比我大一点但同时要有奶狗感会管我叫姐姐,不和我争高低不和我发脾气,会哭鼻子会示弱肩宽腰细腿又长的Alpha。”
罗栀意像报菜名似的叽里呱啦一大串,听得温嘉语都有点愣。
安寸心在旁边冷嘲热讽:“不然去许愿池找吧,你搁那儿说几率还大点。”
“呵,嘲笑我要求多找不到是吧?你就等着瞧好吧!”撂完狠话,罗栀意言归正传,不忘初心:
“所以你俩有理想型吗?”
“那我得想想啊……”罗栀意已经演示过了,温嘉语再不说就不礼貌了。
于是他认真考虑了一下,半天蹦出来一句:
“黑头发吧。”
“?”罗栀意冷笑:“就这么敷衍我。”
“……长头发,温柔一点,成熟一点,能和我一起玩的。”温嘉语绞尽脑汁也就想出这么几个词。
“这人听着好耳熟啊,”石敢当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场开始造谣:
“黑长直,姐感妹,够温柔够成熟,还能跟你一起玩,是不是还得加个青梅竹马?”
他搂了一下柯珂的肩,朝柯珂疯狂挤眼睛:
“是吧?!”
“是啊!”柯珂仅一个眼神就决定和兄弟一起坑自己另外一位兄弟:
“难不成你潜意识里其实暗暗……”
“滚啊!”温嘉语选择祸水东引,偏头看向谢准:
“你呢,她也问你了,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谢准微一挑眉,看着他的眼睛,好像没什么思考的过程,慢悠悠说:
“喜欢,可爱的,善良的,单纯的,勇敢的,正义的,眼睛大的亮的,眼睫毛长的,短头发的,皮肤白的……吧。”
一边说,他一边瞧着温嘉语的反应。
然后看着温嘉语睁大眼睛,感慨:
“哇!那你这想得很具体啊!但条件也不要太苛刻了我跟你讲,找不到怎么办呢。”
“咳咳咳……”不知道为什么,安寸心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她手里握着一把瓜子,脸色非常之痛苦,仿佛即将被瓜子单杀。
“找不到就不找了。”谢准挪开目光,抬眼,看向桌子上方。
虽然已经入了冬,但夜里还是会有一些小飞虫,它们飞在暗处看不见,到了光下就格外明显。
它们围着灯泡飞着,为了抓住那些光,不要命了似的,闷着头只管往上撞。
谢准很轻地眨了下眼:
“反正……也不是必须要有的。”
聚餐结束,一群人在饭店门口分别。
这里离谢准家不太远,他可以走回去,正好温嘉语吃得有点多,想散步消消食,就没有立刻打车回,而是跟着他一起在街道上慢悠悠往家晃。
入了冬,气温说降就降,虽然温嘉语身上穿了一件夹克外套,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凉。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谁想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就这么被谢准发现了:“冷吗?”
“不冷,就是有点凉。”
谢准扫了他一眼:“拉链拉好就不凉了。”
“不。”温嘉语理直气壮:“拉上就不酷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谢准:
“哎,你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谢准微一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听过一种说法,把理想型描述得特别具体的人,一定是在描述某个具体的人。当然,栀栀那种纯白日做梦的不算。”
看谢准不回答,温嘉语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但我觉得你好像不太乐观,真的。”
“不太乐观?什么意思?”
“就是……你提起她的时候好像不是特别高兴,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个挺幸福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你看着好像有点难过。”
刚捕捉到这点情绪的时候,温嘉语就开始思考了。
因为他觉得谢准不像是会被感情困扰的人,那一定是他和这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抗力,才让他对这份感情不那么乐观。
想来想去,温嘉语只能想到谢准二次分化的事。
人群里,男性Alpha在择偶上的核心竞争力最强,谢准原本也有着这样的优势,可他的二次分化打乱了一切。
如果谢准喜欢的人是Beta还好,可要是那个人正好是一个Omega,那么,在他完成二次分化的那一刻,他似乎就已经彻底失去得到这份感情和这个人的资格了。
“算是吧。”谢准没有否认。
这令温嘉语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他蜷起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抿了下唇:
“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吗?”
“因为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谢准出人意料地坦诚。
“你跟她说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
“我不是瞎子,哥哥,我看得出来,就不用再开口自取其辱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
“但你要告诉她你喜欢她,你们才能站在平等的位置看待彼此啊,她才能换一种目光看你考虑你啊。你总得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对方一个机会吧。”
“可我不想让自己有机会。”谢准的声音有一丝冷。
“为什么?”温嘉语微微一愣。
“因为我是他不可能考虑更不可能选择的人。我配不上他。”
谢准的话有点尖锐。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温嘉语的眼睛: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我和他现在的关系就很好,退一步或者进一步,都会让他难做,让我痛苦。”
第45章 Day 45
“什么意思?”听见谢准的话,温嘉语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皱起眉,停下脚步,没再往前走,而是伸手拉住谢准,和他一起在原地站定。
他们正好停在了路灯下,暖黄色的光打在头顶,在两个人脚底打出一小团阴影。
温嘉语抬眸看着谢准。
谢准略长的头发在顶光下扫出沉沉的阴影,与睫毛下的影子叠在一起,令他本就深沉的瞳色变得更加晦暗不清。
温嘉语被那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却没空去仔细分辨其内微妙细腻的情绪。
他忙着反驳谢准刚才的话:
“我倒要听听,你谢准喜欢上的是总统千金还是迪拜公主,到底多尊贵的身份,连配不上三个字都出来了?我告诉你啊,别说社会主义没有公主,就算真有,你也不能随便说配不配得上这种话!”
谢准看着他,很轻地扬了下眉梢:“是吗?”
“是啊!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你的喜欢也特别好,你的喜欢给谁都是一份特别好的礼物,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么好的感情会让对方难做?”
“温嘉语,”念他名字时,谢准的语速有点慢,嗓音听起来也有些沉:
“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明白得很!”
温嘉语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他天生对感情一事天赋异禀,有自己的一套理解和原则: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是谢准,你至今为止遇到的一切都不是你能选择、你能决定的,你已经特别厉害了,谁来也做不到比你更好了。再说,谈个恋爱而已,你又不是立刻马上要跟她结婚给不起车房和彩礼,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小小年纪的就别考虑大人的烦恼了,先考虑眼下,喜欢就向她袒露心迹,如果她也喜欢你,肯定不会在乎那些有的没的。”
“那你会吗?”
谢准突然的问题令温嘉语一愣:
“……什么?”
“如果有一个和你差距很大的、你绝对想不到的人突然和你说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谢准微不可察地眯了下眼睛。
“我……?”温嘉语认真地考虑了一下,然后回答:
“我会谢谢她,谢谢她喜欢我。”
“然后呢?如果他说想追你?”
“那就追啊,追不追我是她的事,要不要答应是我的事,出于对这份喜欢的尊重,我会尝试着去了解她的一切,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被这个人打动了,那我就跟她表白,如果没有类似的感觉,那就好好聊一聊当朋友。大家应该都是这个流程吧?”
“但你家庭幸福,有很多钱,和很多爱。”
“那又怎样?”温嘉语不太懂这两件事情的关联。
“如果对方没有与你相匹配的条件,甚至差得很远,你难道不会觉得他不自量力、高攀、贪图你拥有的钱财和爱?”
“不会啊……为什么要这么想?”温嘉语真的不太懂谢准的脑回路:
“我是自由恋爱,不是商业联姻,更不是要合伙开公司还看看资产和能力。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她的一切啊,如果她不幸福我就给她幸福,如果她没钱我就给她钱,如果她没有家,那从此以后我的家就是她的家。如果她觉得她不配,那我就用很多的钱和很多的爱砸她,砸到她再不纠结配不配。
“说白了,恋人自卑就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有给够她安全感才会让她自卑,爱是让一个人变得更好,如果她内耗了,那肯定是我的错啊。”
“所以,”谢准很轻地歪了一下头:
“无论是多意料之外的人和你表白,你都不会觉得困扰?”
“是啊。”
“无论多不堪的人喜欢你,你都不会觉得他痴心妄想配不上你?”
“对啊。但我要强调一下,你刚才说的那个类型只是遭遇过苦难,不能被形容成‘不堪’。”
“那契合度呢?”
“啊?”
“你说你很讨厌拿契合度当择偶标准,那如果你喜欢的人正好和你有很高的契合度,你会纠结他对你的吸引到底来自哪里吗?”
“?”温嘉语真要被他逗笑了:
“为什么要纠结这个?我只是不会因为高契合就喜欢谁、不会因为契合度高就非要和谁谈恋爱,我说我喜欢的人是男是女是A是B是O都没关系,但如果我喜欢的人正好是和我高契合的Omega,那不是更好吗?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我只会觉得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于是谢准也浅浅勾起一边唇角,笑了。
他很轻地弯了下眼睛,突然说:
“我懂了,谢谢你。”
“谢什么?”温嘉语抬手拍拍他的肩膀:
“少年,自信起来啊,你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人。”
谢准沉默片刻,就那样含笑注视着对面的人。
半晌,才再次开口:
“温嘉语,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好吗?”
“怎么?你怕你被我怂恿着大胆追爱之后惨遭拒绝无处申冤,所以要提前预定个背锅的?”
温嘉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好,但我觉得你喜欢的人肯定不会差。但要是你未来真的就这么倒霉为这事受到了伤害……那就来找我吧,兄弟的这里借你靠。”
谢准没有应这话。
他只在沉默许久后,淡声道:
“是你说我配的。”
温嘉语没太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眨了下眼睛:
“我说了没用啊,要你自己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值得才行呢。”
谢准却没再解释,只收回视线,迈步继续走向前路,离开了头顶那束光。
再开口时,他稍稍拖着音调,显得有些懒洋洋:
“有用。”
“啥意思啊?”温嘉语看着谢准的背影,抬步追了上去,玩闹着推了他一把:
“话说一半儿,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啊!!”
……
冬日寒意来得悄无声息,校园里的枯叶落尽,秋季学期也走到了尾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班级里的氛围无形地变得紧张起来,自习课摸鱼说话玩手机的人少了很多,上课铃打响后,安静的教室里几乎只能听到笔尖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响。
临近期末考,大家都忙着复习,一个比一个卷,毕竟期末考的成绩直接决定了他们能不能过一个舒心的好年,多少还是得下点功夫拼一把。
经过大半个学期连续不断的开小灶和家教课,温嘉语的补习进度终于勉强赶上了期末考范围。
他的初始成绩太差,进步空间极大,又自觉学得还行,根本没有压力。
比起其他人,他这段时间简直轻松得像个小学生。
但这份轻松也只能在学习上,因为艺术生除了期末考,还要准备自己的期末汇报。
期末考前三周,温嘉语就把自己的小灶和家教课都停了,一是想让谢准专心复习,二是他需要空出时间准备期末汇报的作品。
九中特招生的期末汇报和普招生的期末考试成绩一样重要,体育生要单独比赛,舞蹈和音乐生要汇报演出,美术生则要完成一次命题创作,拿作品做一次小小的期末主题展。
这次的期末展主题为“青春”,不限作画风格与手法,温嘉语就选了自己最顺手的油画。
按理说,这种老生常谈的主题应该很好画,但温嘉语拿到命题后,找了很多参考、起了很多稿都没能找到自己满意的构图和表达。
他对作品的要求向来很高,虽然这次只是九中自己搞的没什么含金量的小小期末展,但他还是想做到最好。
可也不知问题出在哪里,废稿堆了一张又一张,温嘉语始终没能找到真正想表达的东西。
最后,眼瞧着离布展时间越来越近,实在没办法,温嘉语只能从矮子里拔了个将军,挑了张差不多的稿子,勉勉强强地将画完成。
期末展的地点在图书馆一楼的小展馆里,展位按以往成绩分配,温嘉语毫不意外地被分到核心展区中心位。
周五布展那天,温嘉语印好了作品的介绍词和说明页,抱着画框出了艺术楼往图书馆去。
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要冷一些,温嘉语穿着厚卫衣和厚外套,出了艺术楼才发现外面在飘小雪,忙空出一只手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渝宁的雪是积不起来的,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没有任何观赏性,唯一的作用就是弄得地面又湿又滑,以及打湿路人的头发。
艺术楼离图书馆有点距离,温嘉语抱着画框和布展需要的道具走在路上。
走到风口时,冷风呼呼吹,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正是午休时间,学生们要么在教室午睡要么在图书馆取暖,校园路上没什么人。
温嘉语独自走在小雪里,眼瞧着图书馆近在眼前,可不知是因为他太心急还是路太滑,走上楼梯时,他迈出一步没能踩稳,整个人都失去重心摔在了上面。
摔倒时,温嘉语似乎听见了一道细微的碎裂声,一颗心当即就凉了一半。
他顾不上自己满身的脏水和火辣辣的手掌,爬起来先去翻和他一起摔在地上的画框。
“青春”这个主题原本就容易令人联想到明媚活泼轻松的氛围,温嘉语也免不了俗。他在这幅画里用了大量浅色,以至于现在画面脸贴地再被救起来后,笔触间染上的脏污格外刺眼。
如果只有脏污也就罢了,擦一擦补补色倒还有得救,可偏偏画框被摔坏了,画布也扯开了一道口子,眼见着是彻底废了。
温嘉语有点懵。
他坐在阶梯上,雪花落在他的头顶、肩膀、还有那副损毁的油画间,迅速地、无声无息地化成了水。
温嘉语微微叹了口气。
他皱皱眉,回过神,把坏掉的画放到一旁,正想站起来,但在那之前,他耳边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嘉语!”
听见自己的名字,温嘉语有点茫然地抬头看去,就见戴着风纪委红袖标的谢准正从图书馆那边朝自己跑来。
谢准没穿外套,身上只有一件浅色卫衣,刚好有阵冷风呼啸着路过,那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温嘉语看清了他紧皱的眉。
“怎么摔成这样?”
谢准靠近时,温嘉语听见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没事,就是我的画……”
“别管画了。”
话音未落,温嘉语的手忽然被拉了起来。
那只手很暖,和吹了一路冷风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温嘉语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去,才发现自己半只手都被不知何时漫出的血染红了。
难怪这么火辣。
心里说完一句玩笑话,温嘉语想抽回手,却被察觉了他意图的谢准紧紧握住。
“别动。”谢准皱着眉,脸色有点冷。
血和脏水流进伤口里容易感染,手边一时没有合适的东西,谢准便没有一点犹豫地用自己的衣袖在伤口周围轻轻擦拭。
温嘉语有些怔愣,他看着米白色的布料迅速被黑黑红红的脏东西浸湿,下意识收手想躲:
“……哎,脏。”
谢准却当没听见,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迅速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后,谢准低头仔细看了眼他的伤势,确认伤口刮得不是很深后才稍稍松了眉。
他放开温嘉语的手。
在那之前,他还习惯性地像哄小孩一般,轻轻往伤口处吹了口气,算作安抚。
说来还有点奇怪。
温嘉语明明对着骤降的气温和突然到来的雪花与冷风都无动于衷。
那一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指尖一丝轻微的颤抖。
第46章 Day 46
“腿伤了吗?还能不能站起来?”
听见这话,温嘉语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台阶上坐着。
“没事儿,穿得厚,一点不疼。”
为了证明这话真实可靠,温嘉语赶紧站起来。
谢准一直看着他,确认他的动作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才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张和画框。
他今天中午在图书馆值风纪,原本正靠在二楼的窗边看书,偶然瞧着窗外楼下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多看了两眼,谁想正好见证温嘉语在图书馆前那几级台阶上摔了个大马趴。
那一下摔得可不轻,谢准连外套都没顾上穿,放下书就往楼下跑,刚出去就看见温嘉语带着满手的血坐在那儿盯着画框发呆。
所以,捡起画框时,谢准顺势检查了一下。
这幅画的风格很“温嘉语”,画面用了大量的梦幻的浅色亮色,原本是很好看的,只可惜画脏了,画框裂了,画布也破了。
学生会也有参与策划美术生的期末展,虽然这个项目和谢准没关系,但每天在工作群里看人讨论相关事宜,他多少也了解了一些。
他知道期末展今天布展,那么手里这幅被损坏的画,就是被温嘉语抱来要挂去图书馆一楼的作品。
谢准抬眸看了眼温嘉语,没说话,先拎着画框带他进了图书馆,自己去找来纸巾给他,之后才指着画问:
“这个还能抢救吗?”
“没救了。”温嘉语拿着纸巾擦擦自己外套和裤子上的雪水。
谢准看着他不慌不忙不急不躁的表情,发出赞美:
“情绪好稳定,哥哥。”
“啊?”温嘉语耸耸肩:
“还好吧,其实我本来对这幅画也不怎么满意,现在看来老天爷也不太满意,摔坏了只能说是上天的安排吧。”
“嗯?”这话成功令谢准又好好品了一番画面:
“为什么?不是画得很好吗?”
“可能吧,但我总觉得差点什么,现在的东西不是我最想表达的。坏了就坏了,我不可惜。”
说实话,看到画布坏了的那一刻,除了一点点懊恼,温嘉语心中更多的居然是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幅画缺少细心打磨的时间,原本就是为了期末展凑合出来的,所以它坏了之后,温嘉语的想法并不是“可恶要重画了”,而是,“啊,可以重画了”。
温嘉语原本也不是一个愿意凑合的人。
对创作者来说,差了那么一点的作品就像是往心里扎了一根软软的刺,让它留在那里倒也影响不了什么,但从此以后,只要想到它,心里都会硌着一份若有似无的难受。
想把它刻意忽视也可以,但要想无法完全释怀,那有点难。
“那还有时间重画吗?今天周五,下周一就要开展,如果交不上,会很麻烦吧。”谢准问。
“那不是还有两天半吗。我一会儿跟老师说一声,争取让她宽限我两天,看能不能周末加班赶一赶。也只能这样了。”
温嘉语把手里的纸团都丢进垃圾捅里,抱着自己的画框站了起来:
“你今天中午在这值风纪啊?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回画室。”
谢准没应声,就静静看着温嘉语。
看他站起身走开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回过头:
“你身上这件衣服……要不脱了给我,我拿回去洗干净再还你?”
好好一件卫衣上多出一片污渍血渍,看着真是突兀。
谢准听着,有些好笑:“脱给你了我穿什么?”
“哦……也是。”温嘉语想了想:“那等你回家换了,下次再带给我嘛。”
“我都回家了,直接自己洗了不是更方便?”
“……那行吧。谢谢你啊。如果洗不干净我再赔你一件好了。”
温嘉语摆摆手:
“走了。”
温嘉语带着他摔坏的画框回了画室。
回去后,他和负责这次展览的老师说了这件事,给老师拍了一下作品的损坏程度,证明这确实已经无力回天无法补救。
坏成这样自然也不能再挂出去了,老师挺通情达理,说虽然这次的展览他不能参加了,但作品算数,可以按原稿的照片给他打期末分数。温嘉语却不愿意,他表示自己还是想参加展出,只要能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可以周末加班重画一张补上。
见学生这么有干劲儿,老师当然没有说不的道理。
期末展原本的安排是要在今天放学前确保一切到位、周一能直接开展,但鉴于温嘉语情况特殊,老师告诉他,只要他能赶在周一早上九点前把画挂在展位就行。
一番沟通结束,温嘉语放下手机,松了口气,打算去挑个画框重新开始。
抬手时突然感觉到动作牵扯出一阵刺痛,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右手还带着伤。
温嘉语翻过手掌,垂下眼。
到现在他才有空仔细看看伤口。
伤在右手掌根的位置,应该是他摔倒时下意识用手撑了地才蹭破的,不算太深,但面积有点大,看着比较吓人,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正在温嘉语犹豫着要不要先为这皮外伤去趟医务室的时候,画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
外面的人不急不缓地敲了三声,推门走了进来。
是谢准。
温嘉语愣了一下,刚想问他怎么来了,就看到了他手里拎的塑料袋,还有里面装着的碘伏和纱布。
谢准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就知道你没去医务室。”
说着,他把塑料袋递给他:“给。”
“哈,你猜错了,其实我正准备去。”
“那正好,你不用多跑一趟了,要跟我说谢谢你。”
“谢谢你。”
“不客气。”
大概是觉得这互动有点幼稚,温嘉语笑了一声,过去接过袋子,坐在沙发上,拧开药品,拿夹子从里面夹出碘伏棉花。
谢准站在旁边,看着他用左手给右手上药时那生疏笨拙还有点小艰难的动作,微一挑眉,走了过去:
“我来吧。”
温嘉语下意识抬眼看他。
下一瞬,他手里的塑料小夹子就被人拿走了。
谢准单膝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指,把他受伤的右手拉近自己,再次确认伤口确实无大碍后,开始用碘伏替他一点点消毒。
“嘶……”
棉花触碰伤口时带起一阵阵钻心的痛,温嘉语下意识吸着冷气。
听见动静,谢准抬眸看了他一眼:
“疼吗?”
“还冒血呢,能不疼吗。”
“我轻一点。”说着,谢准稍稍凑近,安抚般朝他的伤口吹着气。
“哎……不用。”他这样让温嘉语莫名有点不自在:
“这点痛我还是能忍的,你直接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吧!”
“哇,出口成章,看来你期末语文一定能考个好成绩。”
谢准凉飕飕来了这么一句,却并没有如他所愿把事情变得简单粗暴,反而手里动作更加轻柔:
“能不痛还是别痛了,我会心疼的,哥哥。”
“……”温嘉语没话了。
但沉默几秒后,他还是想强调:
“我是个勇猛、强壮、无敌的,Alpha!”
“顶级Alpha连痛觉都能进化掉?哇哦,温嘉语的一小步,人类医学的一大步。”
“……我真的特别不爱听你说话。”
“生而有嘴,我很抱歉。”
“。”
温嘉语不逞强了,他就乖乖坐在那儿,把手交给谢准。
画室安静下来,温嘉语坐着也不敢乱动,只能全心全意感受着掌根传来的刺痛。实在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了,就看看谢准。
谢准确实挺好看的,也不知道这人怎么长的,明明皮肤挺白,头发的颜色却那么深,像颜料盒里的碳黑色。
温嘉语以前上他课开小差的时候就总偷着打量他,很早就发现他做正事时的神情格外认真,这种气质特能唬人,谁能想到他开口说话时那么会气人?
看了一会儿,温嘉语很轻地歪了下头。
如果让他自己处理这个伤口,那拿碘伏随便蹭蹭估计就完事儿了,但谢准处理得很认真细致,消毒和贴纱布的手法都很娴熟。
温嘉语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谢凝爱玩轮滑和滑板,这两样东西初学时都很容易受伤,谢准作为哥哥,自然要负责处理妹妹的伤口,次数多了,也就练出来了。
所以才这么细心。
这是下意识把他当小孩来照顾了。
温嘉语眨了下眼睛。
谢准忙着他的伤,没注意他的视线。
他把纱布贴好,为了保证胶布足够贴合,他的指腹顺着胶布的走向不轻不重地蹭过,一路落到温嘉语温热的掌心,又轻轻在那里按了按才离开:
“好了,结痂前尽量不要碰水。”
“好。”温嘉语应着,莫名有点走神。
“那我回去上课了,有事给我发消息。”谢准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说。
“我能有什么事,你快去吧。别一会儿迟到了。”
谢准点点头,临出门时,还是忍不住多问一句:
“你的画怎么办?”
“我跟老师说过了,周一前重画一张送过去就行,我已经画过一遍了,复制一张很快的。”
虽说温嘉语对这幅画不是很满意,但他也没有时间从头开始起稿、尝试新的思路和构图。他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重新来过,尽量完善一下上一版的不足,试着在过程中找一找新的灵感,如果有更妙的点子更好,如果没有,就这么稳妥地复制上一版,也能赶上周一开展。
为了赶进度,温嘉语在画室待到清校才走。
他手比较快,画第二遍也不用像第一遍那样仔细思考斟酌,离校时,他的画面已经完成了一半,另外一半等明天再来一趟就差不多能完。
所以,第二天,周六,温嘉语允许自己睡到自然醒再去学校。
醒后,他睁开眼睛,刚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微信的未读消息。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早上好。
w+1:?
谢准啥时候给他问过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今天要去学校画画?
w+1:嗯,怎么?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世界倒数第一自信:凝凝去冬令营了,我自己待在家很孤单,如果我被允许和你一起,我保证不会打扰你,哥哥。
话都说成这样了,温嘉语还能拒绝他?
谢准还是太懂说话的艺术。
他们约定在学校门口碰面,温嘉语到的时候,谢准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今天是休息日,学校门口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只有几辆餐车在小路上停着,其中就有温嘉语常照顾生意的那位阿婆。
温嘉语出门时没吃东西,正想着要不要去阿婆那买个饼,就见谢准朝自己走来,抬手给自己递了一个袋子。
什么叫想什么来什么?
谢准开口,慢慢说:
“加肠,多放辣椒,不要鸡蛋。”
是温嘉语的固定搭配。
“?”温嘉语微一挑眉,接过煎饼,狐疑地看着谢准,笃定道:
“你有问题。”
“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话是这样说,温嘉语却接受了他的殷勤,拆开袋子低头咬了口饼:
“说吧,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哥哥把我想得好心机。”谢准看了他一眼,和他一起朝学校走:
“今天要借你的地盘复习,我肯定得对你好一点。所以,请心安理得地接受吧。”
这么说的话,那话又说回来了:
“……你说你,在哪儿不能复习啊,空巢哥哥嫌家里寂寞就去外边找个咖啡店什么的不就行了,我那画室连个正儿八经的桌子都没有,你写字都不方便。”
温嘉语总觉得这事有问题,谢准肯定还有目的。
果然,听见这话,谢准欲言又止地开了口:“你想听实话?”
“当然。”
“……”谢准似乎有点为难。
犹豫几秒后,他朝他勾了勾手。
见状,温嘉语停下脚步,一脸莫名其妙地靠过去。
谢准则稍稍低头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和他说:
“其实,我是担心你。”
“啥意思?担心我啥?”
“是这样,我前两天看九中论坛,突然翻到一个十年前的帖子。帖主说,他们年级有个学生,学习非常刻苦,早也学晚也学,回回都能考第一。后来有一次,他没考好,掉到了第二,他接受不了这件事,就开始加倍刻苦,每天都在学校待到很晚,就算是周末也要来学校复习做题。
“这个学生出事的那天,也是个周六。
“那一次,他在教室睡着了,醒来之后发现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可他记得自己睡着前明明是开了灯的,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点害怕,想回家,但周围好黑,他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天之后,这个学生就失踪了,谁也找不到他。有种说法是,他其实一直被困在学校里,因为,每当有学生在那个楼层落单,墙壁里就会隐约传来声音,像是有人在里面喊,你来了,你来陪我吧,来救救我吧……”
温嘉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定是天太冷的缘故,他觉得后背都发凉。
他空咽一口,其实有点想让谢准闭嘴别讲了,但又觉得这会丢了他顶级Alpha的颜面。
为了面子,他硬着头皮佯装风轻云淡问:“然后呢?”
“然后?学校闹鬼的事就传开了,没过多久,学校突然拆了原来的老教学楼,重新选址盖了现在的教学楼,又在老楼的遗址上另外设计了一个建筑。
“那个建筑,就是现在的……”
谢准稍稍停顿,用气声告诉温嘉语:
“艺、术、楼。”
“……!”温嘉语猛地转头看他。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温嘉语看到了谢准眸中和唇角的笑意,哪儿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被耍了?
温嘉语脑门烧起熊熊怒火。
在顶级Alpha一怒之下举起拳头触犯Omega保护法前,谢准战略性撤退,拔腿溜走。
第47章 Day 47
九中周末不封校,学校门口有保安24小时值守,只要出示学生证就能入校。
为了方便进出,温嘉语昨天离校前问专业课老师要了艺术楼的钥匙。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开锁推门进去抬眼朝里望了第一眼后,温嘉语的确迟疑了。
九中的艺术楼做得远没有教学楼和图书馆那么通透明亮,里边主要靠各种灯光烘托氛围,平时看着还挺有艺术气息,但等到休息日,楼内所有光源熄灭,一切就显得阴森起来,连一楼大厅摆的大卫和断臂维纳斯都变得无比诡异。
温嘉语看着光线阴暗的艺术楼大厅、看着两侧仿佛在朝中间行注目礼的那一幅幅油画一座座雕塑……
勇猛无敌的顶级Alpha有点不安地舔了下嘴唇。
……都怪谢准!
闲得没事儿讲什么鬼故事!
不知道艺术楼墙上的人最多吗!
“怎么了,哥哥,怎么不进去?”
谢准路过他身边,垂眼观察着他的表情:
“放心,如果墙里真的钻出人要抓你走,我会站在你身前保护你的。”
“开玩笑……我还需要别人保护?”
温嘉语关上门,大步超过谢准走到前面,硬着头皮路过了阴影中的微笑蒙娜丽莎。
“好吧,我需要。看来还是哥哥厉害,那辛苦哥哥保护我。”
谢准跟在温嘉语身后,看着前面人紧绷的肩背,故意使坏,悄悄往人后脖颈上吹凉风。
吹完还要特意问: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你觉得吗?”
“没开空调肯定冷。”温嘉语嘴硬。
“但好像有一点风。”
“有吗?没有吧?”
话是这么说,听着好从容,但谢准注意到前面的温嘉语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悄悄放慢了脚步,以至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从一前一后,慢慢变成并肩前行。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温嘉语总觉得自己耳根在冒凉气。
他骇得骨头都发毛,迫切地想找点别的话题,绞尽脑汁半天才终于想出一个合适的,这就佯装不经意提起:
“哎,你说凝凝去冬令营了?是去哪玩?去几天?”
“去京市,五天。”
“哪儿组织的,靠谱吗?”
“她学校组织的假期研学,应该不会给孩子卖了吧。”
“去干嘛啊?”
“去各大高校博物馆学习参观之类的。”
“哦……”
渝宁离京市可不近,京市又是首都,花销巨大,虽然学校组织的冬令营会有一定优惠,但算下来肯定也是一大笔钱,普通家庭还真不一定舍得让小孩参加这种活动,但谢准舍得。
温嘉语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对凝凝可真好,这哥当得真没话说。”
“应该的。她只是没有爸妈,不是没有人爱。”
“……”
谢准随口的回答令温嘉语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谢准。
那双大眼睛存在感太强,谢准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与他对视。
片刻,见温嘉语还没有说话的意思,谢准微一挑眉,算是疑惑。
温嘉语眨了下眼睛。
他看谢准的这一眼并不是毫无缘由。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九中也经常搞什么研学啊夏令营冬令营之类的的活动,意在让学生在忙碌的学习生活中也能有玩乐放松、丰富精神世界的机会。
温嘉语爱玩,家里也支持他玩,这种活动他一次都没有落下过。但在刚才聊到这个话题之后,他短暂回忆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在这种学校组织的课外项目里见过谢准。
不知道是因为费用太高不想花这个钱,还是觉得不如省下这个时间多打几份零工多赚点钱。
温嘉语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准对他妹妹是真的很好。
对他自己也是真的很坏。
“……没什么。”温嘉语抿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随便找了个理由:
“觉得你挺好看的,多看两眼,不行啊。”
“行。”谢准漫不经心应着:
“随你看。”
两个人一起去了画室。
进门后,温嘉语放下随身的帆布包,先到隔壁教室去搬了张桌子,摆到空处。
“我觉得你应该需要一张桌子。”
放好桌子,温嘉语又挑了把高度合适的椅子拖过来摆好:
“好了,你坐这复习吧。”
谢准原本正站在他的画架前看他未完成的作品,不过很快就从看画变成了看他。
“我可以自己搬,你做你的事。”
“来者是客,你到了我的地盘,我肯定得把你照顾好了。”
“你手还伤着。”
“早就不疼了。”温嘉语放好桌子调好空调,又去到咖啡机旁边,开始挑豆子磨豆子:
“我这儿没其他饮料了,被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一直忘了补,只能给你泡咖啡。但没事,我不泡苦的,我多多给你加奶和糖。”
谢准听着他在那絮叨,自己叹了口气,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磨豆机:
“我到你这来,不说能帮到你什么,至少不能让你分心干这些杂七杂八的耽误你正事吧,我会很内疚的,哥哥。”
说着,谢准扫了眼咖啡机:
“去画画吧,我在咖啡店打过工,会用机器,我来就行。我复习没你布展急,我伺候你。”
“哦……”温嘉语太容易共情了,品到点谢准的苦就总想多对他好一点,现在听到这话才想起来自己的时间确实得紧着点用。
自知之明令他不再好客也不再勤劳,这便坐回了画架前。
画室里安静下来,一时只有颜料被画笔涂抹在画布上的细微动静,再就是刀片与咖啡豆摩擦的声音。
温嘉语的磨豆机是手摇的,谢准站在咖啡机前,一边研究机器,一边不紧不慢地磨豆子。
后来,磨好的粉末被热水浇透,咖啡的香味随之飘了出来,被温嘉语闻到了。
他随口嘱咐道:
“冰箱里有冰块,帮我加两块,我要喝冰的。”
“好,大王。”
冰咖啡很快到了温嘉语手边,那时候温嘉语正拿小笔在画上勾勒细节,没空抬眼看谢准,只说:
“也要给自己泡一杯哦,多放点糖和奶,管够的。”
“?”谢准微一挑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咖啡机的方向。
温嘉语的视线应该都被画布挡住了才对,他怎么……
“我只听见了一杯的声音,你先给我泡了,还没有给自己泡。”
说着,温嘉语趁洗笔的时间抬眸看向谢准。
弯起眼睛时,他眸子里全是小动物般狡黠的笑意。
这令谢准有那么一瞬的恍神。
“不能光对别人好,也要对自己好啊,”温嘉语话音微微一顿,而后,他故意学着谢凝的语气,稍微拖着音节,喊他:
“准准。”
谢准很轻地扬了下唇。
他下意识抬了下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没把这个动作继续下去,因此温嘉语并没有注意到他稍稍抬起又放下的手。
“知道了。”
垂下手,谢准无意识地蹭了下指腹,也学着温嘉语停顿一下,然后叫他:
“语宝。”
温嘉语缩缩脖子,好像被酸到了一样,打寒颤似的夸张地抖了几下,以表明自己对这个称呼的态度。
谢准按温嘉语的要求,给自己也泡了一杯咖啡。之后,他们谁也不打扰谁,各自在自己的位置完成自己的任务。
谢准今天带了一点专题练习来写,埋头写累了就朝后靠上椅背仰起头。
看起来是在放松,但其实,以这个姿势这个角度,他刚好能看到温嘉语认真画画的表情。
谢准略微有点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温嘉语画画。
这人画画的时候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很安静也很认真,感觉毛都顺了不少。
“美术生”这个身份听起来就和温嘉语反差很大,事实上,第一次听说他是特招生的时候,谢准还以为他是学体育或者音乐的。
因为他这样的人看起来就应该在田径场上放肆奔跑,或者在舞台上抱着电吉他玩摇滚。
内向且心思细腻的人可能会更偏好用绘画这种语言之外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温嘉语明明已经很会表达了,却还是有那么多奇思妙想能画到纸上。
真是神奇的人。
谢准也不开口打扰他,就那么静静看着,看一会儿再收回视线,把面前的习题册翻过一页,提笔再写。
周末,学校没人,食堂自然也不开门。
温嘉语一画画就忘了时间,眼看着过了饭点,谢准想出去给温嘉语带一份午餐回来让他吃点,但温嘉语听到这话就像应激似的,立刻放下笔要跟他一起出去。
于是二人去校外一起吃了卤肉饭,之后才慢悠悠晃回来开始下午场的画画和学习。
冬天天黑得早,温嘉语只觉得自己吃完午餐回来后休息一会儿玩了会儿手机、坐在画架前一低头再一抬头,窗外的天色就暗了。
感觉有些累,温嘉语把笔丢进洗笔筒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己去零食架上挑了包薯片拆开,像领导视察工作似的晃到了谢准的小桌边看他做题,顺便把薯片递给他。
谢准不爱吃这些,只象征性地拿了半片,问他:“饿了?”
“还行。”
“画完了吗?”
“还剩一点。”
“外面天黑了,要不先回家,明天再来一趟?”
“算了吧。”
温嘉语走到一旁去把画室的灯打开:
“明天我想玩游戏,今天加个班把它画完得了。你要是想回就先走吧,我再画会儿。”
这话说完,温嘉语才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要是把谢准放跑了,那自己不得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温嘉语有点后悔。
但Alpha大丈夫,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再收回那也太没面子了。
事已至此,他只能祈祷谢准人帅心善,希望他现在是善良人格在线,说自己没事不忙可以在这里待得晚一点。
温嘉语心虚,又怕被目光暴露小心思,不敢跟谢准对视,视线在屋里到处乱飘。
正因如此,他才没发现谢准看向他的眼神是含了笑的。
“没事。”欣赏了一会儿温嘉语紧张但强撑勇敢的小表情,谢准才点点头,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陪你。”
“……嗐你看你这人也太仗义了。”温嘉语心里大石头落地,一片轻松:
“那我快点画完,争取不让你等太晚!”
“不用着急,我陪你多晚都可以。”
温嘉语听着这话,心里莫名一动,没过脑子下意识问了一句:“为啥啊?”
谢准手里转着笔,随口胡扯:“怕哥哥被鬼抓走,怕我永远失去我的大王。”
“你……”
听到这话,温嘉语原本应该是想骂谢准两句的。
但他才说出一个字,眼前明亮的世界就突然坠入一片漆黑,以至于温嘉语的大脑瞬间清空,原本想说的话也全都忘了。
温嘉语不怕黑,但他怕鬼,这是他从来没对人说过的秘密。
因为他觉得自己顶级Alpha九中霸王龙的形象应该是霸气的、坚不可摧的。怕鬼什么的,实在太不酷了,会崩人设。
至于为什么会怕,那还得追溯到他很小的时候。
那次他睡到半夜觉得口渴,想出去找点水喝,走到客厅时,他发现兰晴和温光明正裹着被子看恐怖片。
那会儿他正是看见电视就走不动道的年纪,就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是个令他后悔一生的决定,因为半分钟后,全片最强高能突脸毫无预警地出现了,他站在沙发后面嗷一嗓子就哭了,把爹妈吓得够呛。
这事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奈何搞创作的人天生想象力过强,太容易自己吓自己。
比如今天听了谢准的故事后,他进了艺术楼都觉得那些雕像和油画在瞅自己,现在突然遭遇和故事情节一模一样的两眼一抹黑,他哪儿能受得了?
“……谢准?”
温嘉语努力稳住语调,朝谢准的方向走了两步,谁想刚抬脚就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失去重心踉跄着朝前扑了过去。
下一瞬,有人伸手拦住他,顺势找到他的手腕握住,帮他稳住了身体。
这本该是件好事,但显然,此时此刻对温嘉语来说,黑暗中突然伸出来的手要比摔跤更恐怖。
那一瞬间,温嘉语脑海中呼啸着刮过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恐怖怪谈,近到谢准今早说的消失在墙里的学生,远到他还是个小豆丁时看到的那段恐怖高能。
他当即叫了出来,从人变成了一只被扔到岸上的鱼,蹦跳着表演着霹雳舞试图甩开那只手。
“滚啊滚啊滚啊……!!!”
由于动作太过激烈,舞台不够空旷,他撞到了不少障碍物。
一时,杀猪般的惨叫和桌椅挪动、杂物摔倒的噪音叠在一起,人声伴着打击乐,呕哑嘲哳难为听。
“是我!”
谢准只是因为听到温嘉语好像要被绊倒,所以摸黑伸手扶了他一把,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为免这人在黑暗里磕着碰着摔着,谢准把他拽向自己,用拥抱控制他过于激烈的动作:
“冷静点,没有鬼,只有我。”
听到谢准的声音,温嘉语才终于从自己的想象中抽离出来。
鬼是虚假的,但刚才那恐惧都是真实的。
激烈的情绪还没过去,温嘉语背后毛刺刺地冒着冷汗,呼吸也有点重有点乱。
他到现在还是什么也看不清,也闻不到谢准身上有信息素,但温嘉语和谢准实在太熟了,被抱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他没错。
最后一点乱七八糟的想法被赶出脑海,心一点点跳回了肚子里,温嘉语终于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
第一反应是想立刻咬舌自尽。
……特么的。
丢死人了吧。
第48章 Day 48
谢准并没有抱太久。
确定温嘉语已经冷静下来后,他就松手放开了他,自觉后退半步。
这个时候,温嘉语的眼睛已经差不多适应了突如其来的黑暗。
暗色被一点点稀释,借着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灯光,他依稀能看到一点身边人和物的轮廓。
可温嘉语宁愿自己看不见。
他恨不得直接找一条地缝钻进去算了。
……刚才跳着霹雳舞cos尖叫鸡的人到底是谁啊?
说是他的第二人格谢准会信吗?
算了,谢准看着也不像傻子,人智商挺高的,回回考第一呢。
……那这不完了吗。
他以后肯定会拿这事狠狠笑话自己无数次无数年的!
“哦,停电了,我问一下这是咋回事儿……”温嘉语轻咳两声,当即选择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先换个话题逃避一下。
他下意识想离谢准远一点,谁想才往旁边挪了两步,脚就被地上哪条乱七八糟的线绊了一下,以至于他又被谢准扶了一把。
温嘉语痛苦地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今晚这张脸要丢掉什么程度才算完。
他重新站稳,道过谢后轻轻挣开谢准的手,去摸被自己装进口袋的手机。
垂眼时,视野中突然多出一束光。
温嘉语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光线看到源头,就见谢准正拿着亮了手电筒的手机,朝他轻轻晃了晃:
“看着点脚下,别又摔了,哥哥,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扶住你的。”
“……”温嘉语收回视线,飞快地眨了几下眼:
“……哦。”
温嘉语给专业课老师打了个电话,说了艺术楼停电的事。老师很热心地帮他问了一下今天在校的值班老师,得到的答复是校内在进行日常电路检修,预计半小时内恢复供电。
摸着黑没法画画,要是断电时间长,温嘉语就直接回家明天再来了,但半小时内的话……还是可以等一等的。
他把情况告诉了谢准。谢准原本就是来陪他的,当然是随着他的选择,无所谓等不等。
但等待的这半小时总不能都在黑暗中过。
“你这里有蜡烛吗?”谢准不确定温嘉语到底是怕黑还是怕鬼,无论怕哪个,点个光总能好一些。
“哦……还真有。”
温嘉语用手机的手电照了照谢准身边某个柜子:
“这个柜子里应该有个烛台。”
谢准按他指点打开柜门,还真从一堆稀奇古怪的杂物里翻出一个十分古典的铜制烛台。
“打火机有吗?”谢准又问。
“打火机……还真没有,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头顶那个置物架上应该有一盒火柴。”
谢准微一挑眉,抬头在架子上翻找片刻,果然找到了和烛台同样复古的火柴。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根,在盒子侧边“刺啦”一声擦出火来,点着了烛台里的半根蜡烛,随口问:
“你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哆啦A语?”
“因为我是美术生啊,要准备很多静物用来写生,攒着攒着就应有尽有了呗。”
温嘉语靠在沙发上,看着谢准端着烛台走过来,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来,你也学一天了,正好坐这歇会儿。”
谢准把烛台放到沙发的边几上,坐到了温嘉语身边。
他的动作带起了细微的风,他的身上的气味也随之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花香,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但……怎么会是这种味道呢?
这念头令温嘉语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闻到过谢准的信息素了。
谢准最近好像很注意这个,就算是刚才黑暗中那么近距离的一个拥抱,他感受到的信息素含量也就只有谢准衣服上捎带的那可以直接忽略不计的一小点点。
温嘉语倒不是想闻谢准的信息素,他没在易感期,也不是流氓。
他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按他们这百分百契合的情况,他对谢准的信息素应该特别敏感才对。比如谢准刚分化成Omega那会儿,就算谢准什么都不干,只是静静坐在他身边,他都能闻到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甜牛奶味,当然,谢准应该也是一样。
这种求偶般的引诱和邀请是写在他们基因里的,任谁也无法阻止。
那现在怎么没有了?
温嘉语想问问来着,但这个问题好像怎么问都很奇怪。
问,我为什么闻不到你的信息素了?
还是直接说,哎你信息素味儿最近怎么这么淡啊?
怎么听都像调戏,像性骚扰。
虽然以温嘉语和谢准现在的关系,彼此可能都不介意不在乎这些,但毕竟AO有别,类似的话题还是应该少聊一些。
而且谢准有喜欢的人,大概也不会希望和另一个Alpha一直不清不楚的纠缠着、天天讨论着他们百分百契合的信息素让人误会吧。
他们之间,还是得有点边界感更合适。
“抱歉。”
正在温嘉语胡思乱想日常反思的时候,旁边的谢准突然冒出一句道歉。
他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谢准这没头没尾的歉意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
“我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怕鬼。”沙发旁昏暗温暖的烛火映亮了谢准的脸,他就在那片暖光中静静地看着温嘉语:
“如果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故意编鬼故事吓你了,哥哥。”
“你快得了吧!”温嘉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讲鬼故事吓人不就是享受别人被吓的过程?要你提前知道我怕,肯定就吓得更来劲了,而且你这话真的很像在嘲讽我诶。”
这话说完,温嘉语觉得不得劲,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强调一句:
“而且我也没那么怕!没那么脆弱!刚才的一切只是巧合,是意外!”
“真的吗?可你刚才叫得真的很惨,听起来很可怜,好像要哭了,这让我很内疚,哥哥。”
“……”
看到温嘉语无语至极的表情,谢准没忍住轻笑一声:
“吓人当然是在对方怕但不多的程度最好玩,如果你是真的很严肃地在害怕这件事,我就不会故意拿它吓你,再吓,就超出玩笑的范围了。所以你到底是怕黑还是怕鬼?还有什么其他害怕的,都可以告诉我,我以后会注意。”
“……得了吧,就你那坏样儿,还保护我,不暗戳戳贴我脸给我超级加倍我就谢天谢地了。我不怕黑也不怕鬼!我才不会让你抓住我的把柄!”
“我不是想抓你的把柄。”谢准的语速有点慢,听起来有点随意,又好像很认真:
“我只是想说,也别把我想那么坏吧,你可以让我多了解你一点,顺便,多信任我一点。”
“……”温嘉语没太懂谢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因为他两肺中间靠左下方那玩意儿好像重重跳了几下。
这点异样让温嘉语有点别扭,他偏过脸不看他,继续嘴硬:
“不管,我没有弱点,我无坚不摧!”
“啊,好厉害。”谢准毫不吝啬地给他一句毫无含金量的赞美,停顿片刻,又问:
“那你想听听我的把柄吗?”
“什么?”
“我害怕的事情。”谢准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随意开口:
“我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听见这话,温嘉语眨了下眼睛,有些意外地回头看着他。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谢准今天早上给他发的消息。
当时他说凝凝去了冬令营,说自己待在家里很孤单,所以想和他一起来学校。
温嘉语那会儿只以为这是个拙劣的借口,是谢准日常的茶言茶语,觉得他就是想找人玩而已。
但……
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怕法好像有点小众了。
“为什么?”温嘉语忍不住问。
谢准好像完全不介意跟温嘉语分享自己的过去,因为他完全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开口就直切主题:
“那会儿我十一岁,刚分化,请了三天假在家里。那天刚好是工作日,凝凝去上幼儿园了,我妈已经和我爸离婚了,我爸也有工作,每天都要上班。那天我睡到自然醒,醒来后,自然觉得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时候我爸每天下班都会顺道去幼儿园接凝凝,和凝凝一起回家,我就看着时间在家等着他们,但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人。后来我等不住了,就用座机给我爸打电话,想问他在哪儿,结果他的铃声在他房间里响了。我推门进去,才发现他已经死了,尸体都凉透了。”
谢准讲这种事的时候永远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表情,好像故事里都是和他毫不相关的人和事:
“所以我不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也算不上害怕吧,就是,总觉得会死人。
“今天早上我跟你说,我是因为担心你才和你一起来学校,还给你编了个鬼故事,其实理由和故事都是假的,我在撒谎,真正的原因,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谢准抬眸和温嘉语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对视:
“你会觉得这是我的弱点吗?会故意拿这种事嘲笑我吓唬我吗?”
“当然不会!”温嘉语怎么可能踩在谢准伤疤上伤害他?那还是人吗?
“所以,你会选择理解我对吗?”
“对啊!”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知道了你的弱点之后,会嘲笑你吓唬你呢?”
“……”温嘉语被他说服了。
他琢磨半天,最终叹了口气,缴械投降:
“主要你这算是真心理阴影了,我那点阴影跟这比简直就像小孩过家家似的……
“好吧好吧……我不怕黑,我就是小时候睡到半夜起床喝水突然被电视里的鬼片主角突脸了,吓得不轻,就……有点怕鬼吧。虽然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我想象力太丰富了,总会脑补一些有的没的东西自己吓自己。
“其实我平时还挺稳重的,就是今天听了你一个鬼故事,有点脑补,刚才眼前一下黑了,剧情和你讲的鬼故事对上了,又突然有个人抓我我才……”
温嘉语真是不想回忆自己刚才被吓得吱哇乱叫险些飙泪的光荣事迹。
“……哎呀,总之,凝凝以后要是再去参加活动什么的,又把你一个人落在家里了,你就跟我说!你陪你玩!或者你来找我住我家里也行,反正我家房间多,不缺你一口人。”
“好。”谢准扬唇笑了笑:
“那我们这就算是交换秘密了?”
“嗯!”
温嘉语看着谢准,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看不太清谢准脸上的表情,因为蜡烛的光实在太暗。
但他好像能够想象出谢准眉毛微微上扬的弧度,和眸底经年不变的淡色,就算周围全是暖光也没法把他身上的冷气暖化。
他这个人也是一样,像一杯冰凉的水,看着好像没有颜色也没有味道,但尝过了解过后才能明白,他其实来自不见天日的深海。
在认识谢准之前,温嘉语对人世苦难从来没有什么实感,虽然总能在网络上刷到伤心人和伤心事,但那些东西终归和温嘉语隔着屏幕网线,实在是太遥远太虚拟了,带给他的伤感也只是暂时性的,落不到实处。
但谢准不一样。
他受过的苦和伤痛并不少,温嘉语能真切感受到成长在他这个人灵魂底色中留下的每一道痕迹,他性格中的每一样特质好像都能在他的过往中找到原因。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幸运的人,可以站在阳光下被很多人爱着,拥有很多很多。
但是也有许多不那么幸运的人,他们不会像旁人宣扬幸福一样宣扬自己的苦难,而是默默藏起伤疤,一声不吭地撑起全部,把自己仅有的爱都给了别人。
某一瞬间,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温嘉语心里某一根弦——
是了,他为什么要执着于用欢快明亮的色调去形容“青春”呢?
未免也太刻板了一点。
仔细想想,拿到这个词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都觉得青春应该是欢快的,明媚的,积极向上的。
但是世界上没有纯白的词语,任何事都有灰色和黑色的那面,只是人们总是习惯于忘记那些负面的消极的感受,只一味向旁人称颂它的美好。
无论是青春还是成长,或是别的什么,就算是天气,也不只有晴天,还有阴云和雨季。
“滴——”
不知哪台机器发出一声轻响,代表着电源再次被接通,静默的一切重新开始运转,天花板上的灯也大亮。
烛光带来的氛围感被打破,但没关系,温嘉语已经抓住了那一瞬的感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更合适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但他太想让谢准知道了,所以他直接伸手把他抱住,用力地搂了他一下才放开。
然后,在谢准有点意外又有点茫然的眼神中,温嘉语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告诉他:
“你真是我的缪斯。”
第49章 Day 49
这个拥抱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谢准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给出一点回应,于是试探着抬起了手,但可惜,还没等他碰到温嘉语,自说自话抱上来的人就又放开了他。
谢准看着温嘉语火急火燎地冲向画架,自己停顿片刻才如梦初醒般眨了下眼,默默将刚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真是好突然又好短暂的碰撞。
就像做了一个三秒钟的梦一样。
他其实没太听懂温嘉语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见他跑回画架前也只以为他是急着要继续画画,谁想温嘉语却是直接把架子上快完成的那幅画取了下来,随意丢到一边,重新挑了个新的画框摆回画架上。
看他这番操作,谢准微一挑眉,问:
“怎么?”
“我突然想到真正想画的主题了。”
“要重新开始?”
“嗯!”
“时间够吗?”
“我觉得够了。”
“好。”
灵感转瞬即逝,温嘉语一秒钟都不想耽误,一拉椅子坐下就提笔开始起稿。
谢准看他画得认真,就没再出声打扰他。
他吹灭了蜡烛,把烛台放回原来的地方,又蹲下身开始整理刚才被温嘉语碰倒的东西和绊过他的各种连接线。
温嘉语在灵感迸发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十分奇妙的状态,网上说这叫“心流状态”,具体表现为注意力高度集中、很难捕捉到外界任何声音动静,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心不心流的,温嘉语不知道,他只知道,等面前这幅画的构图和草稿在换过几版后终于定好、他终于能短暂放下画笔缓口气时,时间已经离晚饭点很远很远了。
温嘉语看了眼手机。
他先前给兰晴发过消息,告诉她自己要赶期末展的画,可能会很晚回去,也有可能直接在画室熬个大夜。
兰晴和温光明向来对他百分百信任,对此没有任何的不满和怀疑,只说让他照顾好自己不要太累。
清完未读信息,温嘉语又看回面前的画。
画面的底色已经铺好,接下来就该深入刻画了。
温嘉语正处在好不容易抓住灵感、表达欲创作欲都爆棚的阶段,现在让他离开这张画布就是要他的命,他已经做好了今晚通宵把它干完的准备。
但……
他的目光从画布上挪开,视线越过画架,看向了画室另一头。
温嘉语身上有着艺术人的通病,那就是思维够跳脱、东西爱乱放。他画室里的书本杂物永远是东一块西一块扔着,看起来乱糟糟的,只要是个平面,上面就一定被摆得满满当当。
显然,这盛况估计令名为谢准的田螺小子有点忍不下去,因为田螺小子趁他认真画画时替他简单整理了画室。
虽然现在屋子里还是那么些东西、每样物品都还在原来的区域和位置,但看起来就是整洁有序了许多。
再看田螺小子本人。
田螺小子正靠在沙发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他手里还拿着单词本,搭在他指间摇摇欲坠。
看样子英语确实够催眠,连谢准这样的学霸也招架不住这威力。
温嘉语本来想叫醒他,然后告诉他,自己准备在这通宵了,看他是想留在这里还是回去。
但他又想到谢准今天交给他的“把柄”,仔细想想,比起空荡荡的家,或许还是这间乱糟糟的画室更能让谢准安心。
而且,如果谢准想回去的话,应该会主动跟他说吧。这家伙也不像是会为了他委屈自己的人。
想走就走了,没走就是不想走。
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样想着,温嘉语放轻脚步从画架前绕了出去,从自己挂衬布的架子上挑了一张干净的厚实的带毛的大衬布,拎着它走到沙发边,轻手轻脚地给谢准盖上。
虽然开着暖风空调,但这样睡觉还是容易着凉,得给这家伙盖个东西温暖一下。
谁想,在温嘉语的温暖刚碰到谢准的那一瞬间,原本睡得很安静的人就睁开了眼。
谢准抬眸看着温嘉语,估计是因为刚睡醒,他眸色有些冷,不过那些冷意很快就在温嘉语的目光中融化了。
温嘉语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个什么劲,总之,对上谢准的目光后,他应激似的,赶在谢准开口前先磕磕巴巴地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我就是看你睡着了,怕你冷,想给你身上盖张布……”
盖张布……
这个说法把谢准逗笑了。
“谢谢。”谢准低头看了眼时间:
“很晚了,今天打算通宵赶工?”
“嗯。”温嘉语点点头,原本想按原计划跟他说想走就走,但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又被他用“你想留下来吗”代替。
不过这句也没能说出口,因为温嘉语最后用到的版本是:
“你留下来陪我吧。”
不是疑问句。
听到这话,谢准很轻地扬了下眉,眼里似乎带了点笑意。
温嘉语被那点笑意刺挠着了,又应激开始解释:
“……我就是觉得,我怕鬼,你怕回家,这种情况下咱俩胆小鬼待在一起就是最合适的。而且我怕鬼还得怪你今天给我编鬼故事,你得负责,今天留下来跟我一起熬完这个大夜,就是你负责的方式!”
温嘉语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地在说什么。
总之,谢准听完他的演讲,没有发表意见,只点点头:
“遵命,哥哥。”
说是让谢准陪他,但温嘉语也没想着真让谢准睁着俩眼睛硬生生陪自己熬夜。
温嘉语的意思是让谢准躺在沙发上睡觉,反正他这儿的沙发够大够长,放下靠背就能当个床,躺两个人都绰绰有余,还有抱枕当枕头,衬布当被子,条件也不算差吧。
但谢准说自己没事,他站起来走了两圈,给温嘉语泡了杯咖啡放在手边,自己继续坐在沙发上背单词。
两个人就这么在同一屋檐下静静做着各自的事,室内唯一的响动,除了单词本翻页,就是画笔在洗笔液里搅动的声音。
一整晚,温嘉语打着哈欠画着画,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但精神上好像一点没觉着困,笔始终没有停过。
这幅画,他一直画到天蒙蒙亮才算完成。
温嘉语放下笔,站起身,一边活动着腰和脖颈,一边检查着画面。
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当然也不排除是他盯着画看太久了、太累了,暂时看不出问题。
他把画框搬到通风处,打算等它上面的颜料晾干了再最后完善一下细节,至于这等待的时间,他决定用来补觉。
谢准大概两个小时前就熬不住睡着了,这次他睡得比较沉,连身边多了个温嘉语都没能惊醒他。
温嘉语刚入学那会儿、为这间画室置办装备的时候就以绝赞先见之明预料到了自己未来某一刻可能有需要留在这里午休或者过夜的情况,因此买沙发时特意选了一张够大的、够软够舒服的、能拆成床的。
柯珂他们老笑温嘉语这玩意买得鸡肋,但它现在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吗?这沙发把靠背放下去就跟个双人床差不多大,正好谢准睡一边,他睡另一边。
谢准估计是担心他不够躺,整个人是贴着边睡的,而温嘉语也顾着他俩一个A一个O的,不敢往中间靠,躺下去后也尽量贴着边边。
二人之间仿佛隔了楚河汉界,中间能再睡下一个柯珂。
真是令人安心的距离。
高专注画了一晚上,温嘉语是真累了,几乎刚沾到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离谱的是,都累成这样了,他的大脑居然还有精力做梦。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胡思乱想了一个白天,他连做梦都逃不过九中那只不存在的鬼。
谢准真是害他不浅。
梦里,温嘉语被困在了一片漆黑的艺术楼,他走迷宫似的在艺术楼里绕着,怎么也绕不出去,而一楼大厅里摆着的那什么大卫维纳斯蒙娜丽莎,只要是个人形的,都挂着诡异的微笑追着他跑。
梦里的温嘉语吓出一身冷汗,他跑在阴森森的艺术楼里,又冷又孤单,都快崩溃哭了,张口就喊谢准。
罪魁祸首谢准去哪儿了?
他不是答应要陪着自己的吗?
人呢???
他崩溃地跑过走廊拐角,下一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撞到了一个人。
是谁啊?是大卫?小卫?维纳斯?马赛?
好像都不是。
因为那个人身上是温暖的,这是石膏像没有的温度。
“别怕。”
温嘉语听到了谢准的声音。
心安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噩梦带给他的压迫感散了一些,温嘉语贴着那温暖,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他的睡相从小就差劲,小时候就是因为他睡在爹妈中间老对他俩进行无差别殴打,才早早被爹妈赶出去分床睡。谁想就算他一个人睡也不安稳,老是睡着睡着就滚到了地上。
为了儿子的人身安全,温光明后来给他买床都买两米的,为的就是让他能尽情翻滚。
但今天,温嘉语滚得不太高兴。
身边好像有个障碍物阻碍了他的发挥,他觉得那是被子,所以惩罚似的一把将被子抱进怀里,腿恶狠狠地跨了上去,脑袋搭上了一个绝妙的位置,蹭一蹭后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枕着。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温嘉语发出胜利者的笑声。
而后,他好像听见谁无奈笑着叹了口气。
但温嘉语没空深究这气是谁叹的,他忙着在梦里跟谢准一起大战雕塑。
等到大卫小卫维纳斯马赛在破晓时分变成了一地碎石,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艺术楼,温嘉语被光刺了眼睛,才一点点从梦中抽离。
等到意识一点点清醒,他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主要是他好像正抱着什么东西。
不像被子。
意识到这点,温嘉语的精神和身体一起紧绷起来,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意识也瞬间清醒。
他努力睁开眼睛,带着睡着前的记忆迅速检阅一番现状——
他给谢准精心挑选用来当被子的厚实衬布现在都在他一个人身上盖着。
但谢准别怕,就算失去了被子,你身上也还是有东西的。
哈哈,是什么呢?
是他温嘉语。
温嘉语的脑袋枕在人家肩膀上,胳膊环着人家,腿圈着人家的腰,像个八爪鱼一样扒着人家,把人家身上黑色的粗线毛衣揉得乱七八糟。
温嘉语屏住呼吸。
他开始试着在不惊动谢准的情况下慢慢把自己从他身上挪开,顺便把被子盖回人家身上。
但他没能成功。
因为,他刚想撤离,谢准就忽然侧过身,搂住他的腰,腿卡在他两腿中间,顺势将他环进了怀里。
喂……
喂喂喂……
你的睡相也很差啊!!!
温嘉语陷入无声的崩溃。
现在好了。
要想悄无声息脱困,他只剩了变成液体流走这一种办法。
谁说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密室逃脱关卡?
温嘉语抿着唇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离开的办法,索性摆烂。
没关系,一个巴掌拍不响,尴尬也不是他温嘉语一个人尴尬,此时此刻,他已然化主动为被动,从加害者变成了被加害者。
无需心虚!无需自责!
只要他醒得比谢准晚,眼下的困境就会变成别人的难题!他的烦恼自会变成别人的烦恼!
抱着这样的决心,温嘉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感觉到怀里的人放弃了逃离,甚至慢慢放松了下来,谢准试探着微微睁开一只眼睛。
某人好像正试图用睡回笼觉的方式来刷新卡面。
谢准很轻地弯了下唇。
重新闭上眼睛时,他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无意识地用脸颊和下巴蹭了蹭怀中人毛茸茸的发顶。
第50章 Day 50
温嘉语又睡着了。
如他所愿,一觉醒来,沙发床上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身上还斜斜盖着那张衬布,人呈“大”字形在沙发上展开,躺得非常之安逸。
醒后,他睁着眼睛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脑中缓慢播放着上一次短暂清醒时发生的那些事,一时有点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另一重格外真实的梦境。
温嘉语努力分辨了一下,无果。
反正自己现在醒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至于谢准醒时是怎样一个情况……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反正之前闭眼的时候是谢准占他便宜,他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他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没发生,管他是真是假,只要把内耗留给别人,把轻松留给自己就对了!
心里一块大石落下,温嘉语无比轻松。
他抬手搓搓脸,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
他这一觉都快睡到中午了。
那谢准人呢?
温嘉语扭过头去寻找谢准,见那人正靠在一旁的椅子里看手机。
“醒了?”
谢准没抬眼,但听到了温嘉语起身的动静。
“嗯。”
“你昨晚就没吃东西,学校附近还是只有煎饼,我带了一份,起来吃点吧。”
“好哦。”
温嘉语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又坐着发了会儿呆才爬起来,端着纸杯和昨天临时买的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回来后,他一边吃饼一边为画面补充最后的细节。
谢准也没被闲置,而是被他使唤着去帮忙打印了作品的介绍说明。
今天学校的打印处没有开门,谢准得到校外去找图文店才能完成温嘉语交代的任务。
等他弄好东西往回走时,温嘉语给他发消息,让他直接去图书馆的一楼展厅找他。
九中有一座很大的图书馆,一楼被分成三个区域,A区是大厅,B区是校史馆,C区是一处常年空置的小展馆,只有在美术生期末展或者学校办了其他大大小小的活动时才有用武之地。
为了烘托艺术氛围,展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每样展品上方打着暖白的聚光灯,为的就是让观众忽略环境,将全部的注意力和目光都落在展品本身。
谢准到的时候,温嘉语正站在展位前注视着他的作品。
少年背对谢准站着,个头高挑,肩背清瘦,人站在暗色的环境里,只边缘被不属于他的灯勾勒出一点点光,身影被面前亮堂堂的墙壁和画作衬得像是一幅安静的剪影。
谢准看着他的背影,略微有点出神。
直到温嘉语回过头,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怎么站那么远?能看得清吗?”
谢准愣了一下,见温嘉语朝旁边让开两步,才意识到他让自己看的原来是画。
“……啊。”谢准淡淡应了一声,这才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望向墙壁上被挂在光亮下的画作。
那幅画用了大亮的黑白灰色,像是下着一场经年不停的细雨。画布中心靠下的位置有个模模糊糊的小人,小人的心脏处延伸出了与整幅画对比强烈的绚丽色彩。
粉色、绿色、蓝色……那些流动的颜色从小人心口处挣扎着生长出来,勾勒出他的轮廓,为他打破那些死寂的黑灰,用有着丰富色彩的、独一无二的生命力在画布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怎么样?”温嘉语走到谢准身边,双手抱臂,朝墙上的画扬了扬下巴:
“你给我的灵感。”
这话令谢准微微一怔:“我?”
“是啊。所以我才说你是我的缪斯嘛。”
温嘉语笑着看了谢准一眼:
“你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虽然你的世界里好像一直在下雨、一直很压抑,但你却没有被那些东西压垮,而是尽己所能去让一切变得更好,把凝凝也养得很好,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所以,不幸运是压不垮谢准的,要相信运气是守恒的,总有一天,你积攒的运气一定会带给你很多很多的幸福和爱,但在那之前……”
温嘉语伸手轻轻点了一下谢准的心口:
“记得,别只顾着爱身边的人,你也要用这里好好爱自己。”
“……”
听这些话的时候,谢准始终静静地望着温嘉语的眼睛。
片刻,他才说: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好?”
“可能吧。但,就算你没有我想的那么好,又能坏到哪儿去呢?其实这句话应该反过来,谢准,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温嘉语以为谢准又一言不合开始自卑。
他没等谢准回答,伸手从谢准那里接过他印好的作品介绍,走到展墙边,拿胶布把它贴到规定的位置,换了个话题问:
“你喜欢这幅画吗?”
“喜欢。”
“那等撤展了,我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好啊。”
谢准微一挑眉,习惯性胡扯:
“等哥哥有天出人头地了,我刚好拿艺术家幼年体之作的噱头起个号,榨干哥哥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我的利用价值还用你这样榨啊?要真有那一天,你直接给我打电话,这号我帮你起,起十个。或者我直接雇你当我的助理也行啊。”
“上高中靠给你当家教赚钱,长大了靠给你当助理赚钱,我这辈子都要靠哥哥养了,当哥哥的寄生虫。”
“那又咋了?我更希望你有光明的未来,能不用再靠挖冰激凌打黑赛养自己和妹妹,想你有提携我的那天,但如果中间你遇见了什么事儿没能做到这些,我也能给你兜底啊,养你就养了呗,我看你挺好养活的,你和凝凝一起养也养得起。再说,你这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和你熟的、人好又大方的老板而已,这不叫寄生虫。”
温嘉语纠正他的用词,又预判了他的下一句:
“是不是又要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
谢准弯唇笑笑,注视着温嘉语的背影:
“因为我值得?”
“对啊。”温嘉语低头捋平胶带的边角,边说:
“因为你也对我很好,因为你值得。”
挂好画,贴好作品介绍,确认期末展需要的一切没有任何错漏后,温嘉语拍照给自己老师报备了一下,顺便跟他说了自己替换参展作品的事。
美术生的期末成绩要在期末展正式开展后才评,开展前更换作品并不算违规,更别提温嘉语这还是因为原作损毁后新补了一张,那更没有问题。
收到温嘉语的报备后,老师表示自己知道了,会帮他修改展品信息,还夸他画得很好。
温嘉语心里紧绷的弦到这一刻才终于放松,这种灵感迸发的极限赶工,爽是真爽,累也是真累。
他现在只想飞奔回家扑到床上再睡一觉。
回家前,他特意问了谢准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去,毕竟他还记挂着谢准害怕独自在家的事。
谢准却婉拒了他的好意。
就像温嘉语只有听到新鲜的鬼故事、遇到相似的场景后才会吓到跳霹雳舞,只要谢准家里不再死一个人,他就不是真的完全一刻也待不下去。
那么温嘉语尊重他的选择。
温嘉语自己回了家。
他实在太累了,昨天熬了个通宵又没睡好,回家后,他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就又倒了,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睡得早起得早,到学校也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就又去了趟展馆。
温嘉语原本想的是在开展前最后检查顺便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谁想走进展区后,却发现原本属于自己的展位居然被挂上了别人的画。
从进九中起,温嘉语的专业课成绩就一骑绝尘,次次都是高一到高三三个年级的断层第一。期末展是按成绩分展位,他这次也毫不意外地被分到了主展区的中心位,对这个位置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甚至他昨天才刚刚把自己的画挂到这里,更没理由走错,除非这展馆生出了自我意识,会在夜深人静时长腿悄悄调个皮互换位置。
温嘉语皱起眉。
有个男生正在主展位现在挂着的那副风景画旁边忙活。
温嘉语认得他,他是高三的,名字叫曾奇。
他们美术生大部分时间并不在一起训练,日常其实没什么交流,能记住曾奇的名字,纯属是因为每次的美术生成绩表里,温嘉语永远第一,而曾奇永远第二,看着看着就眼熟了。
“你好,请问这里原来挂着的画呢?”
温嘉语过去拍了下曾奇的肩膀,还算客气地问。
曾奇是个个头不高的Beta,看温嘉语还得抬眼。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朝墙角示意:
“那儿呢。”
温嘉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自己的画和作品介绍像垃圾似的被堆在了墙角。
见自己用心完成的作品被这样对待,温嘉语的火气“噌”一下就冒上来了:
“是你丢的?”
“是啊。”
“你凭啥把我画取下来丢那儿?你自己没展位吗?这是你的位置吗?你占我的干什么?”
“……我靠,谁知道那是你的?你那么大声说话干嘛?”
展馆里的人并不少,大家都在检查作品,曾奇自觉被学弟在大伙面前这样质问面上无光,也气恼起来。
“谁知道?我作品介绍上面那么大几个字——高二九班温嘉语,你看不见?”温嘉语都要气笑了。
“……我忙着挪位置,谁顾得上那么多?”
“那我请问你凭什么挪位置,凭什么把你的画挂在这里?你说得好像这是公共资源似的,可在展位安排表里,C馆1号位写的应该是我的名字吧?”
曾奇拔高了音调:“你什么意思?觉得我偷了抢了你展位?拜托,周五布展的时候这位置是空的,中心展位不能没有展品,是老师让我在开展前把中心位顶上的好吗?”
“?”
温嘉语觉得自己跟这人简直无法沟通:
“啥叫顶上?这个展位空出来了你挂上去才叫顶上。但我的画昨天就挂在这里了,你今天把我的画扔了,自己占上去,那叫偷,叫抢,叫鸠占鹊巢!”
安静的展馆里一时只剩了他们争论的声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瞅着他们看热闹。
无数道目光中,曾奇一张脸越涨越红,他又急又恼:
“你话说那么难听什么意思?别急着给我扣帽子!是你没按规定时间布展在先,替换作品在后。我看老师给的安排表,一号位的画不是叫《花信》吗?也不是你这幅《刃纹》啊?我靠,大少爷仗着家里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啊,不仅布展能比别人晚,还能临开展随便换作品?我告诉你,我接到的通知是,如果周一早上中心展位没有出现原定作品,就用我的画顶上!你这画爱挂哪儿挂哪儿,就是不能挂这儿!要么你就再用你大少爷的特权把我挤走呗?再不行你就去问老师,你去问学生会的人,看你在这事儿里占不占理!”
一堆帽子不由分说戴到了头上,给温嘉语砸懵了。
他正想说什么,就见曾奇看向了他身后,一下子更来劲了:
“学生会的人来了,你问啊,你问他你干得这事儿合不合规,你问啊!”
温嘉语气傻了,他臭着脸转头看去,正好跟身后缓步走来的谢准对上了视线。
谢准手臂上戴着学生会的红袖标,发现争吵的中心人物突然变成了自己,他微一挑眉,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扯了一下自己的袖标,露出“风纪”两个字:
“我?我是管风纪的,画展的事和我无关。”
“那你来干嘛?!把你们学生会负责这事的人叫来啊,咋,你个管风纪的还能主持公道吗?!”曾奇也是气上头了,逮着人就骂。
“哦,不能。但我本来就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谢准轻轻耸了下肩膀,闲闲走到温嘉语身边,瞥了他一眼,又朝他偏了下头,示意道:
“我是来给他撑腰的。”【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