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元歌握住了梁斯语的手。
术后的病房冷气开得很低,梁斯语的指尖有些凉,元歌的掌心却是暖的。两个人的手就这样叠在白色被面上,体温隔着交握的皮肤一点一点交缠。
元歌垂眼看着病床上的人,梁斯语的麻醉还没有完全退,她的脸色很白,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额前散落着几缕没有整理好的头发。
元歌静静地看了会,拇指下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sisi。”她轻声叫着。
太久没有被人叫过的称呼响起,梁斯语原本还在漂浮的意识骤然清明了起来,她慢慢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元歌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元歌的手还是和记忆里一样。
手指修长,骨节并不明显,指甲很短,也没有做任何装饰。右手食指靠近指节的位置,有一道已经快看不出来的浅痕。
那是在沃努岛留下的。那天v非要削芒果,梁斯语说她不会就别动,元歌不听,最后果然割了手。伤口其实不深,可v看着那点血,还是皱着眉把手递到她面前,理直气壮地说:“亲下就不痛了。”
梁斯语无语,不理会她的无理需求,只是给她消毒和贴创口贴。
但v一直看着她,没办法,梁斯语还是低下头,在创可贴旁边轻轻地亲了一下。
再然后,她的吻落到了别处。
梁斯语静静看了两秒,然后,她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骤然落空的掌心让元歌明显顿了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很轻地张开,又慢慢收回去,放在膝上。再抬眼时,神色已经淡了些:“清醒了?”
梁斯语喉咙很干,她试着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你还没走?”
话一出口,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了一位,21:17。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港岛的夜色从窄缝里透进来,高楼的灯光被玻璃反射出一层模糊的光,输液泵偶尔发出很轻的机械声。
元歌靠回椅背,刚刚还握过她的那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姿态也跟着多了几分疏离。
“听起来。”她淡淡道,“梁小姐好像很希望我走。”
“没有。”梁斯语闭了下眼,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动作稍大一点就扯到腹部的伤口,她不得不放慢呼吸,轻声,“我只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嗯。”元歌应得很快,明显没信。
梁斯语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解释,最后只问:“几点了?”
“21点17。”
“这么晚?”
“你的手术五点多才结束。”
梁斯语怔了一下,她原本以为只过去两三个小时,她重新看向元歌:“你一直在这里?”
元歌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中间出去过。”
回答得避重就轻,但至少大部分时间都在。
梁斯语没有再说话,病房重新安静下来。麻醉以后喉咙干得厉害,梁斯语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她刚准备自己伸手。
元歌已经先拿了起来,她把床稍微摇高一点,将杯子递过去:“医生说刚醒不能喝太多。”
梁斯语自己接过来,杯沿刚碰到嘴唇,元歌就往里面放了根吸管,随后她十分自然地玩着手机。
梁斯语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她又喝了一口。
元歌抬眼:“慢点。”
梁斯语没理。
第三口还没喝下去,元歌已经伸出手:“够了。”
梁斯语看她,元歌也看她。僵持了两秒,梁斯语还是把杯子递了回去,元歌接过,唇角轻轻地勾了下。
梁斯语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麻醉刚醒的人可能脑子还没醒过来。”元歌很mean地回道。
大半年没见,还是这么讨厌。可奇怪的是,这样说了两句话以后,刚醒过来时那种无所适从反而淡了一点。
门在这时被推开,护士进来检查输液和生命体征:“梁小姐,感觉怎么样?”
“还好。”
护士看了监护记录,又简单问了几句恶心、头晕的情况。检查完准备离开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梁小姐,你今晚暂时只能吃一些流食或者比较清淡的东西。如果饿的话,可以先吃一点粥。”
她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梁斯语顺着看过去,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她刚才完全没注意。
护士离开以后,梁斯语看了一眼保温袋,又看元歌:“你买的?”
元歌头也没抬:“我助理carmen买的。”
有什么区别吗?梁斯语没有多说,她确实饿了,伸手去够小桌,刚用力,腹部的伤口就被牵动,动作僵住。
下一秒,元歌已经站起来,把小桌推到她面前。保温袋也被她打开,里面是一碗白粥,还有一小盒很清淡的蒸蛋。
梁斯语看了两眼,莫名其妙觉得眼熟。
在沃努岛有一次她肠胃不舒服,整天没吃东西。晚上v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碗煮得稀烂的粥,还非常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亚洲人生病就应该吃这个。”
那时候梁斯语还以为v是新加坡人。
想到这里,梁斯语拿勺子的动作慢了一点。
元歌已经重新坐回椅子:“可以自己吃?”
梁斯语回神:“当然。”
“好。”元歌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只是往她手背上的输液针看了一眼,“别扯到。”
“知道。”梁斯语低头喝粥,温度刚好,她也确实饿了,病房里一时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声音。
元歌也没看她,她的手机始终亮着,后来更是响起了震动。
梁斯语抬头:“你有事可以先走。”
元歌正在调静音,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你很介意我待在这里?”
又来了,梁斯语发现元歌今天尤其喜欢曲解她的意思,她很认真地解释:“我是说,如果你有事的话。”
“没有。”
“刚才不是有人打电话?”
“无聊的推销。”元歌回。
元歌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梁斯语忍不住想。这个念头刚起,余光便瞥见了床边那张收据。
梁斯语的目光停住,她放下勺子,伸手把单据拿过来。住院按金下面,是一串很夸张的数字,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确定自己没有因为麻醉看错小数点。
hkd150,000.00
十五万。
梁斯语抬起头:“你付了十五万?”
元歌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
“十五万?”
“我听见了。”元歌大概看出她在想什么,“只是按金,不是最终费用。”
这句话完全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梁斯语没说话,她低头把那张收据折好,声音轻轻的:“账号给我吧。”
元歌似乎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没有立即反应。过了两秒,她才抬头:“什么?”
“我说,你把你的账号给我。”梁斯语看着她,语气十分自然,“我出院后把钱转给你。”
很寻常的一句话,可元歌听到,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地淡了下去,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梁斯语。
梁斯语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反应,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元歌不笑的时候,那双偏长的眼睛会显得格外冷淡。她就这么静静看着梁斯语,什么都没做,压迫感却慢慢漫了出来。
梁斯语开始有一点疑惑:“怎么了?”
“没什么。”元歌垂下眼,手机在手里转了半圈,“你刚做完手术,醒过来第一件正事就是算钱?”
梁斯语愣了一下:“这不是应该的吗?”
元歌抬眼。
梁斯语是真的不明白,于是继续道:“你只是帮我垫付。我当然要还你。”
“只是帮你垫付。”元歌很轻地重复了一遍。
梁斯语听出不对,反问:“不然呢?”
元歌看着梁斯语,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道:“行。”
“所以账号呢?”
“不记得。”
梁斯语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不记得银行账号,她又问:“手机银行呢?”
“手机没电了。”元歌抬了下眼,“梁小姐。”
梁斯语停住。
“你刚开完刀。”元歌的语气平静,“就一定要今晚把债务关系结清?”
债务关系?四个字让梁斯语下意识皱了下眉,她并没有这么说。可仔细想想,好像又确实是这个意思。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尤其是欠元歌。
她退了一步,说道:“那你之后发给我。”
元歌盯着她看了两秒:“好。”
而后她再度低头看手机,回复完消息后,过了一会儿,元歌忽然问:“你现在住在哪里?金钟?湾仔?还是哪?”
话题转得太快,梁斯语反应了半拍,但她还是回:“东甬。”
元歌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一个人?”
“嗯。”梁斯语点头。
“出院以后呢?”
“回家。”
“我知道你回家。”元歌似乎被她这种回答弄得有点没耐心,“我的意思是,谁照顾你?”
梁斯语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为什么需要人照顾?”
元歌看着她:“你刚开完刀。”
“阑尾而已。”
“阑尾而已?”
“对啊,阑尾而已,手术还是腹腔镜。”
“所以?”
“所以我不需要人照顾。”
元歌沉默了,过了半晌,她说:“那我后天让……”
“元小姐。”梁斯语制止了元歌继续说下去。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梁斯语看见她眼里的那点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可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完:“真的不用麻烦你,今天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元歌看了她几秒,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明白了。”
梁斯语看到她这样心里有一点不舒服,她想解释:“我没有…”
“没关系。”元歌已经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既然你醒了,我也该走了。”
梁斯语怔住,她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
元歌确实该走了,她穿上外套。手机解除静音,刚才被她按掉的电话几乎立刻又打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没接。
眼见元歌已经走到门口,梁斯语忽然低声叫住她:“元歌。”
元歌的脚步停下,她没有回头,却也没有继续往前。
梁斯语看着她的背影,她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替她付钱?甚至……
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可这些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元歌站在那里,几秒后,才很轻地回应:“不用。”
门合上,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梁斯语仍旧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刚刚被元歌握过的那只手还搭在被子上,掌心早就已经凉了。
梁斯语很慢地,把手指蜷了起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