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诛杀青鸾 “神女……
青鸾的妖骨珠。
青鸾的金色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珠子, 瞳孔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舌尖在唇间轻轻舔了一下, 像是一只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她笑得癫狂:“宋玄……”
“在救我的第一天, 他就把我的妖骨珠拿走了。我以为他藏在别处, 我以为他毁掉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了——”
青鸾伸出了手, 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秀莲胸口的那枚妖骨珠:“原来一直在你身上。在你身上!”
李秀莲微微退了几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搭上胸口, 原来师傅早就为她做好了打算, 没有这枚妖骨珠, 她早就死在那暗室里了。
青鸾的眼神充斥着贪婪:“只要拿回我的妖骨珠, 我就不用再通过这些该死的愿望来杀人了。我想杀谁, 就杀谁。想杀多少,就杀多少。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褚听澜握紧观云剑:“我去对付她,你们保护好李秀莲。”
燕栩捡起自己的佩剑,望向朱夫人:“就是你想杀小爷,一个紫不拉几青不拉几的丑八怪?”
朱夫人脸都气炸了,她的身体从绛紫色的长裙中膨胀开来, 像一只破茧的蛾子,从人类的皮囊中挣脱出来。
她的脖子伸得更长了,头颅高高擎在半空中,嘴变得又尖又长,像鸟喙。
那锋利的尖爪仅是须臾之间就到了燕栩的脸侧,燕栩掏出剑来抵抗,却还是被逼退了好几步。
“诶诶诶,打人不打脸!!”
但不稍片刻, 一把来势更加凶猛的剑就划伤了朱夫人的利爪。
是燕观霜。
燕栩立刻退到燕观霜的身旁,给她点了个赞:“师姐太帅了!!”
燕观霜斜看他一眼:“别贫嘴了,这大妖显真身了,我现在没有灵力,只能勉强拖住,我平日教你的剑法,现在都使出来。”
燕栩立刻握紧剑:“收到师姐!”
朱夫人又扑了过来。
燕观霜迎了上去,她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精准地在一只她身上切开一道道伤口。
燕栩没有燕观霜那样的剑法,但他有自己的打法。
他从侧面绕到朱夫人的背后,趁她专注于对付燕观霜的时候,一剑砍在她左腿的关节上。
朱夫人的腿弯了一下,身体往左边倾斜,燕观霜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一剑刺入了她右翅的根部。
朱夫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翅膀猛地一扇,将燕观霜震退了好几步。
燕栩则被那只胡乱甩动的爪子扫中了肩膀,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呸呸吐了两口灰,又冲了上去。
“师姐,她左边没防住!”他喊。
“看见了。”燕观霜侧身避开朱夫人的鸟喙,反手一剑削在她左翅的关节上。
“右边右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主一辅,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骚扰。
燕观霜的剑法精妙但缺少灵力的加持,只能在朱夫人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皮外伤。
燕栩的招式粗陋但胜在不要命,专挑关节和旧伤口下手,疼得朱夫人几次分心。
他们打不过她,甚至伤不到她的要害,但他们拖住了她。
这就够了。
青鸟墟的另一头,褚听澜和青鸾的对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场面。
观云剑出鞘的那一刻,整个青鸟墟的空气都变了。
青鸾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你很有本事,”青鸾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能破了我的阵,入我的青鸟墟,我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修士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给你一个机会。投靠我,为我所用。我不杀你。”
褚听澜没有回答。
他握着观云剑,剑尖指向地面。
褚听澜整个人化作一道月白色的光影,那一剑的速度快到青鸾只来得及侧了一下头,
她的羽毛在空中飘散,还没有落地,褚听澜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青鸾从地上直起身,摸了摸自己耳后那簇被削掉的羽毛。
“不知死活!”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衣裙从身上滑落,露出下面覆盖着青翠色羽毛的身体。
双腿也变成了鸟爪,但不像朱夫人那样粗笨,而是修长而锋利,像两把倒置的弯刀
青鸾的本相。
她的头还是人的头,眉眼妖冶,但头发全然变成青色羽毛。
青鸾悬浮在半空中,翅膀缓缓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腥风,将地面的碎石和灰尘卷上半空。
她的金色眼睛从高处俯瞰着褚听澜,瞳孔里映出他握剑的身影。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威压。
青鸾张开翅膀,整个青鸟墟都被笼罩在那阴影下。
然后数万片羽毛如同利刃般纷飞而下。
燕观霜拼命躲闪,但还是被刺中几片,嘴里涌出一口血,滑落在地,剑脱了手。
而燕栩更是全身都被羽毛刺中不少部位,幸而滚到黑石旁才勉强脱身。
褚听澜横剑格挡,观云剑插进地面才稳住身形,嘴角有血丝渗下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青鸾自己也落了地。
这一击耗费了她大半精血,翅膀上的羽毛掉了大片。
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朝李秀莲走去。
褚听澜想站起来,膝盖撑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他的灵力还在,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青鸾的手伸向了李秀莲胸口……
结界外,褚岁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李府门口的石阶上,浑身酸痛,脑袋嗡嗡作响。
云渺渺趴在她旁边,小脸惨白,睫毛颤了颤,也醒了。
“我们……怎么在这儿?”褚岁撑着地面坐起来,记忆停留在踏入玄鸟神社门槛的那一刻,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渺渺揉了揉眼睛:“我也不知道。”
两人一转头,就看见身后是李府,李府大门紧闭,无论云渺渺怎么破门都打不开。
她伸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灵力从指尖探出。
片刻后,云渺渺的脸色变了。
“是妖阵,”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妖的结界,把整座李府封住了。”
她试着掐诀,试着画阵,试了三次,门板纹丝不动。
褚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玉佩,那块血玉在发烫。
如同那日在渔梁镇碰到陵鱼一样炽热。
褚岁莫名走上前说:“让我试试吧。”
她走上前将手放在门环上,还未拉动,那扇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云渺渺张着嘴,看看门又看看褚岁,眼睛瞪得溜圆。
“岁岁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褚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胸口那块还在发烫的玉佩,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到……”
当两人踏入的时候,青鸟墟里已经一片狼藉。
石柱断了大半,碎石满地,青鸟的羽毛和黑色的血洒了一地。
燕观霜靠在一根断柱上,嘴角挂着血,脸色苍白如纸。
燕栩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起来,撑了两下又跌了回去。
而褚听澜单膝跪在石柱旁边,观云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满身伤痕。
褚岁冲进来的那一刻,青鸾的手刚好触到了李秀莲胸口的妖骨珠。
那颗珠子在青鸾的指尖亮了一下……
然后猛地飞了出去,直奔褚岁的胸口。
褚岁来不及躲,那颗珠子就已经没入了她的身体,钻进了胸口的血玉中。
铺天盖地的灵力从褚岁体内炸开了。
她缓缓升上半空,长发在无风中飘散,衣袂翻飞。
燕观霜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
她喃喃道:“好强大的灵力……”
燕栩趴在地上,仰着脸,嘴巴张着。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在渔梁镇的洞穴里,在陵鱼的老巢中,在那柄碎月挥出致命一剑的瞬间。
褚听澜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面,这么强大的灵力,而且这灵力颇为眼熟。
他猛地转身对上燕观霜的双眼。
这正是击杀陵鱼的那抹灵力!
青鸾的身体开始发抖,在妖骨珠钻入褚岁身体里的一瞬间,她就发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
当她再猛地抬头,天上那个哪是褚岁,分明是神女大人!
“大胆青鸾,”褚岁睁开双眸,“你残害生灵,窃据神位,祸乱万金城,罪不可赦,当诛。”
青鸾瞬间变成了少女的模样,虔诚地跪倒在地上:“神女……是天帝!是天帝剥夺了我的灵智,是天帝……”
还没等她说完,褚岁一抬手,青鸾的身体开始碎裂。
化作无数细碎的羽毛,在空中中飘散,直至渐渐消失。
而褚岁眼中的金白色光芒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一段记忆也随着青鸾的消散涌入其意识中。
第一个画面。
云雾缭绕的天宫,琼楼玉宇,仙鹤翩跹。
一只青鸾站在殿前的玉阶上,身姿修长,羽毛青翠。
她仰着头,看着殿内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嘴角弯着。
画面碎了。
第二个画面。
泛着寒光的锁链,穿透了她的翅膀,穿透了她的锁骨。
青鸾满是伤痕,引以为傲的一身青羽也染上了血迹,甚至有些只剩几根羽毛。
画面碎了。
第三个画面
万金城,一只浑身是伤的青鸾从城外的荒郊爬进来。
但她的眼中全然没了少女的清澈,而是阴毒,像失了神智般。
画面彻底碎了。
记忆涌入的瞬间,褚岁身体软绵绵地掉下,褚听澜浑身是伤想去接,还未来得及。
只听见燕栩“哎哟”一声。
褚岁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身上。
而褚岁跌下的瞬间,其身上散发的强大灵力也使众人在看完这一幕后,全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神女转世 “褚小姐,
褚岁睁开眼的时候, 体内的那股强大的灵力已经散去了。
而在她睁眼的瞬间,就听见娘亲柳氏的声音在耳边传开。
柳氏紧紧地握住褚岁的手,直到她悠悠转醒, 才大喊出声:“醒了醒了!岁岁醒了!!”
柳氏身旁还站着褚仲明, 两人不知道在这儿守了多久, 褚家的几位年岁高的长老们也在。
柳氏话刚说完,褚家的弟子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其间还跟着褚听澜,他伤好得快, 倒是褚岁整整睡了一夜。
而褚听澜身后, 还跟着一位白衣的陌生男子。
褚岁的头还晕晕的:“爹, 娘, 我不是在李府吗?怎么回沧澜城了?”
柳氏拍着她的手道:“青鸾死后, 她的妖骨珠散发出强大的灵力,你被震晕过去,幸而昆仑山太虚真人的首席弟子路过此地,才把你们带回了沧澜城。”
柳氏的目光移到褚听澜身后的白衣陌生男子。
那男子穿着蓝白色长袍,垂落的发丝黑得像墨,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褚岁见过好看的人, 大师兄是清冷端方的俊朗。
燕栩平常虽然吊儿郎当,但颇有少年气,唐逸呢又是温润如玉的书生相。
但眼前这个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一种近乎妖异的程度,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 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褚岁呆愣着:“你长得真美。”
柳氏瞪大了眼,连忙替褚岁赔礼道歉:“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沧澜城的修士,有资历一般,也有天赋异禀者。
虽为四大家族,却也受制于皇室,收受俸禄,若城中或周遭出现妖祟作乱,他们便有责任前往降服。
但除了沧澜城这等受管束的修道者,这天地间还有许多隐于世外,不受任何人辖制的散仙,他们潜心修行,早已近乎得道。
昆仑山的太虚真人便是其中之一,而此刻云游路过此地的,正是太虚真人座下的首席弟子,白渊。
白渊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甚,无论这厢房内有多少人,他那双深邃的眼也只是看着褚岁。
他抬了抬手道:“无妨,我觉得褚小姐也甚是可爱,在下白渊,很高兴能……见到褚小姐。”
这白渊就一直盯着褚岁笑,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褚岁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她还是说道:“多谢您相助。”
褚岁长得可爱,声音也好听,白渊很享受和她说话,半分眼神都不想分给旁人。
但奈何还有事要宣布,白渊望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褚仲明,道:“既如此,那我就将神女带回昆仑山了。”
褚仲明没有说话,柳氏更是流下眼泪。
褚岁皱起了眉头,一边看着白渊,一边又看向父亲,道:“爹,什么神女,什么昆仑山?”
褚仲明叹口气道:“岁岁,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褚岁皱起眉头,青鸟墟、青鸾、妖骨珠……
青鸾妖骨珠最后散发的灵力太大了,褚岁竟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道:“爹,我只记得我进入了一个阵法,看到了青鸾,还有师兄师姐,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褚听澜亲眼见到褚岁诛杀了青鸾,但,他还是相信那是青鸾的妖术,从褚岁出生之时,他就一直陪伴在其身边,又怎会忍心让她赴昆仑。
他道:“我就说,小师妹绝非什么神女,定是那青鸾的计谋。”
柳氏也附和道:“是啊白公子,岁岁才开了灵根,怎么会是你口中的神女。”
白渊看着这些人,挑了挑眉,眼底闪着一丝轻蔑。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白色光芒,那光芒落在褚岁眉心。
褚岁顿觉脑海中一片清晰,从混沌的记忆,逐渐看清,渔梁镇的陵鱼,万金城的青鸾,竟然都是她……
她的身子一下就软了,喃喃道:“怎么会……”
褚听澜警惕地盯着白渊:“你做了什么?”
白渊道:“只是让褚小姐恢复记忆而已。”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看向褚岁,轻声道:“现在,想起来了么?”
褚岁一把抓住柳氏的手:“娘,是我杀了陵鱼,也是我杀了青鸾,我都想起来了,不知为何,当时我就觉得周身有一股很强大的灵力,然后…然后当妖骨珠进入玉佩的一瞬间,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不属于我的记忆。”
白渊笑了:“那便是了,褚小姐,你的命格乃是天界神女转世,我师父太虚真人感受到妖界结界动乱,七大妖兽实力非凡,只有神女才能压制。”
他又言:“这七大妖兽曾是神女座下的灵兽。它们随她一同被打下凡间,堕为妖兽。”
“妖骨珠只会认你为主,也只会被你收服。但它们的力量太过强大,你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每多一颗妖骨珠,你的灵脉就多一道裂痕,随时都有可能会死,包括现在。”
会死,这两个字落在房间里。
柳氏捂住了嘴,哭声再也压不住了,从指缝间泄了出来。
白渊将褚岁带回沧澜城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在褚岁没有醒来之前,所有人都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成为神女,意味着就是死亡。
白渊等了一会儿,等这些话在每一个人心里都落稳了根,才继续往下说:“亿万年前,神女曾庇佑过昆仑山,昆仑山也会世代守护神女,我此次出山,也是奉师命将神女带回昆仑,保护神女。”
他的眼神变得虔诚:“灵山有万年灵泉,可以重塑你的灵脉,我带你回去,将你体内已经融合的妖骨珠剥离出来,你的身体就不会再承受这些压力,也不会死。”
褚岁的手攥紧了被子,这些消息都太突然,她正在努力消化白渊的意思。
过了良久,她抬起眸子,问道:“方才你说,七大妖兽实力非凡,只有神女才能压制,我跟你回了昆仑,剩下的五只妖兽作乱怎么办?”
褚仲明安慰道:“岁岁,镇守结界是褚家长老们的事,不是你的事,况且这还不是还有你师兄,燕师姐在么,沧澜城有这么多修士,自会为镇压妖兽出力。”
褚岁摇了摇头道:“爹,我知道您担心我,可白公子刚才说了,只有神女才能压制,渔梁镇的陵鱼先不谈,仅是这次对上青鸾,大家伤的伤,残的残,既然我有这个能力,那女儿就不能放任不管。”
在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灵根未开的废柴之时,就想着加入降妖队伍,如今得知自己是神女转世,褚岁更不能临阵脱逃了。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可是岁岁,你会死的。”
褚岁怕死吗?当然是怕的。
但如果她不面对这些妖兽,就会死更多无辜的人,明知自己有能力而不为,褚岁做不到这样。
褚岁看着母亲,坚定道:“那也是我的宿命。”
“好啦娘,成为神女,拯救苍生,这不是很酷嘛。”她舒展了一下手臂,在被子上面比划了一个“我很强壮”的姿势,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道。
“而且我已经得了两个妖兽的妖骨珠,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受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都在,能吃能睡。”
褚岁说得轻巧,语气像是在跟母亲撒娇。
柳氏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褚岁散落在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女儿的脸颊上停了一下。
褚岁转头看向褚听澜,大师兄站在床尾,抱着剑,面朝着她的方向,但没有看她。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看她。
因为他知道,小师妹说的是对的。明知有能力而不为,那不是褚岁,可降服妖兽是接受褚岁必死的结局,他不愿意,也不能接受。
过了很久,褚仲明开口了:“岁岁,你好好休息,昆仑山,你必须去。”
褚岁叫了一声:“爹,我不要。”
褚仲明没有应答,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道:“所有人,都退下吧。”
几位长老鱼贯而出,柳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褚听澜是最后一个,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用余光看了褚岁一眼。
只一眼,然后他大步跨了出去,衣袂在门框上扫了一下,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门关上了,更准确的来说是被褚仲明用术法锁住了。
褚岁下床使劲地拍着门,门打不开,也没人回应她的呼喊。
门外,褚仲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白渊。
他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不少:“明日,就可以启程去昆仑山,对吧。”
白渊站在他对面,白色的长袍在穿堂风中轻轻拂动。
“是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褚掌门放心,在下一定会好好照顾神女的。”
褚仲明看着他道:“那,岁岁什么时候可以回沧澜城?”
白渊道:“妖骨珠灵力极强,要彻底剥夺,短则几十年,多则……百年。掌门放心,昆仑山的人会守护神女直至这一世寿终正寝。”
几十年,百年……褚仲明心沉了下去。
褚岁这一去,也许就是父女两人的最后一面了,他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好。”
只要褚岁能好好活着,便好了,守护结界,拯救苍生,褚仲明来做就好了,哪怕是拼了这条命。
褚仲明的背影在长长的走廊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穿堂风呜呜地吹。
白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褚岁的房间。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白渊的笑容与方才面对众人温和地笑截然不同,现在的笑是慢慢绽开的,带着阴冷。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带着疯狂:“我找了你两千年。”
白渊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着那扇门的轮廓,像是在抚摸什么人的脸。
“当年你非要和他在一起,我一怒之下才把你打下凡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不像是在笑,“没想到你转世成了这般模样,这么可爱。往日在天庭冷冰冰的你,和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他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底的光越来越亮,亮得有些瘆人。
“没关系。”白渊收回了手,将那只抚摸过虚空的手指慢慢攥紧。
“等你跟我回了昆仑山,这一世,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的。”
届时等褚岁恢复了记忆,回了天庭,只留下这一世他们的记忆,到时候,两人便是神仙眷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逃往京城 “京城,捉
入夜, 褚岁鬼鬼祟祟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把碎月挂在腰间。
“不让我去?我还偏去了。”她小声嘀咕着,踢了踢被子, 把枕头塞成一个鼓鼓囊囊的人形, 往被窝里一塞。
然后她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夜行衣。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夜行衣, 就是一套深蓝色的旧衣裳,袖口和膝盖都磨毛了边, 但胜在颜色暗,夜里跑起来不容易被发现。
她把头发拆了重新扎, 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 用黑色的发带缠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干练的模样。
整个房间都上了术法, 换做以前的褚岁, 还真没一点办法。
但自上次获得了青鸾的妖骨珠后, 她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又更加旺盛,经脉也运行得较为流畅。
褚岁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周身灵气翻涌,她将灵力凝聚指尖。
“破不开门,我还破不了窗了?”
褚岁挥出指尖, 原本覆盖在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灵力散开了。
她大喜道:“太好了。”
正当她推开窗,一张脸就倒悬在窗沿上方,离她的鼻尖不到三寸。
褚岁吓得眼睛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一只冰凉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嘘!!!”
是燕栩的声音,那声音压得极低。
他整个人倒挂在屋檐上,穿着墨绿色的夜行衣。
褚岁一把拍开他的手, 压低声音:“你要死啊?!你大半夜在这干什么,装鬼啊?”
“救你啊,还能怎么。”燕栩一个翻身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窗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但忍着没出声。
他扶着窗沿站稳,冲褚岁抬了抬下巴,“还不快出来。”
褚岁狐疑地看了看他,但只能踩上小桌,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而当她刚探出身子,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褚岁感觉天塌了,她机械地笑着摆了摆手:“哈喽大师兄晚上好今晚的月色真美我先走了!!”
刚打算逃跑,褚岁的衣领就被燕栩抓着,整个人就像小鸡崽一样,逃脱不得。
褚岁一边保持着往前跑的姿态,一边小声地从嘴里说出:“臭燕栩你要干嘛呀,快放开我。”
“你个蠢货,你猜我怎么进褚家的。”燕栩抓着褚岁的衣领,“褚师兄也是来救你的。”
听了这话,褚岁也不逃了,她歪了歪脑袋:“诶?大师兄怎么会……”
院子的角落里,月光照出一个人影,那人也穿着夜行衣,腰悬长剑,身姿笔直如松。
褚听澜从来没有违背过掌门的命令,这是第一次,为了褚岁。
去昆仑山是最好的选择,可这个选择,并非褚岁心中所愿,褚听澜虽然希望她平安,但更希望她能遵循心中所愿,快乐便好。
人生在世,总不能强行替别人决定命运如何,更何况这人还是他最宠的小师妹。
“我们得抓紧走了。”褚听澜的目光从褚岁脸上扫过,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院外走去。
燕栩放开了褚岁,顺便还替她将窗户掩上,一边走一边小声说:“听说你被关在房里,身为你的大哥,怎么能看着小弟被欺负呢?”
“谁是你小弟?”褚岁斜瞪着他,“就算你不来我也能自己逃出去好吗。”
眼前的人简直翻脸比翻书还快。
“哇,你知道这次从万金城回来,燕家增派了多少人盯着我吗?”燕栩边走边说,“幸好小爷我身手矫健,一路从燕家逃出来,又翻墙进入褚家来救你,没想到你就这么对自己的恩人。”
褚岁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她轻声道:“谢谢你啊,燕栩。”
燕栩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哎呀,谁叫我是你燕十三大哥呢。”
他看着褚听澜的背影,道:“我当时翻墙进来碰到他,还以为死定了,没想到他也是来救你的。”
“师兄不是和你一起约好来的?”褚岁也看着前方探路的褚听澜,有些错愕。
她还以为褚听澜与燕栩商议好才来的,没想到竟是单枪匹马。
燕栩说:“对啊,我也纳闷呢。你大师兄,平日看起来为人端正,没想到居然也会干出这种违背掌门之令的事。”
褚岁吸了吸鼻子,道:“大师兄果然是对我最好的人。”
“喂,小爷我也是一个人来的好吗!”燕栩不乐意了。
“嗯……那勉强也加上你吧。”褚岁笑嘻嘻地摸了摸燕栩的头,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了褚听澜身侧。
燕栩摸了摸头,还带着少女的芳香余温。
“你傻站着那儿干嘛呢,再不走要被发现了。”褚岁回头,看见燕栩呆愣地站在原地,小声唤道。
燕栩脸发烫,被褚岁唤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来,来了。”
三人在夜色中疾行,幸而褚听澜提前调走了褚家的守卫,很顺利就出了褚家。
“大师兄,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呀?”褚岁站在褚家门前,望着一片漆黑。
褚听澜望着远方:“先出沧澜城。”
褚岁点了点头,褚家不能待,沧澜城更不能待,保不齐就会被爹抓回去当神女。
出了沧澜城的东门,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朴素,青布帷幔,木头轮毂,和沧澜城街上跑的那些没什么两样。
但褚岁一眼就认出了拉车的那匹马,那是褚听澜的坐骑,名叫“踏雪”,通体雪白,平日里宝贝得很,连褚岁想骑都要软磨硬泡半天。
车帘从里面掀开了。
唐逸探出半个身子,也穿着夜行衣,笑嘻嘻地朝她招手,手里还捧着一把瓜子,磕得正香:“褚七,快上来快上来,就等你了。”
褚岁惊喜道:“唐逸!”
他身后,云渺渺也探出脑袋来,小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眼睛亮晶晶。
“岁岁姐姐!”
褚岁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结果一转头发现大家都在身后。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一步跨上马车,钻进车厢,一屁股坐在云渺渺旁边,伸手就给了唐逸肩膀一拳。
“你们怎么都来了?”
“哇褚七,你这灵根开了,怎么这么有劲。”唐逸揉着肩膀,龇牙咧嘴,“这么紧张刺激的出逃计划,我怎么能不参与呢?”
云渺渺抱着褚岁的胳膊,小脸蹭了蹭她的肩膀:“岁岁姐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燕栩也挤了上去,撩着头发仰起头,半眯着眼微笑,在等待大家的问候与夸奖。
谁知过了半晌,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愣是没有一个人看他。
“喂,你们要不要这么无情啊!”燕栩痛哭流涕道。
褚听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确认都到齐了,放下车帘,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
他握住缰绳,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很稳。
“坐稳了。”
马车开始动了。
轮毂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沧澜城的灯火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远、变暗、变小,最后缩成一条细细的光线,被夜色吞没了。
褚岁掀开车帘,问道:“师兄,我们准备去哪呀?”
褚听澜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灵盘,通体漆黑,这是褚家的宝物,名曰探灵,世代相传,可探寻妖气,尤其是大妖。
青鸾在万金城现身那日,探灵也曾有所感应。
只见探灵不断涌出蓝色的灵力,那灵力源源不断,指向一个方向。
褚听澜抬起头,望着前方:“京城,捉妖。”
京城那地方,他们都没去过,但谁都听说过。
沧澜城已经算是繁华了,但和京城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据说京城的城墙有三丈高,城门口站岗的侍卫比沧澜城一个家族的弟子还多。
据说京城的天子脚下,达官贵人遍地走,随随便便一个穿绸缎的路人,都可能是哪个王府的管事。
云渺渺眼里亮晶晶的:“京城啊!我还没去过京城呢!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那岂不是有好多糖葫芦?!”褚岁想着都要流口水了。
燕栩也道:“京城如此繁华,肯定藏着许多小妖,到时候,我直接一一收服,然后……全京城的少女,皆为小爷我疯狂。”
“燕十三,你怎么如此低俗,无耻,卑鄙,下流?”唐逸无语道。
“哇,唐逸,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你怎么知道……”燕栩佯装恼怒,然后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如此低俗无耻卑鄙下流?”
马车摇摇晃晃的,三人却乐此不疲。
褚岁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问燕栩:“对了,你师姐呢?她不来吗?”
燕栩正靠在车厢壁上打盹,闻言睁开一只眼,摆了摆手:“我都是瞒着我师姐出来的。”
一说到这个,他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们是不知道,我师姐这个人,简直不要太恪守规矩。”
“小时候我逃先生的课,她把我从后山的狗洞里拽出来,拽着我的耳朵一路拖回学堂,可丢人了。”
燕栩纨绔,儿时要么逃先生的课,要么就是偷偷买酒喝,而每一次,都被燕观霜带回燕家,狠狠惩戒。
燕观霜在他心里,完全就是“规矩”的代名词。
他摇着头,一脸笃定地下了结论:“我师姐要是能干出这种出格的事,我现在就跳下马车,走回京城。”
话音还没落地,马车猛地停了。
燕栩的脑袋磕在车厢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车帘从外面被掀开了,月光和夜风一起灌进来,照出一张清冷如霜的脸。
燕观霜站在马车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师……师姐……”燕栩的声音带着一种即将赴死的悲壮,“你听我解释,我就是出来散散步。”
燕观霜没有说话,可就是在这静默之中,燕栩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待会儿,我支开师姐,你们先去京城。”燕栩一脸悲壮地望着身后的三人,“放心,我燕栩,就算是被打死,也不会出卖同伴的。”
并没有人理会他的“英勇就义”,褚岁扒开燕栩,探了半个脑袋。
“我怎么觉得,燕师姐不是来抓我们回去的。”
燕栩一歪头:“哦?”
只见燕观霜把包袱扔进了车厢。
“咚”的一声,落在燕栩脚边,包袱散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张灵符,高阶的,燕栩偷都没偷到的那种。
有几张符纸的边缘还泛着刚画好的余温,显然是她连夜赶制的。
燕观霜一步跨上了马车,在燕栩身边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把一个包袱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地方。
她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因为画符来晚了些,面色如常:“看我干什么,不是去京城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燕栩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看脚边的包袱,又看看身边端坐的师姐。
“不是吧,师姐,你,你居然也偷跑出来了?”燕栩整个人陷入了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巨大震撼之中,“你一定是骗我的对吧?其实你就是来抓我回去的对不对。”
“闭嘴。”燕观霜看了他一眼。
燕栩的嘴瞬间闭上了,燕观霜,燕家大师姐,沧澜城最守规矩的人,竟然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
她瞒着掌门跑出来,还拿了一堆高阶灵符,怪不得今天燕栩想去偷点灵符,一张都没找到,原来都在师姐这儿。
燕栩觉得自己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但还没来得及震惊,燕栩就觉得自己身后多了三道阴测测的目光,他一回头——
身后的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褚岁抓着他左边的胳膊,云渺渺抓着他右边的胳膊,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燕栩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从座位上抬了起来,往车帘外面怼。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
褚岁掀开车帘,和云渺渺一起用力。
“你们是开玩笑的对吧?”燕栩的手死死地抵着两侧车门,“师姐你救救我啊!杀人啦!!!”
燕观霜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
夜色很美,月光很亮,适合看风景。她什么都没看见。
唐逸坐起身来,伸出手,燕栩以为自己要获救了。
“唐逸,我就知道关键时候还是你对我最好。”
本来燕栩还能多撑一会儿的,唐逸伸手一推,燕栩整个人被强行挤下了马车。
唐逸掀开车帘,望着跌坐在地的燕栩,笑道:“十三,我们在京城等你哦,爱你,加油!”
“你们给我等着!!”燕栩一脸灰,揉了揉发疼的屁股,“褚师兄,你一定会帮我的对吧。”
褚听澜握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燕观霜,四目相对,便已了然。
他回了燕栩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
“驾!——”
燕栩:“……”
马车在前面跑,不快不慢,但刚好能胜过燕栩。
燕栩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哭诉,骂骂咧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夜风中传来。
褚岁从车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朝后面喊了一嗓子:“燕十三,你不是说你要走到京城吗,你先示范一个,给我们开开眼——”
“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淑宁公主 “淑宁公主
身为修士, 出行自然不必舟车劳顿,御剑飞行即可,从沧澜城到京城也用不了大半时日。
夜晚飞行本就困难, 且沧澜城内设有术法, 御剑飞行等灵力波动会被巡查的弟子发现。
马车行至沧澜城外清坪镇, 众人便停了下来,找了家客栈歇脚, 第二日启程。
天还没亮,褚岁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起来了起来了”唐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太阳要晒屁股了!!”
褚岁把被子蒙过头顶, 翻了个身。
云渺渺在她旁边动了动, 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缩进了被窝里。两个人都没动。
门外的唐逸叹了口气, 换了个策略:“早饭有糖粥、小笼包、桂花糕。”
褚岁的眼睛睁开了。
一刻钟后,六个人齐刷刷地坐在客栈大堂里,桌上摆满了吃的。
褚岁面前一碗糖粥,一屉小笼包,外加一碟桂花糕,吃得头都不抬。
燕栩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 一边喝粥一边时不时地瞪褚岁一眼。
昨晚他在马车后面追了足足两里地,最后是褚听澜停下来等他的。
褚岁一边往嘴里塞着小笼包,一边说:“唐逸你今日怎么醒这么早,我还等着大师兄叫我呢。”
“呵,你跟燕栩睡一晚上试试。”唐逸一边喝粥,一边瞪着旁边的人,“这小子睡觉及其不老实,一晚上差点没挤死我。”
燕栩放下粥:“你跑半个时辰试试!!!”
燕观霜坐在燕栩旁边, 面色如常地吃着馒头,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从这里到京城,”褚听澜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那张地图,指了指上面标注的路线,“御剑飞行的话,大半日可达。”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唐逸,你带燕栩。渺渺,你带小师妹。我和观霜师妹在前面开路。”
“为什么我要让唐逸带?”燕栩放下粥碗,一脸不忿。
“因为你不会御剑。”唐逸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认命吧。”
燕栩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黑,本以为自己能与褚岁一样,杀了青鸾,就能够开灵根。
谁曾想,人家褚岁是神女转世,而他依旧是废柴灵根,无法修行,只会写拳脚。
燕栩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然后趁大家都没注意,把仅剩的一个肉包子吃了。
爽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六个人就站到了清坪镇外的旷野上。
晨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
唐逸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通体青色,灵力注入的瞬间,剑身暴涨,化作一柄三尺长剑,悬停在离地半尺的位置。
他踩了上去,朝燕栩伸出手:“上来。”
燕栩看着那柄悬在半空中的剑,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确定不会掉下去?”
“不确定。”
“……我能换个人吗?”
“不能。”
燕栩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踩了上去。
剑身晃了一下,他猛地蹲下,双手死死抓住剑身。
“这剑怎么这么晃?”这是燕栩第一次乘剑,随着唐逸操控着剑缓缓升高,他腿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御剑飞行比坐马车快了不知多少倍。
山川河流在脚下化成渺小的缩影,如果仔细欣赏,倒会觉得脚下的别有一番风趣,但,燕栩貌似不可能产生这个想法……
唐逸控着剑,而身后的燕栩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燕十三,你能不能稍微松开手一点,我要被你整的喘不过气了。”唐逸一边捏着术法,一边调整呼吸。
“不要!!!”燕栩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眼睛紧闭,“我我我我恐高!你别管我了,快点到京城,我感觉我要死了——”
燕栩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云渺渺掐了个诀,剑也跟着升起来,稳稳地追在后面。
褚岁抱着云渺渺的腰,稳住身形的同时一边往下看,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就没合拢过。
“岁岁姐姐,御剑飞行的感觉怎么样呀?”云渺渺在前面控剑,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嘴角弯弯的。
“这也太自由了吧,我感觉我像鸟儿一样。”褚岁眼睛都亮了,“你说我什么时候也能学会御剑呀?”
云渺渺道:“你如今灵脉已经疏通,修习御剑术是迟早的事情,到时候,说不定连我都打不过你了。”-
午时刚过,京城的轮廓就在天际线上浮现了。
城墙高耸如峰,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光。
护城河宽阔如江,河水碧绿,倒映着城墙和天空,几只画舫在河面上缓缓划过,丝竹之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远远望去就能瞧见城墙里的繁华,车马如龙,行人如织。
若说万金城是奢靡,那京城就是奢靡中带着人情趣味。
“好热闹啊……”云渺渺站在剑上往下看,小脸上全是惊叹。
唐逸的剑落在了城门外的一处空地上,燕栩从剑上滚下来,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嗓子难受,吐了半天也没吐出来。
“地……我终于踩到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我再也不御剑了……这辈子都不御了……”
唐逸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修行之路漫漫,燕兄怕是吐不完。”
燕观霜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
京城。
这两个字是御笔亲题,笔画遒劲,气势磅礴。
褚听澜站在她身侧,从怀中取出探灵盘。
灵盘上的指针在剧烈地摆动,转了好几圈之后,猛地顿住,指向了城中偏北的方向。
一股青色的灵力也缓缓升空,沿着那方向稳稳地包裹住了一片城池。
褚听澜顺着指针的方向抬起头,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皇宫。
燕观霜也看见了指针的方向,眉头微蹙:“皇宫?”
“妖气很浓,”褚听澜收起灵盘,声音压低了,“集中在皇宫。”
唐逸收了剑,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褚听澜:“皇宫?皇宫里有真龙之气护体,皇帝是真命天子,万邪不侵,怎么会有妖能进去?”
褚听澜摇了摇头:“真龙之气只护皇帝一人。皇宫那么大,宫女太监、妃嫔皇子,都在真龙之气的庇护之外。妖邪进不了皇帝的身侧,但可以在皇宫的其他地方作祟。”
他顿了顿,“但要进宫不是易事。我们若是以沧澜城修士的身份禀明,消息传回沧澜城,掌门那边……”
皇宫不同于万金城,之前在王富贵家中,燕栩出示燕家令牌便可以表明身份。
而进入皇宫,即使出示令牌,也会将几人的行踪报往沧澜城,待确认后才能放行。
消息一旦传回去,褚家会知道,定会派人将褚岁带回去。
“那边好像在招人。”云渺渺指着城门边上的一面告示牌,上面贴着一张崭新的黄纸,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招募修士,除妖安宅,赏金千两”。
告示牌前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看热闹的百姓,真正上前询问的没几个。
告示旁边站着两个官兵,穿着铠甲,腰间挎着刀,面色严肃,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
六个人对视了一眼,走了过去。
燕栩眼见,瞧见外围最边上站着一位中年妇女,道:“这位仙女姐姐,”我想问,发生了什么事呀?
那中年妇女先是抬眼看了一眼燕栩,瞧见是一位俊朗公子,立刻低下头害羞道:
“陛下最宠爱的公主,居住的揽月阁近来闹妖邪,宫里请了好几拨修士,进去的不少,出来的…没有。”
燕栩挑了挑眉:“没有?”
中年妇女面露惊恐:“是的呀,每日都在这儿招揽修士,说不论身份,只要能捉妖就行。”
不论身份?褚听澜迅速捕捉到了这一点。
“你说的那位公主,可是淑宁公主?”唐逸突然开口了。
中年妇女点点头道:“对,就是淑宁公主。”
谢过那中年妇女,几人在一旁商议,褚听澜道:“既然不论身份,我们倒可以借此机会去皇宫一探究竟,我虽不知那妖物是何物,但,能让探灵有这么大反应的,必是七大妖兽之一。”
几人商量好,便谎称是京城的修士,挤了进去。
官兵看了一眼他们,目光在褚听澜腰间的观云剑上停了一下,面色缓和了几分。
“你们是修士?”领头的那个官兵问。
褚听澜抱拳:“正是。”
官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们的来历,直接说事:“既如此,那就请诸位随我进宫吧。”
唐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平时他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没个正形,此刻那张脸上所有的笑容都消失了,反而还带着几分着急。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淑宁公主,她身体怎么样?她有没有受伤?妖物究竟做了什么?”
官兵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我进宫就知道了。”
唐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燕栩捕捉到了他的变化,上前碰了碰他。
“你认识淑宁公主?”
唐逸道:“我……”
燕栩猛地瞪大双眼:“不会是你老相好吧!”
“燕十三!你不要胡说。”唐逸咬牙切齿道。
可此时,五双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唐逸,唐逸摊了摊手,只好娓娓道来。
“我年幼时,淑宁公主曾来过唐家。那时她生了一场大病,宫中御医用遍了都无起色,陛下将她送到了唐家。她在唐家住了半年,是我的年少挚友。”
这样一说,燕栩猛地一拍脑袋:“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哭哭啼啼的小丸子,居然是淑宁公主?”
唐逸点点头。
褚岁和云渺渺也想起来了,年幼之时,唐家确实来了一位小妹妹,性格活泼可爱,整日粘着唐逸。
燕栩又想起来什么,怀笑道:“嘶,我记得某人还说过,要和这小丸子成亲。”
“燕栩!”唐逸是真恼了,“这都是儿时的玩笑话,如今淑宁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还在这儿取笑我。”
燕栩见他真急了,连忙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
“行了。”燕观霜看了燕栩一眼,那眼神不凶,但冷,“再贫嘴,我就给你绑剑上绕城三圈。”
燕栩的嘴立刻闭上了,果然是血脉压制。
褚听澜朝那两个官兵抱拳:“事不宜迟,烦请带路。”
官兵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
刚走了不到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
“且慢!我也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太扎眼了 “以后不
那是一个老道的声音。
“且慢——”
几人转过头, 看见一个穿着灰白道袍的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
那道袍破破烂烂,看不出来是哪家的修士,老道腰间挂着一只酒壶。
他头发花白, 发型杂乱, 一路慢跑赶到了官兵前面。
老道笑起来脸上的褶皱堆成一团:“嘿嘿, 揽月阁的妖,老朽已经追查了许久。诸位若是信得过, 不妨让老朽一同前往。”
两位官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嫌恶地捏了捏鼻子:“哪来的疯老头?去去去, 别妨碍我们办事。”
“诶, 你这小儿怎么说话的, 老朽可是天上司命星君下凡, 普度众生, 一身修为法力无边。”老道一甩拂尘,趾高气昂。
云渺渺戳了戳旁边褚岁的手背:“司命星君诶,听起来好厉害。”
还没等褚岁开口,燕栩就嗤笑一声:“你笨呀,那我还说我是天帝下凡呢,他说什么你就信, 我看,就是个想要银子坑蒙拐骗的老头儿。”
燕栩声音很小,但老道耳朵尖,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凶,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看一个犯错的孩子,但选择包容。
燕观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准妄议他人。”
两个官兵耳根子软,没见过世面, 老道此话一出,本想赶他走,此刻两人还有些犹豫。
毕竟皇宫有妖物,兹事体大,找了很多修士都无果,两人的差事都快没了。
老道站在那里,拂尘垂在身侧,面色如常,不卑不亢的,倒也没有要跑的意思。
官兵想了想,反正各凭本事除妖,这老道就算是骗子,也造不成太大的后果,宫里自有人会处置。
“那,请问您如何称呼?”
老道摸了摸花白的胡子,嘿嘿一笑:“姜师。”
“僵尸?!”褚岁猛然开口。
姜师并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灿:“你还是如此。”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两位官兵身后,还哼着小曲儿,时不时还掏出酒壶喝一口,看起来好不正经。
“哎,他刚才说什么你还是如此,搞得好像我与他相识一般。”褚岁觉得莫名其妙。
云渺渺大悟道:“噢!我知道了,他方才不是说自己是司命星君下凡吗?岁岁姐姐是神女转世,神仙之间,肯定认识呀。”
“噗。”燕栩笑出声,“你们两个傻子,这样的谎言也信?我说那老头完全就是胡诌的,你看看他穿的,有一点神仙的样子么。”
褚听澜也说道:“我不曾见过这个人,师妹,京城不比沧澜城,切莫轻信任何人。”
听了这话,燕栩心里更加笃定了,他指着褚岁说道:“我懂了,这老道不会是你爷爷吧,听说前任褚家掌门,痴迷修道捉妖,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他盯着姜师的背影,沉思道:“我看与这个人完全一模一样。”
褚岁攥紧了拳头,盯着他道:“死燕栩,你少看点话本子吧,我爷爷早就入土了。”
“啊……”燕栩是真忘了,他立刻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晚辈无礼,厄运退散,请不要缠上我和我的家人。”
褚岁:“……脑子有病。”
两名官兵将他们带到宫门口便不再往前了。
领头的那个朝宫门内侧了侧头,说:"进宫之后,会有人领你们去揽月阁。"
公主的揽月阁出现妖物,此事已经困扰了大家半年有余,还是没得到解决。
皇帝事务繁忙,进宫的修士呢也不用面圣,接见修士的事便全权交给了后宫的掌事嬷嬷。
褚岁抬头,宫门内早已站着了一位嬷嬷,约莫四十来岁,想来就是掌事嬷嬷了。
嬷嬷穿着深蓝色宫装,面容严肃,额头上几道竖纹,一看就是管了一辈子规矩的人。
她微微福身,规矩道:“诸位先随我去休憩的地儿,安置行李吧。”
嬷嬷的步伐很快,宫装的下摆在地面上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众人跟在身后,穿过第一道宫门,走过长长的青石甬道。
宫墙越走越高,朱红的墙面上映着斑驳的树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沉的的味道,像香炉,又像陈年的木头。
偶尔有宫女太监低着头匆匆走过,但都是贴着墙根,不敢抬眼。
走了不久,嬷嬷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槐花树,树冠遮了半边天。
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语气平淡:“诸位远道而来,先在此处安顿行李。收拾妥当了,老身再带诸位去揽月阁。”
院子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正屋三间,两侧各有厢房,窗棂上糊着新。
众人把包袱放下,收拾了片刻,便又重新聚到院门口,那姜师不知为何说自己突发腹痛,去寻茅厕了。
嬷嬷也不等姜师,唤了个小宫女在这儿等候,便带着其他人去揽月阁了。
穿过月门,走过一段抄手游廊,拐过一道弯,迎面遇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明黄锦袍,金冠玉带,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贵和懒散,嘴角挂着三分笑意,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和太监,前呼后拥的,排场不大不小。
嬷嬷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躬身:“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见状,也微微躬身:“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本在跟身后的人说笑,闻言随意瞥了一眼,道:“又是修士,这揽月阁的人还真能折腾。”
当今皇帝子嗣稀薄,后宫除了太子,也仅有四个皇子,而公主就只有淑宁一个。
太子是皇后所出,是为嫡长子,自出生起风光无限,被皇帝与皇后宠着,犹如众星捧月,性子也养得跋扈轻佻,让陛下好生头疼。
淑宁公主的生母死的早,位份低,且是宫里唯一的公主,自然也养到了皇后的身边,但与太子,却好似没有半点兄妹情谊。
太子一看到是去揽月阁的修士,心里就显烦躁,刚想无视往前边,眼神就随意瞥到了低着头的褚岁。
褚岁今日穿着豆绿色襦裙,挽着双丸子头,用鹅黄色的发带缠紧,发间别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这是燕观霜给她束的发,说这样看着俏皮可爱。
这一身装束落在太子眼中,宛若仙女下凡。
他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她,笑意深了。
“这位姑娘长得甚是好看,头上的这绒花更是衬得姑娘可爱。”太子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要不要跟了本太子?”
褚岁猛地抬起头跟他对视。
她从小在沧澜城长大,身边全是师兄师姐,见过最不正经的人就是燕栩,可燕栩也只是嘴上讨嫌,从没说过这种话。
少女不懂情事,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只觉慌乱,话都说不利索了。
“……啥?”褚岁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太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了,又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更轻佻了几分:“我是太子,跟了我,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比你在宫外四处奔波、替人捉妖强多了。”
燕栩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不知为何,他此刻只有一个想法,揍死眼前这个无礼的人。
还没等他出手,褚听澜就急忙开口了:“太子殿下,舍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褚岁和太子之间。
语气客气,礼数周全,但那半步的距离把太子和褚岁之间隔开了。
太子的笑容终于收了收。
他看了一眼褚听澜,眼底的光沉了沉:“你是什么人?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太子这些年来呼风唤雨,纵使迎娶了太子妃,后院依旧娇妻美妾无数,不过一个小小的修士,还敢与他作对不成?
褚听澜没有退,身子将褚岁死死护在身后,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狠戾,手也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观云剑。
燕观霜开口了:“殿下,我等是奉旨入宫除妖的修士,不是来陪殿下赏花的。”
太子随着声音看去,方才的恼怒瞬间被燕观霜的容颜抚平:“哟,这儿还有个美人,不如……你们一同跟了我,姐妹作伴。”
“你!”燕观霜眉头一挑,没想到当朝太子竟然如此轻浮。
太子没了耐心,不想和这些人周旋,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越过褚听澜,落在褚岁脸上,伸出手,直接朝褚岁的手腕抓去:“我跟你说话呢——”
他还没碰到褚岁,就有人拔出了剑,直接挡在太子面前。
燕栩的剑比太子的手快了一步。
剑身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刺耳,剑尖横在太子和褚岁之间,距离太子手腕不到一寸。
那掌事嬷嬷都快吓死了,大气不敢出。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你……你敢拿剑指着本太子?!”
燕栩仰起头,全然没了以前的吊儿郎当,一字一句:“殿下,她说了不要。”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拔剑?”
他身后几个侍卫同时按上了刀柄,刀鞘碰撞的声音像一串冰冷的脆响。
燕栩没有退,太子又如何?他现在是真想一剑斩了这登徒子。
见侍卫拔剑,其余人也纷纷拔剑,没有半分怯意。
“太子殿下,这些修士是奉了陛下口谕入宫的,若是耽搁了揽月阁的事。”嬷嬷都快急死了,太子不能惹,淑宁公主也不能惹,进退两难。
太子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拿陛下来压我?”
他的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轻浮:“不过就是几个修士,冒犯本太子,杀了便是。”
燕栩轻呵了一声:“沧澜燕家嫡子,你要杀?”
太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这位是我师姐,沧澜燕家大师姐燕观霜。他——”燕栩朝褚听澜抬了抬下巴,“褚家首席弟子褚听澜。剩下的也都是沧澜四大家族的人。沧澜城四大家族同气连枝,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太子的脸色变了。
四大家族世代守护沧澜,同样也庇佑着天子,沧澜城,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地方。
他可以在宫里横着走,可以对普通修士呼来喝去,但沧澜城的人,他不能动。
至少不能在这种场合,用这种理由动。
太子盯着燕栩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一声:“沧澜城的修士?行,我记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褚岁脸上,又移向燕观霜,嘴角弯了弯,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两位小美人,等我哦。”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侍卫们走了。
他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燕栩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把剑收了回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燕观霜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这里可是皇宫,那是当朝太子,你知道拔剑的下场吗?”燕观霜怒道。
燕栩还没说话,就听见她冷冷地补了一句:“直接给他贴一张‘锥心蚀骨符’,让他疼上三天三夜,张嘴说不出话,闭嘴疼得打滚。”
“居然敢对我如此轻浮,登徒子,呸。”
燕栩竖起大拇指:“……师姐,还是你腹黑。”
燕观霜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褚听澜站在一旁,他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燕栩转身走到褚岁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
褚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燕栩伸出手,把褚岁发间那朵鹅黄色的绒花摘了下来。
“你干什么……还给我……”
“以后不许戴这个。”燕栩把绒花攥在掌心里,别过脸不看她,声音闷闷的,“太扎眼了。”
然后他冷哼一声,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去了。
褚岁摸着自己空落落的头顶,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唐逸。
唐逸此刻心里只有淑宁公主,全然没看见褚岁的眼神。
太子的背影消失在三拐两拐的宫墙尽头,但没过多久,他又从另一条岔路的墙后绕了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豆绿色的身影上。
身旁的侍从凑上前,低声问:“殿下,要不要查查他们的底细?”
“沧澜城的人,明面上动不了。”太子眼神阴冷,带着狠意,“但这里又不是沧澜城。这里是皇宫。”
“宫里死一两个修士,谁会知道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没有妖物 “揽月阁没
皇宫别院很大, 嬷嬷领着众人走了好长一段路,越往里走,宫墙越矮, 树却越来越密。
树枝层层叠叠地挤在甬道两旁, 枝桠交错着探过墙头, 在头顶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荫。
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洋洋洒洒地温暖了一片天地。
这条路太静了。
静到脚步落在石面上都能听见回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宫女都没遇到, 连鸟叫都稀稀疏疏的, 偶尔一声, 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唐逸的脚步慢了下来, 四下看了看, 皱眉问:“这条路怎么这么偏?连个人影都没有。”
嬷嬷头也没回,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公主喜静。”
燕栩跟在后面,闻言嘴比脑子快:“那小丸子最爱热闹了,小时候满院子跑,追都追不上,怎么会喜静?”
嬷嬷毕竟是宫里的老人,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都知晓。
听了燕栩的话,她也没有回答,只待几人自己去探究其中的意味。
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一动不动地往前走着。
燕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唐逸一个眼神拦住了。
淑宁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当年她生的那场大病, 阖宫上下的太医竟没有一人能治,皇帝大怒,砍了好多太医的人头。
好在一位太医说,沧澜城唐家,世代药修,兴许能治公主的病。
锦衣玉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那么,淑宁喜静,唐逸只能想到,是揽月阁妖物作祟,白白剥走了少女的性子。
他记得那个小丸子,记得她在唐家院子里追蝴蝶的样子,亦记得小淑宁跟在唐逸屁股后面一声声地唤着“逸哥哥”。
她怎么会喜静?
好在揽月阁终于到了。
院子比想象中小,青瓦白墙,檐角挂着一排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
院墙根下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密密匝匝的,把光线筛得更暗了。
门上挂着半旧的竹帘,帘角的竹篾有些松了,垂下来一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脆响。
是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少女带着怒气和委屈的声音,又尖又脆:“我说了多少遍了!揽月阁没有妖!没有妖!为什么父皇要把我禁足在这里?找那些修士有什么用?你们……你们都是来监视我的!”
话音未落,门帘一掀,一个青瓷茶杯从里面飞了出来,擦着嬷嬷的耳侧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茶汤溅了一地。
唐逸猛地一惊,他顺着竹帘看去,能看见淑宁公主模糊的身形。
嬷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动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侧身让开半步,退到门边,垂着眼帘,声音不高不低地朝里面通报:
“奴婢给公主请安,淑宁公主,陛下派来的修士到了。”
屋内的声音像被谁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淑宁深吸一口气,道:“我说了不见任何人,听不懂吗?”
嬷嬷依旧端着身形,道:“公主,陛下派来的修士到了。”
“陛下陛下陛下,成天就只知道拿我父皇来压我!”淑宁恼怒。
淑宁公主恼怒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啪嗒啪嗒”的。
嬷嬷正要开口再说一遍,唐逸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了那层竹帘:
“小丸子?”
屋内的声音骤然停了。
然后竹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哗啦”一声,几片竹篾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门内站着一个少女,红衣长裙,裙裾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那乌黑的长发挽成流云髻,发间簪着一只点翠凤钗,眉心一点朱红花钿,衬得那张脸明艳又凌厉。
淑宁寻着声音望去,落在了唐逸身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逸哥哥……?”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带着几分颤音:“是逸哥哥吗?”
唐逸看着她,看着那张从记忆里走出来的脸。
淑宁和从前不一样了,眉眼长开了,下巴尖了,眼尾微微上挑,少了几分稚嫩,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媚。
唐逸道:“是我。好久不见……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淑宁公主看着唐逸,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一了。
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嘴角弯起来,全然没了刚才的骄纵,声音里的喜悦藏不住:“逸哥哥,你怎么来了?你都长这么高了……你从前只比我高半个头,现在比我高这么多了!”
她拎着裙角跑出来,站在唐逸面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嬷嬷见公主出来了,微微躬身:“公主,既然修士到了,老奴便回去复命了。”
淑宁公主看都没看她:“回去吧回去吧。”
淑宁公主拉着唐逸的袖子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招呼众人:“都进来都进来,外面热,屋里凉快。”
她笑起来,又像从前那个小丸子了。
燕栩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刚坐下就端起茶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这小丸子,多年不见,性子倒是泼辣了不少。刚才那个茶盏扔的,要不是我躲得快,差点砸我脑门上。”
淑宁公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谁是小丸子?哦,我记起来了,你就是燕十三,那个年年被教书先生追着打的。”
褚岁和云渺渺在一旁忍俊不禁,抿着嘴笑。
淑宁公主招呼丫鬟上茶、上点心,声音脆生生的,像只不知疲倦的雀儿。
她坐回主位,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刚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时不时往唐逸那边瞟一下。
褚听澜一直没有坐下,他站在门边,手按在剑鞘上,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慢慢扫了一圈。
等屋内那点重逢的暖意散了些,他才开口:“公主,我们此番入京,是循着妖气来的,揽月阁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才你说揽月阁没有妖,又是什么意思?”
屋内的气氛微顿。
淑宁公主端茶的手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她放下茶盏,歪着头看着褚听澜:“这位公子是?”
“在下褚听澜,褚家首席弟子。”
“妖气?”淑宁公主轻哼了一声,望向唐逸,语气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委屈。
“说到这个我就生气。皇宫里闹妖祟,那些无能的修士非说是揽月阁有妖,查来查去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倒打一耙,说妖气是揽月阁发出来的。”
她气鼓鼓地,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倒还真有几分儿时的影子:“揽月阁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根本没有妖。分明就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把我禁足在此地,好顺顺当当地把我嫁给那个外邦来的王子!”
唐逸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了下来:“外邦王子?”
燕观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可是北戎国的二王子?”
淑宁公主看了她一眼:“就是他,那个野蛮人。”
燕观霜放下茶盏,声音平缓:“我在沧澜时,北戎国曾派使臣来求过姻缘符。说是二王子年过三十,尚无婚配,想求一道保姻缘的灵符带回去。”
她顿了顿:“使臣说,身有旧疾,已遣媒人问了许多国家的公主,都没有答应。北戎王急得很,这才求到了沧澜城。”
燕栩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不会是那个传闻中长得奇丑无比、满身脓疮,性子还暴躁的那个吧?”
燕观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微微点了一下头。
使臣只说二王子身患旧疾,但一传十,十传百,各国的人都知道,他这根本不是旧疾,而是频繁出入花街柳巷染上的脏病!
燕栩“嚯”了一声,声音拔高了:“陛下疯了吗?怎么会让你嫁给这样的人?”
燕观霜立刻环顾四周,好在淑宁早已遣散了宫女,厅内只剩他们几人。
她松了一口气,瞪了燕栩一眼,燕栩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但淑宁并没有对燕栩那句冒犯皇帝的话生气,也没有反驳。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然红了一圈。
淑宁道:“对啊,父皇为了稳固江山,宫里就我这一个适龄的公主,不嫁我,还能嫁谁呢?”
唐逸看着她,猛地站起身道:“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的。”
淑宁愣了一下。
唐逸做了决定:“我可以带你逃出宫。”
淑宁公主的眼睛睁大了,但很快就被失落的情绪掩埋,她声音有些发涩:“如果被父皇发现……会诛九族的。”
唐逸没有迟疑:“那又如何。”
淑宁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唐逸想伸手拍拍她的肩,就像儿时那样,手刚伸出去,又觉不妥,缩了回去。
哭了好一会儿,淑宁才抬起头,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声音平了些许:
“没用的。北戎的二王子已经入住皇宫了,就在东边的锦华殿。再过五日,我就要随队伍出发去北戎了。”
“五日……”唐逸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个数字。
他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旁边一声压抑的闷哼。
褚岁蜷缩在椅子上,她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胸口的衣襟,而褚岁胸口的玉,正发着红光。
“疼…好疼。”褚岁顿觉胸口的玉发烫,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发烫,像被火烧似的,钻心的疼。
“小师妹!”褚听澜一个箭步过去,单膝跪在她面前,手指探上她的手腕,灵力刚探入一寸,脸色就变了。
褚岁的经脉里像烧着一团火,灵力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他试图用自己的灵力去压,但那团火却烧得更凶了,褚岁闷哼一声,整个人又蜷紧了几分。
“怎么了?她怎么了?”燕栩也凑了过来,想伸手又不敢碰。
褚听澜咬了咬牙,急道:“小师妹经脉错乱,浑身发烫,再不压制,恐怕要走火入魔了。”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随意,三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搭在褚岁另一只手腕上。
一缕温润的灵力顺着指尖探了进去,像一股温水,沿着失控的灵力慢慢走过去,将它们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那股躁动的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慢地沉了下去。
褚岁蜷缩的身体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也缓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见的是姜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蹲在她面前,三根手指还搭在她的腕上,目光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含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
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那只黄铜酒壶,拔开塞子,倒了一滴琥珀色的液体在掌心,搓了搓,按在褚岁的太阳穴上。
凉丝丝的,褚岁的眼皮沉了沉,那股烧灼的疼终于彻底退了下去。
“小丫头灵脉初开,还没开始修习练气,两颗妖骨珠融在体内,妖气沿着经脉乱窜,如同烈火炙烤。”
他收回手:“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往后每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疼。”
褚岁看着他,嘴唇还泛着白,声音有些虚:“你怎么知道?”
姜师收了酒壶,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老朽早说了,我并非江湖术士。”
他低头看了褚岁一眼:“不过别担心,我方才用了玄门镇灵术,稳住你的灵脉,一段时间内不会发作,但治标不治本,疼还会来。”
褚听澜扶着褚岁的肩膀,确认她已经缓过来了,才直起身,朝姜师郑重抱拳:“原来是玄门的弟子,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褚听澜扶着褚岁的肩膀,确认她已经缓过来了,才直起身,朝姜师郑重抱拳:“原来是玄门的弟子,多谢先生出手相助。”
玄门是个隐世门派,人数极少,专修净化妖气魔气的术法,与寻常修士路子不同。
传闻玄门的祖师早在数百年前便已得道成仙,被封为司命星君,掌管凡人命数,不过这些都只是传闻,真假难辨。
这姜师自称司命星君,想来只是借了祖师爷的名头,司命星君早已成仙,又怎会下凡来管人间的事。
众人打量了姜师一番,破道袍、旧拂尘,怎么看都不像清修多年的隐世高人。
只是方才那一手玄门镇灵术确实不假,褚岁体内的灵力躁动是被压住了,兴许仅是是玄门的某个修为高深的弟子吧。
褚听澜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朝姜师又行了一礼,语气也比之前多了几分敬重,“先生可知道,此症有何破解之法?”
姜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褚岁一眼,慢悠悠地说:“重在修行。灵脉开了,不练功,就像井打了不见水,迟早干裂。找个师父,扎扎实实地练上一段日子,把妖骨珠的妖力化为己用,便不会再疼了。”
燕栩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你收不收徒弟?”
姜师瞥了他一眼,没接话,似乎是想起之前燕栩说自己招摇撞骗。
燕栩不好意思地往旁边一瞧,小声嘀咕着:“这老先生还挺记仇。”
淑宁公主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姜师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位是?”
唐逸替她介绍:“这位是姜师,一路上与我们同行的修士。”
姜师这才注意到淑宁公主,他笑了笑,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朽见过淑宁公主,老朽追查揽月阁的妖已有半月有余,此番定能助公主脱离苦海。”
淑宁公主瞧他穿着,嫌恶地皱了皱眉头,语气比之前冷了一些:“父皇真是什么人都招,我说了,揽月阁没有妖。”
姜师看着她,目光不急不躁:“这儿分明有很浓的妖气。”
褚听澜也想起来了,取出探灵盘,递到淑宁面前:“公主,探灵盘不会骗人,皇宫内确实有妖。”
淑宁看着灵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一边端起茶盏,一边陈述道。
“……皇宫确实有妖。”她说,声音低了下去。
“但,不在揽月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槐花树妖 曾亲眼见过
“闹妖祟的地儿不在揽月阁。”淑宁公主双眸透过竹帘, 朝着远处望去,“而是在一个小院,院门口还种着一株巨大的槐花树。”
小院, 槐花树?!
时值盛夏六月, 天地间暑气蒸腾, 本该是燥热难耐的时节。
可众人听闻这番话语,心口骤然一凉, 皆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遭燥热仿佛尽数褪去,身侧掠过的热风也变得刺骨寒凉, 吹得人背脊发凉。
褚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一拍扶手坐直了身子:“那不就是嬷嬷带我们住的地方吗?”
淑宁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猛地转过头, :“什么?嬷嬷带你们住那儿了?妖物分明就在那院落!”
唐逸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嬷嬷把我们送到院门口就走了, 半步都没踏进来。”
他转头看向淑宁公主,目光认真:“淑宁,你告诉我,那地方到底闹什么妖祟?”
淑宁说,那地方原本是处宫殿,叫启祥宫, 宫里原本住着一位宠妃,名嘉妃。
嘉妃刚入宫的时候,盛宠不断,一连三个月,皇帝只去她那里,旁的妃嫔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
那时候启祥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去,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争着往启祥宫挤。
淑宁公主那时候还小, 听宫里的老嬷嬷说,那阵子嘉妃风头无两,连皇后都要避她三分。
帝王的宠爱来得快,去得也快。
嘉妃性子骄纵,说话做事不懂得收敛,在宫中树了不少敌。
那些人在皇帝耳边一遍一遍地告状,说嘉妃善妒,动不动就打罚宫女,说她私藏巫蛊之物,说她夜夜在宫中诅咒皇后。
这些话真假参半,枕边风吹多了,皇帝就信了,从很少去启祥宫到不再踏足启祥宫,嘉妃就这么失宠了。
嘉妃失宠之后,内务府的人见风使舵苛待她。
冬日里炭火不足,棉衣也不够,那年冬天特别冷,嘉妃就在启祥宫里被活活冻死了。
宫里死了个没有恩宠的妃子,一点风浪都没掀起来,嘉妃的尸体被草草敛了,连个像样的丧仪都没有,就抬出宫去了。
启祥宫就此空了下来,再没人住过,一是那地方离皇帝的寝宫远,偏僻得很。
二是附近的宫女太监都说,夜里能看见嘉妃的影子,就吊在院门口那棵槐花树上。
说来也怪,启祥宫空了近十年,没人打理,没人浇水,什么都没人管。
可那棵槐花树,一年比一年茂盛,花一年比一年开得多。
满树的白花,压得枝头都弯了,宫里的老人说,那是嘉妃的怨气,全喂了这棵树。
这样一说,众人也想起了,踏入启祥宫的时候,就觉得阴森,且所有的陈设皆老旧,唯有院落里那棵巨大的槐花树。
满树白花,犹如六月飞雪。
淑宁公主说完这些事,仍然心有余悸,可接下来的事更让人胆寒:“但,那启祥宫却并非嘉妃鬼魂作祟,反而是真有妖物,那妖,就是那颗槐花树!”
淑宁公主这样说并非没有缘由,她又接着说,道出了一道往事。
她儿时贪玩,曾亲眼见过那棵槐花树杀人。
那年她也不过七八岁,春日里在后院放风筝,线断了,风筝晃晃悠悠地飘过几道宫墙,最后落在启祥宫外的墙根下。
淑宁追着跑了过去,捡起风筝正要走,却听见启祥宫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她那时年纪小,不懂得害怕,只觉得好奇。
启祥宫的门平日里是锁着的,可那天不知为何,朱红的大门竟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孩子侧身挤进去。
淑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探了头。
院子里静得出奇,槐花树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一层层的花瓣铺在地上,厚得像雪。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宫女的衣裳,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淑宁正要出声叫她,忽然看见那棵槐花树的枝条动了一下。
她记得清楚,四周什么风都没有,可那树枝就是动了,无风自起,像活物一样,慢慢舒展开来,直接缠上了那个宫女。
淑宁没有看清过程,她只记得那个宫女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就被那些枝条裹了进去。
树藤一层一层地缠上来,收紧,再收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枝的缝隙里蠕动。
只一瞬,那个宫女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具灰白色的骨架。
后来她是被皇后宫里嬷嬷找到的,说她在启祥宫外睡着了。
“那件事之后,宫里安分了好一阵。”淑宁想起来还后怕,“可这几年,不知怎的,又频频发生宫女失踪的事情,绝对是那槐树妖在作乱!”
淑宁望向唐逸:“逸哥哥,我真的好害怕,我整夜整夜都在做噩梦。”
唐逸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没想到宫中竟然有如此可怖的妖物。”
他的声音沉而稳,像小时候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念故事一样,“淑宁,你别怕。我一定会收服此妖。至于那二王子的事……”
“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此地。”唐逸已然下定决心,就算此刻他与淑宁素不相识,也不能见一个女子被葬送自己的一生。
淑宁抬起头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嗯。”
“事不宜迟,”唐逸站起身,“我们现在就去收了那妖。”
“且慢。”姜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小丫头体内的妖气方才被老朽压下去,不宜再动用灵力。若是强行出手,妖骨珠反噬,到时候可不是疼一疼就过去的事了。”
褚听澜闻言道:“只是一个槐树妖,小师妹不去也行。我们几个人足够了。”
姜师摇了摇头,慢吞吞地捋了捋袖口,目光落向远方:“那可是千年槐树,根扎得比皇宫的地基还深,早就不是寻常妖物了。”
“凭你们几个,不是打不过,除非有人能造个结界阵法,否则那损耗,能让整个皇宫都翻一翻。”
姜师顿了顿,忽然嘿嘿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淑宁,“不过话说回来,公主,那槐树妖,真害人了吗?”
淑宁公主养尊处优,本就厌恶姜师,不止是他的穿着,整个人身上散发的气味都让她烦闷。
她看着姜师,目光变成了恼怒,声音也拔高了:“你什么意思?竟敢怀疑本公主?”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又尖又脆,“不过一个招摇撞骗的修士,信不信本公主把你拖下去杖责……”
她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猛地收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唐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对不起逸哥哥……我只是太害怕了。那棵树,我真的好怕。”
唐逸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心疼:“没事。都怪我,这么久了才来到京城,让你一个人害怕了这么久。”
褚听澜没有接这个话头,转向姜师:“那先生以为,我们该如何解决此妖?”
姜师收了笑,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凭你们几个,费力。但若是加上这两个丫头的力量,尚可。”
他指了指褚岁,又指了指燕栩。
燕栩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丫头?你说谁呢?”
姜师哈哈一笑:“是老朽看错了。小兄弟,你还没开灵根吧。”
燕栩的表情僵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姜师端起酒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朽看出来的。”
他放下酒壶,目光在燕栩身上停了片刻,“你最近有没有发现,自己灵力通畅了些许?”
燕栩想了想:“好像是有一点……以前画符十张废九张,最近十张废八张了。”
“那就是了。”姜师点了点头,“老朽掐指算过,你与这小丫头有前尘羁绊,她灵力提升,会影响到你。所以如今想要捉那槐树妖,你们二人需合力修习同一套剑术,彼此调和,才能将她体内的妖力稳住,同时引出你的灵根。”
话音刚落,他忽然脸色一白,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沿着嘴角往下淌。
唐逸离他最近,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先生!”
姜师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摆了摆手,气息有些不稳:“没事……老毛病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摊血迹上,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泄露天机,果然还是不会被放过。
褚岁在旁边看着他,皱起了眉头:“我?和他有羁绊?”她指了指燕栩,又指了指自己,表情复杂。
“莫不是仇人?”
姜师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血迹:“哈哈,那倒未必。”
燕栩站在旁边,耳根子有些发红,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不会是情人吧?”
话音刚落,一道冷飕飕的目光扫了过来。
褚听澜看着他,目光平静,但燕栩后脖子莫名一凉,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燕观霜上前一步:“那先生以为我们现在该如何?”
姜师撑着唐逸的手臂站稳,另一只手伸进怀中,摸出一本封面泛黄的册子。
他递给褚岁:“这本是助力修行的法门,你二人照着练,疏通灵脉、调和阴阳的。事不宜迟,今晚就开始练,明日或许就能成。”
他顿了顿,又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一丝血来:“明日不成……那就后日。”
褚岁将册子塞进怀里:“多谢你,老先生,我们素不相识,你却如此助我,褚岁感激不尽。”
“只是……您这样真的没事吗?”她瞧着姜师嘴角的血丝,不忍道,“唐师兄是药修,可以帮您看看。”
姜师摆了摆手,说:“无妨,老毛病了,我回去休息休息就好。”
燕栩也不好意思了,道:“先生,那个,我送你回去吧。”
姜师看了看褚岁,又看了看燕栩,眼神意味深长,他笑道:“好小子,不必了,你好好修习这套法门,斩妖除魔,就是对老朽和天下人最好的交代。”
见大家还要说什么,姜师连忙摆了摆手,说要回去吃药了,走到门边,他顿住,对着角落的云渺渺说。
“小姑娘,结界阵法的事,靠你了。”
云渺渺突然被提及,连忙回答道:“嗷,老先生,好,我会的。”
诶?他怎么知道我是阵修。
还真是个奇怪的老先生。
褚听澜目送姜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带着你们两个去修习这套法门。”
他看向褚岁和燕栩:“观霜和渺渺先去槐树前布个简单的阵法,防止那槐树妖这几日再害人,就算有动静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燕观霜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抬手示意云渺渺跟上。
唐逸说道:“褚师兄,我……晚点再回来可以吗?”
燕栩闻言立刻转头,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一脸看热闹的兴奋:“哦?你要干嘛?是不是要跟淑宁公主单独说话?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
他话还没说完,唐逸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一抬手把他往外推:“去去去,赶紧去练你的功,少在这儿瞎说八道。”
燕栩被他推出门框,一只脚还在门槛上,回头还要再说什么,被唐逸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嘀嘀咕咕地走远了,隐约还传来燕栩不服气的声音:“我这是关心你……”
唐逸站在门内,听着那声音渐渐远了,才转过身来。
厅内安静下来,茶盏里的水汽已经散了,淑宁公主站在一旁低着头,指尖捏着袖口,像是在等什么。
唐逸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簪。
簪身通体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梨花,是在万金城的街边买的。
看到这簪子的第一眼,他就想到了淑宁,想到了那个小丸子在梨花树下跑来跑去,摘一朵小梨花放在耳边,可爱的模样。
唐逸停在淑宁面前,把簪子递了过去:“这是在万金城买的。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能拿到你手上了。”
淑宁公主低下头,看着那只安静躺在他掌心里的白玉簪,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那只簪子,指尖在簪头的梨花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了,嘴唇动了动,用力地抱住了唐逸。
淑宁的脸埋在他胸口,肩头在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谢谢你,逸哥哥。”
唐逸被她抱得措手不及,身体僵了一瞬,有些笨拙地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后背上:“好了,不哭了。”
淑宁在他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唐逸看不见她的脸,她也没有抬头。
谢谢你,逸哥哥。
对不起,逸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司命星君 他原是天上
正午的日光白得像一层薄薄的瓷釉, 严丝合缝地扣在启祥宫外的院子里。
那棵槐花树静立在日光中央,满树的白花开得像积了一层不会融化的雪,花瓣的边缘被日头照得透亮。
姜师推开虚掩的院门, 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比平日快了一些, 停在槐树前三步远的地方, 仰头看着那遮了半边天的树冠。
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他站了好一会儿, 才抬起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干。
树皮是温的, 像活物的皮肤。
灵力沿着掌心渗入树身的一瞬间, 满树的槐花齐齐颤了一下。
槐树枝条缓缓舒展开来, 一道白光乍现, 有一男子从踏光而出, 与姜师双眸相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月白长衫,长发未束,垂落在肩侧,面容清丽得不像这尘世该有的模样。
他眉眼温润,唇色极淡, 整个人像一幅刚画完还没来得及落款的水墨。
仅仅是站在那里,满树的槐花在他身后无声地落了一地,只是面色苍白,平添了几分病态美。
这便是淑宁公主的口中的槐树妖。
槐树妖朝姜师微微躬身,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见过司命星君。”
姜师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被树皮硌出的浅印,摇了摇头:“没想到皇宫别院,还有千年古树精, 若不是我来得及时,那群小子还不得将你生吞活剥了。”
槐树妖直起身,目光越过姜师望向宫墙来时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吾这些年承天地灵气,在此生长,虽偏安一隅,倒也清净。只是后来那物的出现……”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吾只能掩去灵气,藏匿于启祥宫中,可还是逃不了那物的眼,照这样下去,不多时日,吾便会衰竭于此。”
姜师抬手,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命数。老朽不能逆天而行。念你千年灵力,修行不易,今日老朽已经寻了由头拖住了他们。”
他抬眼,看着槐树妖那双清透的、不染尘埃的眼睛:“你跟我走吧。”
槐树妖看着他。
满树的槐花在风里落了又落,铺了一层又一层,日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衣袍上,明明灭灭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低头将自己那件月白长衫的衣襟正了正,像是远行前要体面一些。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在日光中渐淡,化作一缕白色的光,轻轻钻进了姜师腰间那只黄铜酒壶里。
壶身微微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姜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酒壶。
他把壶盖重新按紧,手指在壶身上停了一瞬,像拍了拍一个晚辈的肩。
“走吧。”
他转身朝厢房走去,身后的槐树花也在槐树妖走的那一瞬间凋零,簌簌飘落,好似灵力被耗尽,感受不到一丝鲜活气息。
姜师坐在厢房内打坐调息,发丝间又多了几缕白发。
他盘腿而坐,双手调和灵力打通经脉,方才使体内气息缓缓平和,不出片刻,待脸色好转,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咳咳咳。”姜师瘫坐在床边,不怒反笑,“天道,果然如此。”
他原是天上的司命星君,执掌三界众生命格簿册,定凡人祸福寿元,判仙途因果姻缘,掌人间生死荣辱。世间万般命数,皆由他一笔落定。
命格簿上记载着每个人既定的命运,是天道所定,饶是星君也不能更改分毫。
天上的日子太难熬了。
日复一日,案前孤灯,满架命册,翻不完的因果,理不尽的红线。
姜师坐在那里,一坐就是百年,看人间生老病死,看仙途起落沉浮,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看另一个世界的光影。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层水浸透了,沉甸甸的,动不了,也暖不起来。
直到那个人闯进了他的案前。
褚岁前世是九天神女,掌管七大灵兽,玉面清心,眉目疏淡,见了谁都带着三分客气的冷淡。
谁曾想这样一位看似不染尘埃的神女,竟是个酒鬼。
她隔三差五地带着灵兽们来司命殿串门,拎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酒壶,往他案前一坐,腿一翘,说:“老头,今天不忙吧?陪我喝一杯。”
起初姜师是拒绝的,因为旁人都唤自己星君,这小丫头胆大,一上来就叫老头。
但神女带来的酒实在太好喝了,她养的那些灵兽也实在太好看了,常维持人形,灵兽馋嘴贪杯,有时喝多了就现出兽形,差点掀翻司命殿。
陵鱼在殿外的云池里甩尾巴,青鸾蹲在檐角梳理羽毛……
而最猖狂的当属第七灵兽应龙,他卧在殿顶,闭着眼睛,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司命殿那间冷清了一千年的殿阁,忽然就活了过来。
那是神女最快乐的岁月。
姜师见过她很多样子,冷冷清清地站在朝会上,接过天帝旨意时面无表情。
亦或是蹲在云池边拿手指逗陵鱼,被水溅了一脸还笑。
但他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那天她喝得比往常少,话也比往常少,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殿顶的方向。
应龙盘在琉璃瓦上,金色的鳞片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还没来得及荡开就散了。
姜师看了她几百年,从没见过神女的脸上有过那种表情。
那清冷的面庞竟然如沐春风般,像春日里微风拂过枝头,花朵迎着风微颤,姜师明了,那是羞怯。
竟是羞怯。
而当他在抬眼,一根红线从神女的指尖绕出去,缠在应龙的尾尖上,细细的,浅浅的,像还没长好的藤。
姜师只是微微一怔。
天道注定,两人相爱。
可……这场缘分注定会蒙受劫难。
再后来,天帝知道了此事,灵兽和神女,怎能相爱?
天帝尤为震怒,他质问神女,身为神女的她岂能屈尊一位灵兽?神女身子挺直,没有半句言语,只是盯着天帝,所有的答案都在不言中。
她就是要逆天而行。
或是嫉妒作祟,天帝软下了心,几千年几万年,他向神女倾诉自己的爱意,如同瀑布滑过悬崖,爱意如水流倾泻而出。
神女仅是挑了眉,不为所动。
而后应龙被剥去鳞甲,投入轮回,再也不知前世为何物。
神女跪在天帝殿前,跪了三天三夜,天帝没有见她。
第四天,天令降下,神女触犯天条,贬下凡间,历劫转世。
她座下的七大灵兽,因失察之罪,同被贬为堕兽,妖骨剥出,夺去记忆,封存于世。
姜师站在殿外,看着那道天令被送往三界,看着神女被押着送往诛仙台。
“老头,我走了,我那箫云殿还有好几坛上好的醉仙酿,你替我喝了罢。”及时是将要被打下凡间,神女依旧笑着瞧着姜师。
他有多久没哭了?他记不清,反正神女走的那日,姜师哭肿了眼,在他心里,早就把她当作益友,更或是女儿。
天条森严,不可肆意窥探世人隐秘私情,亦不可擅自篡改既定命数。
寻常仙者命格仅能窥见大势劫难,高深上神命册自有天道封禁,便是司命也无从探查。
姜师破了戒,犯了禁忌,那天她打开了神女的命格薄,薄薄的纸页上,她的命数已经被重新落定。
一世凡胎,灵根沉寂,生于沧澜褚家,名岁。
薄薄一行字,像一道浅浅的沟壑,把天与地隔开了。
她会带着神女的命格,收服妖兽,但,在第三妖玄蛇处,就没了下文。
后面的命数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灰色雾霭,像有什么东西把后面的字迹遮挡住了。
姜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命格簿上只有一种情况会呈现雾霭:此人的命数到了此处,已无定数。
第三妖,玄蛇,那是褚岁的一道生死劫。
他不能改,他什么都改不了。
天道定下的东西,即便是司命星君,也只是个执笔的。
姜师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收拾了案上的簿册,将星君印信封入匣中,换了一身破旧的道袍,带上一只黄铜酒壶,踏下了凡间。
神仙不能插手凡人之事,亦不能施法,也不能泄露天机,饶是姜师知道些什么,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将会遭到反噬,万劫不复。
方才褚岁在厅中灵脉暴动,他只是以灵力替她压了一瞬,不过一丝最微末的灵力探入凡人之躯,反噬便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血从五脏六腑涌上喉头。
天道的规矩写在每一寸骨头里,碰不得。
但这槐树妖不同。
这棵树在启祥宫外长了千年,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向着天,从不伤人,不蛊人,不食人精气,只静静地开花,静静地落。
千年来槐树妖也做了不少好事,积了许多善德,当年嘉妃被冻死在启祥宫,是他替换了尸体,将她掩埋于黄土之中。
他早该成仙了。
命格簿上写得清清楚楚,此生积善千年,将于这年夏末,渡劫飞升。
神仙不能插手凡人之事,但引一个即将成仙的槐树妖离开凡尘,不算插手,那是他分内之事,亦是命运使然。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姜师仅能做到将槐树妖带走,而后真相,只能众人自己探寻-
燕观霜带着云渺渺回了启祥宫,云家有一阵法,名“寻气锁妖阵”,顾名思义,在妖物周围布下此阵法,一旦此妖有任何风吹草动,布阵人都会第一时间有所感应。
日光正烈,那棵槐花树立在院子中央,但花瓣却不似之前那般多。
云渺渺在树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燕观霜说:“师姐,我要布阵了。”
燕观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嗯,我替你护着。”
云渺渺将四面阵旗插入地面,每一面旗落地时旗面上都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银光从旗面渗出,沿着地面蔓延,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将整棵槐花树连同树根周围三尺的土地笼在其中。
她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口中念了一段短促的咒语,银色的网纹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缓缓沉入地下,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阵法的脉络已经融进了泥土里,肉眼看不出来,但阵法已成。
云渺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盯着那棵槐花树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燕观霜问。
云渺渺皱着眉,像是在反复感受那棵树的状况:“总觉得……这棵树不如之前那般有活力。”
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这妖物竟如此厉害?我一丝妖气都探查不出。”
燕观霜闻言,她走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灵符,符纸泛着淡淡的青色灵光。
符箓名曰“探灵符”,能感知方圆百步内妖气的残留痕迹,是燕家符箓中常用于追查妖物去向的符种。
她将符纸贴在树干上,指尖在符纸背面一点,灵光顺着符纸的纹路渗入树身。
符纸上的灵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声响从树冠上传来。
满树的白花开始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整朵整朵地往下坠,像一面正在崩塌的墙。
翠绿的叶片在落地之前就开始发黄干枯,像被一瞬间抽走了全部的水分。
整棵槐花树,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从枝繁叶茂、花团锦簇,变成了一棵枯死的老树。
云渺渺霎时无措,立即上前抚摸着槐花树树皮:“师姐,这树怎么枯死了?”
“……这”燕观霜心跳如擂鼓,贴上去的符也在使用后化成灰,消失殆尽。
而后,她言。
“槐树妖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少男心事 燕栩是个情
姜师给的那本法门没有名字, 只有翻开看才能知晓是何物。
褚岁从走出揽月阁起就捧着那本书,一边走一边看,差点一头撞上廊柱, 被褚听澜提着后领拽了回来。
她也不抬头, 嘴里“嗯嗯”地应着, 眼睛黏在书页上,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燕栩跟在她旁边, 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停一步。
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褚岁头顶的发旋上, 一会儿落在她翻页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上, 一会儿又移开, 落在旁边的宫墙砖缝里。
嘴唇动了动, 又抿住了, 忍了又忍,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笑。
褚岁从书页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燕栩立刻收敛了表情,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向别处:“没什么。”
褚岁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继续看书了。
燕栩走在她旁边,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嘴角又弯了一下。
前世的羁绊。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点儿微微的甜,像是偷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酿好的酒。
他又偷偷看了褚岁一眼。
她正皱着眉,努力辨认书上某个笔画复杂的字,裙摆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他飞快地收回目光,嘴角压不住了, 又笑了一下。
三人到启祥宫门口时,燕观霜与云渺渺正站在槐花树下发愣,褚岁挥了挥手,收敛了几分音调道:
“燕师姐,渺渺,你们怎么样啦?”
云渺渺闻声转头,嘴唇抿着,摇了摇头。
燕观霜抢先开口,眼神却望向沉稳的褚听澜,道:“槐树妖不见了,方才我与渺渺来此布阵,我用‘探灵符’,却感受不到一丝妖气的存在。”
“不见了?”褚听澜皱眉。
众人这才走近了瞧,原本鲜活的槐花树,如今却如同枯槁朽木,没了半分色彩,枯萎,凋零,死气沉沉。
褚岁道:“这树上午不还是好好的吗?”
燕栩也迷惑:“我们去揽月阁不出一个时辰,这槐树妖就不见了?莫非这妖有通天之能,能提前预料到我们要布阵捉拿它?”
褚听澜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单手捏诀,灵力溢出环绕树身,从树干到树根,从叶片到枝,他惊愕,一丝妖力也无。
若说初到启祥宫,几人未能感知到槐树妖的存在还好说,有些大妖会设法隐藏妖气,仅是眼观无法觉察。
云家锁妖阵,燕家探灵符,还有褚听澜方才用灵力探寻,都没有探查到一丝妖力。
除非这妖是上古大妖,但姜师曾言此妖只有千年修为,此想法自然排除,那只剩下一种可能,槐树妖不见了。
褚听澜端出“探灵”,想借用此灵器寻踪,可在京城外还好好的“探灵”,如今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好像被黑暗遮蒙,寻不见一丝光亮。
“怎么回事,‘探灵’是上品灵器……”褚听澜转身,朝四方都探寻,可依旧如此。
燕观霜像是察觉了什么,缓缓开口道:“听澜师兄,我怀疑这皇宫不只有这槐树妖……”
能影响探灵,亦能引去妖力的妖。
褚岁猛地一惊:“是妖兽!”
是了,这皇宫内还藏着一位上古大妖,便是七大妖兽之一,但具体是什么妖,还未能知晓。
褚听澜言:“且不论这槐树妖何去何从,但,此妖兽已然察觉我们的存在,它在暗,我们在明,若不能及时找出它,怕是要掀起一番血雨。”
“师兄,我现在就和燕栩练剑!”褚岁将怀中的法门揣得更紧了些。
燕栩听着众人言语,他立在原地往复徐踱,一手轻抵下颌,眉峰微蹙,眸光沉敛,凝神暗自思忖。
因揽月阁有妖,众人得以进宫除妖,昔日旧友淑宁公主声称揽月阁无妖,引得大家来启祥宫除槐树妖,可槐树妖又不见了。
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
忽然,他灵思泉涌,似长风穿谷,一念清明。
“淑宁公主有问题!”燕栩蓦然开口,惊得众人心惊一刻,但却没人打断,仿佛早已了然。
“皇帝招揽修士,人尽皆知,若只是为了那联姻将她囚禁于此,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此为疑点一。”
“其二,淑宁儿时性格跳脱,纵有妖物,也绝不是如此忍耐的性子,她一口咬定宫内无妖,而后在追问下才道出事实。这看起来到像是……”
燕观霜接道:“她在隐瞒,在袒护。”
燕栩点点头,道:“其三,这小丸子从小跟在唐逸屁股后面,虽然顽皮,却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杀,那姜道长只是一句话不顺她的意,就幡然变脸,还扬言杖责。”
褚岁记忆中的淑宁公主,也不是如此,当时只当她一个人在宫内孤寂,烦闷联姻之事,如此细想起来。
她道:“这也太奇怪了。”
自上次万金城青鸾一事,几人也多了些许防备心,李府全是妖物,就连那怯懦的李秀莲也是青鸾所化。
民间皆知淑宁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她骄纵,灵俏,又怎么可能性情大变?这不得不让众人生疑。
“对了,淑宁绝对知晓那妖兽存在,且与此物定有联系,否则怎会在唐逸说带她逃出宫去的第一反应是犹豫?”燕栩分析头头是道。
他抬起头,面色难得正经了几分:“此事绝不能让唐逸知晓了,那小子绝对喜欢淑宁公主,他要是知道了,不定会激动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褚岁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看着燕栩身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来得及。
燕栩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就看见唐逸站在三步开外,面沉如铁。
不知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唐逸没两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燕栩的领口,力道大得燕栩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步,领口勒住了脖子,他双手本能地抓住了唐逸的手腕。
“你方才说什么?”唐逸恼怒,“淑宁怎会是这样的人?”
燕栩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有些发紧:“你先别激动……”
“她一个弱女子,都要被送去联姻了,本就可怜!”唐逸此时只有怒气,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不能接受众人的揣测,“作为昔日的好友,你怎能恶意揣测她?”
褚岁上前一步,伸手搭在唐逸的手臂上,语气尽量放平:“唐逸,我们并没有恶意揣测,只是在分析……”
“褚七你别说话!”唐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松开燕栩的领口,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淑宁,我一定会带她出宫。”他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走了。
衣摆带起的风把旁边一丛矮竹扫得沙沙作响,而后就是重重地关上厢房门的声音。
燕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低头咳了两声,又揉了揉领口。
褚听澜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燕栩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摆了摆手:“没事,他性格就这样。等想通了自然便好了。”
他嘴上说得轻巧,但说话时目光落在唐逸消失的方向,眼底那点亮光暗了一瞬,像一粒被风轻轻吹歪了的火苗,很快又正了回来。
但这点失落却并非方才唐逸的行为,而是他好奇,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得如此疯狂吗?-
日头一寸一寸地偏西,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院墙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闷热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掀起了书页的边角。
褚听澜站在廊下,院内两人身影交叠,剑划长空,是褚岁与燕栩在练剑。
偌大的皇宫,槐树妖与妖兽几乎了无痕迹,但必须得去寻,他看了一会儿两人的剑法,确定入了门道,便与燕观霜一同去其他地方找找蛛丝马迹。
院子里只剩下剑风破空的声音。一式一回,一进一退。
书上的法门写得古怪,很多动作都需要两人同时催动根脉才能完成。
剑气交汇的地方,灵力像两条细流在同一个池子里相遇,缓慢地、试探性地、一圈一圈地融在一起。
褚岁练得认真,满心都是功法精进的兴奋,直至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每一次手腕相抵,每一次掌心相贴,她都大大方方的,像两个同门在切磋喂招。
燕栩不一样。他的指尖每次碰到褚岁手腕时都会极轻地颤一下,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触击少女温润皮肤的瞬间,他便飞快地收回手。
那些细微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顺着手臂一路攀到耳根,他偏过头,假装在调整呼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褚岁也发觉了眼前人的奇怪,她收回碎月,负剑于背。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燕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醉酒那日,与其双唇交叠后,仿佛一切都变了。
他会每天想见到褚岁,看见她弯弯的眉眼,自己也会忍俊不禁,旁人同她说话,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那天他是真想一剑斩了那狂徒。
燕栩最想的是……何时还能再与褚岁重经历一遍那日的感觉。
不能再想了,燕栩觉得自己疯了,一定是他得了失心疯,他翻遍了话本子,想找到自己是否被人下蛊了,或者是某种术法,才会如此。
可翻来覆去,话本上的男女情爱,你侬我侬,全与他症状相似。
喜欢褚岁?不,他不可能喜欢褚岁。
燕栩本就感觉身上燥热不堪,被褚岁发现了,更是一股热气冒上心头,
他道:“或许是天气太热。”
褚岁抬眼望着正午的太阳,确实明晃晃的,原先还能在槐花树下练,可如今树枯萎了,连带着那片树荫也沉没了。
又走了几十个来回。
褚岁一个旋身,脚下踩到青砖缝里一颗松动的小石子,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朝侧后方倒去。
她轻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后背已经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燕栩只来得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成一线。
他低头,看见她微微仰起时露出的那截脖颈,汗水沿着下颌的弧线滑落到锁骨,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夏日衣裳薄,领口随着褚岁后仰的动作微微敞开,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从衣领边缘探出来,像埋在荷叶底下的一截藕,白嫩。
褚岁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那层薄薄的衣料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将底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满园春色关不住。
饶是颇有经验的男人也无法抵挡这春光,更何况燕栩还是个情窦初开不自知的少男。
只觉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又重又快。
他觉得热,颈侧、耳根、后背、小腹……到处都是烫的,像被丢进了一锅刚烧开的水里。
褚岁被他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看了好几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她不自然地挣了一下肩膀,从他掌心里滑出来,垂着眼帘别开了目光,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细微的慌乱:“……谢谢啊。”
燕栩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她肩头那片皮肤的触感。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死了。
褚岁已经重新翻开了书页,低着头念上面的口诀,语气和方才一样平常:“这个动作我好像还是不太顺,你再陪我练一遍吧。”
燕栩站在原地:“……要不明天再练?”
“这怎么行,捉妖迫在眉睫,趁着还没天黑,得多学几招几试,你个臭燕栩,就知道偷懒。”褚岁气鼓鼓的。
燕栩盯着她半开半张的朱唇,思绪却被引到那日宴席,褚岁醉酒,两人双唇轻触,柔软温热。
鬼使神差的,燕栩竟发问:“你还记得那晚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负心女! “你亲了我
他问得模棱两可, 那天晚上,哪天晚上?这么多个日日夜夜,褚岁怎么知晓。
只得歪着头看他:“什么晚上?”
“就是……那天晚上, 你, 我——”燕栩有些不好意思, 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不记得了?”
褚岁眨了眨眼, 思考了片刻,这燕栩指自己的嘴唇做甚?难道是自己之前偷吃东西被发现了?
这燕栩也太护食了吧!
褚岁道, 颇有些认真地盯着他的嘴唇, 发仿佛真的在回忆自己何时偷吃:“我实在是…想不起来。”
燕栩被她炙热的眼神盯得不自在, 不由得喉头滚动, 头别过去不再看她的脸。
然而得到答案后却是失落失意, 合着这么几天只有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有他回忆着那片温热。
心里涌过一丝苦闷,少女表情实在无辜,无辜得他不能再多言一句。
又想到那日太子出言狂妄,还有沧澜城那么多人喜爱褚岁,燕栩更觉心下烦闷, 说不清,亦道不明。
“我累了,去一旁休息会儿,晚点再练吧。”
他闷闷地转过身,走到墙角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墙,抱着膝盖,脸埋进胳膊里, 不说话了。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他垂在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袋,打开口,里面躺着一根簪子。
白玉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花。
这是在万金城买的,一想到褚岁很喜欢这簪子,他便是花了好几个月零花钱买了也不心疼,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去。
两人一见面就斗嘴,分外眼红,若是突然送给褚岁,他总觉得奇怪。
好像从那日之后,他对褚岁分明与往昔不一般的感觉了。
褚岁看出了他言语里的不悦,站在原地想了好半晌,之前逃出沧澜城在马车上时,云渺渺带了许多酥饼分,她馋得不行,偷偷把燕栩那份吃了。
主要是那酥饼实在太香了,一块根本不够。
好吧,褚岁泄了气,偷吃那么好吃的酥饼确实是她不对,燕栩生气也是应该的,见他一个人走了,褚岁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踱步挪到墙边,站在少年身侧,透下一小片阴影,整个笼住了底下的人。
“燕栩?”褚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发间的碎发扫到了他的脸颊,然后伸出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对不起嘛,我不应该把你那份酥饼给吃了,我,我再赔你一份好吗?”
燕栩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那只锦袋往身后一藏。
他一抬头就是少女颇有些自责地低着头,然后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直到听清内容,他才猛地道:
“才不是这件事呢!还有褚七,什么酥饼?那快酥饼我本就打算给你吃的,就你馋的那样,哼。”
“啊?不是酥饼呀。”褚岁歪歪头,那是什么呢?
不过她倒是注意到了燕栩仓惶的动作,她一探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只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锦袋上。
她眼角一弯,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这锦袋,分明是女儿家的东西!燕栩,你买女儿家的东西做什么?要送给谁呀?”
燕栩手忙脚乱地把锦袋往身后藏:“没有谁!你别瞎说——”
“那你藏什么?”褚岁笑着往前凑,伸手去够,“给我看看嘛,我又不抢你的……”
“不行!”
燕栩转身要跑,褚岁哪肯放过他,手指一掐,一道细如丝线的灵力从指尖窜出。
她刚练的法门,用的还不熟练,但对付燕栩这个灵根未开的足够了。
燕栩整个人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瞪她:“褚七!你!”
“嘿嘿,略胜你一筹。”褚岁得意地晃了晃手指,然后从他僵住的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只锦袋。
她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袋口的系绳,从里面取出一根白玉簪。
褚岁呼吸一滞,她认出了这根簪子。
这是她与云渺渺在万金城街边不舍得买的那根簪子。
褚岁微微愣住了,指尖在簪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燕栩还定在原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又急又窘,开口时声音都有些不自在:“你可别误会啊!小爷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连根发簪都买不起,有点可怜,才帮你买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在把一件原本好好的东西往外推。
褚岁抬起头看他:“你哪来的这么多零花钱?”
“我……攒的。”燕栩的声音更小了,“每个月我娘给我的月钱,我没花完的,都攒着。”
褚岁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全然不在意少年的口是心非。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闷的:“我好喜欢。”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让燕栩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嘴角没压住,弯了一下:“你…你喜欢便好。”
燕栩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还不给我解开咒术?我给你带上。”
褚岁连忙抬手解了术法,燕栩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她手中接过那根白玉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将那发簪进她发间。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发丝和耳廓,软软的,带着发间的余温,他飞快地缩回了手,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
“好看吧?”褚岁仰头问。
燕栩别过脸去:“嗯。”
不知怎的,褚岁忽然想起,这燕栩平常不是拿钱买酒就是拿钱买话本子看,怎会因为觉得自己可怜就买下这昂贵的发簪?
男子赠女子发簪,本就含情意,褚岁在心里摇了摇头,这绝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这燕十三定有事情求她!
没了方才的感动,褚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有什么事求我呀?是不是想让我练功的时候多指导你?”
燕栩皱眉:“才不是。是我专门——”
“专门什么?”
“专门……”他一着急,完全推翻了之前的解释,只好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整个人的心思透明地展现,“专门买来送你的。”
“送我?”褚岁眨了眨眼,还是不解,跟个榆木脑袋似的,“你送我干什么?你有事求我?”
燕栩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那层薄薄的纸终于被彻底戳破了。
他气死了:“我就想送你不行吗?还有那日宴会晚上,你喝醉了……你……”
燕栩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亲了我!你个负心女,我不想理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褚岁愣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
那日宴会?亲了他?!
褚岁只觉头疼,记忆涌来,像是看不见的雾霭消散,眼前的所有都变得格外清晰。
月下池塘,桂花酒香,她蹲在假山石旁吐得昏天黑地,然后抬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凑近了,她伸手捧住,软绵绵地贴了上去,嘴唇碰到了一片温热的、柔软的皮肤。
她当时想的是……这分明是糖葫芦。
褚岁猛地捂住脸,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是怎么扑过去的,是怎么亲上去的,是怎么软塌塌地倒进他怀里睡着的。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整个人恨不得羞得钻进地里。
“啊啊啊啊啊啊!!!!”
她在心里喊了一百遍,面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合着人家支支吾吾了半天,要讨个说法,她就惦记着那块酥饼。
暮色渐沉,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一声,闷热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枯死的枝桠下,看着燕栩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发间那根白玉簪,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又羞又尴尬,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夜里,褚岁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被她碾得吱呀作响,被子裹了又踢,踢了又裹。
云渺渺被她折腾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岁岁姐姐,你怎么了?”
褚岁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在棉花里:“没事没事,你睡吧。”
她闭上眼,燕栩的脸就浮上来了。
是她喝醉了凑过去的时候,他瞪大的眼睛;是她坐在墙边等他练剑的时候,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是他说“负心女”的时候,那个又气又委屈的表情。
褚岁猛地蹬开被子,坐了起来,对着空气咬牙切齿:“死燕栩,烦死了啊啊啊啊!!”
云渺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枕头左看右看:“哪里有燕栩?!”
褚岁愣了一瞬,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没有,我做梦呢,睡吧。”
云渺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才重新躺了回去,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两人又吵架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根白玉簪上,簪头的花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柔光。
褚岁侧过身,看着那根簪子,过了好一会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蹬了两下脚。
她满心愧疚只当是贪嘴惹他不快,全然没察觉燕栩眼底藏着的羞怯与落寞。
如今睡不着,只一门心思琢磨着该如何赔罪哄他消气。
想着想着,褚岁忽觉困顿,喃喃自语。
她决定再也不吃酥饼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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