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郎
游园里有专门供主宾休憩的地方, 一应设施配套都齐全得很。檀穗被侍从引入一间浴房,三下五除二地脱掉湿漉漉的衣裤,踩着凳子在热烟里坐下。
一个仆人轻步走到屏风前, “我替郎君净发。”
“不用不用,”檀穗说, “我自己洗就好了,不麻烦你。”
仆人应下, “那小的在门外守着, 郎君若有需要, 尽管唤小的。”说罢就退出去了。
房门开了又关, 檀穗浑身放松往桶壁一靠,视线在水雾中混沌着,嘴里重重地“唉”了一声:
檀穗啊檀穗, 你这可恶的颜控,怎么这么没出息?明知崔兰斋是个大渣男,长得有多俊美, 那颗心就有多风流,哄骗男孩女孩的时候断然不会心软的,怎么还能看入迷呢?
“唉!”
但话又说回来,欣赏美色,人之常情。崔兰斋的确是个大渣男,可也的确是个大美男啊,这样俊美无俦的人就在眼前却不多看几眼,那不是自愧于双目吗?
一阵天人交战, 一阵纠结拉扯, 最终,檀穗觉得既然已经因此受到了惩罚, 何必再怪罪自己呢?
嗯!他什么都没做错,都怪船太晃了。
想清楚想明白,檀穗的心松快下来,麻溜地将自己清洗、擦洗干净,待出了浴桶要换衣裳,他没找到,便向外头唤道:“诶!外头的小哥,麻烦进来一下!”
房门被推开,随着一串熟悉的脚步声,崔姓小哥单手端着托盘放到浴桶旁的长几上,偏头看向直直立在浴桶旁的人。
长巾堪堪裹住檀穗的胸|腹和大腿,平直的肩膀和两条修长的白腿都裸|露在外,不知是刚洗了热水澡的缘故,还是羞怯于他的打量,檀穗浑身都洇着粉,宛如一枝置于水雾中的粉釉芙蓉。
崔兰斋挪开眼神,说:“换吧。”
看够了才挪眼是吧!檀穗暗骂,但又觉得因此羞恼反而落了下乘,索性上前检查托盘上的衣物。
是一套碎叶纹的淡黄衣裤,触手柔顺轻薄,样式也很漂亮,是他常穿的款式。檀穗满意地“嗯”了一声,抬头撵人,“你出去啊。”
多自然的命令语气,听得崔兰斋稍稍挑眉,“我好心为你买来衣裳,又亲自送进来,你便对我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敢情是阿兄给我买的啊,我还以为是园子里自备的呢。”檀穗有点惊讶,旋即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谢谢阿兄!”
那笑容牙不见眼的,崔兰斋挑剔找茬,“太做作,不够真心。”
檀穗调整出七分糖微笑,“阿兄最好了,么么哒!”
老古董疑惑,“么么哒?”
“就是亲亲的意思!”檀穗害羞地摇晃身体。
“……”崔兰斋折身出去了。
严素候在廊上,见崔兰斋若有所思地出来,便上前询问。
崔兰斋看向他,“你可听说过‘么么哒’?”
“么么哒?”严素迟疑着摇头,“这是何物?”
崔兰斋重复檀穗的说辞,“‘亲亲’。”
“?”严素一下就反应过来,“小穗说的?”
檀穗嘴里总是会时不时嘣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奇字词,你说他是乱诹吧,他又张口便能解释,可那些字词的确是亘古未见,翻阅史书都寻不到的,多半是他自创的。
当然,严素此时觉得更要紧的是——
“他向您讨亲……咳咳,亲亲了?”他纵然不是刻板的人,却也不够奔放,实在有些羞于启齿。
崔兰斋缓缓摇头。
严素松了口气。
崔兰斋又说:“他给我亲亲了。”
“……”严素震得往室内看了一眼,小声说,“小狐狸精!”
檀穗的确是个狐狸精,崔兰斋想,但他身上没有常见的狐媚骚|浪,甚至很清纯、天真、但这就是他的武器,独特的、罕见的、不俗于同类的武器。他不需要使用太多手段,只需要自然地展示自己,那是一种天然的引|诱。
“啪!”
房门推开,小狐狸精裹着头巾出来,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耽误你们的时间了。”
崔兰斋安慰道:“无妨,我倒觉得刚才那一出比景色好看。”
“……”檀穗不想搭理这个嘴毒之人。
严素咳了一声,说:“快把头发擦干吧。”
没有吹风机实在麻烦,檀穗还惦记着出去游园,说:“没事,反正有太阳,走一会儿就自然晒干了。”
“顶着这模样出去,成何体统?”崔兰斋却不许,招手说,“过来。”
“哦……”檀穗乖乖过去,按照崔兰斋的眼神指示坐在美人靠上,崔兰斋走到他身旁,解掉他头顶的发巾,替他擦拭头发。
严素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惊心怵目。
崔兰斋不是养在深宫的贵人,他也屡次舍弃皇子、亲王的仪仗,像个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般在外行走过。他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少规矩,少派头,可眼前这一幕仍然超出了严素的接受范围。
摄政王与先帝兄弟情深,对今上和瑞王也是多有看顾教养,他极敬爱这位皇兄,在意这一双侄儿,可也没有为他们做过这样的事。
殿下自然不可能将自己视作伺候檀穗的下人,那他又能将自己视作什么呢?
照顾檀穗的兄长?
还是体贴檀穗的……情郎?
严素心中的震惊和茫然是无声的,只搅得他自己心海翻涌。崔兰斋全不知晓,慢条斯理地替檀穗擦着头发,“身上有没有不爽利的?”
檀穗才养好病,别又在水里泡出了毛病来。
“没有。”檀穗的双脚伸出去,互相碰着玩,闻言颇为庆幸地说,“幸好是夏天,这要是冬天,我不得冻成人干了。”
崔兰斋说:“冬天谁去水上纵歌?”
“对哦。”檀穗挠挠额头,贷款焦虑起来,“冬天天气寒冷,洗个澡洗个头都冷,谁会往水里跑?”
到时候日子可怎么过哟!
他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家里没有地龙,也买不到最好的炭,抱怨一句没什么稀奇。因此崔兰斋倒没多想,总归到了今年冬天,檀穗就该在王府了,王府有宫中恩赐殊荣,寝殿有地龙,府上亦有天然温泉和暖阁等御寒的地方,冻不着他。
“小檀先生还好吗?”余茴带着婢女进来,到廊上一一见礼,“崔郎君,小檀先生,严郎君。”
严素捧手回礼,崔兰斋手上忙活着,只微微点头。
檀穗站不起来,只重重地点了个头,说:“我很好,余姑娘怎么来了?”
“听说小檀先生不慎落水,我过来瞧瞧,万幸没出什么事。”余茴见崔兰斋和檀穗的动作,心说这对兄弟真是感情甚笃,难怪崔兰斋不阻止檀、严二人的感情,想来是十分疼惜弟弟的缘故。
“多谢关心,我……哎呀!”檀穗话没说完,仰头看向崔兰斋,崔兰斋面露疑惑,“怎么?”
“……没什么。”檀穗不好说崔兰斋的手指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耳朵,好痒。
他重新看向余茴,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是我闹笑话了。”
“这有什么,人没事就好。对了,”余茴说,“我顺便来说一声,园里设了晚宴款待宾客,还请三位稍留,也坐下来吃盅酒。”
檀穗怎可能不蹭饭,忙说:“我们一定按时到席!”
余茴告知宴席的方位和时间,说届时自有仆从引路,便先离开了。
等人出了院子,崔兰斋捏捏檀穗的耳垂,说:“出息。”
“能蹭白不蹭……哎呀别捏我!”檀穗抬手扒拉崔兰斋作恶的手,被崔兰斋攥着打了两下,因此记恨在心。
俄顷,檀穗和崔、严二人跟着引路的仆从去清芳台。路上他躲在后头,时不时戳一下崔兰斋的背,崔兰斋前两回没反应,他贼心渐长,又伸手去戳崔兰斋的后腰,没想到这回崔兰斋突然发作,直接转身攥住他的手!
“啊啊啊!”檀穗吓得跳脚,这动静又把引路的仆从和严素吓了一跳。
“安静。”崔兰斋将人拉到身前,作势要打,吓得檀穗原地蹲下单手抱头,可怜地假哭起来。
“……回去再收拾你。”崔兰斋松开手,“起来。”
檀穗麻溜地起来,伸着手腕给他看,“都捏红了!”
但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盯,他立马讪讪地收回手,又自顾自地大方原谅,“算了,不和你计较。”
人家那儿是没有隔夜仇,他这儿是没有隔瞬仇,很快又亲亲密密地和崔兰斋走在一起了。
清芳台立于水面,四面石桥连岸,此时人声不止,混着台上倾泻而下的琴声,倒是别有一番热闹。
三人被引入席间,一路引人注目,待落座后,余茴领着一年轻男子到三人跟前一番引荐,原来这便是今日游园会的东家、余家二郎君余蔷。
兄妹俩一母所生,眉眼酷似,都是好颜色。余蔷清秀而热情,又喜好风雅,很快就和檀穗打成一片,但因着今日做东还得招待其余宾客,不便久留,只得和檀穗互敬一杯,先行走开了。
宴席尚未开始,桌上摆的都是看果如石榴、橙子等,干果如荔枝、龙眼等,还有青梅荷叶等雕花蜜饯。
见檀穗要伸手拿橙子,崔兰斋说:“看果只看不吃。”
檀穗说:“多浪费呀!”
“礼节如此。”崔兰斋说,“待宴后如何处置,主人家自有定夺。”
檀穗只得放回橙子,搛了块雕花蜜饯,待牙齿一合,不由得脸颊一皱,“好甜!”
他喜欢吃水果糕点,却不喜太甜腻的,当即偷偷吐到碟子里。
崔兰斋正倒了一杯龙井茶,见状抬手喂到他嘴边,说:“喝一口。”
檀穗就着崔兰斋的手喝了一口,龙井清香,很能解腻。突然,他察觉到什么,忙松开被自己双手抱住的那只大手,将双手缩回腿上。
柔软的触感一瞬消散,只留下那点欲说还休的温度,崔兰斋将茶杯搁回去,静了静,见檀穗偷摸地觑过来,便笑了笑,说:“真是……不庄重。”
“?”
檀穗本来是有些不自在的,被姓崔的这么一批评调侃,顿时非常自在了,索性伸手扒拉住崔兰斋的那只手一阵揉|捏,做足了调|戏猥|亵的架势,直到前头吆喝上菜了才罢休。
青衣侍女们端着菜肴鱼贯而入,少见荤油,多以清淡雅致的精致小菜为主,檀穗略有些失望,但好在这厨子是费了功夫的,清淡菜肴也做得非常美味。他当即放下和崔兰斋的“仇恨”,大快朵颐起来。
宴席将散,余蔷端着酒杯出来,提出了今日游园会的结束节目——双蝶寻花戏。
所谓“双蝶寻花”,便是指主家会随意将锦囊分发于参与的宾客,其中获得同一种锦囊的便自动结成一队。紧接着,主家会再为每一对分发一枚花笺,花笺上写的诗、词或谚语指代着相应的花草植物,哪一队先破解答案并且寻找到答案的便是胜利者,将会获得主家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个游戏是早年从民间诞生的,据说当时的主家是为了撮合自己的一对友人,特意为他们寻觅独处的空间,试想暮色昏昏,花园幽幽,一切不可说、不可控的情愫幽幽流淌……
余蔷拿出头彩,是一把仲尼式琴,桐木面梓木底,通体大漆,黑中隐露红光,一看便知是好琴。果然,余蔷说此琴乃琼州第一斫琴师张王芝的三宝之一,名作“洞春”。
席间骚动起来,檀穗不怎么会弹古琴,但想到崔兰斋会,那把琴那么美,很衬崔兰斋的手,当即便报了名,顺便催促崔兰斋和严素也报名,这样胜率更大!
很快,余蔷统计完报名的宾客,示意侍女们分发锦囊。
檀穗拿到一只锦囊,拆开一瞧,里面是一只嫩粉花瓣,应该是芍药。
崔兰斋和严素也打开锦囊,前者拿到的是蔷薇,而后者竟然和他一样,也是芍药。
“哇。”檀穗颇为高兴,“严二哥,我们是一队!”
严素自然是很靠谱的,和他当队友,檀穗非常放心。
“……真巧。”严素说。
能不能私下和殿下换呢?
严素试图用眼神询问崔兰斋,不想崔兰斋没瞧他,只瞧着檀穗。
檀穗笑眯眯地起身坐到崔兰斋和严素中间,和严素说一些赛前鼓劲的话,俨然一副“好队友坐一起”的亲昵,崔兰斋不禁笑了笑,温声说:“小穗和二郎真有缘分呢。”
“谢谢!”檀穗志在必得。
严素:“……”
很快,他们得到了一枚花笺,只见上面写的是:“香清粉澹怨残春,蝶翅蜂须恋蕊尘[1]。”
檀穗期待地看向严素,“请解答。”
严素清了清嗓子,说:“这是写芍药的诗。”
怎么又是芍药?
分到一队便罢了,怎么偏偏又是芍药,他和檀穗一道去寻觅爱情之花,实在太奇怪了。
严素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作者有话说:==========
小穗:志在必得,准备孝敬臭渣男
鳕鱼:竟是我多余了呢
严素:
【1】五代·张泌《芍药·香清粉澹怨》
第22章 鸳鸯
夏风徐徐, 檀穗走在路上,一直歪着头盯着与自己并肩同行的严素,眼中带着对队友的信任以及对成功的渴望。
能清楚说出某种花卉处在某个位置的可能只有园子的花匠, 对于参加这个游戏的宾客来说,只有两种人最有可能获胜, 第一种是今天出门大吉、运气好得随便一碰就碰上的,第二种便是对花卉的生长习性有一定了解、能推断出花卉种植地的人。
根据先前的一系列倒霉事件, 檀穗不奢望自己是第一种, 但希望严素是第二种, 好歹这人和他的郎君一样喜欢成日抱着书看, 那不能白看吧!
“咳。”严素在那殷殷期盼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不太敢与檀穗明亮的大眼睛对视,一面僵硬地目视前方, 一面娓娓道来,“我对花卉涉猎不深,只知寻常的芍药品种花期在春夏季, 喜阳光充足,喜疏松肥沃的土壤,合宜种植于山坡。”
檀穗说:“哇!”
“另外,园林建设既看风水吉祥,也多看人文故事,或是讲究寓情于景。譬如芍药,此花历史悠久,可表爱情、友情、恩情等, 但在本朝还是第一种更为普遍。”严素思忖着说, “因此我推断该往地势较高、环境清幽合宜相处的地方寻找,譬如这枕荷园中的鸳鸯台。”
“哇……”檀穗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吝夸赞钦佩,“严二哥,你懂得真多!”
严素还是头一回如此简单地便受人赞赏,一时有些耳热。
“鸳、鸯、台……”檀穗摩挲下巴,微微摇头,“没听过呢,严二哥怎么知道园中有这么个地方啊?”
严素骗人,“也是听说的。”
其实在他们敲定计划的时候,他便派人去将此处的具体分布图包括狗洞、鸟巢等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并且熟记于心,这是他们的习惯。
檀穗“哦”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说:“那我们快去吧!”
两人顺着花|径穿过前面的月洞门,走出一段距离,突然双双回头。
只见三丈开外,崔兰斋正不紧不慢地跟着。
严素:“……”
罪过,罪过!
檀穗见崔兰斋只有一个人,便折身快快地迎上去,探头张望说:“阿兄,你的队友呢?”
“没了。”
“没了?”檀穗浮夸地捂住脸,“竟然有人嫌弃阿兄?是谁,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崔兰斋懒得搭理这憨货,说:“我弃赛了。”
“为什么?”檀穗怒其不争,“我们三个人,赢面更大,你懂不懂?”
崔兰斋本以为檀穗是好玩,敢情是想获胜,“你想要那把琴?”
“昂!”
“何必费心?找着玩玩儿就是了,琴我那有许多更好的。”
他那语气像是哄孩子,称不上郑重或者敷衍,怪随意的,檀穗却不领情,“哎呀你不懂!我想拿去送人,哪有拿阿兄的东西送人的?”
崔兰斋目光微顿,却没询问,只说:“你拿余蔷的东西送人和拿我的东西送人有何区别?不都是借花献佛?”
因为要送给你啊!
檀穗撇撇嘴,不好直说,含糊道:“那不一样,一个是阿兄白送的,一个是我靠规则赢来的。”
崔兰斋笑笑,“真讲究呢。”
檀穗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叹气说:“唉!弃赛就弃赛吧。我和严二哥要继续努力了,先不管你了,你自己溜达去吧。”
说罢就回去找严素了,“我们走!”
严素看着檀穗志在必得、气势汹汹的背影,忍不住又看了被落在后头的崔兰斋一眼,后者没看他,眼神落在檀穗身上,分不清喜怒。
作孽,严素暗自叹气,久违地感到心累,那种常日专注于王府政务的心累。
他跟上檀穗,暗示道:“要不要等郎君一起?”
“那不就坏了规矩?”檀穗这会儿倒是很老实,“万一我们因此被淘汰了怎么办?不行不行。”
“……”严素只得跟着檀穗去往目的地。
“哎呀,真般配呢!”
“谁真般配?”余蔷凑到余茴身旁,循着妹妹的视线望去,一眼便瞧见并肩的檀穗和严素,以及跟在后面的崔兰斋。
“芍药花笺竟让他们二位拿到了,实在是可惜。”他颇为遗憾,“若是给李三和姚姑娘便好了,我保证他俩一看到彼此手中的芍药花笺,便是一个羞得嘴巴说不清话,一个臊得眼睛看不清人!”
他口中那双璧人的确是互相有意、正要戳破那层窗户纸的情形,余茴笑了笑,暗暗说:那倒也不可惜,毕竟这两位也是有情人呀!
有情人拿芍药花笺,并行鸳鸯台,那是理所应当、多浪漫的事!
就是那位崔郎君多余了些。
“可说呢!”余蔷的贴身随从笑眯眯地说,“郎君怜惜友人,有意促成李三郎君和姚家姑娘的好事,差点就要暗中操作了。
余茴清了清嗓子,说:“依我看,只设置头彩太小气,不如再多置两样,便当做惊喜,反正你那儿也不缺好物件。”
余蔷自来舍得,闻言自然答应下来,隔了一句话的功夫才后知后觉,“你是不是偷偷给谁暗中操作了?现在要掏我的金库补偿旁的宾客?”
“哪有!”余茴心虚地说。
余蔷好奇,“谁啊!”
余茴自然不可能回答,转身溜了。婢女对余蔷讪讪一笑,更不敢回答,也跟着先溜为敬。
余蔷留在那儿风中凌乱,呐呐道:“我还以为她要借机为自己谋一个和心上人花前月下的机会呢,敢情背着我偷偷当起月老了!”
檀穗全然不知自己和“情郎”被好心人默默助攻了,跟着檀穗一路大步流星,很快便到达了鸳鸯台。
高台建在山坡上,四周果然各色芍药奔放,台檐顶部搭建一双惟妙惟肖的交颈鸳鸯石像,试想月色朦胧,花色荡漾,一对有情人在此处观星望月、互诉衷肠,的确十分浪漫啊。
“快快快!”檀穗朝随行的“记录员”招手,“我们找到了!”
那“记录员”是余茴特意安排的,见状立马应下,又说:“此地夜间风景极好,两位可放心静坐欣赏,小的便先告退了。”
“鸳鸯台”的用处就写在表面上,但凡是正常的主人家,怕他们尴尬都不够,怎么还会给他们空间相处?严素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可余家人怎么会突然暗自“撮合”他和檀穗呢?!
檀穗毫无所知,竟然真的哼哧哼哧踩着山坡石阶上了鸳鸯台,在那中间的双人秋千上一坐,享受地摇晃起来。
“……”严素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借口要去更衣,暂且将檀穗撂下。
这里是余家的地盘,虽然幽静,但里外护卫、随从无数,安全可以有基本的保障,因此檀穗也不怕单独待着。一个人闲来无事,他踩着地面借力晃秋千,嘴里哼着白天学的采莲曲,心情非常不错。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拿到头彩,但坐在这儿吹吹风、赏赏景也是极好的!
突然,一道极为轻巧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檀穗浑身汗毛乍立,猛地抬起屁股转身看去,双手放在胸前做防御状。
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又很快地松了一口气,抱怨说:“吓死人了!为啥吓我!”
崔兰斋走上台矶,在檀穗的三步外停下,淡淡地说:“哪有吓你?”
“你平时走路的动静没有这么这么的轻,你肯定是故意放轻脚步声想要吓我是不是?”檀穗谴责,转而又一副得意的嘴脸,“但你显然低估了哥哥我的本事!”
听到“哥哥”二字,崔兰斋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我忘了,我们小檀哥哥可是一流高手。”
檀穗耳朵一烫,有些不好意思,又有点爽,嘴角扬起来又摁下去,别别扭扭地说:“哎呀,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什么一流高手,一般一般啦!”
这人是典型的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崔兰斋哼了哼,径自走到檀穗面前,从容地霸占了秋千。
“?”檀穗不甘示弱,立马一屁股坐下保护半壁江山,还小心眼地把崔兰斋往边上挤了挤,“严二哥去茅房了,你来的时候看见他没有?”
“看见了。”并且崔兰斋知道,严素是故意的。
严素不敢和檀穗待在这鸳鸯台,不仅如此,还要将位置让出来给他。
严素是他身旁得力的人,纵然不敢揣测上意,但却能体贴上意,今日所做亦是为此。如此,在严素眼中,他是不悦于旁的人和檀穗在这里观星赏乐的,甚至愿意和檀穗在此地独处。
严素咂摸、体贴错了吗?
崔兰斋不允许自己矫饰过错。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拙劣的小骗子影响甚至引|诱了。
但这是不对的。
五花八门的老夏和夜鹫就是新鲜的例子。前者贪慕亲情,得知儿子被绑走就方寸大乱,一颗脑子瞬间丢到千里开外,结果儿子没找到,自己自尽赎罪更害得五花八门招惹上了他。夜鹫更不必多说,刀口舔血的人有了软肋,等同于送命。
他坐在那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想把他拽下王座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轻飘飘抹杀的人也实在记不清了。他这样的人最该保持理智和清醒,可以碰,但不能沉迷,更不能贪婪,权力如此,感情更如此,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崔兰斋冷静地分析完利弊,又想,若是现在拆穿檀穗的身份,小骗子会作何反应?若是他再坦言告知身份呢?
崔兰斋偏头看向哼着歌的檀穗,那侧脸在深蓝的夜风间暖白如玉,莹然有光,突然它偏过来,漂亮的桃花眼似有碎星流淌。
他静了静,又改了主意。
“阿兄快要离开丰年县了。”他说。
啥!檀穗惊得回头,“什么时候?去哪儿啊?”
“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情,回府去。”崔兰斋解释说,“这次出来,其一是做生意,其二便是休假,现在生意做得差不多了,是该回了。”
檀穗:“哦……”
崔兰斋的确在和他暧昧,而且对他很照顾,可他从崔兰斋身上看不出更深厚、更奔赴的感情波动了,一两个月……檀穗心有点慌,他能成功完成任务吗?
崔兰斋看出檀穗的心不在焉,“小穗舍不得阿兄吗?”
“当然舍不得……”檀穗眼睛耷拉下去,心说:你走了我咋办啊……
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崔兰斋劝自己慈悲为怀,温声说:“那小穗同阿兄回去?”
檀穗微微瞪大眼睛,“回去?”
“是,回去。”崔兰斋抬手捏捏檀穗的脸,指尖将那面颊的碎发拨到耳侧,却没收手,“和阿兄回去,吃穿住行、一应花销都有阿兄,你不必有任何的担心顾虑。到了地方,便将阿兄的府邸当作你的家,万事都有阿兄操持安排。”
他特意将语速放缓,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温和,似乎是想让檀穗听清楚、想清楚,再好好地回答他,以后更要为自己今日的选择负责。
檀穗却会错了意,崔兰斋果然是要将他拐回去养在家里!
他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到了人家的地盘,可比丰年县更危险麻烦,可如果到时候任务真的没完成,他也不得不愿意了。好在恩州虽然离雍京很近,但到底不在一个地方,摄政王金尊玉贵的高居王府,总不会突然出现在恩州,或是关注出现在恩州的外乡人吧?
这么一想,檀穗只得依从缓兵之计,假装羞赧地垂下眼睛,欲擒故纵道:“我……我会好好考虑的。”
“……”崔兰斋静了静,微妙地笑了笑,但檀穗没能看见。
他给了机会的,崔兰斋想,是檀穗自己做的选择。
小骗子明明嗅到危险,却不愿意收手,仍然试探着探出他那双笨拙的爪子,那就怪不得他了。
他难得碰到如此漂亮的、可心的、特殊的猎物,凭什么要轻易舍弃或摧毁呢?
不过是“克制”。
故意远离实为逃避,是落了下风,将危险的引|诱放在面前日夜相对,才是修炼。
“阿兄,你在想什么?”
柔软亲昵的嗓音响起,带着檀穗的呼吸拂在面上,崔兰斋回神,指尖滑过檀穗微烫的耳朵,抬眼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小穗好漂亮。”
“!”檀穗霎时心如擂鼓。
他看在近在咫尺的崔兰斋,好像从那双漆黑的眼珠里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情状,脸红红的,睫毛像被风吹晃的蛾翅膀。
但他其实看不见,眼前只有崔兰斋俊美的、含笑的脸。
==========作者有话说:==========
鳕鱼:天人交战
→下定决心
→已善良过
小穗:臭渣男
第23章 乱绪
檀穗得到了想要的琴, 却暂时不想送给崔兰斋。正是趁热打铁的时机,他却开不了口。
他拒绝了余家配送到家的服务,自己背上琴囊, 跟着崔兰斋二人往碎雨小院里回。
崔兰斋和严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听得出来他们是极合拍的, 至少他们此时交流的那本古籍檀穗就不喜欢读,如此晦涩, 看了伤他的脑子。
脸突然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肉墙, 檀穗茫然回神, 对上崔兰斋打量的目光。
“发什么痴, 不怕撞树?”
檀穗后退半步,说:“我撞的不是人了吗?”
他从鸳鸯台离开就有些心不在焉,果然是怯了、慌了, 崔兰斋看在眼里却未出口,抬手揽了揽檀穗的肩,示意他专心走路, 别掉河沟里。
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檀穗连不自在的机会都没有,机关偶人似的跟在崔兰斋身旁。
风清月皎,街上的店铺小摊还没收,沿街叫卖的也有,其中便有叫卖食物的。崔兰斋听见一声吆喝,偏头问身旁的人,“炙鸡, 吃不吃?”
“啊?”檀穗实话实说, “我还没消化呢!”
真稀奇,崔兰斋平日老嫌他一日多餐, 偶尔还要掉书袋念几句养生经,今天倒是主动投喂上了。
“真稀奇,”崔兰斋说,“平日也没这么讲究。”
檀穗的胃是划分了区域的,吃的一份,喝的一份,往下还要细分,瓜果一份,点心一份,饭食一份,不带粥米面饼的通通算作小食,另算一份。
“哼。”那小贩头顶食盒打身旁路过时,檀穗咽了咽口水,颇为遗憾地目送那一盒香喷喷的炙鸡离去。
回了小院,三人各自修整洗漱,准备就寝。
檀穗抹着防虫膏回到寝室的时候,室内只留着夜灯,崔兰斋正靠在床头看书,薄被半搭在腿上,姿态慵懒。
这个人俊美得像古画里的人,却更要完美,有气质之人的气质,笔墨永远难以描摹完美。
檀穗收回目光,折身往竹榻上一坐,犹豫着要不要回书房里去睡。
以前从书房挪到内室,是为了赖在和崔兰斋更近的地方,更多时间独处,可是现在嘛,檀穗想到鸳鸯台,脑子乱乱的理不清,不如逃避,只要不思考,世上无难题啊。
“坐那儿发什么呆?”
檀穗闻声回神,又听见崔兰斋说:“上来。”
他循声看见崔兰斋玉雕般的侧脸,以及崔兰斋身下那张舒服的床,不禁咽了咽口水,说:“我就在这里睡呀!这里才是我的窝!”
崔兰斋偏头看向他,面无表情,“不是嫌那竹榻小么?”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嘛。”檀穗见崔兰斋不语,想了想,又说,“我有床,哪里好意思和阿兄挤在一处?”
“前些天不都挤在一处吗?”崔兰斋说,“你上我的床,上得毫无愧疚,毫不犹豫,今日在拿什么架子?”
这话不客气,可他的面色、语气却都不见生气的意思,檀穗最怕这种笑面虎、假面狼,讪道:“前些天我生病了,阿兄让着我,我都知道,心里感动得不得了呢!可现在我都大好了,生龙活虎的,可不能再仗着阿兄的纵容胡闹了!”
崔兰斋耐心地听他说完,“嗯,时辰不早了,上来歇着吧。”
“……”
合着您那是命令呗?合着我说了也是白说、拒了也是白拒呗?完了,这禽|兽已经忍耐不住兽性,要撕开假面具了……檀穗绝望地爬上床,在崔兰斋身旁如木板般缓缓躺平。
崔兰斋欣赏着檀穗献祭般的姿态,将身上的薄被分到檀穗身上,顺便将书合上放到檀穗脸上,“放小几上。”
“哦……”檀穗乖乖地传物。
崔兰斋合被躺下,被子下一二小小的窸窣动静,檀穗不敢乱动,就怕蹭着崔兰斋,可他们被拘在一张被子的距离里,崔兰斋的体温隔着夏衣传来,无法忽视。
说点不合适的,现在比起和崔兰斋同床共枕,躺在崔兰斋和严素中间恐怕都还要让他自在点!
好在崔兰斋合眼后便一言不发,一下未动,檀穗懵懵地躺了片刻,忍不住瞥一眼,身旁的人呼吸轻浅,应该是睡着了。
檀穗松了口气,终于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身子,向外侧躺着。
他的脑子丢在鸳鸯台了,他明明想不明白,却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
想崔兰斋今晚说的话。
想崔兰斋的眼神。
崔兰斋是千年的狐狸。他们两人在屋檐下心照不宣地暧|昧,可崔兰斋情绪内敛、四平八稳,毫无“失态”的可能。崔兰斋的态度总是随意的,仿佛有兴趣了才撩|拨他两下,将进攻和主动的权力都交给了他,要等他翻船了才会出手。
檀穗觉得现在就有点翻船了。
渣男不可怕,可怕的是人都把身份说明挂脸上了,还是有人一头栽下去。
檀穗暗暗地叹气,思绪如浆糊,心绪更是五味杂陈,既惊慌又无措,既懊恼又茫然,转而又怨怪起崔兰斋这元凶巨恶来,如此辗转反侧半夜,一双眼皮总算是被满腔愁思压耷拉下去了。
崔兰斋睁开眼睛,偏头看向檀穗。
这憨货,“唉”出声儿了都不知道。
小骗子就这点道行,被他一句话吓破了胆,崔兰斋收回目光,颇有些愉悦地入了眠。
一床两梦,相安天明。
翌日檀穗醒来的时候崔兰斋已经不在身旁,他乐得不面对崔兰斋,起来洗漱吃饭后就去了书房,声称要闭关创作。
还是干活吧,忙起来说不定就思绪通达了!
严素端着托盘到院角的石桌前,“小穗今日怎么有些不对劲?”
崔兰斋翻书,没抬头,“让他自家愁去吧。”
严素将茶盏放下,猜测必定是二人昨晚在鸳鸯台发生了什么。他没多问,将托盘上的册子也放下,说:“先前您交代的事。下面人将周围的人都查了一遍,因着其中有迁居的或是别的动向,需得往外查,因此迟了几日。”
崔兰斋拿起册子翻看。
“胜花街以及相邻两条街的范围之间,二十左右的男子大约有一百二十三名,包括本地人士和因姻亲、雇佣关系居住的外乡人士。”严素说,“其中有断袖传闻的只有两人。”
“胜花街刘员外第三子刘安,”崔兰斋有点影响,“听说此人素有丑名?”
这个丑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丑,严素说:“的确是长得不大美观。”
“那应该不是。”
檀穗既然对他和严素之间的关系有错误的认知,必定是有误会,要么是有人直接点了他和严素的名字——这点其实不大可能,两个男子单独出行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何况外面真要是有什么说法,街巷里早就传遍了,否则不是白亏那些老头老太日日坐在巷子里讲人家的八卦?
那要么就是他和严素与相应形容有着巧合的相似,让檀穗因此误会混淆了。而以口相传一个人,不说名字身份,至少得说个年纪样貌。
“彩霞街何家绣坊家的何三,”崔兰斋说,“此人既然已有家室,应当也不大可能。”
严素说:“那便只剩几个没有断袖传闻但时常有年轻男子相伴、出入左右的了。”
崔兰斋看罢册子上列举的怀疑目标,指尖在其中一行小字上轻点,“再细查这两个人。”
严素看了一眼,应声拿过名册,说:“还有一件事。京城里近来为了陆、檀两家的联姻之事又闹了几回。”
两家联姻,其中涉及的关系和利益都是极为复杂的,友人想促成这门姻亲,自然有人不愿成全,彼此总要争斗几个来回。
崔兰斋不怎么关心此事,檀家若真敢和陆家上一条船,那便等着一块儿翻船就好,“陆俭还在渝州?”
“在同一年轻秀美的男子共游山水呢。”严素说,“怕是关系不一般。”
“倒是闲情逸致。太后极力想要拉拢京中权贵,卖侄女儿卖得老脸都不稀得要了,便是为了稳住陆家的根基。”崔兰斋想了想,兴味上来,“要不顺便把陆俭宰了吧?”
陆俭虽嫡非长,却比他那嫡长兄要出息得多,是太后最看重的陆家子辈,宰了他便等同于断了太后的一条臂膀,崔兰斋虽然不会因此痛快,但也不算坏事儿。
严素低声说:“殿下与太后不睦已久,太后三番五次挑衅、谋害殿下,殿下以怨报怨,自无不可。”
“什么以怨报怨,我不怨,相反,我很感激她向五花八门借的这一刀。”崔兰斋偏头,支腮瞧着书房,“我们这段缘分是她一手促成的,我得好好感激感激,想必她在京中听到侄儿的死讯,一定会非常的……激动。让罕言去吧。”
严素应下。
半晌午的时候,有人来敲门,声称是余家的仆人,替自家二郎君带个话,要请檀穗上画舫游船。
那余蔷自从见过檀穗三人,心中惊艳难消,其中檀穗随和活泼又擅丹青,最让他想要结交,因此很快就来请人了。
檀穗正愁在院里不自在,接了请帖立马就答应了,说午后一定准时到场。
回去的时候见崔兰斋支颐着看他,不由脚步一顿,眼尾一飞,“你看啥?”
“我很钦佩。”崔兰斋说,“我们小穗真是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呢。”
不会吃醋了吧,檀穗咳嗽一声,得意地说:“本人天生闪闪发光惹人爱,不好意思眩到你了。”
说罢就大摇大摆地回书房了。
崔兰斋说:“眩到你了?”
严素结合前半句,猜测说:“应该是目眩神迷的眩吧?”
崔兰斋说:“倒是自恋。”
檀穗吃完午饭便洗漱更衣,溜溜达达地出了府。湖岸小船画舫林立,其中一艘双层豪华画舫门前挂着余家的灯笼,那桥头上的仆从一瞧见他便立马迎上来,等他上船。
余蔷为人热情爽朗,邀请的也都是些年轻后生,檀穗和他们年纪相仿,很快就熟络起来。这场子一热,花样也都摆上来,什么斗琴斗酒扔骰子采莲蓬……俗的雅的,檀穗敞开了玩,直到傍晚才停船靠岸,尽兴而归。
刚到水月巷口,檀穗碰见一粗布衣裳的小少年,笑着招了招手,对方跟着停步,唤道:“小檀哥哥。”
“小真呀,”他学着大人的腔调,“今天怎么没去食楼帮忙?”走近了方才看见徐真手里拿着一只药包,“生病了?”
“不是我。”徐真解释说,“奶奶这两日老是犯困,浑身提不上力,恐怕是中暑了,所以我们今天都没去食楼上工,奶奶在家休息,我去药馆拿了一方解暑清热的药。”
檀穗闻言提出要上门探望,徐真自然同意,拉着檀穗回了家。
徐家院子没有翻修过,比水月巷的大半宅院要破些,但祖孙俩住着也够用。
檀穗跟着进入卧房,躺在木床上的葛芳看见他,老橘皮似的脸一下就笑开了,忙撑床想坐起来。
“您躺着!”檀穗一个健步上去将葛芳按住,“听小真说你身体不大舒服,我来瞧瞧您。”
“诶哟,这人老了,肯定没有年轻的时候利索,但没什么大不了,躺两天就好了。”葛芳关心道,“小檀啊,你吃饭没有,我那锅里还热着饭呢,鱼有半条!”
“留着给小真吃吧,我刚吃完饭回来。”檀穗说,“大夫怎么说的?”
“中个暑,哪需要看大夫?”葛芳一撇嘴,“我以前种庄稼的时候就中过暑,那反应是一样的,喝几碗药就好了。”
檀穗觉得不大靠谱,劝说还是得找个大夫来探探脉,葛芳直摇头说麻烦。他知道有些老人家就是这样,纯犟种,因此也没强求,只说让葛芳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
只是等徐真送他出去的时候,他还是说:“都没看大夫,怎么能断定就是中暑呢?”
徐真也愁,说:“我也劝奶奶要去医馆,可她就是不去,今天是实在没力气了,不然她还要上食楼干活呢。”
“她不去看大夫,你让大夫上门来看她。”檀穗说。
徐真纵然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小大人,但到底不是真大人,藏事的道行没有檀穗看人的本事高。见那小脸上表露尴尬,檀穗一琢磨就明白了。
葛芳的命实在苦,丈夫、儿子儿媳都死得早,她一个人带大孙儿不容易,平日日日劳碌也就是赚点辛苦钱,还要供徐真读书,估计手里头紧。她不想去医馆,估计也有怕花钱的缘故。而请大夫上门来看诊,那也是要额外花钱的。
“没事,我……”檀穗往兜里一掏,啥也没有,不由“哎呀”一声,拉着徐真就往小院跑。
崔兰斋在院里浇花,见檀穗急急忙忙地回来还带着个小的,略一挑眉,“怎么,要当干爹了?”
“你什么嘴!”檀穗瞪完人,又抱住崔兰斋的胳膊,小声说,“借我点钱。”
“没听清。”
“阿兄!”
“借多少?”
檀穗笑开了,说:“不多不多,来点碎钱就行。”
“……”崔兰斋当他要借千两万两的,这般撒娇卖憨,“自去书房柜里取。”
“阿兄最好了!”檀穗跳起来撞了崔兰斋一下,麻溜地去书房翻了一块碎银并一吊钱,拿出去给徐真,“拿去请大夫上门给葛婆婆看病,行针延药都听医嘱,等大夫走了,你再额外谢他一盏茶钱。”
徐真看着那么多钱,眼睛都睁大了,实在不敢接,只得摇手。
“拿着!等奶奶病好了,再慢慢还钱不迟。”檀穗直接将钱塞徐真兜里,撵他,“快回去吧!”
“……谢谢小檀哥哥。”徐真作揖,又走到崔兰斋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崔郎君,这钱、这钱我一定还!”
“得了,走吧走吧。”檀穗将人催走,扭头回到崔兰斋身旁,向他解释缘由。
崔兰斋听罢“嗯”了一声。
檀穗常去光顾葛芳的葱油饼摊,葛芳估计也很喜欢这小子,总不乐意收他的饼钱,见到他就笑,还常招呼他上家里吃饭。如今葛芳卧病在床,檀穗自然不落忍。
他没说什么,转而问道:“今日玩得如何?”
“非常好。”檀穗说,“明天还去。”
“不作画了?”
“白天玩,傍晚回来画。诶,”檀穗指了指那盆牡丹,“是不是水浇多了啊?”
崔兰斋没收手,“倒是安排得妥当。”
檀穗看着那娇艳花朵在被辣手摧残,颇为不忍,正要求情,便听崔兰斋说:“小穗可与五花八门有往来?”
这话题转变得和出门撞鬼也没区别了,檀穗冷不丁地被吓了一大跳,“啊?”
==========作者有话说:==========
牡丹花:
小穗:
今日问答:鳕鱼居心何在?
第24章 误会
“嗯?”崔兰斋好似不解, “小穗怎的这般表情?”
檀穗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徐徐暖风,他却觉得后颈凉凉的,忙遮掩说:“没有, 阿兄突然转变话茬,我没反应过来……”
崔兰斋笑了笑, “小穗笨。”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
檀穗面露哀怨, 不满地瞪着崔兰斋, “阿兄怎么突然这么问?”
不答反问, 显然心中有鬼, 这位的心计城府之浅简直是崔兰斋平生仅见,如果是才认识那阵,他必定会以为檀穗在装傻。
“因为五花八门的总堂在琼州城, 小穗又是当地人士,我便随口问问,如若小穗有门路, 那便是便宜我了。”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露馅了呢!
檀穗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阿兄要找五花八门办事吗?”
崔兰斋原本只是突然想吓唬吓唬檀穗,现在话茬都摆上来了,便煞有介事地说:“的确有在考虑。”
檀穗以前听说过一种说法,这骗人的高境界是半真半假、似真似假,真假掺和着来最让人迷糊。五花八门是江湖上的老字号,哪怕不混江湖的都大有人听说过它的种种故事, 更何况明部本来就是深入市井的、和小老百姓常来常往的, 既然如此,他个琼州人士和五花八门有来往也绝对不奇怪。
肯定比矢口否认更自然。
而且吧, 他和王梭儿时常偷偷接头,虽然现在十分完美,但不能笃定没有暴露的时候,那到时候怎么解释呀?所以还可以顺便趁机铺垫铺垫。
这一琢磨吧,檀穗打好了草稿,说:“哦哦。我以前倒是找五花八门帮过忙,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左不过百文钱的买卖,接单的自然是明部下面的普通成员。如果阿兄要办的是大事,我就没什么门路了。”
“无妨。”崔兰斋说,“普通的成员可以将话往上面传,而且总堂就在琼州,最是方便。”
你一个恩州通判的儿子还愁找不到门路?檀穗觉得有点奇怪,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崔兰斋一个官家子弟,找五花八门自然不会是托办小事,那是要搞什么?等等,不会是……
“阿兄,”檀穗凑到崔兰斋面前,犹豫地看了他两眼,语重心长道,“再考虑考虑呀。”
“……”崔兰斋好笑,“小穗此言何意?”
檀穗小声说:“你是不是要买凶杀人?”
崔兰斋后退一步,微微倾身看着檀穗,笑问:“杀谁啊?”
说话就说话,突然调整姿势干啥,臭渣男!檀穗脚趾抓了抓地,按捺住没退缩,不肯服输的,“你哥哥嫂子呗!”
“哦?”
“莫说高门贵府、富贵人家,就是普通老百姓家里也有为着那点地皮房产、锅碗瓢盆兄弟阋墙、争夺不休的,虽然令人唏嘘,但利益使然,都不算稀罕。他们先要害你,你如今亲情淡薄,对他们不再留情,我也能理解。”
檀穗挠挠头,说到这里突然没得劝了,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崔兰斋那原生家庭,不黑化发癫就不错了。
“好吧,”檀穗拍拍崔兰斋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你是大人了,我是管不了你了。”
“……”崔兰斋捏捏檀穗的下巴,“边儿去。”
“哦哦……你不要我帮忙啦?等等,”檀穗突然反应过来,紧张地说,“你真要买凶杀人?那我帮你牵线搭桥,算不算半个元凶啊?”
崔兰斋敲檀穗的头,“出息。”
“我肯定没有你有‘出息’呀,买凶杀人这么危险的事情,我是不敢做的,”檀穗再次重申,“我是良民!”
“放心吧,没想买凶杀人。”
檀穗放下心来,“那你要干啥?”
崔兰斋睨他一眼,“管得倒宽。”
“我问问嘛!问问都不行啊?”
崔兰斋只得随口编撰,“建州的如意拍卖行上了一只翡翠俏色茉莉蝴蝶瓶,样式不错,我打算雇人替我拍下,拿回去插花。”
如意拍卖行,檀穗知道,是大雍最大的拍卖行,东南西北共有十来家分行,黑白通吃,官路子野路子都吃得开。
拍卖行不好混,出入其中的都是行家,眼睛尖、牙口狠,一不小心就和心爱之物失之交臂,更甚至被坑得倾家荡产都是有的,因此常有人高价雇佣专业人士去代拍。
万恶的有钱人,真是潇洒,檀穗好羡慕,一口答应下来,要替崔兰斋联系自己的人脉。
两人回到寝室,崔兰斋看见摆在案几上的劣琴,淡声说:“不是要送人吗?”
“对啊,不着急。”
“哦。”
“嗯。”
等等,崔兰斋该不会是在暗示他快点送吧?那多不好啊,崔兰斋要他就给,显得他特别被动、特别好拿捏!于是檀穗不仅假装没听懂,还打算趁崔兰斋不在偷偷把琴藏起来,先降低它的存在感。
严素傍晚回来的时候发现院里的一盆牡丹惨遭“大雨倾盆”,几乎要被浇死了,不禁十分心疼。
“哎呀……”
牡丹最忌积水,这盆“观音红”更是娇贵品种。院里拢共就住着三个人,严素竟却找不出辣手摧花的凶手,檀穗虽然有时怪捣蛋的,但不会平白无故地去损坏别人的东西,殿下更是知晓花的习性,不会乱浇。
到底是谁干的?
檀穗端着一碗西瓜出来,见状立刻上去挑拨,“是阿兄浇坏的!”
严素闻言愣了愣,脸上的心疼瞬间就消失了,化作一种“哎呀我家郎君竟然把花浇坏了,不知道提壶的手累不累啊”的担忧。
檀穗暗暗摇头,暗暗啧声,暗暗唏嘘,暗暗怒其不争,抱着小碗出门溜达去了,顺路探望葛芳。
严素简单利落地洗漱,换了靸鞋进入书房,崔兰斋正靠在椅背上翻看从京中递来的奏疏抄本,神情如常。
严素走到书桌前收拾整理,“小穗又招您不高兴了?”
“没。”
那怎么拿花泄气啊,严素暗暗叹气。
“人跑哪儿去了?”
“抱着个西瓜碗就出去了。”严素看了看崔兰斋手旁那碗未动的西瓜,笑着说,“倒是知道体贴您呢。”
崔兰斋失笑,“切一碗西瓜就体贴了?那满朝公卿都算对我一百八十番的孝顺了。”
严素说:“那不一样,他们有所敬、有所畏、有所求,自然时时殷勤、处处周到,小穗虽然也有所求,但他懒啊。”
“可说,那般惫懒之人,为着把劣琴倒是很勤快。”崔兰斋说。
严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崔兰斋说的是哪把琴,不禁暗自为那琴叫屈,它纵然比不上府上和宫里的好琴,但也算是难得的精品了。纵然殿下自来挑剔,但如此委屈一把琴,分明是有些“连坐”的意思了。
他原本以为檀穗要那把琴是为了送给殿下,可以檀穗风风火火的性子,要送就该当场送了,直至现在都没反应,那琴恐怕还真不是为殿下赢的。这本也无妨,麻烦的是殿下竟是介意上了。
“一把琴罢了,既然配不上,那他送给旁的谁都没什么要紧,毕竟也不是香囊玉佩等传情之物。”严素宽慰道,“人在殿下身旁,这是最要紧的。”
崔兰斋闻言抬头看向严素,稍一琢磨,“人在我身旁,心里却想着给别人送琴,岂不更可笑?”
严素:“……”
他想说的是这琴无论送给谁都没什么大不了,因它没有传情的意思,可此时明白了,殿下在意的不是檀穗要把这琴送给谁,而是檀穗没打算把这琴送给自己。这等想法,平白霸道,除非殿下起初料定檀穗要把这琴送给自己,现在是期望落空了。
他不知该说什么了,讪讪地低头避开崔兰斋似笑非笑的目光,想了想,试探道:“小穗年轻不经事,不知要把那琴送给何人,也不知对方珍不珍惜、配不配,看来我得寻个机会,悄悄地试探一番。”
崔兰斋没说话,低头继续翻看抄本,严素领悟其意,将桌上的抄本整理好,轻步退出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檀穗端着个空碗回来,进入厨房洗碗。严素听到动静,立马出门,非常自然地跟了进去。
“葛婆婆身子如何?”
檀穗扒拉着水池,没回头,说:“请大夫上门诊过脉了,说是常年劳作累着了身子,现如今年纪又大了,难免有乏力病痛的。大夫开了药,葛奶奶还在家休息呢。”
严素“嗯”了一声,说:“对了,明日我要出去替郎君的琴换一副琴囊,你要不要?”
“不用不用,现在的琴囊就挺好看的。”檀穗说。
“你打算何时将琴送出去?若是还有一段时间,中间也得按时保养。”
“嗯……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保养啊?二哥教教我。”
严素笑了笑,不答反问:“看来小穗很重视这把琴,想来要把它送给重要之人?”
来了来了,严素来给他上眼药了!檀穗对严素难得表露的进攻倍感稀奇,一面拿巾帕擦手一面回头走到严素面前,笑着说:“当然啦。”
“……”严素暗道不妙。
“我看见那把琴的第一眼就下定主意了,要赢得他送给想送的朋友。”檀穗羞赧一笑,“说起来,还得感谢严二哥呢。”
他杀人诛心,“要不是你博学广知,我一个人肯定找不对地方。”
让你不争,让你装大度,这下好了吧,苦替他人做嫁衣!严小素啊严小素,长点心吧,支棱起来啊!
檀穗看着严素略微石化的目光,暗暗叹气,良心上也倍感谴责。
严素全然不知檀穗的怒其不争,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不好。
不妙。
严素试探出了半个答案,却不敢告知崔兰斋,只得假装没办成这个差事,当晚都不敢出现在书房。
翌日檀穗出门去帮崔兰斋办事,严素到书房奉茶,冷不丁对上崔兰斋的眼神,心中叫苦,只得含糊说:“没问出来……”
崔兰斋微微挑眉,“你如今真是有长进了,连个小憨货都对付不了?”
严素愧怍地低头,一个字不敢多说,就怕被崔兰斋听出端倪。
崔兰斋没再说什么,似乎是不打算强求答案。严素忐忑地端着托盘退下,甫一出门,才惊觉他哪里是没如实作答,分明是拐了个弯地暴露了!
若和那人坦坦荡荡,以檀穗毫不内敛的脾性和作风,有什么必要隐瞒?他又有什么理由打探不出个答案来?
严素不禁回头,隔着门,崔兰斋垂眸看着手中的书本,睫羽垂掩,看不见眸中喜怒。
==========作者有话说:==========
严素小剧场
回来看到花:
得知真凶:
猜到老板心思:
试探小穗并总结出错误答案:
晚上睡觉:
翌日报告:
——
琴:
——
好萌啊小表情们,再多来点吧
第25章 安抚
檀穗觉得崔兰斋有点不对劲。
此人这两日一直淡淡的……虽然平时也没多热情活泼吧, 并且也没有别的表现,该吃吃该睡睡,同样整日看书、偶尔抚琴浇花, 他凑上去招惹的时候也同样搭理他,但他就是感觉不对劲。
檀穗有点纳闷, 但崔兰斋既然肯搭理他,那就代表不是在生他的气, 指不定又是收到家里的什么坏消息, 心里憋着火呢。他怕冒然询问被火喷一身, 只得假装没察觉。
琼州城和丰年县之间来回只在一日间, 因此三日后,檀穗便将自己的“人脉”——王梭儿带到了崔兰斋跟前。
王梭儿来之前就被檀穗耳提面命地提醒告诫千万要小心崔兰斋,打心底做好了准备, 可甫一见到崔兰斋本尊,仍是暗自惊吓了一跳。
其一,崔兰斋的皮囊实在俊美。
其二, 崔兰斋从头到脚都不似凡俗,他从对方身上嗅到了官字头的味道。
檀穗在崔兰斋身旁落座,互相引荐一番,便撂下一句“你们详谈”,悠悠地坐在那儿品茗了。
崔兰斋这厮不知带了多少好茶出来,不喝白不喝。
事到如今,那瓶子是不买也得买了,崔兰斋简单交代一番, 说:“还得让小兄弟回门内请个行家替我跑一趟。”
“应该的。恰好有一位人称‘点玉郎’的行家在建州, 待我出去便向门内传话,遣他去如意拍卖行替公子拿下那宝贝瓶子。”王梭儿笑了笑, “只是这点玉郎的雇价略高些。”
崔兰斋说:“无妨,雇价都按照贵门的规矩来,我不还价。但凡事情能办稳妥,我自然不会亏待诸位。”
“崔郎君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先签署一份契约书?”
崔兰斋颔首,王梭儿当即从腰包里取出契书、笔墨和印章,檀穗在一旁看着那熟悉的契书形状,幽幽一叹。
瞧瞧,果真是财主老爷的范儿,崔兰斋签字的时候好不潇洒优雅,全然不似当初宛若签卖身契的他。
王梭儿留下一份契书,自己揣好另外一份,便要请辞了。
“小兄弟别着急,”崔兰斋挽留,“留下来让我做一回东吧。你是小穗的故交,我哪能怠慢?”
“本不该推辞崔郎君的美意,但我还有任务在身,的的确确不敢久留,就不劳破费了!”王梭儿笑着推辞,实则打心里不想和崔兰斋多待,不怪别的,他的鼻子告诉他,此人看似矜雅温和,实则心思难辨,这样的人很危险,能少接触便是避险了。
“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崔兰斋微微颔首,“慢走。”
王梭儿起身还礼,“那我便先告辞了。”
“我送你!”檀穗跟着起身,送王梭儿出去,一路到了巷子口才停下。
“诶哟,不愧是三郎君,那叫一个心性沉稳、不动如山,和这般人物日日夜夜相对竟还能如此的如鱼得水。”王梭儿竖起大拇指,“若郎君知晓,必定非常欣慰。”
檀穗自然要装,“那是!”得意抬头,转而又说,“对了,我二哥那里怎么样了?”
“诶哟,那不晓得,从琼州城到渝州,快马加鞭也得半个月左右呢。”
“哦,有消息必须立刻马上告诉我。”
“郎君您就放心吧!”
送走王梭儿,檀穗回到小院,崔兰斋正站在花架前出神,面前正是前几日那盆惨遭“洪灾”的观音红!
檀穗一激灵,忙上前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饶了它吧!”
崔兰斋回神,淡淡地赏他一眼。
“严二哥救治了这么几日,好歹把它的命救回来了,现在正是需要呵护的时候,您可手下留情吧。”檀穗对这位活阎王甜甜一笑,哄着说,“你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尽管拿我出气!”
“哦?”崔兰斋来了点兴致,“拿你出气?”
他上下打量檀穗,“你这二两肉,经得住几下?阿兄倒是舍不得呢。”
“想啥呢!”檀穗从那邪恶的目光中读出崔兰斋的意思,不禁小腰一叉,戳着崔兰斋的肩膀指点教育,“一说到出气,你满脑子暴|力手段,这是不对的,做人要平和。知道不?”
“那还出什么气,直接抄佛经去吧。”
“你瞧瞧,你听听,你这就是非常典型的‘非黑即白’,那不用暴力也可以出气的方式也有很多嘛。”
“哦,比如?”
“比如——花钱!”檀穗手舞足蹈地指导,“你到一个店铺里,直接伸手一指,语气三分慵懒三分霸气三分漫不经心地说:‘这个,这个,这个——除了这三件,其余的都给我包起来!’”
“那不是花钱买垃圾了?”崔兰斋没觉得世间有哪间店里摆放着的所有东西都能入他的眼。
“哎呀,买的不是东西,是情绪!”
“买一堆垃圾能获得什么好的情绪?”
“……好吧!那还可以通过你喜欢的一些娱乐活动来发泄,比如说我就会试着画画、听歌等等,你就可以试着弹琴绣花啊。”
崔兰斋好似不为所动。
“好吧!那还有一个比较朴素、方便、直接的办法,就是——”檀穗拍拍胸脯,“把你不高兴的地方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
“哦?”崔兰斋说,“小穗真是体贴。”
“所以你真的不高兴吗?”檀穗背着手凑到崔兰斋面前,好奇地打量他的脸,“你在不高兴什么呀?”
他脸小、眼睛大,微微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很像某种热情的、纯真的小动物,并不对人类设防,反而很想亲昵、体贴、安抚面前这个人类。
崔兰斋微微垂眸,好似低落,“小穗的朋友好似并不待见我。”
檀穗头顶冒出问号,“谁?”
“先前那位叫王梭儿的小兄弟。”
“他咋不待见你了?”檀穗挠挠头,回想着说,“你们不是交流得很畅快吗?我没看出来你俩之间有什么暗潮汹涌啊……”
“交流得畅快是因为我们是在谈生意、做买卖,可纵然他的言行并无特别的,我却能看出来,他对我颇有些忌惮、不愿亲近的意思。”崔兰斋叹气,“恐怕拒绝我做东请客的也只是托词。”
有没有可能人家是忌惮你官家子弟的身份呢……檀穗斟酌着说:“阿兄想多了。他们这种跑江湖的大多滑头得流油,心眼子可多,哪能一见面就和你亲近啊?何况何必在意他呢,对阿兄来说,他不就只是一个乙方……收钱办事的吗?”
“话虽如此,但……”崔兰斋稍顿,“他是小穗的朋友,自然与寻常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不同。”
檀穗闻言愣了愣,“也不算朋友,我们交情不深的。”
这也算实话,他和王梭儿认识的时间还没有和崔兰斋的长呢……说起来,崔兰斋竟是他穿书后认识和相处时间最长、最久的人了。
“哦,”崔兰斋说,“我见你们进出时举止自然随意,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没有啦。”檀穗挠挠头,“而且就算他是我朋友,就算他真的不愿亲近阿兄,那也没什么要紧,我愿意亲近阿兄就好了啊。”
崔兰斋闻言露出个笑,说:“小穗说的是。”
檀穗嘿笑,睨着崔兰斋,“这下没有不高兴了吧?”
崔兰斋颔首。
“我就说嘛,”于是檀穗又立马得意起来,“告诉我,我一准帮你解决!”
“嗯,我们小穗真靠谱。”崔兰斋捏捏檀穗的下巴,“奖励你晚饭吃鱼。”
“广来楼吗!”檀穗跳起来,“好耶!我去换件衣裳!”
崔兰斋看着他高兴地冲出去,突然改了主意,一把劣琴而已,管他送给谁,何必真与他计较呢?
严素不在院中,檀穗收拾完毕后便拉着崔大富翁到广来楼大吃了一顿。
五脏庙被安抚好了,檀穗看崔兰斋的眼神宛如看到铁饭碗,左眼一个“喜”,右眼一个“欢”,好不晶亮。
“出息。”崔兰斋原本想要揶揄这饕餮,想到一茬,突然露出个笑,“现下常去和余蔷等人吃喝玩乐,怎的还是这般好打发?”
檀穗吐掉漱口的茶水,说:“我这叫不忘本!”
崔兰斋哼了哼,不欲多言。
两人下楼结账,檀穗接过堂倌递来的薄荷凉糖,拆开糖纸往嘴里塞了一个,觉得味道不错,便又拆开一个,小步追上崔兰斋,抬手递到他嘴边,“喏。”
崔兰斋停步,眼神从那颗糖开始,顺着喂糖的手看向檀穗,后者脸颊微鼓,眨巴眨巴眼,含糊说:“你不吃啊?”
说罢也不强求,就要收手再往嘴里塞一个,崔兰斋便微微倾身追去,咬住了那颗糖。
唇瓣和指尖一挨着便分开,快得几乎反应不过来,但宛如蝴蝶点蕊般,蝴蝶沾了蜜,花蕊挨了刺。
檀穗飞快地缩回手,往腿旁藏了藏,扭头走了。崔兰斋用齿尖咬了咬嘴里的糖,迈步跟了上去。
霞光万道,市井满是烟火气,檀穗背着手,像个老大爷,但没人家大爷利索,脚上溜溜达达,脑袋恨不得黏在脚底板上。眼见他要撞人家背上去了,崔兰斋伸手掐住那把纤长柔软的后脖子,将人提溜回来。
“诶哟!”檀穗回神,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然后立刻先发制人,“不许说我!”
“……”崔兰斋咽下那句“走路都不专心”,惩罚般地捏捏那根脖颈才收回手,“走。”
檀穗模仿人家的语气,淡淡地说:“哦。”
崔兰斋抬手要打,檀穗抱头鼠窜,直接窜进了前面的一家店铺,崔兰斋看了眼门匾,是家佩饰店。
他跟进去,见檀穗挑挑拣拣,似要买坠儿,“我那箱笼里有。”
“我先看看!”檀穗想买个琴坠。
既然是送给崔兰斋的,那不能花崔兰斋的钱,所以前几日画了幅画,昨天偷偷地托余蔷帮他转卖出去,本只打算赚点小钱,没想到这一下就“暴富”了。
只因余蔷的社交圈里不是富家子弟就是文人骚客,这些人里多爱字画的,就算看不懂也喜欢买有名气的、顺眼的、吉祥的回家挂着当摆设。按照余蔷的说法,他当日在画舫上将画拿出来,还没替他推销呢就有人相中,直接开了一百两的整价,若不是在场都是熟识,恐怕还要竞价嘞。
“你知道买画的是谁吗?是隔壁松康县县令的儿子,人家根本不怕李鹦鹉,没什么顾忌的。”檀穗一面挑选,一面得意,“哎呀,早知道我就早点出手了。”
错亿啊!
崔兰斋听罢,“嗯,所以突然买坠儿做什么?”
“拿来配琴啊,”檀穗说,“我那琴没带坠儿,我觉得配一个更好看。诶——”
他相中一只,拿起来给崔兰斋看,“这个怎么样?”
那是一只莲花阴阳双鱼玉坠,紫莲并蒂,阴阳双鱼首尾相衔、严丝合缝。
崔兰斋:“。”
他觉得应该收回先前的话。
==========作者有话说:==========
小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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鳕鱼:(_)
第26章 暴雨
檀穗显然相中那块坠子了, 麻溜地就跑去柜台付款,崔兰斋跟上去,听见掌柜的报价一百二十两。
檀穗吓一跳, “好贵!”
“诶哟,瞧两位郎君气度卓然, 必定是识货的,这坠儿上面的白玉和墨玉都是好品质, 那莲花所用的紫水精更是从海外泊来的嘞。”掌柜笑眯眯地介绍, 见檀穗面露难色, 似乎想要搁下, 便说,“郎君若是诚心想要,价格也能谈。”
檀穗看得出来这坠子的确用料不错, 已经做好了要大出血的准备,但是包里没有一百二十两,闻言竖起一根大拇指, “凑个整吧。”
掌柜说:“诶哟!”
檀穗见人家只是嫌弃,没有坚决不能卖的意思,便知道有希望,当即说:“我知道这是好货,是真心想要的,您就卖给我吧,天热,还来还去的嘴巴多渴呀, 下次我还来!”
“好吧好吧, ”掌柜无奈笑笑,“那我给小郎君包起来?”
“多谢多谢!”檀穗将坠子给掌柜, 笑眯眯地睨了崔兰斋一眼,后者杵在一旁,眼神落在柜台上,似乎在发呆。
掌柜将小匣子递给檀穗,檀穗道谢,说了句吉祥话,便拉着崔兰斋走了。他思索着什么时候送琴比较好,崔兰斋本来又不是个多话的,两人一路安静地回了小院。
檀穗将小匣子放在竹榻旁的小几上,去衣柜里取了一套干净的寝衣,出门洗澡去了,嘴里哼着歌,显然心情美得很。
崔兰斋迈步走到小几前,垂眸看着那只小巧的木匣,突然觉得若是那只小孽畜在就好了,一翅膀便能将这匣子扫落在地。
盖子打开,坠儿摔得四分五裂,崔兰斋闻声回神,看见匣子还完好地搁在小几上。他顿了顿,颇为遗憾地转过身。
夜里,檀穗眼神朦胧地从竹榻上爬起来,夜灯昏黄,对面的纱帐静静地垂着,帐内若隐若现,薄被平整,底下没有人躺着的轮廓。
檀穗揉了揉眼睛,撑着竹榻坐起来,走到床前打帘一看,崔兰斋的确不在,应该是起夜去了。
檀穗折身坐回床榻,懵懵地呆了片刻,有点憋不住了,便靸着鞋出门去茅房。
为着方便,茅房夜里也会留一盏灯,檀穗轻轻敲门,小声说:“阿兄,快点呗,我要尿兜里了!”
里头没声。
“别在恭桶上睡觉啊!”
“……”
“再不出来我尿院里啦?”
“……”
显然,崔兰斋那样讲究的人是不会在恭桶上睡觉的,檀穗确认了里头没人,推门进去。
待小解出来,檀穗站在茅房门口环顾小院。
崔兰斋半夜不睡觉,跑哪儿去了?难道是——
檀穗的眼神落在严素的寝室上,非常锐利。
从前他没来的时候,这俩男的估计性|生活非常和谐、非常自由,崔兰斋想要了,随时就能来一|炮。可后来他美男天降,崔兰斋既馋他纯洁的肉|体欲图化身饿狼疯狂地吃掉他,又想扮作温和君子、温水煮青蛙地哄他丢失一颗纯洁的少男心,因此只好尽量和严素保持纯洁的上下级关系。
可渣男怎么会老实呢?心不会老实,裤|裆里那只鸟更是恨不得找地方振翅高飞!
隔着门,似乎已经看见那对狗男男在床上夜半疯狂的模样了,他不觉得艳情,没生出羞赧,竟觉得有点恶心……可恶!
当渣男都不敬业,可恶!
檀穗瞬间半点睡意都没了,碍着院里有崔兰斋的护卫在守夜,他不好直接往严素的寝室靠近,只得先回到寝室,直接穿过书房,把耳朵贴上那堵和严素寝室挨着的墙壁。
这墙不是特别厚,夜里环境安静,有点声音则更是明显,但檀穗侧耳倾听片刻,的确没听到半点少儿不宜的动静。
难道现在已经是贤者时间了?
檀穗直起腰身,只得遗憾退场。他回到安安静静的房间,往竹榻上一坐,一躺,好一阵抓耳挠腮,好一阵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翌日外头的天刚擦亮,檀穗猛地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挂上琴坠的琴往榻下一放。
送琴?
送屁!
檀穗穿衣梳头,噔噔噔地冲进浴房洗脸刷牙,出门去了。
走到巷子口,前头传来一阵熟悉的葱饼香,檀穗眼睛一亮,忙快步跑到拐口的饼摊前,“婆婆,你好了吗!”
“好了好了!”葛芳拿着擀面杖从篷子底下探头,面色比先前红润不少,她很稀奇的,“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都怪崔兰斋呗,檀穗笑笑,“肚子饿了嘛,起来觅食。”
“在旁边坐,第一锅马上就好了!小真在家里收拾,还没出来,我洗个手,再给你打碗粥喝啊。”葛芳说。
檀穗说“不用不用”,自己从柜里拿了只小碗,到木桶里舀了一碗绿豆粥,又搛了两筷子梅干菜。
很快,徐真端着饼盘放在檀穗面前,按照他的习惯,饼都是切成小块的。
檀穗呼噜完早餐,离开的时候,徐真又端了一只饼盘给他,显然是让他捎带回去的。
檀穗一反常态地没要,徐真见他态度冷淡,便担心地说:“和崔郎君吵架了吗?”
“很明显吗?”
“嗯!”徐真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刚才小檀哥哥的嘴角是撇下的。”
“……哼,我想到他就没好脸。”崔兰斋吃什么饼啊,昨晚吃“肉”都吃饱了吧,檀穗摸摸徐真的脑袋,和葛芳说了一声便走了。
徐真看着檀穗的背影,回去说:“怎么办啊?”
“诶哟,人家兄弟两个吵架,外人能有什么办法啊?”葛芳倒是乐观,“但兄弟之间吵个架有什么的,很快就好了呀。”
徐真点点头,也是,小檀哥哥心肠柔软,很快就会原谅崔郎君吧,他又漂亮又开朗,又善良又温柔,如果他是崔郎君,也舍不得真心和小檀哥哥置气。
崔兰斋从浴房出来,身上那股子浓郁的血腥气一扫而空,变作清淡的薄荷乳香。先前澡豆用完了,檀穗便拿着钱去买了新的回来。
少焉,严素端着茶到寝室,“您不用饭,好歹用一盏安神茶,待会儿好补眠。”
崔兰斋靠着椅背翻书,“大白天睡什么觉。”
“在暗牢坐了一宿没睡呢,好歹眯会儿。”严素说罢见崔兰斋无动于衷,不敢再劝,暗暗叹了口气。他往里头瞧了一眼,自然地说,“小穗今日倒起得早。”
崔兰斋说:“一大早就巴巴地出去送琴了吧。”
是么,严素环顾一周,的确没找到琴,立刻去找了当值的亲卫,回来说:“没有没有,他是空着手出门的。”
和崔兰斋有什么相干,他没说话,专心看书。
“奇怪,那琴去哪儿了?”琴没带出去,那便肯定还在屋里,檀穗从外间找到书房,愣是没见到影儿,最终眼神扫到床底,这才想着弯腰俯身地往地面瞧瞧。
“找到了,”严素直身,“敢情是放在榻底下了。”
崔兰斋闻言抬头,似笑非笑道:“藏起来了?难不成是怕我给他碰坏了不成?”
“哪能啊?真要是怕碰着硌着,那得放柜子里去,哪有往地上搁的?”严素想了想,“说不准是又不想送了。”
崔兰斋啧声,“昨儿还兴冲冲地买坠儿,今儿就不想送了?”
“可说呢,这人变心的时候就如同天气,今日太阳当空,明日便要雷雨阵阵。”严素说,“我方才瞧天上有乌云,外头也闷,今儿多半要降雨。等小穗回来,您就让他别出去了,待在院里玩儿,免得淋雨。”
崔兰斋面色寡淡,“我管他作甚。”
严素不语。
只是直到酉时,檀穗也没回来,两人用了晚饭,各自回房。崔兰斋躺在摇椅上打了个盹儿,突地被一阵闷雷声惊醒,他睁开眼,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崔兰斋起身走到廊上,抬头一瞧,傍晚的天不见霞光,阴沉地蓄着一场倾盆大雨。
“人呢?”
一个便装亲卫出现在他面前,禀报道:“在巷子口吃了早饭便往清波湖去了,上了画舫便再没下来。”
崔兰斋淡声说:“要下雨了,也不怕翻船。”
哪怕下再大的雨,清波湖也不会变得湍急,那画舫不是竹筏,翻不了。闻声出来的严素听出崔兰斋的不悦,便说:“我去给小穗送伞。”
顺便把人接回来。
崔兰斋说:“画舫上不差那把伞。”
“闲来无事,顺便出门消食啊,”严素说,“您在院里闷了一天了,这场雨不知又要下多久,不如一道去吧?”
那亲卫也是个玲珑的,听出严素的意思,见崔兰斋不语,便说:“属下去隔壁套马车。”
这里离清波湖不远,但若是路上落雨,坐马车就方便些。
俄顷,亲卫驾驶马车向清波湖而去。
车厢内,崔兰斋闭目养神,严素飞快地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只得心事重重地保持安静。
半路果然开始落雨,豆大的雨珠砸在车顶,严素愈发焦躁。
哎呀,早知当时老叶想跟着出门的时候,他就不拦着了,那老机灵肯定能帮殿下排忧解难!
待马车稳稳地停在岸上的朱红小桥前,严素打开车门,撑伞下车。
崔兰斋推开半扇车窗,偏头瞧见余家的画舫停在桥尾,正陆陆续续地往下走人,各个儿酒气熏熏,一副声色犬马之相。
严素预感不妙。
果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很快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视线中,只见檀穗和余蔷胳膊挽着胳膊、手牵着手,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下船,他显然喝了酒,还喝得不少,脸蛋儿红扑扑的,一路上摇头晃脑地和余蔷说笑。
严素喉结滚动,正要上前去唤檀穗,突然有人擦身而过,是崔兰斋。
檀穗正教余蔷说唱呢,迎面走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云色外衫,往他跟前一杵就不动了。
余蔷不耐烦地撵人,“去去去!”
檀穗也跟着挥手,“去去去……”旋即仰头往余蔷肩膀上一靠,懒懒地一抬眼,崔兰斋那张脸便映入眼帘,它的俊美和冷淡都逐渐清晰。
“诶?”檀穗揉揉眼睛,下意识地站直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不能在么……像什么样子?”崔兰斋没动手,“过来。”
“哦……”檀穗松开余蔷,往前走了两步,突然想到昨晚的事,立刻又退回去了。
崔兰斋压了压眼皮。
檀穗哪里知道崔兰斋是特意来接他的,“我要去余家玩,就不和你同路了,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就挤着余蔷要绕开崔兰斋这堵人墙,哪想才走一步,便被崔兰斋扣住手腕一把薅了过去。
檀穗撞到崔兰斋怀里,“干啥啊……”他嘟囔着想要往外退,但崔兰斋握着他的手腕,像某种强硬的镣铐,力道不容挣脱。
“舍弟不胜酒力,就不叨扰了。”崔兰斋淡淡地看了余蔷一眼,也不管后者张口要说什么,拉着檀穗转身离开。
“哎呀!”檀穗挣不开跑不脱,只得一面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面回头吆喝,“明天见!”
余蔷醉醺醺地挥手,“明天见!”
崔兰斋拉着檀穗快步走到马车前,两人推搡两下,檀穗便如同狗崽一般被提溜起来推入马车,一屁股跌坐在软垫上,两只腿都翘了起来。
崔兰斋进去,“坐好。”
檀穗蜷坐在角落里,嘟囔说:“凶啥子嘛!”
话音刚落被一只手握住右脚腕,直接拖了过去。
“啊干嘛啊,崔兰斋你是一坨臭鸡蛋臭狗屎!”他惊叫着栽进崔兰斋怀里,刚手脚倒腾着坐起来,便被崔兰斋握住后颈。
檀穗脖子一缩,晕晕地抬头,鼻尖碰到了崔兰斋的脸。
崔兰斋似乎并不介意他的辱骂,在他颈窝嗅了嗅,抬眸静静地看他两眼,温声说:“小穗海量。”
大手摸到檀穗的小|腹,摁了两下,檀穗叫了一声,不自在地扭了扭,被崔兰斋圈按着关心询问:“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崔兰斋的怀抱温暖宽阔,大腿紧实有力,可此时檀穗坐在上面却并不觉得安心,反而觉得那是一座囚笼。他的脑子比平时糊涂,五感也不够敏锐,可仍然直觉怪异。他抬眼,试图从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打量出什么来,可崔兰斋面色如常,毫无异常。
“瞧什么呢?”崔兰斋说。
“阿兄……”檀穗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我渴。”
“出来得急,车上没备水。”见檀穗面露失望,崔兰斋想了想,从袖袋中摸出一颗糖纸剥开,喂到檀穗脸前,“吃颗梅子糖?”
檀穗张嘴,却没吃到,不由得微微仰头,伸出舌|尖,这下吃到了糖,却不小心碰到了拿糖的那根指尖。
檀穗舌|尖发麻,惶惶地看向崔兰斋。
崔兰斋似乎被他的模样取悦,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第27章 颊吻
马车穿梭雨夜, 在碎雨小院门口拐弯,直接驶入,最终在主屋门前的石阶前停下。
亲卫和严素侧身下车, 严素撑伞推开车门,见檀穗几乎是缩在崔兰斋怀里的, 两人好不亲密,不由避目。
酒意上头, 檀穗早已昏昏然, 趴在崔兰斋肩膀呼呼喘气。崔兰斋叫他闹得闷热, 烦道:“杵那儿做什么?直接把他提下去。”
严素闻言伸手去拉檀穗, 后者往崔兰斋怀里耸躲,嘴里发出不满的咕叽声,他便无奈地看向崔兰斋, “想必早醉糊涂了,不会配合我。”
崔兰斋嫌道:“我叫你把他提出去,没叫你把他请出去, 需要他配合什么?”
他若真心嫌弃,哪能让檀穗近身啊,先前直接把这小醉鬼绑在车顶上淋雨还更省心呢。严素笑了笑,大着胆子说:“我瞧他现下就想赖在您身旁,不肯与旁人走,既然都去把人接回来了,您就再受累一回吧。”
崔兰斋闻言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倒是没说什么, 只将醉鬼往怀里拢了拢, 一手揽腰一手抄腿,直接抱着人下车。
严素总算是摸到了一条重要的门道, 撑伞护送两人上阶。
檀穗挨着竹榻,嘴里嘟囔一声,手脚并用地扭了两下,便打算这般毫无仪态地安然入睡了。
“不许睡。”崔兰斋拍他腿,“先沐浴,臭死了。”
“不臭不臭……”檀穗确实醉得厉害,却没到毫无知觉的程度,只是脑子里一片混沌,想要思考却凝聚不了注意力,整个人从里都外都飘起来了……但如果这时候有人蛐蛐他,他还是能听见的!
“一身酒气还不臭?”崔兰斋说,“别让我说第二遍,否则今夜你便去雨里睡。”
“凶啥子嘛!”檀穗手脚往前使力,宛如一尊不倒翁来回摇晃了两下才勉强坐起来。他站起来不满地剜了面前这个大高个一眼,没来得及叫嚣,又一屁股摔坐了回去,皱着脸哀叫起来。
“……”崔兰斋懒得搭理这醉鬼,先出去沐浴。
只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檀穗已经不在竹榻上,而是直挺挺地趴在他的床上了,脸趴在枕头上,嘴里还在乱哼哼,鞋都没脱!
崔兰斋上去,一巴掌甩在檀穗臀上。
檀穗尖叫,猛地乱手乱脚地坐起来,捂臀便嚷:“你打我干嘛啊,你打我干嘛啊!”
崔兰斋懒得同他争辩,直接握住檀穗的后颈将人提溜下来,一路押往浴房。
檀穗的澡桶里已经放好适量的温热水,崔兰斋将人往桶旁一按,“下去。”
檀穗扒拉着桶不肯,只觉得脸下是三丈深水,“你要淹死我……”
“我让你洗澡。”
“水很深!”
“洗澡!”
“不淹不淹……”
两人在澡桶旁撕扯了几个来回,檀穗脸上突然一皱,崔兰斋预感不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檀穗猛地转身,一口吐进了澡桶里。
“哇……呕……”
一番不忍卒听的动静,檀穗总算是将胃里的东西交代干净了,蹭着浴桶摔坐在地,额头抵着浴桶,浑身因为喘气而起伏颤抖着。有点奇怪的,其实他很高挑,可此时蜷缩在那里,却显得很小一团。
崔兰斋居高临下地看着,突然有些懊悔,何必和一个醉鬼置气?
喝酒便喝酒,喝醉便喝醉,脏兮兮地上|床便上吧,明日叫人收拾了就好,又何必……于是崔兰斋轻易就能想明白,他气的不是檀穗的醉酒失态。
“*&……%*……”檀穗嘴里冒出一串神秘文字,崔兰斋回神,屈膝弯腰,试图将人拉起来。他伸手扶过那张脸,小小的惨白的一片,眼泪淌得到处都是。
“……”崔兰斋轻声说,“还有脸哭呢?”
檀穗小声说:“吐得难受……”
像是要把胃袋肠子都呕出来才能平息,而且好奇怪,明明吐出来了,脑子却更晕了。
“鸡似的伸着脖子狂吐,能不难受吗?”崔兰斋拍拍檀穗的脸,“坐会儿。”
檀穗睁开黏糊糊的眼睛,看见那高大的背影走到面盆架前,匀水浸帕,然后走回来,将温热的帕子放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好舒服,檀穗不由得蹭了蹭帕子。
待将檀穗脸上的眼泪和嘴角的秽物都擦干净,崔兰斋将帕子搁下,伸手抄起檀穗的后腰,将他提了起来。
檀穗挤在崔兰斋身上往外走,说:“臭……”
“你吐的。”
“嘴里也臭!”
“那就漱口。”崔兰斋将檀穗带到盥洗台前,往他的漱口碗里倒水,又拿刷牙子蘸了牙粉。
檀穗的胯骨抵着盥洗台,身后挨着崔兰斋,仿佛被无形地锁在那里,只能乖乖地听从命令。
“喝一口……吐掉。”
“张嘴。”
“不要咽。”
“吐。”
“……”
崔兰斋生疏地替檀穗刷牙漱口,拿巾帕擦掉他嘴角的牙粉沫,檀穗乖乖地仰着头,不放心地问他:“还臭不?”
崔兰斋敷衍,“不臭。”
“真的吗?啊——”檀穗张开嘴,要崔兰斋闻。
粉润的唇,洁白的齿,柔软的舌头,红红的嗓子眼,崔兰斋都仔细看罢,方才撇开眼睛,说:“嗓子眼儿红红的,上火了,明天喝点清火药。”
“不不不!”檀穗惊恐地摇头,把自己摇得更头晕了,抱着脑袋往崔兰斋肩膀栽去。
崔兰斋将人抱住,贴着脚步往外走,檀穗的脚步太凌乱,闹得他都走不太稳。
严素端着碗从厨房出来,见檀穗乖巧地挂在崔兰斋身上,衣衫未换,便说:“怎的没洗?”
“他不洗,吐一桶,睡醒再说吧。”崔兰斋接过严素手里的碗,拿到嘴边喝了一小口,觉得温度合宜,才拍拍檀穗的后腰,“把蜜水喝了。”
檀穗闻言迟钝地抬头,噘着嘴找到碗口,咕嘟咕嘟喝完了。
严素笑道:“这会儿倒乖。”
听见他的声音,檀穗这才察觉有这么个人,便重新挂到崔兰斋怀里,伸出手指抵住严素的肩膀,试图将人戳开。
严素没动,不解道:“这是何意?”
崔兰斋正要说许是发酒疯了,便察觉檀穗蹭了蹭自己的肩膀。
“我的,”小醉鬼语气不满,“你……起开。”
严素愣了愣,不由得看向崔兰斋,崔兰斋几不可见地呆滞了一瞬,复又面色如常地说:“都歇着吧。”
说罢便扶抱着檀穗,两人如连体人似的一路回了寝室。
床被弄脏了,崔兰斋将檀穗摁到竹榻上,这回记得替他脱了鞋。
檀穗伸手挠了挠脚腕,脚趾在净袜里动来动去。
“还不老实?”崔兰斋催促,“躺好,歇息了。”
“哦……”檀穗乖乖地爬到枕头上躺下,侧躺着。
崔兰斋在榻旁落座,拿过一旁的薄被替他盖上,低眸一瞧,檀穗没闭眼,目光呆滞,指头扣着枕头,不知在想什么。
崔兰斋想说“就你现在的脑子,想什么都白想,不如早点睡”,又担心檀穗听了不高兴闹起来,只得咽回去,换了个朴素的措辞,“不困?”
檀穗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舒服哦。”
“记住这滋味,往后不要贪杯。”崔兰斋伸手捏檀穗的脸,“年纪不大胃口不小,喝成那般成何体统?”
喝酒伤身是不必说的。醉醺醺地和一群富家纨绔待在一块儿,酒后失德不算稀罕,更何况檀穗长得这般模样,又没有令人忌惮的家世背景,若是有人趁机耍混账,到时候就算他将人挫骨扬灰了,也都没什么意义。
这般一琢磨,崔兰斋是不打算让檀穗一个人出去耍玩了,必得有人明里、暗里地跟着。
檀穗嘟囔着说:“你别絮叨……”
崔兰斋指尖力道加重,檀穗便不敢抱怨了。他哼一声,愈发不满,“先前只是玩到晚间才回来,如今更不得了,是喝得醉醺醺的都不打算回来,要到别家宿去,我瞧你是翅膀硬了。”
翅膀硬了,这话檀穗熟啊,他和他爸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但每年从他爸嘴里出来的那几句里必定有一句是“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他在他爸面前是吃软不吃硬,偏偏他爸也不是个软和的,因此他爸一说这种话,他俩就必定要呛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奶奶总是闻讯而至,嘴上是两头劝着,可手一直拉着他抱着他,妥妥地护孙子。
现在好了,他没奶奶护了,可他爸也收拾不了他了。
檀穗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他先前吐得厉害,现下眼睛周围还是红的,崔兰斋一听他那可怜巴巴的小动静,便道不妙,外头下大雨,里头再倾盆,不得把院子淹了?
崔兰斋微微俯身,“说你一句就要哭?”
檀穗哼哼唧唧地不理他。
醉酒了虽然憨傻,乖的时候倒也是真乖,崔兰斋单肘撑在檀穗头顶的枕头上,左手把玩着檀穗的一只耳朵,轻声说:“瞎想什么呢,和阿兄说。”
檀穗那颗狗胆儿是又大又小,有时候吃软不吃硬,你哄他他就乖,有时候吃硬不吃软,你要板着脸他才肯就范,有时候却是软硬不吃,明明怕你还要跳脚和你顶嘴,但总归不是被稍微说一句就要哭鼻子伤心的性子。这人一喝酒,心思就活络了,崔兰斋猜测他想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恨不得掉眼泪。
他离得那样近,怀抱像蜜茶汤那样香,声音像水一样温柔,忽悠得檀穗浑身更飘飘然,如坠云端了。
戒心和防备都留在很远的地上了,檀穗伸手勾住崔兰斋的衣领,一边搓着玩,一边毫无所察地说:“我想她了。”
他?
崔兰斋眼神一沉,语气却更柔和,“谁?”
他捏捏檀穗的耳朵,诱|哄着说:“告诉阿兄,阿兄替你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檀穗摇头,落在崔兰斋眼里便是要护着那人底细的意思。崔兰斋指尖微顿,正欲说话,便听檀穗失落地说:“找不到的。”
这人难不成是从前和檀穗有情、后来因着什么缘故消失不见,才让檀穗一直恋恋不忘?
“怎么会找不到?”崔兰斋轻声说,“他躲到天涯海角,阿兄都能找到他哦。”
找出来,看看什么货色,若是垃圾废物,自然是倒粪坑里,别沾染了檀穗,可若还真是一块玉呢?抬手碾碎,檀穗要哭死了,可只是束之高阁,他又不痛快。
崔兰斋难得犯了难,这时便听檀穗用那口黏糊的嗓音说:“可她不在了。”
哦,死了啊。
崔兰斋像个人那样,温声说:“斯人已去,节哀顺变吧。”
“可我想她嘛。”檀穗哽咽道。
崔兰斋说:“那阿兄陪你去扫墓。”
那人自然不配让他亲自去扫墓,掘墓都是纡尊降贵了,但总归檀穗醉得厉害,明儿起来就忘了,先哄好再说。
檀穗摇头,无助地说:“没法扫墓……墓不在这儿。”
“没关系,路程再长也只是多费一点时间而已。”
“不是……是墓不在这儿,嗯、不在大雍……”
“他是番邦之人?那倒也不难,你和阿兄走,阿兄带你去。”
“不是番邦,是中国人!”
所谓中国便是国家中心之地,那不就是雍京或京畿人士?崔兰斋说:“你是说他的墓碑不在故土?”
“你好笨,”檀穗皱了皱鼻尖,“她在呀,是我不在,我回不去呀。”
崔兰斋打量着这只小醉鬼,“你是说你的家不在大雍?”
怎么看都不似番邦血统啊。
“嗯嗯,”檀穗笑起来,“你好聪明啊。”
“那我们小穗的家在何处呢?”
“在成都!”
“你是说古时的成都,如今的锦州城?”
“什么古时呀,我是现代人!”檀穗自证,“我是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呀!”
“……”崔兰斋难得有点糊涂了,打幼时开蒙起,头一回觉得听不懂了。
他琢磨着这些新奇生疏的词儿,打算换个问法,“那崔兰斋是哪里人?”
“书里人呗,”檀穗乐呵一笑,“土著!嘿,没戏份,咖位比我还小。”
书里人。
窗外雷声轰隆,崔兰斋心中一惊,一面揉着受惊往他怀里钻的人的脑袋,一面若有所思地说:“那摄政王呢?”
“哇!”檀穗宛如听到洪水猛兽,一把抱住他的肩颈,害怕地说,“是活阎王,是大反派!”
“反派?”所谓正反两面,崔兰斋猜测试探道,“那正派是谁,我们小穗么?”
“我是小龙套呀!”檀穗又伤心地哽咽起来,“大反派给我发盒饭……”
“……”崔兰斋听不懂,但能大致猜到意思,不由轻笑,“为什么给你发盒饭,因为小穗是个小骗子么?”
“我不是骗子……呜……”檀穗像个想要从良的坏蛋那样悲悲戚戚地哭诉自己的命运,“我不是故意的哇……我卖|身了,我的身体被卖掉了呜呜呜……”
“不哭不哭,谁买走的?你告诉我,”崔兰斋哄他,“我帮你买回来。”
“真、真的吗?”檀穗抽噎着。
“千真万确。”
“是老元!”檀穗便向他告状,“是老元啊!”
“哦,”崔兰斋笑起来,煞有介事地试探,“琼州城的老元吧?我认识他,的确是个狡诈的家伙呢。”
“就是他就是他!”檀穗宛如寻到庇护,抱紧崔兰斋撒娇央求,“你帮我帮我!”
“好,”崔兰斋和檀穗面颊相贴,温声说,“阿兄帮你。”
“好耶,阿兄最好了!”
崔兰斋闻言正欲哄骗小醉鬼给点好处,翌日好拿捏,檀穗便偏头,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雷雨轰响。
檀穗牙不见眼,笑容痴傻,“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小穗:一阵叽里咕噜
鳕鱼:
手上:
心里:
(什么野男人?)→
(?)→
(哦…)→
(嗯?)
第28章 负责
檀穗醒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 脑海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一些画面,除了他在画舫上被人揽着肩膀喂酒,就是崔兰斋的《犯|罪集锦》, 比如提溜他、嘲讽他、唠叨他、凶他、打他还有抱他……等等!
檀穗猛地睁眼,坐起来仔细将自己检查一番, 确认昨晚没和姓崔的酒后乱|性才稍微松了口气。
随着脚步声,崔兰斋出现在眼前, 见他醒了, 姓崔的淡淡地打量他两眼, 说:“我当你要睡到明儿去。”
檀穗往窗外瞧了一眼, 天是白天,却阴沉着,“什么时辰了?”
“申时。”崔兰斋在榻旁落座, “有没有哪儿不爽利?”
“头疼。”檀穗叹气,“酒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以后再也不碰了。”
他口中的誓言在崔兰斋听来就像小狗撒尿, 撒了就撒了,“那就起来洗漱,臭。”
檀穗本来想反驳,可低头嗅嗅自己,不由脸色一皱,“好臭好臭!”
说罢连忙挣扎着要爬起来,嘴上还不忘嘟囔人,“我喝醉了, 肯定没法打水, 你怎么都不帮帮我?你这个人不够热心肠。”
崔兰斋坐在那儿欣赏檀穗头顶那颗乱七八糟的鸟窝,闻言笑了笑, “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昨晚你是怎么吐了一浴桶的吗?”
“啊?”
檀穗挠挠头,果然露出思索纠结的模样,他醉得厉害,现下醒来也该忘得差不多了。崔兰斋垂了垂眼,说:“喝得爽快醉得爽快,折腾我一夜没睡,醒来后半分不记得,还要谴责我——你够自在。”
檀穗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好好审问崔兰斋昨夜有没有趁自己酒醉占便宜呢,闻言心中一发虚,底气都弱了许多,讪讪道:“那我不记得了嘛……”
“有些事情,你不记得了,它也的确存在,你抵赖不了。”崔兰斋说。
檀穗觉得崔兰斋话里有话,却解不出弦外之音。他纳闷地盯着崔兰斋打量几眼,摇头表示不赞同,“谜语人,很可恶。你有什么话可以和我直说啊,猜来猜去的很费我的脑子。”
崔兰斋被其理所应当的态度逗乐,“好,那我便直言了。”
“你说。”
“你昨夜趁机亲我了,该不该对我负责?”
“啥……”好一道晴天霹雳,檀穗脑袋嗡嗡,茫然地说,“我亲你?”
“不错。”崔兰斋示意檀穗身后,“就在这张榻上。”
檀穗回头看了眼不知是否真的承载了许多“罪恶”往事的竹榻,“我有个疑问。”
崔兰斋彬彬有礼地颔首,示意他问。
“如果我没有记错,昨夜醉酒的人是我吧?”檀穗呐呐地说,“那这个‘趁机’一词是不是不太妥当呢?”
喝醉酒失去意识、防卫能力直线下降,身处危险境地的难道不是他吗?容易被趁机猥|亵的难道不是他吗?有可能要找人负责的难道不是他吗?
不是吗?!
“醉酒的的确是你,但你虽然醉了酒,手脚却不老实,心却不平静,嘴巴还会乱亲人,”崔兰斋微微一笑,“可怕得很呢。”
檀穗吓得一屁股摔坐在榻上,“杜飞,是你吗?”
崔杜飞微微蹙眉,“杜飞,哪个野男人?你还没清醒不成?”
他语气无波无澜,却莫名给檀穗一种下一秒就要挨大巴掌的错觉,忙摇头解释,“是一个影视……就是话本里的人物,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和他的经典台词特别像!”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新词儿,崔兰斋想到檀穗昨夜抖落出的那些信息,意味不明地瞧着他,“我管他是谁。”
檀穗:不是你先问的吗……
“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崔兰斋叹气,“我至今未曾婚娶,家中后院空置,虽不敢腆称无色无欲,但到底是清白人家的二郎,可昨夜……小穗,你好歹给我个交代……你嘴角抽搐什么?”
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啊,檀穗暗暗嘶吼,面上露出“听我狡辩”四个大字,说:“阿兄,你先别着急!我可以给你交代,但昨晚我喝多了,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说我亲你,能不能拿出证据?”
这显然是要赖账的意思。
崔兰斋似笑非笑,“证据?”
檀穗一阵心虚,但现在就是比谁脸皮厚的时候,强撑着说:“是啊,一件事情发生了,总会留下痕迹吧?那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嘛……”
“可以,我给你证据。”崔兰斋拿眼神示意他,过来。
还真有证据?檀穗惊讶地爬过去,突然被崔兰斋握住肩膀,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再一睁眼,他已经被压在了枕头上,崔兰斋半压着他,几乎挨着彼此的鼻尖。
“你你你别激动!”檀穗忙伸手抵住崔兰斋的肩膀求饶,“有话好好说……”
崔兰斋说:“想起来了吗?”
别说回忆了,檀穗那浆糊脑子都快搅拌出残影了!他喉结滚动,嘴里蔫蔫儿巴巴地小声求饶,崔兰斋却不搭理,只看着他,一直看着他,漆黑的眼珠像一幕夜湖水镜,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檀穗嘴里突然不知不觉地打了个磕绊,脑海中竟然真的浮现出那两幕画面,昨夜,也是在这张竹榻上,他将崔兰斋抱得好紧,然后偏头……
他在崔兰斋的镇压下做小伏低、连呼吸都谨慎,可眼神却那样憨傻、那样直接,也开始直勾勾地盯着崔兰斋的面颊看,看出一点花、一滴火,是他撩|拨的罪证。
“想起来了?”
崔兰斋的声音变得有些哑,像那滴火的余星,燎得檀穗脸颊发烫,低声“嗯”了一声,“我错了。”
“哪里错了?”崔兰斋今日并不大度,非要将他的罪恶数落得一清二楚,还要他反省、认责,“是亲阿兄错了,还是亲了不认错了?”
“酒后失德,做而不认,都错了。”檀穗的态度变得很良好。
崔兰斋又捏他的脸,“所以呢?”
“我、我给阿兄赔罪,”檀穗挪出双手,合十抵在自己的下巴尖,央求说,“阿兄别生气。”
他这样可怜,崔兰斋却不依,微微摇头,“不对。”
檀穗瘪嘴,豁出去的,往前挺挺胸脯,“那让你亲回来总行了吧?”
“你在外面挨了打,再打回去,此事便算了了,可阿兄不是这样好打发的人。”崔兰斋摩挲着檀穗柔软滚烫的面颊,语气轻柔,“若阿兄挨了打,不仅要打回去,还要千倍万倍地打回去。”
檀穗打了个哆嗦,“你报复心好重!”
“是,”崔兰斋轻笑,“所以再给小穗一次机会,你好好答,让我满意,否则便只能阿兄说了算了。”
他用身躯镇压着檀穗,更用气势镇压着檀穗,檀穗茫然又惊惶,犹豫又忐忑,好一会儿才不甘不愿地说:“那我让你亲十下呗!”
崔兰斋闻言轻笑出声,愉悦道:“仍然不好。”
檀穗推开他就要跑,被崔兰斋揽着腰摔坐在对方怀里,崔兰斋从后面贴上他的面颊和耳朵,纳闷地说:“能跑哪儿去?”
檀穗也不知道,但就是想跑。
崔兰斋好似在悄无声息地编织一只网,想要像狩猎动物那样将他缚住、再吊起来拔毛下锅,煮成香喷喷的荤菜!
檀穗心慌道:“我要洗澡!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撒泼能逃避问题吗?”崔兰斋笑话他,旋即抬手在他后腰推了推,“去吧。”
檀穗连滚带爬地逃出寝室,冲入浴室,里头的确变了些模样,他的浴桶也换了一只,崔兰斋没诓他。檀穗擦了把额头,心还在怦怦跳。
他混乱地下定决心:要消灭全大雍的酒。
只是等洗完澡,把自己的身体变得干净清香、脑子暂且恢复大半神智后,檀穗突然又不想黑化了,罢了罢了,就饶恕天下的酒类吧。
何况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本来就是要和崔兰斋假意发展的呀,昨晚他们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现在崔兰斋又主动提出要他负责,如此一来甚至都不需要他想办法去主动推进关系,着实是省了一笔麻烦,他干嘛要拒绝呢。
檀穗揪着手中的巾帕,觉得刚才一定是他醉酒才醒、脑子不清醒,所以才会分不清利弊、一只处于被动……嗯,一定是。
雷雨张狂了半夜方停,翌日上午又陆陆续续地落雨,小院里水色笼罩,绿幽幽的十分怡人爽眼。檀穗站在浴房门前的廊上对景出神,好似一棵俏竹,有清新俊丽的颜色。
崔兰斋正大光明地欣赏,直至檀穗终于回神,脸鼻一皱,愤愤地剜了他一眼,甩着巾帕又躲浴房里去了。
但不到一瞬,檀穗去而复返,直接跑到他面前……绕入寝室。很快,这人又哒哒哒地跑出来,拿着本书凑到他面前把头一仰,命令说:“给我擦头发。”
崔兰斋没动。
“快点,”檀穗往美人靠上一坐,嘟囔说,“擦得好,有奖励。”
崔兰斋迈步上去,伸手按住檀穗的脑袋,隔着巾帕摇了摇,“你还命令上了?”
“让你给我擦个头发咋了?”檀穗翻看话本,“哎呀我要看书了,你不许说话,好好做事。”
“……”
崔兰斋果然不再说话了,隔着巾帕揉搓一阵,便取下巾帕,用手隔着替檀穗擦发,偶尔巾帕会擦过檀穗的耳朵和侧脸,触感轻柔,带着潮湿气,像崔兰斋的呼吸。
檀穗又开始坐立不安、脸颊发烫,蹂躏着话本的页角,眼神逐渐聚焦,那些墨蚁似的小字也变得清晰,他仔细看了看内容,总算得出缘故,必定是因为在青天白日、崔兰斋的眼皮子底下看荤素不忌的男风话本,他害臊了!
片晌,崔兰斋收手,檀穗合上话本,抬手摸了摸头发,颇为满意地说:“嗯,你进来。”
两人前后进入寝室,崔兰斋看着檀穗走到竹榻前,撅着个屁|股蛋儿猛地往榻底一趴,颇为艰难地将那把琴抱了出来。
崔兰斋没说话。
檀穗抱着那把琴走到崔兰斋面前,直接放在他怀里。
崔兰斋下意识地抬手接住,“何意?”
难不成真打算拜托他将这把琴送到那人的墓前?
如果是这样,崔兰斋觉得可以立刻将檀穗拿去给夜鹫做伴儿。
“什么何意?”檀穗说,“送给你了呗。”
“……”崔兰斋轻轻笑了,颇觉不可思议,“你送不出去的货色便转手拿来送给我?”
“什么啊,”檀穗莫名其妙地看了崔兰斋一眼,“本来就是送给你的呀!等等,你难道不想收吗?不收就不收好了,当我稀罕,我拿去送别人,人家肯定美滋滋地对我笑!”
说罢就虎着脸伸手来抢,崔兰斋忙侧身躲开,说:“送我的?”
“那不然呢!这里除了你还有谁喜欢抱着琴啃啊?”檀穗咬牙冷笑,“再欲擒故纵就过了啊!”
“……”崔兰斋难得懵住,过了一瞬才说,“那怎么先前不给我,还鬼鬼祟祟地藏着?”
“谁鬼鬼祟祟了,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好不好?至于别的嘛,先前就是不想给你,”檀穗又想到鸳鸯台的事情,又闹了个红脸,撇开头别别扭扭地说,“这不奖励你擦头发辛苦吗?以后还得好好伺候我,知道不?”
崔兰斋看着他,“为何先前不想给我?”
“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好烦!”檀穗气急败坏地说,“你前脚和严二哥偷|情,后脚还想要我送你琴,你要不要脸、贪不贪心?”
“……什么跟什么,”崔兰斋失笑,“我何时与二郎偷|情?”
“别不承认!”檀穗立刻说出那夜的情形,数落道,“半夜不在寝室不在茅房,而且彻夜不归,你还能在哪儿?还能去哪儿?你别和我说你半夜睡不着,出去偷牛了!”
他说着又来气了,心里好一阵不舒服,当场就要反悔,“不送了不送了!”
崔兰斋躲开,“小穗误会我了。”
“你继续编。”
崔兰斋面不改色地编,“那夜我在隔壁院里拨算账本,只因半夜睡不着,又怕点灯扰你安眠,不信你去隔壁问。”
“真的?”檀穗狐疑地审视崔兰斋,随即哼笑,“隔壁都是你的人,他们能不帮你遮掩吗?算了,我懒得管你!”
说罢就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崔兰斋没有阻拦,只是想到前几日被这东西扰烦的那些情绪竟都是来源于一个误会,一个乌龙,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将沉甸甸的琴放在八仙桌上,拨开琴囊一瞧,熟悉的琴和琴坠儿,其实自己瞧瞧,也没有那般劣质不堪。
纵然远比不上他琴室所藏,但既然檀穗一片心意,他勉强收下也不是不可。
==========作者有话说:==========
小穗:
鳕鱼:
严素:虽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犯下的罪,但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洗清了罪孽
第29章 雾散
晚间雨霁, 翌日大晴,院内遮雨的罩子都收拾起来,又是一片花簇锦攒之态。
午觉起来, 崔兰斋坐在院中的小桌旁看书,头顶罩着伞, 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檀穗哼着小曲儿进进出出、一阵收拾打扮, 崔兰斋淡淡地瞧了两眼, 只当他又要去找余蔷等人厮混。
察觉到崔兰斋的目光, 正坐在美人靠上穿鞋的檀穗看过去, 主动解释说:“今日有赏画宴,我去凑凑热闹,顺便学习学习。”
这也勉强算是正经事, 且檀穗态度良好,崔兰斋便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早归、不可饮酒等。
檀穗将换下来的靸鞋放在座椅底下, 嘟囔说:“你怎么跟我奶似的,我一出门就要唠叨。”
崔兰斋垂眸翻页,“你若是个懂事的,我便也懒得唠叨你了。”
崔兰斋有时说话是真喜欢摆架子,活似比他长了一两个辈分似的,檀穗撇嘴做个鬼脸,又学着崔兰斋的表情语气重复人家说的话,待崔兰斋抬眼看来, 立马收敛形容, 挎着黄白小腰包出门去了。
院门一开,迎面撞上回来的严素, 檀穗打了声招呼,待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闭门的小院。
这对主随都是不差钱的主,在外头浪着也不需要找活计谋生存,日日得闲。可严素有时出去,不是散步溜达的好时辰,不为谈生意,也没见买什么东西回来,那是去做什么了?
檀穗觉得奇怪,但想到崔兰斋是有来头有身份的人,严素作为他的贴身特助,私下要忙些私事也不奇怪,于是放弃思考,轻快地走了。
“京城有话儿传来,陛下问您何时回去。”院内,小桌旁,严素提着茶壶给崔兰续茶。
“快了,”崔兰斋说,“催个什么劲儿?”
严素失笑,说:“陛下想念您呢,何况陛下年少,独自坐立朝堂,难免心生不安,就盼着您早日归京辅政。”
崔兰斋端茶抿了一口,语气寡淡,“没有哪个英主是想要一位摄政王的。等他再大两岁便不会这般想了,到时候只会盼着我永远不出现,或是死了才好。”
严素打扇的手停了停,“您别这样说。陛下是您看着长大的,自来亲厚,寻常叔侄比不得。您待陛下的心,陛下待你的心,天地可鉴啊。”
崔兰斋无心反驳,却不以为然,权力是多么强悍可怖的东西,为此父子、手足相残都半点不稀罕,何况叔侄。对此,他从无半分期待。
严素暗暗叹气,请示道:“那我就按照您的意思向京中回话,好叫陛下安心。”
“嗯。”
“还有,去琼州的人回来了。”严素从袖袋中摸出信筒,取出里头的薄纸,抻开了放在崔兰斋面前,“那元保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这上头是他的信息……您是怀疑小穗和琼州总堂有关系?”
“不止。”崔兰斋看完,悠悠地说,“琼州总堂是明部,怕是培养不出他这般身手的人才。”
严素拿走纸条揣好,“可小穗也不似暗部的人。身手倒是像,可五花八门暗部内皆是杀手,小穗那般胆量……”
檀穗身上最怪异的地方就在此处。
从前崔兰斋也想不通,可那夜檀穗酒醉抖落出许多消息,他顺着一捋,竟一下就想明白了。
“或许‘檀穗’是,但檀穗不是呢。”
严素愣了愣,糊涂地说:“我听不懂。”
崔兰斋示意他坐,“你见识过他的身手,可有看法?”
“招数快、狠、准,对危险的察觉十分敏锐,似乎有一种天生应对的本能,不是暗卫,便是杀手刺客的路子。”严素说,”而且不是寻常,是一流高手。”
“要练就这样的武艺和本能,哪怕根骨极佳、天赋卓绝,也需要自小勤学苦练,而且需要长期训练。可他娇惯惫懒得明明白白,身体上也看不出来任何练武的痕迹,哪里像能吃苦、吃过苦的?何况他有那般身手,平日却不惯用,紧急关头出手时更是一派茫然模样,好似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能力。”
严素颔首,起初他们怀疑檀穗是装的,后来被檀穗的演技“折服”,也怀疑过檀穗是失忆了,是真的忘记自己曾经习过武,真的是本能反应。
可檀穗偶尔说起自己的祖母和往事,看不出半分失忆的模样,再者说若真是失忆,檀穗也没必要隐瞒。因此另有缘故才对。
“所以,或许他根本没有装。”崔兰斋说,“他是真的不会武。”
严素扇风的手快了些,难得这般困惑,如听天书,“他明明会武,怎的又不会武?”
“因为习武、会武的是从前的、本来的檀穗,而非此时、我们身旁的檀穗。”
崔兰斋一语惊魂。
“您是说檀穗取代了‘檀穗’?不对,会武的是檀穗,不会武的也是檀穗……难不成?!”严素惊掉了扇子。
“不错。他的身份、身手来自于‘檀穗’,可他的身体和魂魄却是檀穗——所以他会武却不会武;所以他时不时就会说出一些我们闻所未闻的字词;所以‘檀穗’明明出身寻常百姓之家,却一身富家少爷的娇惯天真,更擅丹青、能识文房珍品;所以明明‘檀穗’的祖母尚在人世并且平安健康,可他出门在外这么久却从未提到要‘回家’去照顾祖母,提到‘奶奶’时却又总是面露悲戚伤怀、好似故人长辞、此生再难相见……哎呀。”
崔兰斋轻轻地笑起来,琼英疏淡,一霎绽春。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严素坐在那里,脑子已经因为急速转动而冒出缕缕灰烟。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那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从未听说这般离奇的事情!”
“《幽明录》《西京记》等书中便提到还魂之说,《山海经》中也记载了返魂树,虽然都是些志怪鬼神之说,不可尽信,但世间之大、宇宙奥妙无穷也,也未必绝对没有相似或相干的事情发生。”崔兰斋说。
“世间之大,的确无奇不有……那他到底是何方人士?”
崔兰斋想到檀穗泄露的消息,饶有兴味地说:“一个书外之人,一个那什么……哦,小龙套。”
准确来说,是一个被大反派——摄政王发盒饭的小龙套。
“……”严素目光呆滞,“请您赐教!”
崔兰斋自恃那点半罐子“学问”赐教。
“……如此说来,我们是书中之人,便如同戏本子里的角儿——那他岂不是知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甚至知晓书中之人的结局?”严素心中一动。
“知不知晓有什么要紧,总归他不会告诉你,你若现在对他说:我已经知晓你的秘密了,怕是要将他当场吓傻。”崔兰斋语气悠悠,“何况哪怕知晓结局,不论好坏,都是自缚。”
严素惭愧又钦佩地说:“您说的是,是我浮躁了。哎,此事实在闻所未闻,离奇得很,若非是您亲口告诉我,我必定是不愿信的。”
崔兰斋抿了口茶,有些事儿就是如此,你不往那边想,永远都想不到,可一旦拐对方向了,很多迷雾便一下就散开了。
“那您作何打算?要不要让钦天监或是寺庙里的人卜算一番?”严素说罢,观之神情,不仅全然不忌讳檀穗那奇诡的来历,甚至竟有几分愉悦。
果然,崔兰斋摇头,“一只打外头飞来的鸟,天地偌大,他哪儿都不去,偏要自个儿飞到我手里,想来我与他缘分匪浅,要外人掺和什么?”
他眼中笑意加重,语气变得温和,甚至称得上缱绻,“他来到全然陌生的地方,看着和这里的人没差别,心却孤零零的,这里没有他的亲朋,亦没有他心心念念的祖母,一个人形单影只,真是……可怜呐。”
他当真是动了要制笼豢鸟的意思。但严素也不打算再劝,一是劝不动,白费口舌,还闹得殿下不高兴,二是殿下难得有感兴趣的、想要的,他便是死了也要助殿下得偿所愿。
“既然您有打算,咱们又快要回去了,不如早些通知府上,让他们做好准备。此外,咱们也得有动作。”严素斟酌着说,“小穗一旦跟您回去,霎时就有数不清的招子落在他身上,他在旁人眼中就是‘檀穗’,那‘檀穗’这个身份还是得干干净净、不留把柄最好。”
崔兰斋说:“他这个身份怕是干净不了。”
毕竟和五花八门沾边嘛,严素说:“他在官府明面儿上的身份是清白的,只需要咱们再添补一层,保管谁都查不出端倪来。只是他的真实身份,咱们需得自己查个明白才妥当。”
“其实我已经大致有猜测了。”崔兰斋说,“以‘檀穗’的身手,同行中的夜鹫都不是对手,五花八门中此等高手屈指可数。”
严素说:“隐部榜首‘夜行客’?”
“年纪对不上,还得往小的猜。”崔兰斋摩挲着茶杯,“花清声有三子,长子‘夜行客’,二子明部堂主,三子竹苑影侍。听说这第三子天生魂魄不全,是个呆子。”
严素一惊,“听说魂魄不全的人的确容易被阴邪冲撞……而且那门主影侍也擅丹青,说来的确颇多巧合。”
“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人突然变成一个江湖中人、半个杀手,能不害怕?他想走,却不能走,须得先按照五花八门的门规完成脱身任务。所以他‘卖|身’给了琼州总堂的元保,被指派任务来到丰年县,却不知为何找错了人,这才来到我面前,如今被我扒了个光溜溜。”崔兰斋啧啧,“你说说这小傻子,真是怪倒霉的。”
“分明是您与他有缘,所以阴差阳错地见了面。”严素见缝插针地捧了一句,又说,“可花清声是何等人物,义子骤然变化,他会看不出来吗?”
崔兰斋说:“弗尘突然圆寂了。”
严素一怔,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那位大师。
“弗尘……的确有神通,若此方世界真有离奇之事,而有人能窥视天机,这个人必定会是他。”崔兰斋若有所思,“他与花清声半生知己,突然圆寂是因为道破天机、反陨自身,这也未尝不可能。花清声若知晓什么,接下来动或静、如何动如何静都不好说。”
严素缓慢地点点头,“那要不要和花清声交涉?小穗既然想走,本也是不打算再与五花八门相干。”
“你要抢人家儿子么?”崔兰斋笑睨了严素一眼,倒不反对,只是,“或许和花清声交涉还不够。”
严素纳闷,“怎么说?”
崔兰斋说:“‘檀穗’的户籍身份做得滴水不漏,同样是花清声的义子,其余两个怎么没有这般待遇?说明‘檀穗’和他们不同。这一份不同不仅让人仔细打点他明面上的身份,让他在外人看来是个清白、普通的良籍,甚至还安排了一位‘祖母’常年住在檀家小院,就怕被人发现异常。”
“所以‘檀穗’可能另有来头,而且花清声知道线索?”严素说。
“不错。”崔兰斋说,“从前懒得细查,如今还真得查查了。”
严素思忖着说:“要查就得从头查,从十七年前开始查。”
“查,能查多深多细就查多深多细。官府那边可以适当惊动,但不要露了王府的根脚,也可以适当地惊动檀家小院。”崔兰斋说,“打草惊了蛇,才好下手。”
严素说:“明白,我即刻派人去。”
晚间,檀穗提着一篮子荔枝回到小院,走到书房窗外冷不丁地听到“花清声”三字,差点吓得耳朵都飞起来!
他慌忙上前两步,探窗说:“你们在说什么啊?”
正在书房里交谈的两人同时看过来,严素神情温和,崔兰斋更是带笑,说:“闲来无事,讨论些江湖轶事。”
“哦哦!”檀穗哪里会想到自己的裤子都被扒干净了,闻言暗暗松了口气,换了靸鞋进入书房,将荔枝放在书桌上,“冰镇了的,尝尝……你们继续讨论,我也爱听八卦。”
“花清声的江湖往事都说得差不多了,正说到他的私事儿呢。”严素对檀穗说,“花清声有三个义子,小穗可曾听闻?”
“……”檀穗自然的点头,“嗯嗯。”
严素说:“那夜行客的传闻不必多说,老二也没什么特别稀罕的,只是那第三子,明明自小呆性,竟能学会一手丹青,想来是天生画骨,天赋奇高了。”
“……可说呢,”檀穗扣着手里的荔枝皮,煞有介事地说,“唉,天赋这个东西真让人羡慕呢!”
严素差点笑出来,“是啊,可小穗亦天赋卓绝,灵气深长,倒是不用羡慕旁人。”
檀穗嘿嘿一笑,到底心虚不自在,听不下去,便先溜出去洗漱了。
等人走远,严素笑了笑,“按着时辰故意提起花清声吓唬人,真有您的!”
也不知该说闲情逸致,还是幼稚。
崔兰斋神情悠闲,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小穗在外面:
鳕鱼在院里:
→
(扒掉某人裤子)
严素:已经到达世界的最深处
→
——
小穗回家听见对话:
鳕鱼:
第30章 动静
疏雨落池, 微风拂衣,老许到廊上合伞,几步上前敲门, “门主,春风巷有异动。”
里头的人咳嗽一声, 老许推开门,碍着鞋底脏没有进去, 就在门前说话, “有人在查檀家小院, 这回连官府都惊动了。”
花清声埋头对比手中的花种, “什么人?”
“查探不出来,但能惊动官府,一定不简单。而且来人极擅查探, 若不是咱们在琼州州府里有三分人情,衙门里特意漏了风声,怕是都不晓得来人打点了官府。”老许面色微沉, “出手的人必定大有来头。”
花清声拨了拨纸包,没有言语。
“还有,此次既惊动了官府,那雍京那里恐怕也会很快收到消息。”老许见花清声仍然不语,不由有些着急地跺跺脚,“这十几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诶哟,您倒是说句话啊!”
“别拿你那泥脚乱跺。”花清声偏头看了老许一眼, 目光微移, 门外雨声滴答,几只玲珑鸟儿在廊下躲雨, “我能说什么?至于雍京那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此时再想掩盖也来不及了,等等消息再说吧。”
*
鸟翅扑棱声打窗外掠进,停在书房的鎏金鸟架上,是一只青衣丹嘴鹦鹉。随着鹦鹉进来的是身穿暗色圆领袍的侯府总管事,他轻步在书桌前停下,行礼后说:“侯爷,琼州有动静。”
绥远侯闻声抬头,面似莲花,神采明澈,俊秀得叫人看不出年龄。他搁下玉管笔,长眉轻拧,“是什么事儿?”
总管事说:“有人在查檀家小院,而且查得很深,连州府都惊动了。”
“这十来年都安安静静的,怎的突然……莫非府上?”绥远侯猜疑不定。
“府上没有任何异常。”总管事斟酌着说,“当年的事是我亲自去琼州操办的,做得很隐秘,后来留在檀家小院的嬷嬷也是当年老夫人院里的人,这些年没泄露过根脚。事发突然,您说,会不会是花清声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在花清声眼皮子底下探查、甚至惊动官府,动手的人绝不简单,多半是官家人,可官家人好端端地查檀家小院做什么?此事不简单。”鹦鹉在鸟架上走动出声响,绥远侯心烦,抬手将它打发出去,踱步道,“不能坐以待毙。以防万一,你立刻亲自赶去琼州和花清声交涉,实在不行便把人带走先另行安置好再说。”
总管事迟疑道:“侯爷着急,我都明白,可这样是否有些不妥?其一,琼州既不安生,我若此时出发去琼州,会不会引起注意、更添麻烦?其二,说句实在话,花清声未必肯放人。”
“他凭什么不放!”绥远侯压着嗓子怒道,“当年他先斩后奏把人抢走,我派人多次去琼州试图与他交涉,他面儿都不露,如今人被他藏在哪儿、变作什么样我都全然不知。这个野蛮的江湖人,自己不婚娶要当个老光棍儿,却明晃晃地抢别人的儿子,丝毫不觉得羞愧吗!”
总管事连忙安抚,“当年侯爷为着守诺,忍痛将人留在外头,也不敢多加关照,花清声惦记故人之子,愿意看顾抚养,是出于私心,但对侯爷来说也是好的啊。”
绥远侯摸摸心口顺气,“我知道。这些年没出什么事儿,我自然也愿意两方安好,可如今既然有了动静,而且事发突然来者不详,我便不能再装聋作哑,否则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如何对得起……”
他语气低了低,到底没说出那个名字。缓了缓,他吩咐说:“你去吧。到了琼州见机行事,只一条,要确保人没事儿!”
总管事不再多说什么,应声退下。
很快又有一仆从进来禀报:“侯爷,文清侯府送来请帖,请咱们府上的小姐们去赴侯夫人的游园会。”
“又来又来,一月要送多少请帖?”绥远侯深知陆家醉翁之意在自家二女,心中并不愿意应下这门姻亲,只因实在是不想夹在摄政王和太后中间受罪,但无缘无故的也不能不让自家的姑娘们去,只得说,“去吧去吧,把我的话交代给二小姐,叫她谨记分寸,千万不要逾矩失礼,落下话柄。”
仆从应声离开,绥远侯缓缓落座,免不得心事重重。
*
檀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后悔送琴给崔兰斋了,这人相中了琴,爱不释手,不仅舍不得分心帮他参谋画本,现在连陪他出门都得三催四请。
“刘家就在前头,您爬过去都用不着一炷香的功夫,能多劳烦您?”
崔兰斋擦拭着琴,头也不抬地说:“说话这么不中听,小心挨嘴巴。”
檀穗忙离八仙桌远了一步,警告说:“丑话说在前头,打人不打脸,你要是敢打我大嘴巴,我肯定和你拼命!”
难得见这怂蛋如此硬气,崔兰斋抬眼,打量道:“你去蹭席就去吧,非得带着我做什么?”
刘家老太太今日过寿,刘家在家中摆了几桌,请了水月巷的左邻右舍们,檀穗这一窝客居人也在其中。檀穗喜欢吃喝,有席必蹭,收到邀请后立马就美滋滋地要去,这不稀罕,但他死活都要拽着崔兰斋同去,这就让崔兰斋有点怀疑了。
“突然如此黏着我,”崔兰斋揶揄,“一顿饭的功夫都舍不得同我分开?”
檀穗回去一步,虚张声势地拍桌,“少臭美了!”
“哦,”崔兰斋说,“那便是有别的阴谋。”
“少污蔑我!”檀穗拍桌,快声说,“是刘二丫还有那些小萝卜头们央求我带你去的,他们说你长得好看,还给糖吃。”
崔兰斋朝檀穗勾了勾两根手指,待檀穗一脸莫名其妙却听话地俯身凑近时,便顺势捏住那张脸,一掐,笑着说:“牙口好着呢,怎么‘长得好看’这几个字说得那般含糊不清,好似突然一口牙齿抽筋了,嗯?”
檀穗惨遭戏耍,一把挠开崔兰斋的手,说:“你快点收拾跟我出门,我饿了!”
崔兰斋好商好量,“你不老实交代,我便不能安心出门。”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吗!”
“别说,我这样的能卖不少钱呢,你一时被金钱蛊惑、生出坏心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么想我是不对的,我很心痛!”
“再不说明缘由还在这里叽叽喳喳吵我,我便让你身上也痛一痛。”
“……”檀穗屈服了,不甘不愿地老实交代,“好吧,是我答应萝卜团了,说你一定会到,否则我就是小狗。”
“哦,我为何一定会到啊?”
“因为、因为……”檀穗想到自己放下的“豪言壮语”,自顾自地闹了个脸红。
“因为某人在外面和人家说,你我‘兄弟’自来是你做主当家,凡事你说东,我不敢往西,你说让我站着,我绝不敢坐着,你一横眼,我便垂头,你一撇嘴,我就心虚,你把手往桌上那么一拍,我更是恨不得跪下来求你息怒。”崔兰斋悠悠地说,“如此,你让我出门,我自然会巴巴儿地跟着了。”
“……”檀穗呐呐,“你在我身上安装监听器了啊?”
崔兰斋似笑非笑,“拉着一群孩子吹牛,你能指望人家帮你保密吗?何况你嗓门比孩子还大,这几堵墙能挡住?”
“……”檀穗害臊地扭了扭身子,“吹牛不是过错,我这人就喜欢吹牛,嘿嘿。而且我这么说对你没坏处呀,那些孩子听我这么一吹,全是星星眼,都恨不得要你这样宠弟妹的好哥哥呢!”
崔兰斋哼了一声。
檀穗立马上前将人拽起来,憨笑着说:“走嘛走嘛,再带点糖。”
“带点糖哪够,你去蹭席,不得备一份寿礼吗?”崔兰斋捏檀穗的耳朵,“不能失了礼数。”
檀穗挠头,“可是刘奶奶说了不让带寿礼,我都问过别家了,他们也不带寿礼,我们单独带,会不会不好?”
“别人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平素常来常往,不讲虚礼亦是常情,但咱们到底是外人。”崔兰斋交代说,“我与你备一份礼,你私下交给寿星,不张扬便好。”
“好呀好呀,我听你的!”
俄顷,檀穗打开崔兰斋拿给他的匣子,里头是一只沉香木雕寿桃,样式小巧,栩栩如生。
崔兰斋系着衣带走过来,说:“贵重的他们未必敢收,这个样式虽好,但料子尚可,给他们拿去当个摆件儿,若有短缺的时候拿去换钱也是行的,实在。”
对寻常人家来说,这物件已经是极为昂贵的了,檀穗把匣子盖上,好奇道:“你怎么还揣着寿桃啊?”
“路上随手买的。”
檀穗对这种“看到什么想买就买咯、有没有用不要紧”的富公很是羡慕嫉妒恨,如果现在是冬天,他真想把手伸进崔兰斋的钱袋子里暖暖!
“什么眼神?你也想要啊,”崔兰斋挑挑檀穗的下巴,戏谑道,“好说,我叫二郎去挑块好材料,给你打一对桃子玩儿去。”
当他是小孩啊,还要玩具?檀穗暗暗嘟囔,仰头狮子大开口,“那我要金的,一点虚的都不能掺!”
崔兰斋笑了笑,跟着檀穗出了门。
两人到了刘家,看见门前贴喜,带了红花,墙上也简单地装点了一番。院门大敞着,黄狗蹲在一旁晒太阳,院子里头人来人往,邻居们凑在一块儿说说笑笑,十分的热闹。
正围在一起玩蹴鞠的萝卜头们看到他们,立刻屁颠颠儿地迎上来,却只敢和檀穗说话,不敢搭理后头的崔兰斋。
崔兰斋长得高大,又不喜欢笑,完全不似檀穗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
檀穗昂首挺胸,得意的,“我没吹牛吧!说人来,就一定会来。”
那得意劲儿,不知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崔兰斋都不忍心戳破檀穗吹的小牛,只将檀穗叮嘱的糖匣子递出去,说:“拿去分着吃。”
一般情况下,小孩子最好忽悠,拿到喜欢的糖,“崔郎君”当场就变成了“崔哥哥”,虽然他们还是不敢像亲近檀穗那样亲近崔兰斋,但好歹不那么害怕了。
能大方给糖吃的一定是好哥哥!
檀穗将崔兰斋安排好,拜托萝卜团们好好招待,便去找寿星送礼。两人躲到房里说话,一老一小拉锯起来,比过年时的压岁钱拉锯战还要持久激烈。
好容易把礼送出去了,檀穗擦擦额头上的汗,麻溜地要上桌,出来却瞧见崔兰斋身旁已经坐着两个年轻男人,三人在交谈。
他小步跑到崔兰斋身旁,“阿兄。”
“檀小郎君回来了,请坐。”其中一个男人让出崔兰斋左手旁的位置,捧手见礼道,“我是今日寿星的长孙,单名一个延字。”
“原来是刘大哥!常听二丫和大伙儿提起你,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谬赞谬赞,我昨日一回来便听家中提起檀小郎君……”
檀穗笑容洋溢地和刘延商业互吹,只是心中却觉得二丫和邻居们吹牛,这刘大哥长得的确周正俊秀,但也只是周正俊秀,没有他们说得那样俊,比崔兰斋差远了。
眼神瞥到正在喝薄荷水的崔兰斋,檀穗不免回头一想,崔兰斋那般层级的俊美,说万里挑一都是谦虚,真真是鹤立鸡群、风采卓绝,拿旁人与他比,实在是一种残忍。
那句“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还真是有道理,试想想,他这个人本来就颜控,一双眼睛如今又被崔兰斋养得愈发挑剔了。
刘延并不知晓自己被暗中拉踩并且惨败,待和檀穗寒暄完,便示意崔兰斋另一旁的年轻男子,简单介绍说:“这是我同窗好友柳绮,如今也在归雅书院备考。”
柳绮闻声站起来,和檀穗互相见过,又是新一轮的商业互吹。他生得白皙清秀,和他的名字很是相符,说话时语气柔和,颇容易让人亲近。
檀穗眉眼带笑、小嘴儿甜,待两人被寿星唤走才落座。他感觉崔兰斋在瞧他,不由偏头,“你看啥!”
崔兰斋一手支腮,一手把玩着水杯,微微一笑,“小穗见人就叫哥,真是嘴甜,难怪听得人家眉开眼笑、大为舒坦,恨不得当场把你认作亲弟弟才好呢。”
哟哟哟,吃醋了!
檀穗暗暗哼笑,“人家年长于我,我不叫哥,难不成叫弟吗?直呼大名更是不行,都是礼罢了。”
“哦。”崔兰斋把玩着杯子,不欲多言,却见檀穗突然凑上来,一张巴掌大的脸,笑盈盈、甜津津的。
“但我只叫你‘阿兄’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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