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宝石也是同样。上帝赋予磷灰石美貌惊艳的颜色,同时给予了它不堪一击的缺点。作为“帕拉伊巴碧玺”的终极平替,磷灰石象征着沟通表达、积极与乐观。蒋南双喜欢它的颜色,却不喜欢它的另一个寓意,因为希腊语的“apate”,意为欺骗。
她讨厌欺骗,自己却成了自欺欺人的那个。
蒋南双坐进车里才发现还有东西落在乔靖荷家,纠结了几秒决定回头去拿。
“等我一会吧,我得上去一趟。”她推门下车,回过身看驾驶座上的人,像是怕他踩油门就要走似的,说:“我很快就下来。”
宋凛自然是没走,等人小碎步跑回电梯上了楼,他低头看到被蒋南双放在副驾驶座位下面的白色帆布包。伸手拣起来,拍了拍袋子底下的灰尘。包上挂着的西高地小狗随之一抖一抖的,瞪着一双蠢眼睛看着他。
他伸手拨了拨,然后回身将包放到了后座上。
几分钟后,蒋南双抱着保温桶下来,鼻尖冒出一层薄汗,一钻进车里,就朝他脸上扑来一阵带着淡香的热气。她单手抱着保温桶,一只手去拉安全带。
“拿好了,走吧。”
“做客还连吃带拿的,别人会以为我平时虐待你。”
蒋南双和安全带斗争了会儿,等扣上了才看他一眼:“我是那么馋的人吗?还不是你粥煮的太多,我晚上本来没打算在你家住,不带走的话等下周过去都要发花了。”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打开盖子给宋凛看,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宋凛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蒋南双没注意到,自顾自地说:“你接我打算回你那?你今天不是回溪南吗?”
“嗯,有点事情要处理。”宋凛没解释是什么事。
蒋南双想起梁以桢那头以及乔靖荷说的朝益要搬研发中心的事,低着头将盖子重新旋紧,接着说:“早知道就不打包出来了,你又没提前说不回溪南。”
“觉得麻烦就扔了吧。”宋凛发动汽车朝外面驶去,语气淡淡。
“扔它干嘛,好好的。”蒋南双发现自己的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宋凛放到后座上去了,心里想他是多怕包里那瓶红酒破相,地上都不让放。
把保温桶放在刚才放包的地方,她开口说:“虽然很谢谢你给我煮了粥,但是麻烦你下次少煮一点好不好呀,我一个人实在吃不完的。”
这话儿不自觉带点儿娇俏,蒋南双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看了宋凛一眼。他开着车,目视前方,好像没认真听她说话。
下一秒就听见他说:“下次别买那么便宜的米。扔了浪费,煮了吃又为难自己,煮粥倒能勉强下嘴。”
这袋米是蒋南双在一个助农直播间抢的,主播介绍这米是某个偏远山村农民辛苦种的,一年到头就指望这点经济来源。蒋南双心软,当即下单了好几单。一袋10kg,物流送到那天,相熟的快递小哥还问她,怎么家里闹饥荒了,囤这么多米。
“这米也不便宜呢,三块五一斤,老人家自己种的,可能是品种没选对吧。”蒋南双解释着,最后又来了句,“买都买了,都是米,吃着也还好吧。而且大直播间也不至于骗人。”
宋凛冷笑了下:“不过脑子就为编出来的‘苦难’情绪买单。你难道尝不出来,那米是陈米?什么农民自己种植的产量,能撑得住那么大的销售额?电商精准定位,骗的就是你这种天真的人。”
蒋南双瞬间脸红:“你不吃就算了,别把人想得那么奸诈。”她不高兴的时候就不说话了,扭过头看玻璃窗外一盏盏倒退的路灯。
然后又听见宋凛说:“这种必要的消耗品不是只有你一人吃,给你的那张卡就是用来支付家庭开支的,非家庭开支也尽管用,没人会管你。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那大可不必。而且我家不是免费仓库,不收你用自己那点钱买的便宜货。”
蒋南双一股气上来,什么“我家”,什么“便宜货”。她忽然不想回江南壹号了,在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开口让他送她去金宸园,她娘家。
前天蒋卫东还打电话过来,说同事送了一筐早蟹让他尝鲜,知道她爱吃,一早就联系她让她和宋凛赶在台风登陆前一起过去拿,顺便吃个便饭再走。又说他最近又琢磨了个新菜式,请他们品鉴一下。这个“他们”里,蒋卫东更看重宋凛的评价。对蒋卫东做的饭,蒋南双从来都只会说好吃,只有宋凛的肯定才有价值。因为宋凛之前说要出差,蒋南双一个人懒懒的不想动,于是就没去,现在也不知道那筐蟹有没有吃完。
宋凛转道去了丈母娘家,小区的地下车库是登记了他的车牌号的,往常都是直接开进去。蒋南双却让他靠边停。
“什么意思。”宋凛问。
“我妈最忌讳‘死’字,你刚送了人走,按习俗要关一个月禁闭,这一个月里你不能去别人家上门做客,就先回去吧。”
宋凛祖籍就是平州,自然也知道这个陋习,只是他向来不信这些。蒋南双也清楚他从不受这些繁文缛节的约束。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但年纪大的人信,你就当做好事吧,保佑霉运远离我家。”
宋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不说话的时候比蒋南双可怕多了,眉头微拧,神色不悦。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蒋南双,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了。”
蒋南双被问得一愣。
“你从来都不信。”宋凛的目光没有移开,“现在跟我谈习俗?”
蒋南双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接。她确实不信,刚才那套说辞就是临时找的借口。无非是心里乱,想把他打发了,自己去娘家冷静冷静,谁知被他一眼看穿了。
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气氛冷了一瞬,宋凛略带质问与不满的语气:“蒋南双,你到底有几个家?”
这话来得突然,蒋南双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火气也上来了。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有几个家?她和他结婚,难道连回自己爸妈那儿都不行了?
“你少给我扣帽子,你可别忘了,我们一开始就说清楚的,我想什么时候回自己家就什么时候回。我是和你结婚,但不是卖到你江南壹号了。”
“你的猪脑整天在想什么,我和你说的是一回事吗?”
宋凛五官俊朗,严肃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就变得锐利起来,给人很强的压迫感。蒋南双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侧过脸,转身去拿后面的包。迫于臂长和空间限制,她尽管努力探出身子去够,一时半会还是没拿到,反而显得自己十分狼狈。
她才想起可以下车拿,推开车门走到后面,拉了下,发现车子上着锁。愤愤地又拉了下,才听见“咔哒”一声。
她拿了自己的包,把那瓶红酒抽出来放回原地,关上门之前说:“是,我是猪脑。全天下就你宋凛最聪明。你问我有几个家,那我还想问问你,你到底想有几个家呢?还有你想做谁的女婿,恐怕不止我爸一个吧!”
说完甩门而去。
周若楠得知蒋南双把到了家门口的宋凛赶回去了,不死心地趴在窗口看了又看,确认人真走了后,瞪了她一眼:“这是别人家吗?死丫头,我看你也是没良心的主。什么习俗不习俗的,那还不是说给外人听的。”
蒋南双正回忆着自己帆布包上的西高地小狗挂件去哪了,明明在乔靖荷家的时候还在。正思索着,思路就被周若楠打断,她顿时对她的双标表示理解无能:“娘家怎么不是别人家。”
周若楠闻言,气得去点她的额头:“少在这装客人,不管你嫁没嫁人,在这我就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说。谁敢背后嚼舌根,我骂死他的呀。”
蒋南双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着蒋卫东忙前忙后地给她准备晚饭,又是杀螃蟹又是去缸里夹汗菜,准备来个经典的蒸双臭。
“你是因为这房子是宋凛买的,才张不开嘴赶人吧。”蒋南双拿过遥控换着台,无情地戳破了周若楠藏着没说的那点心思。
周若楠沉默了一下:“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过了会儿又开口:“当然也不能因为他当年给我们家解决了燃眉之急,你就觉得低人一等。我养你这么大,现在年薪好歹也比普通人强上很多,努努力也不是重新买不起自己的房子。”
蒋南双后悔自己口不择言瞎说这个话头,又惹得大家都伤心,于是澄清事实地纠正她:“宋凛只是给了我首付的钱,这笔钱对我来说是借,不是白拿的。况且房子贷款也是我自己在还,你不要有什么自卑心理,觉得你是卖女儿换来的房。”
“两夫妻哪有什么借不借的。”周若楠见蒋南双将钱和宋凛算得那么清楚,又不高兴了,“而且谁自卑了,小孩子家家的,瞎说话。”
嘴上是这么说,但知母莫若女。周若楠这几年心里一直戳着刺,打心眼里认为蒋南双和宋凛的这场婚姻,她女儿为他们是牺牲了很多的。当年小姑娘家家突然说要同别人结婚,那时候她连挂名女婿的面都还没见过。整个过程中周若楠和蒋卫东像被赶鸭子上架一般,一切快得像一阵风。她还没什么实感,精心养了二十几年的女儿就已经是别人家的了。
周若楠转过身去,表情动了动:“你小时候我就跟你爸说过,以后你出嫁,我得给你好好办。八抬大轿不敢说,但至少让你风风光光从家里出去,结果倒好……”
蒋南双叹口气,心里也不太舒服,但还是用俏皮话逗着她:“什么年代了还坐轿子,太土了吧。”
“你就是不懂,现在就流行这个。”周女士坚持自己的传统审美。平州市民俗文化保留得很好,其中产业之一的旅游业中最出名的就是独特的“十里红妆”传统嫁娶习俗。
蒋南双看过相册里那张爸妈结婚时的老照片,周若楠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轿子里,蒋卫东骑着马在前面领路,场面锣鼓喧天,街坊邻里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那时候多风光啊。”周若楠想起以前,脸色又哀戚起来,“后来咱们家败了,你结婚我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能给你。就那么匆匆忙忙地把你嫁出去了……”
“都过去了,说这些干嘛。”蒋南双按着遥控器,声音也低低的。
周若楠早年分了家产里一个快黄了的家具店,她哥则拿了实打实的一大笔现钱。
她不服气,硬是咬着牙八面玲珑地把那家店盘活了,生意也越做越大。后来贪心扩版图去做高端家具,谁知被合伙人卷了现金逃去国外,又碰到自己看走眼,给人做担保又背上一大笔债。
半生拼搏一朝化为乌有,欠的窟窿卖了一套自住的、一套准备给蒋南双的嫁妆房子、外加两辆车,都不够填,最后连正谈婚论嫁的蒋光济都要把自己的婚房给卖了给他们抵债。
周若楠当时死也不同意,长子蒋光济骂她糊涂:“南双才多大,你舍得让她出去端盘子赚学费?房子都是身外之物,没了重新再攒钱买就行了。”
可哪有那么容易。
蒋南双那会儿刚大三,家里一夜之间换了天地。周若楠从说一不二的女强人变成整日发呆的债务人,蒋卫东也因为辞职帮她创业,失去稳定的工作又遭受破产打击,终日萎靡。
总之家不像家,所有人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结婚那天周若楠在酒店房间里帮她整理裙摆的时候哭了一场,化妆师补了三次妆才压住她眼下的肿。蒋南双当时心里又心酸又着急,怕误了时间,嘴上就催她快别哭了,眼睛哭得跟熊猫似的。
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蒋南双从没跟任何人细说过。连乔靖荷也只知大概,知道宋凛出了钱,给她爸妈重新买了房子落脚,其余细节也都模棱两可。
但蒋南双心里清楚,她当初跟宋凛提条件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让他们家重新找到锚点。
那时候债主天天催债,刚租不久的房子又被泼了红漆。蒋卫东已经瘦得脱相,每天骑着电动车到处转,想尽量租到价格便宜、环境好点的落脚点。宋凛提结婚那天,她慌乱地不知如何处理,临时躲回了父母这儿。
一进门就看见她爸趴在餐桌上对着本子算账。算来算去都是一团乱账,最后把笔一搁,整个人埋进手臂里,半天没抬起头来。
那是蒋南双第一次看见蒋卫东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