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意中人是燕栩? 意中人?她
又是一年冬。
白虎的事了结之后, 沧澜城下过两场薄雪,青石板缝里结了一层细细的霜,檐角的冰凌在日头底下泛着碎银似的光。
云渺渺沉寂了好些时日, 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的烂漫, 倒多了一层沉静。
幸得好友相伴开导, 如今心结已解了大半。
只是云渺渺对妖物一事,从此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厌憎, 像是将那段日子里的痛,都拢成了一根刺, 扎在了心头。
褚听澜与燕观霜的事, 便是这个冬天里最先传开的一段佳话。
那日褚听澜挑了晴好的日子, 将燕观霜带回了家。
褚父甚是欢喜, 褚母更是一见便喜欢, 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将燕观霜那点顾虑全都冲向九霄云外了。
末了褚母还从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来,不由分说地套在了燕观霜腕间。
那玉镯温润如水,衬得她腕间一抹细白愈发好看。
褚母抚了抚她的手背,笑道:“这只镯子,是他祖母留下来的, 我戴了这些年,如今交给你。”
燕观霜低头看着腕间那只玉镯,没有推辞,只轻声道了句“多谢伯母”,耳根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不出几日,沧澜城里便传开了,说褚家那位清冷端方的首席弟子,和燕家那位符箓天才, 竟是一对璧人。
传得最热闹的那几日,连街边卖糖葫芦的老翁都能说上两句:“郎才女貌,当真般配。”
褚岁每次路过听见了,都会弯一弯嘴角,炫耀一番这是她的大师兄和大师姐。
此间已然立冬,恰逢褚岁的生辰,褚家大摆宴席,从午间便挂了红绸,到傍晚时分府里已灯火通明。
来客络绎不绝,三大家族来了大半,连城外有名望的散修也送了几份贺礼来。
正厅里摆了整整三桌,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说话声、碰杯声、笑声混在一起,隔着院子都能听得见热闹。
褚岁坐在主桌边上,穿了一身新裁的鹅黄夹袄,脖子上围着一圈白绒绒的兔毛领子,衬得一张脸莹润可爱。
她被几位夫人拉着说了好一阵话,又陪着长辈喝了几盏果酒,两颊泛着薄薄的红,像是被烛火映透了。
好在客人渐渐散了,正厅里总算安静下来。
褚掌门送走了最后几位客人,回身时衣袍上还沾着一点酒气,脸上带着几分难得舒展的笑意。
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几位长老与褚家自家人。
烛火被重新拨亮了一回,映得满室暖融融的。
褚听澜便趁着这当口,拉着燕观霜走到褚掌门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掌门,弟子一直未曾禀明,我与观霜的事。”
虽带燕观霜见过褚父褚母,沧澜城众人也都知晓,但还不曾带其见过褚掌门和柳氏,拜见师父师娘。
如今趁长老们都在,褚听澜便想正经提及一会,他找了个这么好的人,哪怕是一个个的让天下人知晓,他也是愿意。
褚掌门只端着茶盏看了他们一眼,面上那层淡淡的醉意被笑意化开了:“你不说,我也听到了许多。”
他放下茶盏:“观霜甚好,甚好啊。”
柳氏更是高兴,拉着燕观霜坐到自己身旁,又替她添了一盏热茶,絮絮地说了好一阵话。
褚岁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往门口挪了两步,正准备开溜,身后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站住。”
她脚步一顿,硬生生收了回来,转头时脸上已经堆出一个乖巧的笑:“爹?”
褚掌门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褚岁只好转身走回他面前。
褚掌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件新夹袄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她脸上,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温和与少有的认真:“如今你也二十了,何时也给我带一个回来看看?”
褚岁眨了眨眼:“爹,我还小呢。”
褚掌门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又补了一句:“我可没问你小不小。我问你,可有意中人了?”
褚岁刚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被堵住了。
意中人?她哪来的意中人。
可是为什么脑海里却浮现出燕栩的那句我心悦她……
关键时刻褚岁愣神了那么一瞬,褚掌门便敏锐捕捉到:“还真有?”
她正要开口否认,褚掌门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我看白渊就很好。白公子为人做事都沉稳,虽说是云游四方,可若安定下来,也是良配。”
褚岁张了张嘴:“啊……”
她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褚听澜便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师傅,小师妹的意中人,恐怕另有其人。”
褚掌门转过头看他:“不是白渊还能是谁?”
他皱着眉想了想,把那几个常与褚岁往来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莫不是唐逸?”
褚岁没有接话,褚掌门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越皱越深,像是一道难题已经快要解开了,只差最后一步。
于是他的目光在褚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恍然大悟:“难不成是——燕栩?”
他话还没说完,褚岁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都比方才高了:“才不是!”
她说完便转身跑了,裙摆带起一阵风,她跑过门槛时差点被裙角绊了一下,又飞快地稳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回廊的灯火里。
褚掌门站在正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了看褚听澜,手指着门口那道早已看不见人的方向:“绝对是燕栩。”
他像是被自己说出的那个名字惊了一下,放下手来,“怎么会是燕栩!”
柳氏正拉着燕观霜说话,听见这话便抬起头来。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笑了笑,语气不紧不慢的:“怎么就不能是燕栩了?”
褚掌门转过身看她:“他,那小子!!”
柳氏打断他:“他如今与从前不同了,灵根也开了,人也稳重了许多。”
褚掌门道:“绝对不行,夫人呐,你可不知道,以前褚家我亲手种了棵枣树,长得是枝繁叶茂。”
“那日我想摘几颗枣子吃,就看见这燕栩在偷枣,偷了也就罢了,还把鸟窝给掏了,那可是我养的小鸟啊!气煞我也!!”
柳氏听了忍俊不禁,上前轻抚着褚掌门的手:“谁儿时还不顽皮啊,我倒觉得很可爱。”
褚听澜站在一旁,适时地没有开口,只是往燕观霜那边靠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真有此事?”
燕观霜低头抿了一下唇角,轻声说:“怪不得小时候他捧了一堆枣来给我吃,我当是哪来的……”-
街巷深处的灯光比正街上要暗一些,却多了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
褚清风家那间小馆子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笼,烛火透过红纸洇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润的光。
堂屋里摆了张不大不小的圆桌,桌上已经搁了几只空碟和两三壶喝了大半的酒,杯盏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方才已经被碰了好几回。
几人正笑闹着,褚岁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果酒,脸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被灯火照得透亮。
她舒了一口气,像是把白日里积攒的那些客套话一并呼了出去,声音也松快了几分:“白日同那些叔叔伯伯喝了好几杯,说了好些场面话,还是今晚和你们一同自在。”
燕栩坐在她对面,正在剥一颗花生,闻言抬眼看了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怎么正经的笑意:“那今夜还是少喝些好。”
他不紧不慢地把那颗花生丢进嘴里,“免得喝多了,隔天起来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褚岁的耳根一热。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那夜在池塘边她醉得什么都不知道,却在他嘴里成了一桩“负心”的铁案。
她正要开口反驳,唐逸便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插了进来:“好了好了,你俩那些话旁人也听不懂,要说就私下说,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哑谜。”
燕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倒是没有再继续。
正说着,褚清风已经端着一只大瓷盘从后厨出来了。
盘子里搁着一只烤得通体焦黄的烧鸡,油光发亮,椒盐的香气裹着热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笑着把盘子往桌中央一搁,又顺手添了一壶热酒,少年人眉眼间那股清朗的劲儿,比起在褚家时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自在。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人便各自动了筷,烧鸡外皮酥脆,肉质嫩滑,确实比酒楼里的更合口味。
燕栩夹了一块,嚼了两下,难得认真地夸了一句:“你这手艺,比城东那家老字号强。”
褚清风笑了笑,替每个人都斟满了酒,他道:“小师妹爱吃,我便也学着做了。”
喝了几巡,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
褚清风率先举起杯来,朝褚岁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其他客套话我也不说了,总之,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想来吃烧鸡,随时来。”
几人也都举起了杯,杯沿轻轻碰在一处,发出一阵脆响。
褚岁也笑着举杯,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燕栩:“大家都送礼了,你的呢?”
燕栩像是早就猜到她会问,倒也不慌,只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待会儿再给你看。”
唐逸一听这话便来劲了,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还藏起来了?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燕栩抬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放下酒壶,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还好意思说我?那日我去唐家找你,隔着门板就听见里头有人哼哼唧唧的,说什么‘轻些’啊,还说什么‘喜欢’……”
他学着那声音,拖着尾音,故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又低又软。
唐逸咳嗽了一声,迅速接上燕栩的话:“那是淑宁把脚扭了,我在给她正骨呢。”
“噗。”燕栩听了他的理由,喝的一口酒差点呛住,他调侃道,“那淑宁脚劲挺大的,把床都震得簌簌作响哈。”
此话一出,唐逸的脸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瞪着燕栩:“燕十三你想死是吧!!”
众人一听也都反应过来,燕观霜一把拧住燕栩的耳朵,忙骂他没个正形的,饶是稍许年幼的云渺渺也听懂了,不免香腮含春,低下头去。
褚岁更是一脸鄙夷地望着燕栩道:“燕十三你羞死了!”
唐逸伸手想捂住剑柄,那青莲剑已经先他一步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连串的低沉嗡鸣,清脆而急促,像是在用剑身跺脚,连桌上的杯盏都被震得微微晃动。
燕栩一边被燕观霜拧着耳朵,一边往后仰了仰,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看吧,连剑都认了。”
那青莲剑震颤得更厉害了,唐逸一把按住剑柄,低头凑近,压低声音像是劝什么人:“别闹,别闹,回去了再说。”
剑身又震了两下,才勉强安静下来。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一下,将满屋子人的笑意都映得晃了晃。
褚清风连忙倒了杯酒推到燕栩面前,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吧。”
燕栩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终于把自己那口气顺了下去。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香炉生烟,推杯换盏,好友相聚,皆是一片笑语欢声。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上榜 所以隔日更啦 目前在存稿 要准备完结啦 我今天写了一万五千多个字呢? 累鼠
第62章 燕栩是我的意中人 “燕栩是我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 带着冬末的凉意,吹得街边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晃动。
几人各自散了,褚听澜牵着燕观霜的手走在最前面。
褚清风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目送了一程, 便转身回去收拾碗筷。
褚岁蹲在街边的石阶上, 用一根枯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燕栩站在她身侧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 便伸出手来:“走了,送你回去。”
褚岁抬起头, 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 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递过去, 被燕栩一把拉住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柳树,又自己站稳了。
燕栩松开手,褚岁便走了两步,又蹲下来了。
这次她指着路边一丛枯草底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小兔叽。”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动了一下,他蹲下来,偏过头看她:“哪来的小兔子?”
褚岁仰起头,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剪刀的形状,像两只兔耳朵,搁在自己头顶。
她的眼尾因为醉意染了一层薄红,声音带着几分糊里糊涂的得意:“嘻嘻, 小兔叽就是我呀。”
燕栩看着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
好可爱。
燕栩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将自己那件玄色的披风解下来,绕在她肩上,衣料厚实,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他垂着眼替她把领口的系带拢了拢:“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着朝她伸出手。
褚岁看了看那只手,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搭进他掌心里,像是把什么小东西托付出去。
他牵着她,像牵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步子放得很慢。
褚岁走得歪歪斜斜的,燕栩也不催,只是在她快要踩到路边石沿的时候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他们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座已经干涸了的小石桥,在城墙根下一片被废弃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那片空地不大,杂草已经枯黄,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道安静的长堤。
燕栩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先是几点细碎的光从枯草丛中升起来,起初只有一两点,像是被人吹散的灰烬,慢慢多起来,如星子一般漂浮在夜色中,是萤火虫。
随后,几道长长的光从城墙上空划过,像一枚银色的针线,将夜幕缝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又缓缓沉入天际。
萤火作舞,流星相伴。
褚岁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眼睛都亮了:“好漂亮。”
她像是忘了自己方才还在嚷嚷着要回家,站在原地仰着脸,像是要把那些光点都记住一样。
燕栩站在她身侧,没有看天。
等她看够了,他才从怀中取出四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灵符。
他把那四张符递到她面前:“褚七,生辰快乐,这四张符名春夏秋冬。用一张,便能走入一个幻境,看见不同的景色。”
“我炼了好些日子。想着你会喜欢。”
这是高阶灵符,燕栩轻飘飘几句带过,实则吃了不少苦头。
褚岁接过来,手指在那几张符纸边缘慢慢抚过,看了片刻,忽然说:“那我要看春天!”
她话音刚落,指尖已经捏住最上面那张符,灵力轻轻一催。
一阵暖风从不知何处涌来,将冬夜的寒意骤然推开。
脚下的枯草像被谁染了色一般,从根茎处开始泛绿,迅速蔓延,眨眼之间,满目葱茏。
繁花开满了整片空地,花瓣层层叠叠,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卷。
燕栩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让你现在就用。”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本来是想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的。”
褚岁没有听见,她正蹲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花前,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来,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看见花丛另一头,有一个同样穿着玄色衣袍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眉眼、轮廓、嘴角弯起的弧度,都和她身旁站着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那个人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等了许久才等到她抬起头来,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对你来说,繁花不及你半分。”
燕栩站在原地,别过脸去,后颈都红了。
他看着花丛中那个对着幻影发呆的少女,声音闷闷的:“本想着等你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每个幻境里,都有一些想对你说的话。”
“坏褚七,以后不许喝那么多酒了。”
褚岁像是没有听见那后半句,低头把那张符收回袖中。
花丛、暖风、满目的春色像退潮一般缓缓收拢,又变回了冬夜的枯草与城墙,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暖意。
她低头看了看袖中剩下的三张符,把那叠符纸攥在手心里。
轻声道:“好喜欢这个礼物呀……”
燕栩走上前,替她把那叠符纸整齐地收进她怀中,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省着点用。等我灵力再提升一些,再给你炼。”
褚岁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那张因为醉酒而泛着薄红的脸,在月色和残余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她的目光落在燕栩脸上,四目相视。
燕栩被她这样看着,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看着褚岁微微张开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一片被露水浸过的花瓣。
“糖葫芦……”褚岁忽然含混地说了一句。
燕栩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俯下身,在她嘴角极轻地咬了一下。
片刻后他直起身,看着褚岁愣住的眼神,嘴角带着得逞的笑:“我也尝尝糖葫芦。”
燕栩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过火,褚七醉成这样,自己这番举动岂不趁人之危。
可…实在忍不住。
他低了低头,耳根还在发烫,随即伸出手,像先前一样牵住她一样,声音低了几分:“我问你几件事。”
“你喜欢白渊么?”
褚岁想了想,像是在找那个人的脸,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喜欢……总感觉跟他熟悉不起来。”
燕栩松了口气:“那唐逸呢?”
褚岁又想了想:“一身药味儿……”
燕栩嘴角压了压:“那你觉得褚听澜呢?”
“大师兄——”褚岁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像是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最好的大师兄!”
燕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朝着她,握着她那只手的手心已经微微发热。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她脚边。
“那你觉得我如何?”燕栩像是怕她不知道在问谁,又补了一句,“燕栩如何?”
褚岁迷迷糊糊的,在心里寻起燕栩这个名讳,脑海里只记得褚掌门说的什么意中人。
她道:“燕栩?……意中人。”
听到这个回答,燕栩像是忘了怎么呼吸。他握着她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声音都有些不稳:“当真?”
褚岁望着少年的眼,夜风似乎吹散了几许酒意,她眉眼弯弯,点了点头,笑道:“燕栩是我的意中人,喜欢燕栩。”
燕栩那一瞬间手足无措,像是被人在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他明明方才还敢俯下身去偷亲她,此刻得了答案却忽然不知该怎么靠近。
似是一个人在门外站了很久,门忽然开了,反而不敢跨进去。
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碎什么:“那……我可以亲你吗?”
褚岁醉酒后老是盯着他说话,那眼神直勾勾的,整张脸都拢入了燕栩眼中。
褚岁那弯弯的眉,含笑的眼,以及粉嫩的唇……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褚岁看着他,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个方才落在嘴角的触感:“亲……”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燕栩已经低下头来,将她后面那几个字连同那点夜色一起,包进了唇间。
方才饮下的几盏薄酒慢慢冲上头顶,酒意烘红了他的耳尖,连呼吸都染上一层微醺的暖热。
世人皆道燕家小公子浪荡不羁,终日散漫嬉闹,是个流连风月的纨绔子弟。
可无人知晓,他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竟也藏着只一人千千万万次的心动。
少年的吻炽热而浓烈,带着笨拙又认真的力道,燕栩的手臂收拢,紧紧环住褚岁的腰身,将人牢牢扣进自己怀里。
不知怎的,他脑中莫名浮起平日里闲来翻看的闲情话本子。
从起初的莽撞热烈,慢慢放轻力道,只用齿尖极轻地细细摩挲,浅浅啃舐着她的下唇
褚岁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睫湿漉漉地不住颤抖。
方才被燕栩吻得太狠,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瞳仁湿漉漉的。
下唇也被燕栩吻得早已微微发肿,还留着浅浅淡淡的齿痕。
褚岁声音含含混混的:“你的剑……顶着我,不舒服……”
听了这话,燕栩的身体僵住了一瞬。
他猛地偏过头去,耳根连同后颈一齐烧了起来,连呼吸都不太利索了。
他别过身去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那阵热意自己退下去。
风从城墙根吹过来,冬夜的凉意终于重新漫上了肩头。
他呼出一口气,转回身来,重新握住褚岁的手,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送你回去。”
褚岁乖乖地被他牵着走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却还是迷迷糊糊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冬夜的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又随着步伐缩短,又拉长,像两条正在靠近的河流。
而燕栩的腰侧……
空空荡荡。
他今日根本没有佩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姻缘会 立冬过后,
天上一天, 胜数人间几月。
白渊回到天庭时,司命殿的烛火已经重新亮了起来。
新的司命星君已然上任,正伏在案前誊录命簿。
见天帝驾临, 连忙起身行礼, 白渊只微微颔首, 便径直穿过殿阁,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他在案前坐下, 袍角拂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声响。
殿内无人,他静坐了片刻, 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即抬手一挥。
一面窥镜自虚空中缓缓凝出, 镜面如水波般漾开, 渐渐映出凡间的画面。
他本是想看看褚岁那边的境况。
镜中的夜色正浓, 城墙根下,一地枯草已经重新染上了春色,是幻境。
繁花丛丛,萤火明灭。
褚岁站在花丛间,仰着头,然后白渊看见了她面前的那个人。
白渊的目光倏地定住了。
镜中之人穿着玄色衣袍, 正低头俯下身去,将唇覆在了褚岁唇上。
她微微踮着脚尖,像一只尚未站稳的雀。
白渊看见她的手轻轻抓住了燕栩的衣襟,看见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看见她闭上眼。
白渊的面色在那一刻骤然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面窥镜,盯了很久,久到那画面已经在他眼底烙出了痕迹。
然后他抬起手,一掌劈了下去。
镜面应声碎裂, 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场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的冰雨,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那些碎片之间,手还微微抬着。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没有伤痕,可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灼烫,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烧穿。
他面容依旧眉眼如画,俊美无涛,可那张脸上此刻全是阴冷,像一张裂开的面具,撕开了伪装,里面的阴暗尽数展现出来。
白渊缓缓放下手,整个人冰到了极点:“你不要一错再错。”
“是你逼我这样做的。”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跨出殿门。
衣袍翻飞间,一道神光自他的掌心凝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朝凡间东南方向那片古老的山林疾掠而去。
青丘。
那片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山林,在神光落下的那一刻,所有正在山间穿行的狐族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看见那道金光穿透云层,落在地面上,化作一个人影。
珩狐当时正坐在青丘最高的那方石台上,膝上摊着一卷旧竹简,目光落向远方,像是在等什么永远也等不到的东西。
他感受到那股气息逼近时,手指微微一顿,将竹简合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走下石台,在石阶下站定。
神光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光晕散去,露出白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珩狐躬身行礼:“不知帝君大驾光临,珩狐有失远迎。”
青丘族长,亦是神女的第五只神兽,九尾狐,又名珩狐。
珩狐未成为神兽前就是青丘族长,数千年来管理青丘,从未发生妖物害人事件,可以说与世无争,独守自己的一方天地。
故白渊念及青丘,将其打下凡只剥夺了稍许神力,保留其神智,以便管理青丘,守三届安宁。
珩狐身后,青丘全族已跪伏了一片,头低垂着,没有人敢抬眼。
白渊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都起来罢。”
声音不重,却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平和与疏离。
珩狐直起身来,目光在白渊面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帝君此番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白渊抬手,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盏灯。
灯身由白玉制成,通体温润,内里飘着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魂火,像一滴被拢在掌心的水珠,明灭不定。
珩狐的目光触及那盏灯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盯着那缕青色的魂火。
他开口道:“锁魂灯?”
锁魂灯,极品灵物,收集于天界玄宝司中,可逆天违命。
寻常魂魄离体,七日便要渡忘川、入冥界轮回。
但锁魂灯能将残魂牢牢锁在灯中,隔绝阴阳两界的引渡之力,不让魂魄堕入地府,也不让它渐渐消散于天地之间。
持灯之人需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灯焰,每隔一段时日,还要渡入心头血滋养残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靠着灵力与精血一点点修补残破的魂体。
魂魄会在灯火里慢慢凝实,待到魂灵补全,魂火凝作实体之日,便可化作肉身,逆着天道,将灯中魂魄重新唤醒归来。
自身精血逆夺生死,要耗损多少修为,还要折损寿元……寻常人根本不会碰这禁物。
珩狐总觉得这灯中的魂火十分熟悉,一靠近就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被牵引着,他小心问道:
“不知这灯中载着的是何人的魂魄?”
白渊将灯盏微微抬高了些许:“夫诸。”
几千年了,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珩狐呼吸都停滞了。
“夫诸为何在这灯中?我找了她几千年,难道她已身殒?”
“不错,她下凡后自损魂魄,因其执念极重,不入轮回,在人界游离了两千年。”白渊将灯盏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如今,我替你将她的魂魄收齐了。”
夫诸是神女的第六只神兽,也是珩狐的爱人,她原型鹿妖,生于云梦泽,未成为神兽时,是那儿的山神。
她心高气傲,被打下凡间神智存的最多,回不了云梦泽,又不堪忍受妖兽名号,于是自毁妖骨珠,成为游魂。
珩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盏灯,眼眶微微泛红:“两千年,你该受了多少苦……”
白渊看着他的反应,心满意足,道:“听闻青丘有一秘宝,名妄虚秘境,进入此秘境,可篡改记忆,本君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自然也到你帮忙的时候了。”
珩狐知晓帝君心性,早已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但只听其仅使用妄虚秘境,不免有些讶异,但未曾表露。
他只将额头触到地面,声音低而沉:“任凭帝君吩咐。”-
立冬过后,沧澜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姻缘会”。
说是会,倒更像一场专为有情人设的节。
从城东到城西,沿街的廊檐下挂满了红绸与灯笼,连平日里灰扑扑的墙根都被人用新裁的红纸贴了一道边。
街口搭了一座高台,台前摆着几只铜锣,锣面擦得锃亮,映着日头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报名处前已经排了长长一队人,有牵着手小声说话的年轻男女,也有并肩站着互相整理衣领的夫妇。
台上站着一位穿着朱红长裙的中年妇人,发髻梳得齐整,簪着一朵绒花,嘴角总带着三分笑,正是沧澜城有名的红娘纪娘子。
她手里捧着一卷名册,时不时低头添上几笔,又抬头朝台下的有情人笑着点头。
这姻缘会的规矩说来也简单:凡是有情人皆可报名,届时会有三场比试——识心、寻心、鹊桥渡。
最终胜出的一对,既能收下纪娘子亲手落下的姻缘祝祷,还能额外得到锦绣娘子预备的专属赠礼。
这位锦绣娘子并非固定之人,人选年年轮换,皆是前一年里被纪娘子从中撮合成眷侣的女子。
由已经得缘成婚的她亲手送上礼物,暗含一层极好的兆头,寓意这对胜出的有情人能沾染这份圆满气运,早日定下婚约,顺遂礼成。
而胜出者的姓名会挂在城南那棵百年姻缘树的最高枝头,待到入夜,全城人都会为他们放一盅孔明灯。
据说每一对挂上姻缘树的有情人,往后都过得极好。
日头正好,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微微泛着暖意。
褚岁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袄裙,领口滚着一圈薄薄的兔毛,衬得她整个人像是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新芽。
燕栩走在她身侧,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带子,倒比平日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利落。
他正低头剥一颗糖炒栗子,剥好了便递到褚岁手里,自己又低头去剥下一颗。
正是人多热闹的时候,燕栩抬眼瞧见报名处那一排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台上红娘手中那卷名册,脚步便慢了下来,偏过头对褚岁道:“诶,我们也去报个名罢。”
褚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排队伍和台上正含笑登记的红娘,嘴里那颗栗子还没咽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啊。”
她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报名处旁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上,褚掌门正站在那里,和旁边一位城主府的长老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像是刚被请来不久的样子。
褚岁的步子硬生生收了回来,一把拉住燕栩的袖口:“不成不成,我爹在那儿。”
她突然想起,原是因着沧澜城出了褚听澜与燕观霜这一对璧人,于是此次姻缘会专程请来了褚掌门,见证佳缘。
燕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也看见了那道玄色的身影,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声儿里带着一点底气不足的干涩。
他想了想,道:“丑女婿……也总要见公婆的。”
他说这话时耳根已经隐隐有些烫了。
“我同你的事,我只说给了师姐听,还未找合适的时机同家中人说。想着等提亲……”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褚岁红着脸截断了:“提亲?谁说要同你成亲了?”
燕栩被她那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又好笑又好气的意味,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这张嘴真能说。”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道:“又想被我咬了?”
褚岁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像是要把自己的脸藏进那圈兔毛领子里。
燕栩见她这副模样,也不舍得再逗她,便换了个语气:“这样,你去引开你爹,我去报名,如何?”
褚岁道:“但是赴会那日爹听到我的名字怎么办?”
燕栩眨眨眼道:“填个假名便是了,如若胜出,偷偷的让纪娘子挂牌子的时候改一下,未胜出的话,那也图一乐,让你沾沾喜气。”
褚岁抬起头,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正与人说话的褚掌门,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番。
她到底是心动的,这姻缘会在沧澜城办了不知多少年,凡是报了名的有情人,无论最后是否胜出,都能在姻缘树上系一根红绳。
她说不去,总觉得像是少了一道什么似的。
她点了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燕栩松开了她的手,又像是放心不下,多看了一眼她:“你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褚岁已经换上了一副“我有办法”的神情,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褚掌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闲逛,走近了便轻轻喊了一声:“爹。”
褚掌门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面上还带着几分方才与人说话时留下的笑意:“岁儿?你怎么也来了?”
褚岁自然地往他身旁一站:“自然是来凑热闹的。爹,你在同城主府的长老说什么呢?”
她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往褚掌门身侧靠了靠,挡住了他看向报名处的视线。
褚掌门并未起疑,只当她是在撒着娇陪自己说话,便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下去。
而另一头,燕栩已经趁着这当口挤进了报名处的队伍里,一边听着前面的人说话,一边飞快地从怀中摸出笔墨,在名册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名字。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缠着褚掌门说话的浅碧色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日光落在报名处那面新漆的红木招牌上,将“姻缘会”三个字映得亮堂堂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识心 “此关名
第二日清晨, 天光刚亮透,城西边上便已聚满了人。
红绸从四角的旗杆上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像是整座城都披了一层薄薄的红纱。
台前摆着几排长凳, 坐满了来观礼的百姓,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 也有穿着簇新衣裳的年轻男女,像是来看热闹, 又像是来沾一沾姻缘会的喜气。
纪娘子站在台上, 换了一身朱红色的长裙, 鬓边簪着一朵新裁的绒花, 笑意盈盈地朝着台下众人略略欠身, 声音清亮得像一串被风拂过的铜铃:
“诸位乡亲,又是一年姻缘会。今日有情人齐聚于此,不论结果如何,能站在此处,便已是缘分。”
她说完又添了几句吉祥话,便侧身让开, 抬手朝台侧示意。
一阵鼓点便响了起来,几名穿着桃色舞衣的女子踩着鼓声上了台,衣袖翻飞,像几朵被风吹落的花瓣,在台面上旋开又收拢。
台下响起一阵阵叫好声。
褚掌门与柳氏坐在台侧特意设的座席上,面前搁着一壶热茶,正低声说着什么。
台下比台上还要热闹。
参赛的几对有情人已经陆续在台前站定,有的正低头整理衣领, 有的正小声说着话,有的被家人簇拥着送来,正满脸通红地朝同伴挥手。
褚听澜和燕观霜并肩走过人群时,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轻声说:“褚家那位和燕家那位也来了。”
又有人说:“他俩往这儿一站,旁人还比什么?”
还有人笑了一声:“这姻缘会怕不是要直接给他们挂红绳了。”
褚听澜面色如常,像是没有听见那些话,燕观霜倒是微微垂了一下眼,却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对模样有些古怪的中年夫妇。
男的胡子拉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村的田埂上过来的。
女的身量不高,穿一身暗红色的袄裙,头上包着一块厚厚的头巾,遮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能看见几颗深色的雀斑。
两人站在一处,不时低声交换几句,却又不像别的有情人那样亲近,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熟练的拘谨。
一旁的围观群众瞥了他们几眼,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姻缘会不是给未成婚的年轻人办的么?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凑什么热闹。”
另一个接话道:“莫不是黄昏恋?”
旁边几人听了都笑,倒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有趣。
那对中年夫妇中的女子像是听见了那些话,微微偏过头去,用袖子掩了一下脸。
褚岁压着嗓子,几乎是用气音在说:“大师兄,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周围人的反应,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被认出来,才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连我爹娘都没发现我,应该可以了。”
褚听澜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连我都没认出来,放心吧。”
褚岁又往前凑了凑:“那万一燕栩露馅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一只粗糙的,沾着些许面粉般白灰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牵住了她。
燕栩用那种刻意压低的中年男子嗓音,哈哈笑道:“哈哈哈,娘子,今日我们一定要胜出啊!哈哈哈!”
他那笑声响亮而造作,带着一种生怕旁人听不见的豪迈。
褚岁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憋住没有笑出声,心里默默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周围果然有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有人嘀咕道:“这哪来的粗犷农夫。”
褚岁低着头,把脸往头巾里又缩了缩,肩膀却还在微微发颤。
燕栩也终于收了那声笑,凑近她耳边,恢复了本来的嗓音:“怎么样?我这声儿,够像吧?”
褚岁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笑意。
候场的几对有情人在台侧搭起的棚下坐着,手里捧着热茶。
褚岁低着头,把脸往头巾里又缩了缩,假装在喝茶,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着四周。
纪娘子站在台上,正低头翻阅名册,手里的册页哗啦啦地翻过几页,清亮的声音隔着半座广场传了过来:“第一对,褚听澜,燕观霜。”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两人并肩走上台前,虽未牵手,却自然得像是走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纪娘子又念了几对,听名字都是城中陌生的年轻男女,大约是来凑热闹的,却也一一上场。
念到最后几行时,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名册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朱岁……言虚。”
她念完这两个名字,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旁边的助手凑过来瞧了一眼,也挠了挠头,低声说:“这名儿……怪有意思的。”
纪娘子没再多想,合上名册,脸上又恢复了得体的笑意。
台下的唐逸正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听见那两个名字时,噗的一下差点喷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他偏过头,隔了几个人朝燕栩挤了一个眼神,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高,实在是高。
褚岁坐在燕栩身旁,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她转头盯着燕栩,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也太难听了吧!”
燕栩面不改色地把自己那杯茶喝完了:“没办法嘛,临时想的,能报上名就不错了。”
他说话时嘴角还带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褚岁瞪了他一眼,终究没有拆穿。
而台侧坐席上,褚掌门正端着茶盏,目光从台上缓缓扫过,落在台下那一片参差不齐的人影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朱岁……言虚……”
他皱着眉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偏头对柳氏道,“这两个名字,我总觉得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柳氏正低头剥一颗橘子,头也没抬:“耳熟什么?”
褚掌门又想了想:“倒叫我想起咱们家岁儿来。”
柳氏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他:“她今儿一早便来说要去练功,怎么,你还想拉她来凑热闹?”
褚掌门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那不是寻思着……”
柳氏笑了一声:“你寻思什么?你又瞧不上燕栩。”
褚掌门嘴里的橘子还没咽完,噎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
此时纪娘子已将规则说了一遍。
她站在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竹签,将台上那排蒙着红盖头,身量相近的红衣女子缓缓指过:
“此关名唤‘识心’——诸位郎君需从这些新娘中,认出自家的心上人。”
话音刚落,第一对年轻男女便上了台。
那郎君绕着几位新娘走了两圈,站在其中一位面前,犹豫了一下,掀开了盖头,正是他心上人,两人相视一笑。
又过了几对,褚听澜走上前去。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红衣新娘身上扫过去,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径直停在了其中一人面前。
他轻轻掀开,盖头底下是燕观霜微微垂着眼的侧脸。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与叹声,像是这场景太寻常,又太好看,让人忍不住替他们高兴。
等到褚岁和燕栩时,褚岁站在那一排红衣女子中间,盖头遮着大半张脸,她也学着旁人的样子站得规规矩矩的。
燕栩走上来,目光在几个人影间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迟疑,径直朝最左边那个走过去,伸手,稳稳地掀开了她面前的盖头。
台下只当是一对寻常情人之间的默契,倒也没太在意。
第一轮下来,过关的人不少,淘汰的也有,但总的来说大家都觉得这一关不算太难,淘汰的也只是少数。
褚岁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还在继续的几对,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要是都过关了可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胸口的玉佩忽然微微亮了一下,一道极浅的青光从玉面中流泻而出。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神女,让我来。”
是青鸾的声音,如今褚岁收了这些妖兽的妖骨珠,这些妖兽在玉佩中洗髓身心,逐渐恢复神智。
大多都能化形出来逛逛了。
褚岁下意识低头看了玉佩一眼:“你想做什么?”
那声音也不答,只笑了一声,便像一缕青烟般从玉佩中飘散出去。
谁也没有看见,一抹青光在半空中悄然掠向台上。
台上正有一对年轻男女进行到最后一刻,那郎君伸出手,掀开了面前的红盖头,露出底下一张眉眼弯弯的脸。
他正要笑,旁边另一个新娘也伸出手,自己把盖头掀了,露出和先前那个一模一样的面容。
那郎君愣在原地:“啊?怎么一模一样。”
他身边那位真正的新娘也愣住了,看了看旁边那张脸,又看了看自己意中人,喃喃道:“她怎么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台上顿时有些乱了,围观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
青鸾站在台上,学着众人的样子眨眨眼,然后又换上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我是今年新来的呃散修,特意受上头派来给姻缘会增加些难度的。”
她也不说上头是谁,惯会扯谎的模样。
她说着还朝纪娘子拱了拱手,语气极为自然。
纪娘子虽未见过这阵仗,但毕竟是主持过多年姻缘会的人,片刻的愣神过后,便迅速稳住了场子,清了清嗓子,对台下众人笑道:
“没错没错,这是今年新增的隐藏规则,方才忘了同诸位说明,我们临时加了几位替身娘子,为的就是考验诸位郎君是否真的用心。谁要是掀错了,可怪不得旁人。”
台下哗然一片,有人懊恼地拍大腿,有人庆幸自己选对了。
方才那位郎君无奈地看着自己选错的那一位,只能拱手认输,携着自家人往台下走去。
经过这一出,淘汰率骤然高了不少。
青鸾也趁乱化作一道青光,悄无声息地掠回了褚岁的玉佩中。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我已经把全文写完了TVT 预估明天就完结啦!!今晚会把后续的都发完~ 谢谢一直陪着我的你们
第65章 寻心过鹊桥 "愿二位从
第二关"寻心"设在城西那片老槐林间, 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一层旧年的声音上。
几对情人已经四散开去, 有的弯腰翻着落叶, 有的蹲在树根旁细细摸索。
褚岁也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用手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枯叶,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泥土和潮湿的腐叶, 搓了搓手,又换了一处地方继续翻。
燕栩则蹲在几步外的一棵树下, 已经扒了三个树根, 什么也没有。
他们开始得不算晚, 却渐渐被旁人超了过去。
离他们不远的那对年轻情侣, 已经兴高采烈地举起一枚红绳结, 快步朝台前的纪娘子跑去。
褚岁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尖,低头继续扒拉枯叶。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正蹲在一棵老槐树旁,把落叶拂到一边,露出虬结的树根, 正想着要不要换一棵树试试,脚下的泥土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拱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落叶的缝隙里,露出了一角细细的红线。
地底下还传来玄蛇的声音:“笨笨,我给你重找到了,还不谢谢本蛇君。”
褚岁轻声道:“谢谢你呀小玄蛇。”
这么久了她也摸出了这些妖兽的脾性,玄蛇心高气傲, 背地里却也有可爱的一面,只要稍许夸夸他。
玄蛇得了夸赞,摇摇尾巴又去其他地方玩耍了。
褚岁伸手捻住那根红线,轻轻一抽,一枚编得齐整的同心结便从泥土中滑了出来。
她站起身,刚想说"找到了",便看见燕栩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握着另一枚。
两人将结凑在一处,严丝合缝,边角的纹路恰好吻合。
周围的几对还没有找到,远远地传来了叹息声和翻找声。
纪娘子见他们交上了同心结,便在名册上添了一笔:"朱岁、言虚,第二关过。"
第三关已是暮色初临,名鹊桥渡,两人从木桥两端出发,在桥心相遇,不退不落。
城西那座木桥横在广场中央,两侧悬满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有人在云端轻轻摇着一串细碎的铃铛。
此时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褚听澜与燕观霜自然是极稳的,唐逸和淑宁也正并肩走在桥上。
而褚岁与燕栩,则是最后一对出发的。
褚岁踩上桥面时,桥身微微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形,一步步往前走去。
燕栩从另一头出发,步子迈得极稳。
待走到桥心时,两人恰好迎面相遇,正要伸手去够彼此,桥身忽然微微侧了一下,褚岁歪了歪身子,正要扶住桥栏,一只手掌从暗处虚虚托住了她的背心。
白虎在桥下悄悄道:“神女,走稳了。”
褚岁眨眨眼,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她站稳了,抬眼时燕栩也已经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在桥心站定,风吹得满桥的铜铃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是有人在远远地替他们鼓掌。
他们走下桥时,见褚听澜和燕观霜恰好也走完了桥。
褚岁正高兴地想要说什么,褚听澜忽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小师妹,你方才作弊了吧?"
他的声音不大,目光却是温和的,像是一个早已知情的人终于开口戳破了那层纸。
褚岁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也不慌,上前一步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大师兄,你就让让我们嘛……"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褚听澜看着她那副模样,原本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燕观霜。
燕观霜便笑着摇了摇头:"让他们先走吧。"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还在互相整理头巾的人身上,声音温和,"本就是两个小孩子。一个胜者而已,让给他们也不妨事。"
褚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嫂子!"
她说完,自己先捂了一下嘴,像是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冒昧,又忍不住笑,转身朝燕栩跑去。
燕观霜站在原地,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褚听澜站在她身旁,轻声道:“这称呼,我喜欢。”
暮色将广场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纪娘子站在台上,低头看了一眼名册,又抬头看了看那对站在夕阳中的中年打扮的男女,心中虽有几分困惑,但到底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年姻缘会头名的得主是……朱岁、言虚。"
台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众人虽然对这个陌生的名字感到陌生,但还是替他们感到高兴。
纪娘子又念了一段早已备好的祝词,声音清亮:“愿二位从此同心同德,风雨同舟,岁岁年年,共赴白头。"
褚岁站在台下,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正当她低头想要擦一擦眼角,燕栩忽然弯下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的头巾在旋转中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脸上胡乱点的雀斑也因过桥时沾染的水珠,一擦便没了。
同时,燕栩那帖在唇上的胡子,也在笑的时候歪了半边,露出底下光洁的下颌。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翻涌而起。
"这不是两个年轻人么?!"
有人惊呼了一声:"那……那不是褚家的小师妹么?"
又有人认了出来。
褚掌门原本正端着茶盏,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听见身后这句话,一下子站起来,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那个还未来得及捡起头巾的人身上。
他放下茶盏,大步走上前去:"褚岁!?"
褚岁拿着头巾挡了挡,却哪里挡得住,连鼻尖都露了出来。
褚掌门又看向她身旁那个正手忙脚乱地把歪掉的胡子往下撕的人:"燕栩?你们!!"
他伸手指了指眼前这两个人,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件荒唐事从头到尾再理一遍:"你们什么时候……"
柳氏见情况不对,连忙站起身来,走到褚掌门身侧,不轻不重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岁儿,你也跟着胡闹。"
褚掌门正要接话,燕栩却忽然伸手,握住了褚岁的手腕,往前迈了半步。
那身灰褐短褂还穿在身上,胡子撕了一半,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下颌,模样有些狼狈,但他的声音却稳得很:
"褚掌门,我与褚岁两情相悦。我是真心喜欢她,想要爱她护她一辈子。先前想着等妖兽尽除、尘埃落定,再去府上提亲。"
他更认真道:"原想着等一个更郑重的时机,没想到今日先见了您。"
褚掌门看着他那副模样,也不知说什么好。
褚岁也收起了方才那副躲闪的模样,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爹,我也是真心喜欢燕栩的。"
"您方才不是还在问我有没有意中人么……就是他。"
台下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随即笑声像被风吹开的涟漪一般蔓延开来。
虽说燕栩纨绔,但几次三番除了妖兽,众人对他的印象也有所改观。
再者说褚岁在沧澜城中出了名的机灵可爱,她喜欢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有人说:"我就说褚家小师妹喜欢的定然是极好的人。"
也有人善意地打趣:"燕家那小子,倒是有福气。"
褚掌门的脸色从铁青变成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一种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奈。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把一口气缓缓呼了出来,拂了拂袖子,没有再多说,只道:"……唉。"
纪娘子站在台上,适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台下那一片笑声中稳稳落定:"那这姻缘会的头名……还算数么?"
褚掌门偏过头,像是要把方才那口气彻底咽下去,摆了摆手:"按规矩来。"
褚岁的眉眼一下子弯了起来:"多谢爹。"
纪娘子便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既如此,便请二位随我来后堂罢。锦绣娘子的赠礼,还等着二位呢。"
两人跟着纪娘子穿过一道月门,沿着一条青石小径走,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纪娘子侧身站定,朝那扇门略略抬了抬手:“锦绣娘子便在里面了。二位请进罢。”
燕栩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内随即传来一道声音:“……请进。”
那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出来,尾音有些发紧,像是还未完全平复。
燕栩推开门,侧身让褚岁先走了进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洁,一张长案、两把椅子、一只半开的木柜。
案上搁着一只红漆木盒,盒面上描着并蒂莲的纹样,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一位穿着杏色长裙的女子坐在案后,面容清秀,约莫三十出头,只是此刻脸色有些白,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扫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跟着。
褚岁看了她一眼,脚步放轻了些:“锦绣娘子?”
那女子抬起眼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才像是认出他们是方才胜出的那一对。
她微微定了定神,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恭喜二位……得了姻缘会的头名。这是给二位备的礼。”
她说着,将那只红漆木盒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褚岁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对小巧的玉坠,一只圆润如月,一只温润如水,边角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青丘珩狐相邀 “神女亲
褚岁伸手将那封信取出来, 翻过来看了一眼。
“锦绣娘子,”褚岁抬起头来,“这信是……”
锦绣娘子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局促, 她低头捻了一下袖口, 像是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不瞒二位说……方才我在这儿候着的时候, 有人从后窗翻进来。我还没来得及喊人,他便将这东西搁在桌上, 又翻窗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余悸未消的轻颤。
“只撂下一句,务必亲手交给方才胜出的那对有情人。我……我本本分分做着小本生意, 从未招惹过什么人。二位若是觉得不妥……便当我没说过这话罢。”
褚岁将信展开, 与燕栩一同垂眼看去。
纸上的字迹端正:
“神女亲启。我是珩狐, 曾为您座下神兽, 今为青丘族长。寻得神女踪迹, 愿神女赴青丘一叙。届时,珩狐将亲手奉上妖骨珠,随神女而去。”
信的后边还附了地址,并称届时会带族人来迎接。
纸的边角印着一枚极淡的狐尾纹章,像是用什么特殊的印泥按上去的。
褚岁将那封信折好,塞回信封里, 抬头见锦绣娘子正不安地攥着袖口,便笑了一下:“想来是哪个熟人的恶作剧,不是什么要紧事。娘子受惊了,回去好好歇息。”
锦绣娘子见她神色如常,像是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辞别锦绣娘子,又跟着纪娘子走完了余下的流程。
将写着两人名字的姻缘牌系上城南那棵百年老树的最高枝头, 站在树下看满城孔明灯一盏一盏升起来,像许多颗被风吹散的温暖的心。
可两人望着那些缓缓升起的灯火时,心里都揣着那封信的事,谁也没有多说。
一个时辰后,酒楼的一间厢房内,那封信正摊在桌面上,被一圈人围着。
云渺渺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意:“这定是妖兽的计谋。”
她盯着那枚狐尾纹章,像是要看穿什么,“妖物全都不可信。明儿我就去把他捉了。”
褚听澜站在桌旁,目光落在信纸的边角:“渺渺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必急着下定论。”
“珩狐自称青丘族长,古籍中确有记载,青丘狐族世代隐居,善待世人,从不主动为害。算是妖族中最平和的一支,甚至还能同神明挂上边。”
他抬眼看向众人:“若这珩狐当真为青丘族长,其善心倒也不是不可能。”
燕观霜也微微点了点头:“确实。这还是头一回有妖兽主动递信。”
她说着,看了一眼云渺渺:“想来,妖兽随出现次序渐高,神智也越发清晰的说法,确有几分道理。”
云渺渺咬着唇,像是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头,只低声说了句:“妖物哪有好的……”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那个白虎害了那么多人,我娘她……”
她没有说完,但那话里的分量,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
褚岁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背:“没事,渺渺。无论珩狐的邀请是真是假,我都有责任去收了这些妖兽。”
“如今他主动相邀,对我们来说也算好处,省了力气去找,届时应当可以重新封印,也好还天地一片清明。”
燕栩站在她身旁,没有多余的话,只点了一下头:“那就去一趟。明日动身,我倒要看看那青丘是什么模样。”
几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一早便启程青丘-
几人寻着信上那枚狐尾纹章所指的方向御剑飞行,一路上山川渐阔,人烟渐稀,越往东南,草木越密。
行了三四日,脚下的地貌便渐渐换了模样,从起伏的山峦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草色尚未全绿,带着几分冬日残留的黄,却已经被新芽从底下顶出了一层茸茸的绿意。
溪流交错其间,水声清亮,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面被随意抛在地上的银色绸带。
褚岁收了剑,落在草原边缘一块略高的土坡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纸,又抬眼望了望前方那片密密匝匝的树林:“信上说,进了这片树林,便会有人来接。”
燕栩也跟着落下来,站在她身侧望了一眼那片林子:“我感觉是这儿。”
褚听澜将观云剑收归鞘中,迈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我在前头探路,你们跟着,小心些。”
他说完便转身踏入了林间的阴影中,步伐沉稳,衣摆擦过低矮的灌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几人依次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密林。
林中的气息比外面要温润许多,空气里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越往里走,越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有生命的安静,像是林子本身正在细细地观察着来客。
褚岁走了一段,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她低头看去,路旁的矮丛正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摆动。
她停下脚步,那丛草木也停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另一侧的藤蔓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挡了她的路。
珩狐派来的人,果真在林中。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林木渐渐疏朗,露出一片被日光铺满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一人身着红衣,衣色极正,却不张扬。
他身侧立着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穿着素雅的青灰色长袍,神态恭敬,不像是在迎接宾客,倒像是等候一位远归的主人。
褚听澜先一步走出林间,在空地边缘站定,目光在为首那人身上停了一瞬,手按在剑鞘上,没有松开:“你便是九尾珩狐?”
那红衣男子微微颔首,声音温厚而从容:“正是在下。”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褚听澜,往他身后望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褚听澜见他神色坦然,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几位长老,见他们周身并无戾气,方才侧过身,朝身后唤了一声:“过来罢。”
褚岁从林间走出来时,珩狐便一眼认出来了,两千年了,终于见到曾经的主人,他心里无疑是激动的。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整了整衣袍,带着身后几位长老,在满地的斑驳光影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珩狐带着一种经过多年沉淀的郑重:“珩狐,见过神女。”
褚岁被他这一跪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快起来。”
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妖兽,要么凶悍、要么诡异、要么满口谎言,还从未有过这般恭敬有礼的。
珩狐依言站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心里感叹,神女这一世……倒与从前大不相同。
换作在天界,只会冷冰冰地说一声起来吧,断不会如此大反应,但这面容,还有周身散发的气息,确实是神女无疑。
珩狐一见到褚岁,便想跪下臣服,带着天然的顺从。
他没有多说,只将目光移向其他人,“这几位,想必都是神女的朋友了。”
褚岁点了点头。
珩狐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在燕栩面上多停了一息。
随即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向褚岁:“还请神女随我赴青丘。已在殿中备下薄宴,诸位远道而来,也好稍作歇息,再容我细细禀明。”
几人没有推辞,却也并未完全卸下防备。
珩狐并不在意,只微微抬手,一道柔和的光幕便在半空中缓缓展开,像一面悬在空气中的水镜。
几位长老先一步迈入光幕,身影没入其中,像被水波吞没了一般,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珩狐侧身站在光幕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褚岁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像是无声地问了一句。
褚听澜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便抬脚迈入了那道光幕中。温润的光自四面合拢,像是将人轻轻托起,又像是一层暖意包裹住了周身。
等她再站稳时,眼前已换了一番天地。
青丘。
草色碧绿,四周散落着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送进入的衣袖间。
明明已是冬日,此处却暖得像早春,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温润的气息。
树木的枝条上缀着细小的新叶,藤蔓沿着木屋的墙壁攀爬,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花。
整座青丘像是一幅被仔细照看着的画,每一笔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机。
云渺渺是最后一个走过光幕的。
她落脚时,正好一只巴掌大的小紫狐从草丛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脚下一个不稳,软乎乎地撞在了她的裙摆上,然后仰头看着她,眨了两下眼睛,像是还没搞清楚自己撞到了什么。
云渺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剑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大胆妖物!”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警惕,“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小紫狐被那声吓得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就地一滚,化作一个穿着淡紫色小裙的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头顶还留着两只毛茸茸的狐耳,正不安地抖着,像是被吓到了。
“不要!”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年轻妇人快步赶来,在几步外站定,先是朝云渺渺躬身行了一礼,又连忙将那小女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惊扰了贵客,实在抱歉,这孩子刚化形不久,还不太会走路。”
珩狐也及时走上前来,他朝那小女孩和妇人微微摆了摆手,又转向云渺渺,语气不急不躁:“且慢。这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小紫狐,尚不知礼数,冲撞了姑娘,是青丘管教不周。”
他说着,看了那小紫狐一眼,“紫云,还不快向贵客赔礼。”
那小紫狐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云渺渺,声音小小软软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着还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像是怕被骂。
年轻妇人连忙替她接道:“是我们没有看管好,还请姑娘莫要见怪。”
云渺渺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女孩,沉默片刻,才将剑缓缓推回鞘中:“……是我失态了。”
褚岁走上前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对珩狐解释道:“渺渺她之前被妖兽害过,所以才会如此警惕。”
珩狐听了,神色并无异样,只微微点了一下头:“可以理解。是青丘招待不周,未曾提前安排好。”
他侧过身来,“诸位一路辛苦,请随我入席吧。”
他说完便转身,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铺着白石的小径缓缓前行。
道路两旁,错落着许多木屋,屋顶覆着一层干草,墙根处生着一簇簇花草。
有的屋门前坐着正在剥豆子的老妇人,有的窗口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尖,在日光里轻轻晃着。
几只半大的狐狸正蹲在路边好奇地张望,有些已经完全化了人形,有些还拖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它们看见珩狐走来,都微微低下了头,目光却止不住地往他身后那几道陌生的身影上飘。
褚岁经过时,路边一丛矮树后面探出两只小狐狸,一灰一白,脑袋挨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像是被发现了,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阵细碎的笑声和一丛还在轻轻晃动的枝叶。
褚岁竟觉得,这青丘居然意外的让她无法产生恶意,其余的人也是这种感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神女曾经的恋人 “神女当年
青丘的景致与凡间截然不同, 处处透着一股天然去雕饰的野趣与灵性。
宴会厅是一处椭圆形的开阔石殿,四壁嵌着温润的灵石,将满室照得亮而不刺眼。
穹顶没有覆瓦, 只铺着一层密密的花藤, 藤蔓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落在青石地面上。
厅中摆着一张长案,上面搁着几只玉石杯盏, 杯壁薄而透,能看见杯中的酒液泛着淡琥珀色的光。
珩狐引着几人入席, 在主位上站定, 举起手中的玉杯, 声音不高不低地响彻厅内:“神女与诸位远道而来, 是我青丘之幸。”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 只那一句,便像是一块石头稳稳地落了地。
随即他微微侧首,示意开宴。
丝竹声起。
乐声不像凡间那般规整,带着几分山野间的自在与疏朗,像是有风穿过竹林,又像是溪水漫过石间。
几只小狐狸端着木盘穿梭在席间, 盘中盛着各色点心与鲜果,有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珩狐又朝褚岁举了举杯:“神女还请多用些,青丘虽比不得其余珍馐,但胜在新鲜。”
褚岁端着那只玉石杯盏,杯沿贴着唇边,目光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
她没有喝, 只将杯盏放回案上:“珩狐,既然你在青丘做族长,为何要主动提出献上妖骨珠?”
她问得直接,却让席间的丝竹声都像是轻了一瞬。
珩狐放下酒杯,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容而温和,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坦然:“神女有所不知。正因我是青丘族长,被贬下凡时才没有被剥夺神智。”
他看着她,“神兽对神女的衷心,天地可鉴。哪怕是您如今要我即刻赴死,珩狐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话音刚落,褚岁胸间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
先是微微的温热,然后几缕不同颜色的光从玉面中流溢出来,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几道光芒在半空中缓缓交融、凝结,然后纷纷落在地上,化作人形。
青鸾刚站稳便凑到褚岁身边,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鼻尖:“神女,你在吃什么又不叫我!”
她说着便探头去看褚岁面前的点心碟子。
褚岁伸手扶了一下额头,像是早就习惯了,低声说了句:“你们几个能不能消停会儿……”
玄蛇是第一个看见珩狐的。
他正伸长脖子去够远处一盘果子,忽然顿住了,眼睛一亮,几步跨过去:“哟,九尾!你怎么也在这儿?”
珩狐看着那些身影在宴席间说说笑笑,原本端着的姿态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眼里却全是看见老朋友的欣喜:“我自然是在这儿做我的青丘族长。你们呢?”
天上不比人间,几只神兽与神女日夜相伴,感情胜似亲人,几千年来,这是珩狐第一次见到故人,眼底竟然湿润了几分。
玄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们啊……失了神智,成了妖兽,如今被神女收服了,记忆都还没恢复完全呢。”
珩狐的目光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微微动了一下,听见几人没恢复记忆,才放下心来。
他垂下眼,像是把那点神色收好,再抬眼时已与方才无异。
褚岁坐在案后,看着那几个正围着珩狐问东问西的身影,又看了看他们脸上那副毫无防备的熟稔模样,心里那层悬着的东西,终于悄悄放下了一些。
她又偏过头去看了一眼云渺渺,她正坐在宴席一角,身旁不知何时蹲了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狐狸,正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四只小爪子搭在桌沿,尾巴轻轻晃着。
云渺渺刚开始还有些绷着,听了一会儿,像是被那只小狐狸说的话题勾住了,忍不住问了一句:“然后呢?”
那小狐狸立刻来了精神,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继续往下讲。
云渺渺虽然脸上还是没有笑,但神情已经比方才柔软了许多。
褚岁收回目光,转回来看向珩狐。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开口了:“既然你恢复的神智最多,那我问你……”
她看着他,“你可知道,我当年是为何被打下凡间的?”
珩狐放下杯盏,说道:“三界之中,神仙大多不得有情。除非是天帝亲自赐婚,否则私下相恋,便是触犯天条。”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像是给这个信息留出落地的余地。
青鸾和玄蛇正低头争一碟果子,没有抬头。
珩狐接着道:“神女当年正是因此被贬下凡的,您爱上了一位小仙君,天帝震怒。至于我们七位灵兽,也因失察之罪被剥夺神智、打下凡间。”
他垂下眼,“除了我。青丘乃上古遗族,天帝念及这一脉,才勉强留了我的神智,让我在此地做了个族长。”
褚岁听见“小仙君”三个字时,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落在燕栩身上。
她突然想到自己曾见到过一个模糊的记忆,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男子,衣袍的颜色,站在她身旁时的姿态,难道就是那小仙君?
她……曾有过一位爱人?
珩狐也不同声色地扫了燕栩一眼,继续道:“神女与那位仙君,在天上时情投意合,颇为般配。那位仙君后来也被打下了凡,只是不知下落。若是你们在天上无缘,在人间再续前缘,倒也不算晚。”
褚岁几乎是立刻开了口:“我如今已有爱人。”
珩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垂下了眼,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这样啊。”
燕栩坐在一旁,面色还算如常,甚至端起杯盏喝了一口,像是对这番话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那口酒在杯沿上停得久了一些,像是在等人把话。
他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壁上不自觉地多停了一瞬。
唐逸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续了一杯酒,把酒杯朝他那边推了推。
宴席又行了约莫两盏酒的功夫,弦乐渐收,珩狐站起身来,朝褚岁微微示意:“神女可否借一步说话?”
褚岁放下杯盏,站了起来。
她走到燕栩身侧时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无论他说什么,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燕栩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知道啦。”
那笑意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在他低下头重新端起酒杯时,那只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宴席散后,唐逸端着茶盏在他旁边坐下:“放心吧,谁还没个过往。况且神女和褚岁,我觉得全然不同。”
他语气轻松,像是想把那层薄薄的沉郁掀过去。
然而淑宁却说:“那可未必。你想啊,褚岁现在记忆还没恢复完全,要是日后恢复了,同那位仙君的记忆也一并回来了呢?那些甜蜜的画面忽然间塞进脑子里,谁能保证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来?”
唐逸偏过头:“你少说几句。”
淑宁轻哼了一声。
燕栩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朝厅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衣摆带起的风里隐约带着一点酒意。
褚岁跟着珩狐走出宴厅,穿过几段回廊。
夜风穿过檐下花藤,带着青丘特有的那种温润清甜的气息,将她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吹动了几下。
珩狐在一间石室前停下,推开石门。
室中没有灯火,中央石台上却亮着一团温润的青色光芒,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是锁魂灯。
珩狐走到灯前,没有回头:“神女座下共有七位灵兽。第六位名唤夫诸,是我的爱人。她被贬下凡时自损魂魄,流落三界。我寻了她数千年。”
他将那盏灯轻轻托起,魂火在他掌心的光晕中微微跳动了一下,“如今我用锁魂灯将她的魂魄一一收拢,再以心头血喂养灵力,滋润其魂火。再过些时日,她便该回来了。”
褚岁走近两步,看着那盏灯中安静跳动的青火,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开口:“方才你在宴席上说的仙君之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以后不要再提了。我已有心上人。这一世,我只当自己是沧澜城褚家的小师妹,不是什么神女。”
珩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声音温和而克制:“珩狐记下了。”
“还请神女与朋友们在青丘多留几日。待夫诸归来,我便将妖骨珠亲手奉上。”
褚岁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盏锁魂灯上落了一瞬,转身走出了石室。
她走后,一抹月白色的身影从石室角落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白渊的面容在青色魂火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深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珩狐,负手而立:“你方才同她说的那些,倒也算得上滴水不漏。”
珩狐垂着眼:“不敢。”
白渊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高不低:“不过,你当真舍得将自己的妖骨珠连同夫诸的一并交给她?”
“你想好了,若你们留在青丘,照样可以安稳度日。何必自己给自己添这一道?”
珩狐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依然平缓:“帝君有所不知,神兽的命本就是属于神女的。我如今所做之事,本就已经对不起神女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灯中那缕安静燃烧的青色魂火上:“追随神女,是我一生的信仰。”
白渊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他天生便是天帝,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天帝,你想要的东西就该是你的,你不想要的东西就该被抹去。
他从未被教导过“信仰”这两个字的含义。他觉得珩狐是一个傻子,可他也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衣袍在地面上拂过一道轻浅的痕:“那就按计划行事。用秘境,改了她的记忆。”
珩狐看了一眼锁魂灯,垂首道:“是。”
白渊没有再停留,他的身形在石室中渐渐淡去,像一道被风吹散的月光,转瞬便消失了-
青丘的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穿过林间空地,拂过一处安静的草坪。
空地尽头,一道人影正独自练剑,剑风擦过空气,带着一点不太像平日的力道。
褚岁远远看见,脚步便放轻了些,她没有出声,悄悄绕到他身后,然后张开双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剑?”她的声音闷闷的,“不高兴了?”
燕栩收了剑,手腕一翻,那柄玄武剑便轻轻搁在了旁边的石台上。
他没有转身,道:“……我没有。”
褚岁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腰抱得更紧了一些:“你还没有呢。”
“神女什么的,都与我无关。我不过是恰好拥有她的力量而已。再加上褚家世代守护结界,收服妖兽是我的使命。”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声音轻了几分:“我只想……”
褚岁没有说完,却伸出手,轻轻勾住了燕栩的小拇指,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胸口,“我只想和你一起。”
燕栩低头看着她,转过身来,反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紧了一些,下颌抵在她发顶,像是方才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被她这几句话轻轻拂去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晓了,小褚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妄虚秘境 “那是我青
第二日清晨, 青丘的阳光比昨日更暖了几分。
珩狐也向几人说明了锁魂灯一事,承诺等夫诸一回来就献上妖骨珠,助褚岁恢复神力, 封印妖族结界。
他也信守诺言, 不曾派人跟随, 只说诸位在青丘随处走走便是,无需拘束。
青丘的景致本就与别处不同, 几人在山野间走走停停,倒也自在。
午后, 几人正坐在溪边一片草地上歇脚, 青鸾和玄蛇正在不远处追着一只被惊起的野兔跑, 陵鱼蹲在水边撩水花, 云渺渺坐在一棵老树下, 正低头逗弄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小狐狸。
白虎愧对云渺渺,她在的时候他便躲得远远的去玩。
珩狐走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朝众人笑了笑:“青丘有一处地方,诸位想必会喜欢。”
他将手背在身后,语气平和, 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好事:“那是我青丘一处秘境,名为妄虚。秘境之中,收纳了三界四方的风光,凡间、冥界、妖界、天宫……皆有迹可循。进入秘境后,诸位可以见到心中所想、所愿之地,甚至见到想见的人。”
青鸾从远处探出头来:“九尾,我早就听说过你这青丘秘宝了!从前在天上的时候我就闹着要去……”
她几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好奇, “我还没见过冥界长什么样呢!”
云渺渺也抬起头,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果真如此?”
若真如珩狐所说,她是不是能见到娘…自云家出了事,云掌门,不,现在已经不算掌门了。
反正自她娘削发为尼后,两人便再也不曾见过了。
珩狐似乎没有察觉她的神色,继续道:“诸位进去之后,可以以虚影之身游览其中,也可与里面的人交谈一二。”
燕观霜忽然开口了:“只能见到现在的物景么?”
珩狐看了她一眼:“从前发生过的,也能见到。”
燕观霜沉默了一瞬,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褚听澜:“那我想见一见我爹娘。”
褚听澜没有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我陪你一起。”
褚岁在旁边听见,眼睛亮了一下,转头拉了拉燕栩的袖子:“那我们也去吧!我还没去过其他城池玩呢!”
燕栩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好。”
珩狐见大家都有兴致,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他将众人引至青丘深处一棵老树前。
那树干粗得要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华盖,垂落的藤蔓像绿色的帘幕,遮住了树干的一面。
珩狐在树前站定,抬手,掌心凝出一道柔和的灵光,缓缓拂过树干。
树皮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向两侧退开,露出内里一片圆形的光晕,像一面安静地悬在半空中的水镜。
珩狐侧过身来,道:“若想出来,只需凝眸念一声‘出境’便可。”
众人点了点头,青鸾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身影被光晕吞没,像水珠落入静水。
玄蛇和陵鱼也紧随其后。
金色的光芒从几人身侧合拢,像一层薄薄的水,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珩狐站在树前,看着那道光芒彻底合拢。
片刻后,他垂下眼,像是对着站在树根旁边的空处说了一句极轻的话:“神女,应龙,对不住了。”-
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沧澜城外的山寺笼罩在薄薄的晨霭中。
寺门半敞着,青石板台阶上还带着昨夜的露水,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女子正弯腰扫着台阶前的落叶,动作不快不慢,手中的竹帚在地面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那便是云掌门,如今在寺里的法号为净尘。
她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不少,肩背的轮廓被僧袍衬得单薄,像是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云渺渺站在不远的石阶下,看着那道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她娘,虽然换了衣裳、剪了头发,从前的发髻与华服都不在了,可那相貌她认得。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眼前的人会像晨雾一样散开。
那声“娘”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终究没有发出来。
净尘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云渺渺的方向看了一眼。
面容平静,眉目间有岁月的沉淀。
云渺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躲起来,可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扫那堆落叶。
云渺渺才想起来,她是虚影,她看不见自己。
她便没有走,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看母亲把台阶扫完,把落叶拢进竹筐里,然后放下扫帚,去殿前添了一炷香,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双手合十,闭着眼,像是在念什么。
净尘起身时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本经书,坐在殿侧的长凳上翻开,低头读了一页,又合上了。
云渺渺跟着她,见她又端着木钵去斋堂,和几个同样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一起用了一碗清粥、半块馒头。
有人与她说话,她的声音比从前平和了许多,像是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都已磨平了,只剩温润。
那人和净尘聊了几句,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她答说好,又说这几日天气好,想趁着晴日把后院的菜地翻一翻。
那人笑着打趣她,说你还真把自己当农妇了。
净尘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像是觉得这样也不错。
云渺渺站在门外看着,没有进去。
她站了很久,看着母亲吃完饭,洗完碗,把衣角的水渍擦干,然后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母亲的手比从前粗糙了些,动作却比从前从容了许多。
云渺渺终于忍不住了她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再睁开时,她的身形微微模糊了一下,待重新凝定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依旧是年轻女子的身形,却不复她自己的相貌,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不起眼的脸。
她走进院子,走到那个正在剥豆子的人面前,蹲下身来,声音控制得很好,不颤,也不急:“你好。”
净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香客,便将手里的豆子搁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女施主是想上香还是求签?”
云渺渺垂下眼:“我与家母因一些原因,分隔两地,不得相见,想替家母求一支签,看她过得如何。”
那人便带着她走到殿前,带着她摇签筒。
云渺渺摇着签筒,心里却全是对母亲的想念,终于,一只签被她掷出。
净尘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平静:“这签是中上签,女施主心中牵挂之人,虽不得常见,但各自安好。”
云渺渺听了这话,点点头打算背过身走,谁知净尘却突然开口唤住了她,她道:
“贫尼未出家前也有一个女儿,与你一般大。虽说也见不着,可时常挂念,女施主不必忧心,天底下的母亲都疼女儿,想来令母的心情也同我一样,时刻牵挂着女施主。”
云渺渺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肩膀还微微颤抖着,她不敢回头,只因眼中噙满了眼泪,豆大的眼泪正在往下掉。
她才点了点头:“你的女儿……也一定很爱你。”
净尘愣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多谢施主。”-
京城那条老巷子比记忆中窄了一些。
墙根处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瓦檐下还挂着几串晒干的辣椒,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像是好几年前的风一直吹到了现在。
燕观霜站在巷口,目光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巷尾,像是被什么牵着,却又不敢走得太快。
她看了许久,才开口:“还真能回到之前的地方。”
褚听澜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巷子深处:“这是你家?”
燕观霜点了点头:“自父母去世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褚听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等从青丘回去,我陪你去看。”
燕观霜低下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没有抽开,只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又脆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路上弹跳着往前滚。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跑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只木做的小风车。
她跑得又急又快,一头扎进了巷口那束暖融融的光里,几乎是从燕观霜和褚听澜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燕观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是虚影。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看着她跑向巷口一处半掩着的院门,声音还带着几分恍惚:“你觉得那个小女孩如何?”
褚听澜也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小女孩正踮着脚尖去够门上的铜环,够了两下没够着,便用拳头敲了敲门板,嘴里脆生生地喊:“娘,我回来啦!”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挺可爱的。”
燕观霜清了清嗓子:“那是我。”
褚听澜偏过头看她,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用拇指在她颊边极轻地揉了一下:“现在更可爱。”
燕观霜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别闹。”
院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素净布裙的妇人探出半个身子来,面容温婉,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她低头看见风车,又抬头看了一眼还举着风车的女儿:“这是谁给你的小风车?”
小燕观霜仰着头,把风车举得更高了些:“做木工的爷爷给我的!”
妇人弯腰替她把被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那你谢过爷爷没有?”
小燕观霜用力点头:“谢过啦!”
妇人便笑着牵起她的手:“那便好。洗手吃饭吧。”
小燕观霜被她牵着往院子里走,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小风车。
燕观霜站在一旁,红了眼眶:“娘……”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那张脸了。她以为已经忘记了的细节,此刻正一桩一件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而褚听澜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她,看她走过熟悉的地方,看着爹娘,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前世恋人竟是白渊 眼前与神女
大树前, 褚岁牵着燕栩的手,走进那道光晕前,她忽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快闭眼快闭眼!”
燕栩被她拽着往前迈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听见她压着声音道:“我们猜猜待会儿会到哪儿!你先猜!”
燕栩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好笑, 却还是顺着她的话想了想:“我猜是你最常念叨的那座城。”
“临江。”
两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眼的。
“临江!你怎么……”
“我还能不了解你?临江城可是出了名的美食之都,你从前在我面前念叨了很多回想去, 其实我看你就是想去吃。”
褚岁被他戳穿了心思也不恼,只笑嘻嘻地拖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那正好, 我跟你说, 上回……”
她的话说到一半, 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 并不是临江的街市。
没有青石板路, 没有沿河的吊脚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的,像是悬在空中的云海。
浅金色的光从极远的地方铺过来,落在脚下的玉石地面上。
远处的楼阁掩在流云之中,檐角飞翘,像是被风轻轻托着。
四周安安静静的, 只有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穿着素白衣衫的人影在远处缓缓走过,步履从容,衣袂被风拂动时像一朵正在行走的云。
褚岁愣了一下:“这是哪儿?”
燕栩也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些飞檐与云气间扫过:“我也不知道。不过你看那些人穿的……”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远处一道正缓缓穿过回廊的身影:“瞧着不太像寻常的侍卫,倒像是……”
他想了想:“像是画里的神仙似的,或是别国?”
褚岁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的衣袍质地柔软, 行动时衣摆垂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着。
她想了想,倒也没太在意,反正两人现在只是虚影,便拉着燕栩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没多远,迎面便是一座敞开的殿阁,檐下挂着几串玉制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而悠远。
殿前的石阶旁种着一丛丛未曾见过的花,花瓣呈淡青色,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像是在自己哼着歌。
脚下是一条宽阔的玉石长阶,阶面温润光洁,映着天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水。
远处是长桥,桥下没有水,只有绵延不绝的云海,像一层被轻轻搅动的棉絮,正在无声地翻涌。几道人影正从那座桥上走过。
褚岁正低头看着这宛若仙境的地方,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青绿色长裙的女子正端着一只托盘从殿侧走出来,托盘上搁着一只细颈酒壶和两盏玉杯。
那女子的身段与步态她越看越眼熟。
她忍不住上前喊了一声:“青鸾!”
褚岁又往前追了两步:“青鸾,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女子头也不回地穿过,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褚岁正要追上去,燕栩拉住了她的手腕:“你看。”
褚岁低头一看,那女子方才走过的地方,她的身形径直穿过了燕栩的身体,像是一道虚影穿过另一道虚影,没有惊动任何事物。
褚岁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燕栩松开了她的手腕:“我想,这个青鸾,应当不是真正的青鸾。”
他看了一眼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珩狐说这里可以看到过去的记忆。这大概是你还在天界时的景象。”
褚岁像是被“天界”两个字轻轻点了一下,她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忽然笑了出来:“那正好,我还挺好奇天界长什么样的呢。走,我们去逛逛!”
她说这话时兴致勃勃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地方,把方才那点小小的困惑甩在了身后。
燕栩看着她道:“行,那便逛逛。”
两人跟着青鸾消失的地方跟去,早已把珩狐之前说的神女与小仙君的事抛诸脑后,全然不知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不多时,一座白玉为基,飞檐如翼的宫阙静静立在云气之中,檐角垂落着淡青色的纱幔,被风拂动时像一层正在流动的水。
宫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用篆书写着“瑶光阙”三字。
青鸾刚走到殿门口,陵鱼便跑了出来,看着她手中的酒壶,道:“哇,这可是玄花仙子新酿的百花酿,你真的抢到啦!”
青鸾笑着道:“神女一早便叮嘱我去取,我还怕去晚了没了。”
陵鱼凑过去:“那你可得让我也尝尝。”
青鸾笑着道:“等会儿再说。”
两人说着话便一前一后跨进了殿门。
褚岁站在几步外的回廊里,望着那座被云雾半掩的宫阁,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她攥了攥袖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原来我以前住的地方这么美。”
“说起来我还挺紧张的。都说我是神女转世,我脑子里也确实有些记忆……”
她低下头:“可真要见到一模一样的自己,我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燕栩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那座宫阙:“我也挺好奇的,当神女的小褚七,长什么样。”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开阔得多。
正中央的玉案上铺着一卷还未收起的棋谱,黑白子在棋盘上落了大半,像是一局还没有下完的棋。
一个穿着浅白色仙裙的女子正坐在案前,独自执黑子,像是在与自己对弈。
她的发髻用一根白玉簪轻轻绾起,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在殿内温润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女子的侧脸的轮廓清冷而舒展,像是一幅被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清冷。
青鸾端着那瓶百花酿走进去,声音比在殿外时收敛了几分:“神女,百花酿取来了。”
神女偏过头来,语气平静:“放那儿吧。”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必再多说的利落。
褚岁看着那张脸,又看了一眼燕栩。
褚岁低声说:“一模一样的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总觉得怪怪的。”
燕栩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褚岁正要接话,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一个人下棋,也不叫我陪你?”
两人循声望去,殿门外正走来一道人影。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摆随着步伐微微拂动,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温润笑意。
他走进殿中,像是穿过一层薄雾,径直从褚岁和燕栩的身体穿了过去,径直走到了那玉案前。
他俯下身,伸出手,极轻地将神女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伸出手:“我陪你一起下。”
褚岁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与燕栩异口同声道:“白渊…?”
眼前与神女对弈,举止亲密无间的,正是帮褚岁疏通灵力的白渊。
饶是傻子也看懂了,这白渊就是褚岁前世的恋人,那小仙君。
褚岁望着燕栩沉下去的脸色道:“我们……我们出境吧。”
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出境”。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又念了一遍,三遍。
她睁开眼,看见燕栩也正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重复同样的话。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有些干涩:“……我也出不去。”
在这时,周围的景色忽然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般,无声地变动了起来。
玉案、棋盘、青鸾和陵鱼说话的声音都渐渐淡去……
新的画面从那些褪去的轮廓中浮现出来。
暮色下的回廊,神女和白渊并肩走在廊下,两人的衣袖在行走时偶尔碰在一起。
白渊手里握着一朵方才从路边随手折下的花,将花别在神女的耳后,然后俯身在她嘴角轻啄了一下。
燕栩别过头,不想看这些画面,褚岁也是同样,心里涌上说不清的情绪。
但这些画面只有一瞬,又马上转为另一幅模样,可主角始终是白渊与神女。
司命殿外的石阶上,两人并肩坐着。
白渊手里端着一杯酒,递给神女,神女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回来。
他没有接,而是就着她的手也喝了一口。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正在翻涌的云海,像是这已经是他们之间不需要再说出来的默契。
另一幅画面里,战鼓声隐隐从极远处传来。
白渊正站在一面破损的幡旗旁,衣袍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
神女快步穿过正在整肃的队伍,走到他面前。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皱着眉说了一句:“下次别再挡在我前面了。”
白渊看着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下次也别冲得那么快。”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想替她拂去额角的灰。画面像被人轻轻合上了,暗了下去。
一幕幕两人相处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同样的记忆与情感也猛地冲入褚岁的脑中。
燕栩的手还垂在身侧,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成了拳头。
那些画面里,白渊对神女说过的每一句话,白渊替她拂去发丝的样子。
他垂下眼,努力说服自己,这是神女,与褚岁是不同的。
可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明明那些画面里的神女,和褚岁是同一张脸,却像是隔着一层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水面。
褚岁觉得头疼欲裂,这些画面闪过,她的脑中与白渊的记忆与情爱也越来越浓烈。
可是她心里已经有了燕栩,这种心里装着两个人的感觉特别难受。
燕栩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上前扶住她。
褚岁喊道:“出境……出境!”
此时,这妄虚秘境也终于有了动静。
褚岁从秘境中出来时,整个人几乎是跌出来的。
她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按在额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撞着。
珩狐站在几步外,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他迎上前来,语气关切:“神女,怎么了?”
褚岁靠在树干上,等那阵翻涌的眩晕平复了一些,才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我问你,那秘境中的画面,都是真的么?”
珩狐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妄虚秘境,所见皆是过往,从不作假。”
褚岁听着那句话,心头更加难受。
燕栩站在她身侧,不知所措,片刻后他开口:“我先送你回去歇着吧。”
褚岁此刻心乱如麻,似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燕栩,不知如何调整心里的情感。
她道:“不必了。我自己先回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没给燕栩追上去的机会。
燕栩站在那棵老树前,他只是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慢慢靠在树干上,低下头。
他想起淑宁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
“倘若她恢复了同那位仙君的记忆呢?”
“保不齐会有别的心思。”
他当时没有当真,可此刻那些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他一时说不上来的地方。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难道真的如淑宁所说……”
珩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
他没有靠近,只隔了几步的距离站定:“燕公子这是怎么了?”
燕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
他本来不想说,可那句话在胸腔里翻涌了很久,最后还是顺着话音淌了出来:“我在秘境里看见了……神女的前世,和她跟那位小仙君的过往。”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荒唐,可他确实没有办法让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移开。
珩狐没有立刻接话,他像是对那句话的分量有所预料,安静了一会儿才道:“青丘有一种酒,是用后山那棵老树上结的果子酿的,味道甘醇,不易上头。”
他侧过身:“燕公子若是不急着回去,不如随我去小酌几杯。”
燕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口气的地方。
两人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开阔的山坡。
坡上长着一片低矮的野花,风从坡顶吹过来时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能将人心里那股闷闷的东西吹散一些。
珩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杯盏,各斟了一杯。
燕栩没有推辞,端起杯子便喝了一大口。
酒液温润,有果香,后味很轻,确实不上头,可正因为不上头,他心里那些事便更沉了。
他又喝了一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渐暗的天际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明明知道那是神女,和她不同……可我还是会心里难受。”
“我怕她真的去找那个白渊。她脑子里突然涌出那么多记忆,和旁人的相处、和旁人的情意,我……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和那些东西比。”
珩狐端起自己那杯酒,与他轻轻碰了一下杯沿:“我懂你。”
他喝了一口:“我与夫诸相识之前,她也有一位心上人。我那时常为此事吃醋,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觉都睡不安稳。”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位心上人,其实就是我,她一直喜欢我,不曾与我说过,”
燕栩抬起头看他,珩狐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说,无论之前如何,现下你不是与神女好好的么?”
燕栩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只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话虽这么说……可那些记忆忽然间就涌上来,她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怕的不是过去,我怕的是……”
他停了一下:“她会在那些记忆里越走越深。”
珩狐替燕栩续了一杯酒:“你要相信,你们的情意。”
燕栩握着那杯新斟的酒,青丘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夜露的微凉。
他最终还是举起了杯,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怕褚岁不要他 “褚七……
入夜, 青丘的月色比凡间更淡几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纱。
唐逸牵着淑宁的手从宴厅出来,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路过燕栩的厢房时, 他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断断续续的。
唐逸停下来,侧耳听了片刻, 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淑宁:“……我没听错吧?燕十三在哭?”
淑宁也停下来,偏着头听了一会儿:“你没听错, 确实是在哭, 他和小褚岁吵架了?”
唐逸皱了皱眉:“不知道。”
他放下淑宁的手, “一会儿进去, 你可别说风凉话。”
淑宁看了他一眼:“我自然知道分寸。他都哭成这样了, 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挑这个时候说那些。事情轻重,我还是拎得清的。”
唐逸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迎面扑来,桌上横七竖八地摆着几只空酒壶,有的倒着,有的歪着, 杯盏东倒西歪地散了一桌。
燕栩趴在桌边,脸埋在臂弯里,肩头一抽一抽的,连唐逸进来都没有抬头。
唐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拨了一下桌上那只还没完全倒空的酒壶:“怎么了这是?喝这么多。”
燕栩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也泛着红,泪痕还没干, 整张脸沾着酒气与湿意,模样狼狈得不像他。
他平时再怎样也不至于这样。
他看见唐逸,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又哑又急:“褚七……褚七不要我了。”
唐逸被他这一抓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呢?不就去了一趟秘境,怎么就不要你了?”
燕栩便把秘境中看到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白渊替神女拂发丝、两人并肩下棋、暮色里共饮一壶酒……
唐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我当是什么事呢。”
他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要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褚岁。褚岁和神女,性子不同,经历不同,除了那张脸,压根不是同一个人。管他什么白渊黑渊的,那都是前世的事,与你无关。”
他端起桌上那杯还剩一半的酒,碰了一下燕栩面前的杯沿:“你可是燕栩,竟为了这点事哭成这样,没出息。”
燕栩听了,却摇了摇头,声音还是闷的,带着鼻音:“不一样……不一样。今天我说要送她回房,她把我扔下了,自己走了。她脑子里现在全是与白渊的记忆,那白渊又阴魂不散……”
他说着说着,又像是要往下掉眼泪。
淑宁站在桌边,抱臂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了口:“你是傻子么?在你心里,小褚岁就是那样的人?”
燕栩抬起头看她。
淑宁语气不快不慢,却字字清楚:“你想啊,如果你是她,脑海里忽然多了前世恋人的记忆,那人你还认识,你心里不乱么?肯定乱啊。”
“你总得给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吧。你若是想知道她怎么想,明日亲口去问便是。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她说完,偏头看了一眼唐逸,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得如何”。
唐逸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赞赏。
燕栩坐在桌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把淑宁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回心里去。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残余的酒,过了许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声:“你说的对……明日我去问她。”-
褚岁回到房中,心神仍是乱的。
她关上房门,背抵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要把那些还在脑海中盘旋的画面一并关在门外。
可那些画面并不会因为一道门就被拦住。
它们像潮水一样涨上来,退下去,又涨上来,不给她喘息的空隙。
她坐到床边,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像是在整理一件被打乱得不成样子的东西。
她心里很清楚,她喜欢的是燕栩。
这份心意她没有半分动摇。
可那些记忆却也不是假的,它们确确实实地存在于她的脑海深处。
云渺渺推门进来时,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便放轻了:“岁岁姐姐,你怎么了?”
褚岁抬起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云渺渺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茫然,她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发涩:“渺渺……”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从何说起:“我在秘境中,看见了前世的一些事。”
云渺渺在她身旁坐下来,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褚岁说完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我知道自己如今喜欢的是燕栩,这心意我没有半分犹豫。可那些记忆……它们总是自己冒出来,我控制不了。”
云渺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思索了片刻,才开口:“我不太懂这些情爱之事,但我知道燕栩是真切地喜欢你,你也是真切地喜欢他。”
褚岁点了点头。
云渺渺又道:“无论从前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如今在一起,才是现下真切的。”
褚岁低头想了一会儿:“我都知道……可我难受的是,我时时刻刻都能想起与白渊在天上的过往,无法克制。我怕我同燕栩相处时,心中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旁人,那对他便不公平了。”
云渺渺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这也不是你能克制的。待收服了妖兽、了结了结界之事,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与燕栩一处待着,那些记忆总会慢慢淡下去的。”
褚岁低头看着那只被云渺渺轻轻覆着的手背,过了片刻,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窗外夜风穿过花藤,将檐下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珩狐回到房内时,脚步比出去时重了几分。
他将锁魂灯挪到了房中,想与夫诸日夜相伴。
锁魂灯安静地放在桌上,珩狐伸出手,指尖隔着灯壁轻轻贴了一下那团光,声音放得很轻:“夫诸,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可为了你,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着,将另一只手覆上自己的心口,指尖凝出一道极细的灵光,刺破皮肉,一滴深红色的心头血从伤口处渗出来,悬在半空中,缓缓落入灯中。
魂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沉睡的人翻了一个身,又安静了下去。
珩狐低头看着那盏灯,像是想从那片刻的颤动中确认什么,却没有等到更多的回应。
“你这样做,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快。”一道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像是一截冰块滑过水面。
珩狐转过身,看见白渊正负手站在自己身后,不知是何时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珩狐没有表现出惊讶,只微微躬身:“帝君。”
白渊走近了几步,看了一眼那盏锁魂灯,目光在那团幽青色的魂火上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那秘境,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用处。”
白渊看见褚岁与燕栩闹了矛盾,心中便甚是满意,青丘妄虚秘境果然不同寻常,竟真的将那段记忆篡改。
白渊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件通体银白的小鼎,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鼎口封着一层薄薄的灵光。
他将那鼎放在桌边沿:“此乃‘凝魂鼎’,天庭宝物。若以它为引,辅以你每日的心头血,夫诸的魂魄不出两日便可重结肉身。”
珩狐的目光落在那鼎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两日?”
白渊没有回答,只是将鼎往他面前推了推:“不过,你还得帮我最后一个忙。”
珩狐没有犹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渊走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必被旁人听见的事。
珩狐的面色在他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微微变了一瞬:“这……帝君,若是神女日后恢复了记忆……”
白渊打断了他:“她被打下凡间时,记忆便已被尽数封印,不可能自行恢复。她如今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告诉她的。”
“只要这一世能与她长相守,待她日后回到天庭,自然会顾及这一世的情谊。”
珩狐沉默了片刻:“可是……”
白渊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你不想快点见到夫诸了?”
他看着珩狐:“你告诉他们等几日便可,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珩狐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盏锁魂灯上,灯中的魂火还是那样安静地跳着,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白渊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夫诸何时能回来。
他每日以灵力与心头血滋养着她,可那团魂火一直很安静,像是她自己不愿回来。
他没有办法再等了。
珩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好。”
风穿过窗棂,将窗边那盏新放上去的凝魂鼎边缘吹出一道极细的微光,又散入了暗处。
珩狐站在灯前,没有再说话。
白渊得了答案,甚是满意,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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