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高峰路上大堵长龙,蒋南双一路龟速开到公司,下车时小腿发酸。
顶头上司也是设计部经理的蔡晓华在茶水间碰见她,打量了她两眼说:“脸色不错啊,周末休息得挺好。”
“嗯……”蒋南双端着杯子接水,面不改色地说:“是吃了几顿好的。”
上午开了个短会,申易那边的项目验收过了,新的项目排期简单过了一遍。管元洲坐在她斜对面,全程没往她这边看。散会后他收拾东西走得飞快,蒋南双叫住他:“管元洲,伞。”
他脚步一僵,转过身来,表情有点不自然。“哦,我忘了。”回到工位上,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把折伞递过来,在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时,愣了一下。
蒋南双没心思照顾他的心情,接过去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
蔡晓华端着咖啡过来,靠在蒋南双工位隔板上,下巴朝管元洲走远的方向扬了扬。“你把他怎么了?早上碰见就蔫了吧唧的。”
“没什么,把该说的说了。”
蒋南双已婚的事情,是蔡晓华接通知收集员工信息的时候知道的。她这婚结的悄无声息,也从没向她透露过男方的任何信息,只说是老同学。
蔡晓华夫妻俩本也是同学变夫妻,对此这种搭配并不陌生,相处多年的同学远比盲目相亲或偶然认识再恋爱谈婚论嫁知根知底的多。
既然蒋南双不愿多说,那她不会多问。
作为职场老人,察言观色是基本功,办公室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管元洲这个愣头青对蒋南双有什么心思,她一早就看出来了。
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暧昧勾搭却常有之,男男女女一整天工作下一个空间里,看对眼了弄出点什么男盗女娼的事也屡见不鲜。
只不过蒋南双这人既漂亮聪慧,又十分正派,追她的人不少,但从不见她派好人卡。丁是丁,卯是卯的。平日里脾气挺好,但认真说起来,谁也不会同她乱开男女玩笑。
蒋南双不怕得罪人,就算是关系不错,若触及她的底线,她也是不留情面的。
“等你开完后面两个会,到305,有点事谈。”蔡晓华收起心思,说起正事。
蒋南双点点头,在会议结束后,飞书叮了蔡晓华一下,然后到会议室去等她。
不会儿蔡晓华推门进来,关上门,就开门见山地说:“季度考核表下来了,你看看吧。“
成员绩效本属于密级资料,但这些年私交以及工作上的认可,蔡晓华几乎是不避讳给蒋南双看这些资讯的。
蒋南双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先看了自己,意料之中的绩优。
目光在排名后半段停住了。“小郁怎么垫底了?”
小郁是她亲自带的徒弟,当年校招进来的应届生。性格安静,做事踏实但不会表现。蒋南双带了她快两年,知道她干活很细,交上来的图纸从来没有返工过。
只不过因为接的都是些边角料的小项目,因此数据上并不出彩。
“她昨天还发消息问我季度考核的事。”蔡晓华说,“大概是听到风声了,又或者是自己心里有数。”
蒋南双皱了皱眉。“她怎么说的?”
“她说‘晓华姐,我季度绩效是不是不太好啊,我想着今年年终可能要少很多,想提前问一下’。”蔡晓华喝了一口咖啡,“这孩子挺敏感的。”
蔡晓华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坦然。“考核是按项目权重和产出效率打分的,以她的手里的项目,年底考核分上不去正常。“
“那是分给她的项目不……”项目分配一向是蔡晓华一人说了算,蒋南双作为下属无法左右,也无权置喙。
蔡晓华最厌恶别人左右她的决定,但蒋南双还是想为小郁争取一次。
她把考核表放下,语气认真:“她刚来的时候我带她跑产线、跟客户,她学得很快。后来项目排期紧,大单子都给了老员工,她一直在做那些没人愿意接的售后修改和维护。这种活儿不显山不露水的,算不到绩效上面,如果没有她踏踏实实地做,其他成员不会那么省心。“
“道理是这个道理。”蔡晓华说,“但年底评优和年终奖挂钩,分就这么些,我往上拉一个就得往下拽一个。小郁那孩子资历浅,业绩不够突出,我给不了她高绩效。”
蔡晓华表情冷了一下,但也只有一秒,快到蒋南双也没注意到。
蒋南双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蔡晓华说的都是实情,部门内绩效名额是固定的,你一个人上去了,就有一个人要下来。
小郁在她眼里值得一个肯定,但那个“肯定”要从另一个人身上减出来。
““下个季度我有个大项目,本来是排给我的,你让小郁来做。我带她跟,交给她牵头做。”
蔡晓华看着她,“你知道你这人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太会替别人着想,也太护短。”
“我不是护短。”蒋南双面色冷静,“我是觉得她值这个机会,一个人做了一整年的基础工作都不吭声,不抱怨、不偷懒,也许你会觉得这种人在团队里不起眼,但实际上不可或缺也难能可贵。”
蔡晓华静默了几秒,终于松了口。“行,项目可以给她牵头,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她做得好,我按主项目的权重给分。做不好,该扣还是扣,我不会因为你我的私交就放宽标准。”
“当然。”
“还有,”蔡晓华看着她,语气平和但内含深意,“南双,你今年贡献率在部门排第一,如果大项目给了小郁,你的权重就下去了。你少拿的这笔钱,对你影响也不小。”
“我知道。”蒋南双笑了笑,“晓华姐,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觉得小郁值得这个激励。我少拿一点没关系,我还有别的路子。”
蔡晓华看着她的笑脸,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会议室只剩蒋南双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笔。她当然知道蔡晓华说的都是对的,部门绩效要平衡,年终奖直接关系到她自己还贷的压力。
她爸妈虽然缓过来了,但家里刚稳定没几年,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哥哥一个人在外面跑业务也不容易,她总要留一份力气帮衬着。
但小郁那张脸又浮上来——小姑娘有一次加班通宵,蒋南双来得早在茶水间遇见她,顶着一双熬红的眼睛笑着说“师傅我不累,东西我改完了,麻烦你有空看一下”。
蒋南双把笔往桌上一放,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路过小郁的工位,小姑娘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听见脚步声抬头喊了一声“师傅”。
“嗯。蒋南双应了一声,“小郁。”
“嗯?”
“下季度那个远孚的项目,你来做。”蒋南双说。
小郁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我吗?”
“对,主设计和客户对接你来,我带你。”蒋南双语气平静,“你有没有问题?”
“没有没有!”小郁猛摇头,随即又露出一点不确定的神色,“但那个项目不是师傅你的吗……”
“我手里还有别的排期做不过来。”蒋南双说,“你去年做了那么多基础工作,也该上一个正经项目了。好好做,别让我丢人。”
小郁用力点头,但就算再激动,声音都还是紧绷的,轻轻的:“谢谢师傅。”
蒋南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工位。
周四晚上蒋南双加班到八点多,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宋凛。
“明天晚上的飞机回平州。“宋凛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工厂车间里,“陈叔家有点事不能过来,你有空的话,方不方便来机场一趟?”
蒋南双嗯了一声,问:“几点?”
“八点四十落地。”
“好,我会来接你。”
周五这天蒋南双一整个下午在赶工,临近下班又插进来一个急活,组员们都各自在忙无人替手。蒋南双心急火燎地赶,又拖了一个小时才出发去机场。
港通大道今天不怎么堵,她放松下来,开着车窗吹风,放着喜欢的歌,心情不错。
蒋南双的驾照是婚后考的,那时候宋凛出差的频率比现在高上一倍不止。去机场的那条路是新修的大道,路况极佳。蒋南双为此主动提出有空的时候可以接送他,正好磨练她的车技。宋凛虽然有用了多年的司机,但对蒋南双的提议并无反对。
蒋南双很喜欢路上两人独处的时间,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夕阳落下的时刻。
饱和度极高的夕阳懒懒嵌在高架上,将一切都照成暖橘色,温柔到令人挪不开眼。
一路上他们谈论的也许不多,但一起听着电台新的旧的各色歌曲,偶尔聊上两句,也成了这段仓促而就得婚姻里,难得的闲适时刻。
车子路过望江路交叉口的时候,蒋南双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商务车,车盖掀着,有个人站在车前打着电话。
她本来没在意,但车滑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人的侧脸,她下意识踩了一下刹车。
因她这一动作,那人也看了过来,随即十分意外且欣喜地朝她招了招手。
蒋南双犹豫了两秒,车滑出去几米,最后叹了口气,打方向盘靠边停了下来。
她按下车窗,孟清辉已经走了过来。
“车坏了?”蒋南双问。
“南双?这么巧,你去哪儿……”孟清辉正焦头烂额,这会儿看见意想不到的人,心情难以言说。尤其是看见那张本就妍丽的脸,如今褪去稚嫩与青春,气质练达,却又在少女与都市丽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眼看去更甚两人初见时的惊艳与迷人。
“去机场接人。”蒋南双说,“路过看见你,怎么了?”
“爆缸了。”孟清辉指了指前车盖,“拖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但我赶八点的飞机去北京,临时打不到车,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蒋南双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看他已经从后备箱取出的登机箱。
因为交通状况良好,她接人的时间够,从这里到机场走快速路最多二十来分钟。
她有点不自在,当初两人分手分得并不光彩,但当时的不忿如今也被时间抚平,只剩下成熟后的宽容。
她开口让他上车,“上来吧,我带你到机场。”
孟清辉愣了愣,张了张嘴似乎想客套两句,但看了一眼时间,最后还是快速把箱子搬进了她的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
车内空间感觉一下子小了。孟清辉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香调,蒋南双已经很陌生了。
她重新汇入车流,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导航在提示前方路况。
“你车开得挺稳的。”孟清辉先开了口。
“已经考了两年多了。”蒋南双盯着前方,淡淡说。
“当年叫你去考你都不肯,你嫌太阳晒。”
蒋南双表情变了下,但也只是“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孟清辉几次提起一些话题,但都被蒋南双的沉默给掐灭了,气氛到底是有些尴尬,到后面孟清辉也不再说点什么来惹蒋南双的不快。
车子到机场出发层,蒋南双靠边停车,孟清辉下车把后备箱里的箱子拎下来。
“今天真的谢谢你,要不是碰见你我就误事了。”
“顺路而已,但凡是个熟人都会帮带一下。”蒋南双看了眼手机,宋凛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才落地,她对孟清辉说:“你赶时间的话先进去吧。”
孟清辉点了点头,拎着文件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亲密地叫了她一声,和以前一样。
“双双。”
蒋南双脸色沉了下来,孟清辉自然是看见了的,但心里对重逢的喜悦让他忍不住接着说:“平州说不大不大,说小不小。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已经好几年了。”
蒋南双已经在心里后悔自己善心作祟,偏要惹得节外生枝。
“你很清楚,我们并没什么见面的必要。”
孟清辉愣了下,点点头,“是我自作多情,我以为我们就算分手了,至少还能做朋友的。”
蒋南双的脸色又冷了几分,一点笑意都没有。孟清辉知道这是她忍耐到头的征兆,叹了口气,换了柔和的语调问她,“今天是来接靖荷吗?这么晚了,也就她能差得动你。”
蒋南双对他话里话外那种很了解她的语气十分不适,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不,我接我老公。”
孟清辉的脸色难看了几分,这才注意到蒋南双无名指上的戒指,过了会儿,才恢复如常地说,“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已经结婚了,恭喜。相亲的?”
“是老同学。”
蒋南双没兴趣将话题开展,随便敷衍了句,孟清辉愣了下点点头,“同学好,知根知底的。”
蒋南双冷着脸没接话,孟清辉也不自讨没趣,道了别转身往里走去了。
待人离开,蒋南双稍稍松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才发现掌心有一丝薄汗。
一个小时后宋凛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黑色衬衫,长身玉立,在一众旅客里很打眼。
蒋南双走上前,宋凛挑挑眉,自然地揽过她,握了握她的肩头。
“等很久了?”
“还好。”蒋南双接了一句,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回去我来开。”
蒋南双点头,“好,你开。”
她上了车坐到副驾驶位,宋凛拎着箱子放到后备箱。
只是等了比想象中长的时间,宋凛都还没过来。蒋南双正打算下车看看,主驾驶车门正好被拉开,宋凛一身冷淡地坐了进来,和方才刚见面时的温和截然相反。
蒋南双不明所以,只当他旅途劳累,顺手把空调风量调高了一点。“要是累的话还是我开吧。”
“不用。”
蒋南双僵了下,搞不清他这会儿情绪怎么变得这么快,猜想是不是刚刚收到什么消息,还是接到谁的电话了。
蒋南双心神难定,只找着话说:“那边事情解决了?”
“嗯,客户调试了几轮,下个月试产。”宋凛看着前方道路,回了句。
“那你下个月是不是还得去?”
“嗯。”
对话到这里断掉了,蒋南双看着窗外,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瞥向主驾驶。她总觉得宋凛突然低气压不是没有原因的,但又实在想不出前后不过几分钟,他的情绪起伏为什么会这么大。
想不出个结果,她只能安慰自己,大概是他飞机晚点了加上工作压力大,不想说话也可以理解。
电台里放着一首粤语老歌,蒋南双跟着哼了两句,想缓和一下气氛。“上周你说要吃的那家潮汕菜馆,要不今天去试试?”
宋凛却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随便这个字,通常就是“不”的意思。蒋南双咬了咬嘴唇,没再坚持,一路沉默回了江南壹号。
到家之后宋凛进了书房后就没再出来,蒋南双在客厅坐了会儿,刷了会儿手机,听见那边没什么动静,仰头倒在沙发上。
想给乔靖荷发消息,又觉得自己为这点小事计较来去,很不像她的作风。
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冷处理。
上班多年,作为高级社畜,她总结了一些宝贵的心得——当老板阴晴不定的时候,不招惹不逆反,敬而远之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