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酒会那天,梁斯语的病假还剩六天。
伤口已经拆了敷料,平时走路基本没什么感觉,只是站得久了,右下腹还是会有一点很轻的牵扯感。
所以她在衣服这件事上没有为难自己。
冷白色无袖内搭,外面是一件铅灰色的轻薄西装,裤子同色,剪裁宽松利落。低跟鞋踩起来不累,腰腹的位置也没有任何会压到伤口的可能。长发没有盘,只简单地夹在脑后。
临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不像参加酒会,更像准备去开会。
梁斯语觉得很好,反正她本来就是来工作的。
港城刚下过一场阵雨,梁斯语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地面仍旧是湿的。酒店门前的石砖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门廊下金黄色的灯。空气里全是夏夜挥之不去的潮气,风吹过来也没有凉意,反而带着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她刚走进旋转门,冷气便迎面扑来。一冷一热之间,她打了个小的寒颤。
关泳怡和她前后脚到。
两人在电梯厅碰见,关泳怡穿了身剪裁简单的深蓝色套装,手里还拿着刚刚从车上带下来的文件袋。她看见梁斯语,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往下扫:“能撑得住?”
梁斯语按了电梯,笑道:“暂时死不了。”
关泳怡瞥她:“那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宴会厅设在酒店高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原本安静封闭的空间立刻被另一种声音填满。
低缓的爵士乐从大厅深处传来,夹杂着酒杯轻碰、交谈和偶尔响起的笑声。门口摆着整面活动背景墙,工作人员正在核对宾客姓名。
再往里,是大片明亮温暖的灯光。
宴会厅没有摆传统圆桌,只在四周错落放着高脚桌和少量休息区。服务生托着香槟和红酒在人群之间来回穿梭,男男女女大多穿得正式,却又没有商务会议那样沉闷。
最显眼的仍旧是靠海的整面落地窗。雨刚停不久,维港对岸的灯火被湿润的夜色晕染。沿岸的高楼亮起,霓虹与船灯落在漆黑的海面,水波倒影出另一片景象。偶尔有船驶过,才将倒影划破。
人们在提起港城的时候总会第一反应想到维港,漂亮是真的漂亮,但看久了就觉得也是那么回事。
会场内空调温度实在太低,梁斯语刚进来没几分钟,就感觉刚才粘在皮肤的湿热被18度的冷气吹得一干二净。
她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为了好看直接穿无袖过来,至少还有西装外套可以取暖。
工作人员递来酒水时,她要了一杯无酒精气泡水。
梁斯语跟在关泳怡身侧,一路和几个认识的人打过招呼。有人问她身体怎么样,她便笑着说已经没什么大碍;有人顺口聊起机场最近的运行情况,她也简单应上两句。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却也不至于应付不来。人在社会就是要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既不能让人觉得被轻慢,却也不好让人继续缠着说个没完。
关泳怡看她游刃有余地端着那杯气泡水和周围人应酬,忽然侧过脸瞥了她一眼。
梁斯语察觉到:“怎么了?”
“没什么。”关泳怡收回视线,“只是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把你丢在这里。”
梁斯语无语。
关泳怡已经看见了前方熟人,她抬手示意了一下:“我去打个招呼。”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不少次,梁斯语早就习惯了她这种用完就走的作风,关泳怡很快汇入人群。她一个人留在原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梁斯语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一点,最后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找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站着。既能看见整个宴会厅,又不用被迫加入任何一圈谈话,低头喝了口气泡水,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场内。
前几天在家里搜索元歌留下来的印象,在这种时候竟然派上了用场,她认出了几个人。有两个曾经和元歌一起出现在公开活动的照片里。还有一个,她以前就在新闻里见过。
还真是众星云集。
梁斯语腹诽后,低下头,再度浅浅喝了口杯里的水。冰凉的气泡刚刚漫过舌尖,人群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梁斯语原本没有在意,可再次抬眼的时候,目光却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隔着半个宴会厅,站着一个女人。其实第一眼梁斯语没有看清脸,只是那里围着的人太多。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她身边聚拢又散开,不断有人上前寒暄,也不断有人在离开前与她握手。
梁斯语看了两秒,认出来了,那是元歌。
她今晚穿了一身黑,外面是一件线条很简单的西装,头发同样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哪怕没有记者、采访镜头,元歌还是和梁斯语在午间新闻看到她时一样。有人讲话的时候,她会认真听。不感兴趣的话题,她也不会明显表现出敷衍,而是等对方说完,自然地说起别的,再转向旁边的人,对方甚至没有觉得自己被打发了。
梁斯语看了会,她清楚元歌十分擅长这样的场合,没来由的,她心里莫名冒出一句:v才不会这样,v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v只会在她讲话太久的时候,直接说:“sisi,你好烦。”或者,用吻堵住她的嘴,不让继续说下去。
想到这里,梁斯语嘴角动了一下,再抬头时,她看见有人从托盘里拿了一杯红酒递给元歌。
元歌接了,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身旁的人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她笑了起来,眼睛弯了些许。
梁斯语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元歌。
元歌……元歌不是v,她分得很清楚。
有人从梁斯语面前经过,等人离开后,元歌恰好转过了身。
两个人的视线撞到一起,梁斯语呼吸顿了半拍。
隔着半个宴会厅,她看不清元歌眼底的情绪,却清楚地看见她原本挂在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
但仅此而已。
梁斯语很快就看到她继续与身旁的人讲话,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梁斯语主观的臆想。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正好关泳怡来寻她,她随着对方的脚步,再次进入应酬。
可不知道是现场人变少了,还是空调温度变低了,梁斯语只觉得冷气穿透了她的衣衫,浸入了她的胸口,让她周身都透着凉意。
“带你去见个人。”关泳怡说着,将手中已经空掉的杯子放回服务生的托盘,又重新拿了一杯。
梁斯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越靠近,周围的人越多。还没走近,梁斯语已经再次看见了元歌。
大概是觉得热,元歌正把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脱下来。她的秘书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梁斯语才看清她里面穿的裙子。
黑色,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真丝质地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前襟甚至算得上保守,领口收得很高,腰身却被剪裁勾勒得极漂亮。
梁斯语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元歌今晚的妆很淡,眉眼只比平日稍微深了一些,豆沙红的唇色显得她本就偏白的肤色更加干净。耳边只戴了一对白金耳钉,项链也是非常基础的款式。
梁斯语忽然觉得,网上那些照片还是拍得太平面了,元歌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太多了。
她正这样想着,元歌忽然转过身,侧首同秘书交代了一句什么,梁斯语的目光便毫无防备地落到了她身后。
正面几乎称得上端庄的一条裙子,后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大片裸.露的皮肤从肩胛一路向下,只在后颈和腰侧用极细的黑色布料收住。
梁斯语的视线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两秒以后,她又若无其事地举起手里那杯无酒精起泡酒,喝了一口。
冰凉的气泡划过喉咙,却没起到多少作用。
她当然知道对方的后背是什么样,她还知道肩胛骨会在她抬手的时候微微凸起来,知道腰线再往下是什么弧度。甚至,她知道那块冷润白皙的肌肤,在温度升高后会泛起动人的浅粉。
身体的记忆让此刻的梁斯语感到了些许的难堪,她移开视线,看向旁边的落地窗。
维港依旧灯火璀璨,可莫名的,她却想到了沃努岛。
那里没有这么亮的灯,窗外只有海。她曾把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拇指沿着腰窝轻轻滑过。
v很怕痒,她会躲,可躲完却又会回来,双手勾上她的脖颈,送上她的唇瓣……
梁斯语喉咙有些发干,她垂下眼,她觉得自己该再拿杯冰水的。
“monica。”元歌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梁斯语骤然回神,再抬头时,元歌已经转了回来,她正和关泳怡打招呼:“最近运行那边很忙?”
“还好。”关泳怡笑了笑,“暑运而已,每年都差不多。”
两个人顺势谈了几句机场容量和高峰时段的运行压力,梁斯语站在一旁听着。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荒谬的错位感。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vee,是半夜会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去冰箱找水的人。是睡醒以后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还要把脸埋进她颈窝里赖床的人。
可现在,她正站在维港夜景前,同自己的直属上司讨论机场容量,而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为了客套随口提两句。
还不等梁斯语弄清这种古怪的感觉,关泳怡已经自然地侧过身:“sia,我们运行这边的副主管,梁斯语。”
元歌这才将视线落在梁斯语身上。
那双褐色的眼睛近距离看起来比远处更浅一点,梁斯语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里面。
元歌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看了她一秒,又一秒。然后,这才笑起来,伸出手,用粤语开口:“梁小姐你好。veronicayuen,元歌。”
梁斯语垂眸,看向这只干净、修长,指甲修得很短的手,也伸出手:“你好。”
掌心相触,两个人都没有用力,元歌的拇指在她虎口旁停了一瞬,随后便松开。
不远处又有人叫关泳怡,关泳怡朝两人示意了一下:“你们聊。”
话音落下,人已经被另一边叫走,突然只剩下她和元歌。元歌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看着她。离得近以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在医院更加明显。梁斯语被她看了几秒,居然罕见地生出一点不自在。
最后还是元歌先开口,她换了普通话,声音比刚才和关泳怡说话时低了一点,也柔和了一点:“身体好些了吗?”
梁斯语握着杯脚,回道:“已经没什么事了。”
“这么快就出来应酬?”元歌视线往下,看了眼她的腹部,随后又落到她杯子上,眉心轻轻蹙了一下,“还喝酒?”
“无酒精的。”梁斯语把杯子稍微抬了一下。
“不是还在病假吗?”元歌淡淡地反问。
“元小姐记得很清楚。”梁斯语轻道。
元歌看着梁斯语,笑着歪了下头:“我记性一直不错的。”
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梁斯语侧了下身让路,元歌也向她这边退了半步。
二人距离骤然缩短,黑色裙摆擦过她西装裤脚。
轻轻的一下,却让梁斯语屏住了呼吸。
元歌显然也察觉到了,她没有退开,只是垂下眼,视线在梁斯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
梁斯语站在原地,只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她找寻着monica的位置,想要找个借口就跑。
元歌看了她两秒,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向远处正在和人讲话的关泳怡,淡道:“梁小姐很敬业。难怪monica这么器重你。”
梁斯语听出一点阴阳怪气,她不愿顺着这个话题继续,索性问起自己惦记了几天的事情:“元小姐,你的账号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元歌眼里的情绪很明显沉了些,她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梁斯语。过了好久,她问:“你今晚见到我以后,第一件想说的事,就是这个?”
梁斯语顿了一下:“不然呢?”
元歌愣了一瞬,随后轻笑:“也是。”
她朝身后伸出手,麦凯晴甚至不需要她开口,已经把手机递了过去。元歌解锁以后,直接递到梁斯语面前:“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