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一直记挂着和祖母商议过的事，顾晴烟回房后便仔细翻看了这几日府上收到的帖子。
没看几封就拿到了李家的帖子，是今日她出门时送来的。
帖子上说李家后日要在府上办赏秋宴，请亲朋同乐。不仅邀顾晴烟前去，还特意提了李明珠和她兄长李昭会一起招待年轻小辈们。
李明珠还单独写了一封小信夹在里面，信里一字一句都在提醒顾晴烟一定要早些过去，几日不见，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同顾晴烟说。
这种场合，有心人自然会看明白李家这是要给儿女择选良人。有意的人家都会带着适龄的子女前去。
顾晴烟和李明珠有了来往，但和她的兄长却是与陌生人无异。在顾晴烟的印象里，她和李昭应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李家在给顾晴烟的帖子里特意提到李昭，难道是有意让她和李昭相看？
听李明珠说的她和兄长之间的相处，顾晴烟猜测李昭应也是性格直率的人。不过京中多是传他头脑简单，有勇无谋，能当上副将全凭一身好武艺和出身。
顾晴烟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顾晴烟便开始准备要带去李府的礼物。
除了不出错也不扎眼的，送给李府的东西，另外的主要就是她单独给李明珠的礼物。顾晴烟之前便已有打算，一连从库房挑了好几样，还出府了一趟。
该买的都买好了之后，顾晴烟回到房里提笔认真画了一幅画，准备明日一并带去送给李明珠。
第一回不是出于礼数，而是真心实意地想给闺中好友准备礼物，顾晴烟期待又有点忐忑。
直到睡前她都还在琢磨明日见面时李明珠会不会不喜欢自己准备的这些。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顾晴烟陪祖母用完朝食后便带着礼物和两名侍女出了门。马车缓缓驶向李府所在的方向。
今日李府应是请了不少宾客，一路上车马众多，大都是去往同一个方向，好不热闹。
而得知今日顾晴烟也要去参加李府的赏秋宴后，很多无意与李家结亲，本不打算赴宴的人也改了主意，妥帖备了礼物，带着自家儿郎往李府去了。
没法子，之前递去顾府的帖子都被顾晴烟婉拒了，她们只能去借一下李家这阵东风。
虽说多少也猜到李家可能也想求娶顾晴烟做儿媳，但只要婚事没定下，随时都可能有变数。她们乐于自家成为那个变数。
万一顾晴烟去了赏秋宴后，和李家那小子没看对眼，却相中了自家儿郎呢？总得试一试。
顾晴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也影响了今日李家的宾客数量。
下马车时，她一转身就看到陆浔也骑着马刚到李府门前。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顾晴烟忽然想起，她之前便曾听闻李家和陆家有意结为姻亲。李明珠和陆浔有可能会结为夫妻。
若是如此，她的画便不适合再画陆浔了，那春.梦也不能再做了，都应换个人才行。
顾晴烟暗自记下此事。
李明珠笑着迎上来接顾晴烟时，李昭也跑向陆浔。
“陆大将军不是忙于军务，之前说不打算来赏秋吗？今日怎么又有空过来了？”李昭阴阳怪气地打趣道。
陆浔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听闻今日这赏秋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来看看醉翁之意是不是在你身上。”
话没说明白，李昭却知道陆浔指的是母亲有意让他和顾晴烟相看的事，霎时涨红了脸。
他刚才就看到顾晴烟也来了。
李昭知道母亲在给顾府的帖子里特意提到了他，隐晦表明了意向，顾晴烟不会看不出来。
她今日过来，难道也是有意相看？
可他真的不喜欢她那样的姑娘。
越往下想，李昭的脸越热。他赶紧转移话题：“什么酒不酒的，午后我们还要回军营的，不能喝酒。”
上次在顾府的寿宴上喝多了酒便差点闯下大祸，李昭是再也不敢了。
陆浔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昭红透的耳根，敛了笑意，不再揶揄他。
门口的人陆陆续续进了府。
李明珠亲昵地挽着顾晴烟，两人一起往她的院子去。
卧房里，顾晴烟的两名侍女将东西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李明珠迫不及待地去看顾晴烟带来的礼物，有好几样呢。
她先去看那幅画。
一扇半开的窗，由外斜斜伸进一枝桂花。窗下的桌上放着一只酒壶，两只酒杯，几道小菜。
桌两边各坐着一个姑娘。
左边那个坐得端正些，右手执筷，左手轻放在膝头，衣裳是素雅的月白色，头上只簪了一只钗，面容温婉美丽。
右边那个的姿态便更显随意，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伸出去拿酒壶，面前的筷子歪歪斜斜的。这个身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被画得眉眼灵动，眼尾微微上挑，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那股子活泼劲儿跃然纸上。
“这是我们！”李明珠惊喜地指着画里的人说道。
她一眼便认出画的是那晚她们在顾府把酒言欢时的场景。
“画得真好，我太喜欢了！我一定要好好珍藏起来。”
“喜欢就好。”顾晴烟轻轻松了一口气。
李明珠看了又看，爱不释手。过了好一会才舍得将画仔细收好，去看其他的礼物。
另外的那些礼物里，最上面是一本专记各地风物趣事的文集，作者笔调诙谐，写得很对李明珠的胃口。她就是不爱看那些枯燥的书，偏爱这些她母亲看不上的闲书。
文集下面竟还有一本食谱，李明珠第一次接触这个，好奇地翻开来看。
“这是我从一位书局老板手里买来的。据她说是由一位老厨子晚年时口述，由旁人帮他笔录整理而成的。里头有几道菜是早已失传的做法，你可以让府上的厨娘做来给你试试。京里的大酒楼之前想找那老板买，她都没舍得。”
顾晴烟温声解释道。
李明珠是个爱玩爱吃的性子，这两本书是投其所好。
“我定要亲自下厨试一试，到时我们一起尝尝。”李明珠兴致勃勃地说。
整理这本食谱的人并没有过多地改动老厨子的话，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他的直白爽利，偶尔还冒出一两句骂人的话，看得李明珠直乐。
再往下是一个长匣子，里面放着一支蝴蝶钗。蝶翅用细金丝缠绕而成，蝶身镶嵌着一颗颗小巧精致的珍珠，栩栩如生。
“这钗子真好看，正适合我前几日做的那身裙子。”
“就是配着它才买的，很适合你。”
“真巧，”李明珠也拿出自己为顾晴烟准备的礼物，“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那是一支白玉簪，质地温润，雕工精细，簪头只简单刻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正是顾晴烟今日所穿衣裙上的纹样。
李明珠抬手帮她簪上，“果然好看。”
顾晴烟也有样学样，拿了发钗给李明珠戴上，笑着说：“你也很好看。”
还剩一个更大些的盒子，顾晴烟打开给李明珠看。
“竟是这个！”
李明珠惊呼出声，又立即压低声音：“你竟然给我带了醉春风？”
“藏起来，别被发现了。”顾晴烟记得李明珠说过，她最喜欢的酒便是醉春风，但家里不让她喝。
“不能贪杯，偶尔少尝一点解解馋便好。若是喝醉了东窗事发……”
“我绝对不供出你来！”李明珠抢先保证道。
顾晴烟笑了笑，重新把话说完：“若是喝醉了东窗事发，记得都推到我身上就好。你家里人应不会罚我来李家跪祠堂。”
“肯定不会被发现的。”李明珠喜滋滋地把酒藏好。
目光跟着她移动，顾晴烟忽然发现李明珠的枕边放着一本有些眼熟的书。
封面虽看似是本诗集，可从装帧和厚度来看，应就是顾晴烟前不久看过的，书生瘦得跟竹竿似的那本画本。
李明珠藏了酒回过身来之后，也发现自己昨晚看过的画本竟没有收好。她顿时有些尴尬，手忙脚乱地将画本塞进枕头底下藏起来。
见她这副慌张的模样，顾晴烟便更能确定那不是正经诗集了。
看来，李明珠也是同道中人？
顾晴烟微微一笑，没有拆穿。
见顾晴烟似乎没发现什么端倪，李明珠心底松了口气。
顾晴烟那样知礼守矩的人，若是知道她竟然胆大包天，偷偷看这种东西……
李明珠想都不敢想。
“姑娘，夫人说陆小将军到了，让您过去一趟。”
门外，李明珠的侍女轻敲了敲门，传话道。
“我知道了。”李明珠神色微变，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见顾晴烟正看向自己，她闷声开口：“你也听说了吧？陆家和李家的事。”
“有所耳闻。”
李明珠低着头说道：“我不喜欢陆浔那样的，也不想嫁给他。”
听她这么说，顾晴烟察觉到了什么：“你是有心上人了？”
李明珠点点头，不仅没有隐瞒，还心一横，牵起顾晴烟的手往外走，“他今日也来了，我带你去看看。”
“我也想见他了。”哪怕只是远远一眼也好。
这个秘密李明珠独自藏了许久，她迫切地想要与人分享自己的心事。这件事同父亲、母亲或是兄长都是不能说的。而顾晴烟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和依赖。
顾晴烟觉得有些不妥，可被李明珠拉着，见她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便没有阻拦。
见机行事吧，只要不被旁人发现就好。
两人出了院子往前厅的方向走去，走过曲折回廊来到一处湖边，能看见前面的亭子里有两个人正在对弈，周围有几人在观棋。
“左边那个穿浅青色衣衫的就是。”李明珠悄声说道。
顾晴烟顺着看过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是去年的探花郎？”
李明珠点了点头，有些脸红。
“莫不是从那时起你便……”
“一开始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李明珠难掩羞涩地说，“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
顾晴烟忍不住轻叹：“都这么久了。”从去年春闱的时候开始，现在已是次年秋季了。
探花郎样貌俊美，风度翩翩，顾晴烟当时在街上匆匆一眼都还有些印象，不怪李明珠记了这么久。
陆浔有时看起来像个清雅读书人，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武将，和探花郎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男子。也难怪李明珠说不喜欢他这样的。
以免被人撞见，此地不能久留，李明珠很快便带着顾晴烟离开了。
“我得去母亲那里一趟，你先找个地方休息，等我完事了再来找你。”
“好，你去吧，我就在园子里走走。”
今日李家精心在园子里布置了很多红枫和秋花，景色宜人，倒是很适合走走停停，慢慢欣赏。
李明珠走后，顾晴烟另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凉风习习，秋意正浓，独处中的顾晴烟不禁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李明珠和顾晴烟的处境相似，都正面临着一桩自己不想要的婚事。顾晴烟希望她们都不必勉强自己嫁给不愿意嫁的人。
李明珠比她小三岁，但对于今后的夫婿，李明珠已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
那她呢？
此时的顾晴烟只知道自己不喜欢太子那样的，不想嫁给他。
但该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若同对方成婚，又该过什么样的日子，她似乎从没认真想过。
大抵是因为她知道，无论成为谁的妻子，她的生活也与如今的差别不大吧。同样要操持家事，打理府务。
不同之处可能是她还需要多做一些，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之类的。世间女子的生活大多如此。
顾晴烟又认真思索了片刻，实在猜不出自己未来可能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或许不是先有模子再套进那个人，而是先遇到那个人，才发现他竟处处都合自己心意吗？
顾晴烟还未体验过这种情感，只能猜测。
从之前那个春.梦来看，她倒是越过种种，先知道了自己喜欢尝什么口味的男色。
情窦初开时的少女心事当然动人心弦，可她梦里那些旖.旎画面也是真的刺激。
不经意思及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画面，顾晴烟脸颊微热。她摇了摇头，赶紧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抛开。
光天化日的，想什么呢。
顾晴烟定了定神。
可她刚收回思绪，忽而听见有旁人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顾姑娘，你有东西落下了。”
来人声音清朗温和，顾晴烟却闻言身子一僵，心头猛地一跳。
她立刻循声望去。
果然是才在她脑海里出现过的那道身影。
不过眼前的人衣衫齐整。
顾晴烟：……
又有一种刚做了亏心事就被抓包的心虚感。
“陆将军。”
他已迈步朝她走来，顾晴烟只能尽量面色如常地开口。【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