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长嬴 > 11、打赌
    日头西沉,余晖泼洒而入,藏书阁染上浅金色,樟木书架斜斜拉出一片阴影。


    听到赌坊的靠山是“国舅爷”,崔凭当即皱了眉头。


    夕光似乎也偏爱他,在他的眉梢眼尾翩跹流连,将那点微蹙的阴影衬得更为分明。


    见他不痛快了,李长盈便畅快了,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崔凭别过眼,不想看那张幸灾乐祸的脸,乍一听到舅舅给赌坊撑腰,崔凭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姨母稳居中宫,得陛下爱重,表哥早早就搬入东宫,储君之路稳扎稳打。郑国公府只要不胡作非为,便能躺着享尽这泼天富贵,眼皮子浅到什么程度,才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要去这赌坊里分一杯羹?


    但想到他舅舅那人,崔凭又觉得也并非不可能,有些人似乎生来专做糊涂事。


    心中有了怀疑,但毕竟没证实,崔凭还是回护道:“一面之词暂做不得真,你是从常乐局知道这消息?”


    “是啊,常乐局的人用国舅爷名头来压人,叫我拿着银子滚,我回去便惶惶不可终日。国舅爷都搬出来了,我这等平头百姓如何敢再深究生事,崔斋长你说是吧?”


    眼前人嘴上说着胆小怕事,面上可笑得开怀,再想想前些日子李长盈在国子监的嚣张做派,他管这个叫“惶惶不可终日”?


    若这算,那等他哪日不害怕了,岂不要把天都捅破了才行?


    李长盈承认是稍有润色,但事就是这么个事。


    王房牙本以为她就是个寻常举子,皇城一块砖砸下来,都可能砸中个官员,更别说只是个举人罢了,还是个无根基的外来户,正因如此,这有问题的好房子才落到赵纨手里。


    后面她找上门来,知晓她竟然能搭上谢元辅,便给银子叫她息事宁人,态度是挺客气的,但特地提郑国公,不就是让她拿上银子老实滚吗?


    当时李长盈就不痛快了,但照她说的,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有时候不得不忍。


    本以为还得玩“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戏码,但这不是遇见超会投胎的崔凭了吗?


    见崔凭沉着一张脸,李长盈乐不可支,恨不得摇旗呐喊“打起来!”“打起来!”


    唉,常乐局那般以势压她,要是背后靠山先内讧起来,那可怎么是好啊?


    崔凭确实打算管这事,他道:“此事我会去查,不论真假,会给你一个说法,但日后你不要再与旁人提……”


    “世家大族,荣辱一体,斋长你想要封口,我懂。”李长盈没打算到处乱说,但讽刺崔凭刺习惯了,顺口秃噜出去。


    “我并非此意……”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一番,一声“藏书楼内,何人喧哗”直接炸响过来。


    李长盈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崔凭侧身一闪,转眼就连衣角都瞧不见了。


    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跟着跑总没错,可惜李长盈刚抬脚没跑几步,就被人堵在两排书架间了。


    这看管藏书楼的常典籍都六十了,平日都坐在楼下不声不响,居然腿脚这么灵活?


    “是你方才在喧哗。”常典籍手持戒尺,肯定道。


    她刚刚说话才多大点声,可不比这位老先生那句“何人喧哗”嗓门大大,但被逮个正着,李长盈只好老实认错。


    “在藏书楼内喧哗,规矩不可废。你去一楼领个木桶抹布,把这两排书架从上到下都擦一遍,长长记性。”


    视线随着常典籍干枯的指头看向那两大排书架,李长盈一个激灵,当即举报道:“典籍明察,学生一人如何喧哗得起来?方才有人和我一起说话,那人眼见您老过来,立马跑了,岂不罪加一等?”


    半刻钟后,崔凭提着水桶,手持抹布,沉着脸折了回来。而且他肇事逃逸,数罪并罚,要比李长盈多擦一个书架。


    常典籍离开前只撂下一句:“叫你们爱说,现在一起干活,可以说个够了。”


    李长盈躬身麻溜地将抹布拧干,感受着身侧投来的凝视,她毫无愧疚,甚至就着崔凭的愤怒,干起活来更有劲儿了。


    书架错落间,瞧见崔凭抓着抹布一角,一板一眼地蹭,十分细致,仿佛擦的是什么玉石珍品。


    这人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李长盈明知故问:“斋长,你很讨厌我吧?”


    崔凭头也不抬:“你不也是?”


    “要在国子监待到明年春闱放榜,还有小一年呢,”李长盈手底下动作没停,借着擦书架的势头探出半个身子,“既然相看两厌,日子难过,不如我们打个赌?”


    崔凭斜她一眼:“什么赌?”


    “就赌这次月考,我若是考过了你,你去和许学正请辞,卸了这斋长之位。若我输了,我就从国子监退学。”


    “这条件不对等,你愿意这么赌?”崔凭皱着眉把脏抹布放进水桶里洗。


    “我既提了,自然是愿意,你呢?”当不了斋长,李长盈还是自个儿管自个儿,她非来国子监干什么,在哪里不能学?


    至于赵老那一套“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他自己就够言而无信的,李长盈也算得老师真传。


    这赌约荒谬,但崔凭稍加思索,连把一块抹布洗干净的工夫都没用到,就答应了:“可以,不过条件对等,如果我赢了,你退学,你赢了,我退学。”


    崔凭颇为满意,要么李长盈走,要么他不读了。届时就算他爹追责,也可以说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理由充分多了。


    当然,崔凭不觉得自己会输,他快要回到之前的清净日子了。


    一言为定,两人本也没什么可聊的,李长盈分到的书架少,干活还麻利,率先提桶走人。


    当然,走之前少不得要绕到崔凭跟前转上一圈,全方位展示过,这才真的要走了。


    “等等,让你不要把那事往外说并非封口。”崔凭本想眼不见心不烦,但叹一口气,还是叫住了李长盈。


    此人性子狂悖,也不知哪句真哪句假,以免他真赌气地往外说,崔凭提醒道:“此事牵扯不小,我是因为檀显那个案子才顺藤摸瓜查过去的,与你无关。”


    纵是再多龃龉,也不至于要将他置于危险之地。


    李长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崔凭正蹲着擦最下面一排书架,他身量高,这般弯腰缩着,显出一点局促。


    不过擦了快两排了,总算有些长进,动作快许多。


    适才常典籍来抓人,崔凭丢下自己就跑,但对于可能招致祸端的大事,却记得把她先摘出去。


    这人小节有亏,大局倒还凑合。


    李长盈稍有触动,于是投桃报李,她鼓励道:“我知晓了,斋长你加油干!”


    说完她毫不留情地提桶跑路,鼓励鼓励意思一下足够了,再客气别对方以为她要留下来帮忙,那就不好了!


    ***


    人与人的境遇大不相同,正当李长盈和崔凭苦哈哈擦书架时,在外头逛了一大圈的檀显拎着一堆油纸包的小吃,优哉游哉地进了家门。


    “少爷。”小厮见山凑上来。


    檀显接过画轴,还有些纳闷:“你说今日上午松风就送过来了?”


    他拎着画轴走进屋,随手将小吃搁在案上,解开绊绳顺势一抖——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苍松卧云图,巨嶂高耸,云烟吞吐,松柏横卧。


    檀显惊讶,这不是崔凭藏室里那幅吴大家的真迹吗?吴大家近来不画松了,早年几幅带松的作品身价早已水涨船高,一画难求。


    视线扫过景和四年的落款,想来日前那幅假画上的章印,就是按着这个印迹造的。


    “松风当真说崔凭把这画赠我了?”


    见山点头:“说崔少爷答应了赠画,绝不食言。”


    因为假章的那点憋闷瞬间烟消云散,虽说崔凭拿他设局,好心办了坏事,但说到底还是关心他,不然他被不被人骗,交什么朋友,关崔凭何事?


    檀显甚至有些愧疚,他这两日和陵风赌气,没少跟长盈一块膈应他,如此想来真是不该。


    赔礼太过到位,檀显彻底把崔凭从朋贼之流除名,因着被骗两次才喜得珍作,檀显当晚睡觉直接把画挂床头了。


    第二天一睁眼,苍松卧云图还在,不是做梦。


    等檀显去了学堂,当真是神情气爽。坐定后,他痛下决心,总算舍得掏出《照夜行》绣像本。


    这书李归岑看完,他又拿回来看了几遍,拖了好几日了,再不还就过分了。


    刚把书推过去,就听李长盈道:“不用还了,这书送你了,总归租房一事我最初不坦诚,权当给你赔罪。”


    纵使再多理由,正如崔凭说的一般,赌场追责那块,李长盈确实独善其身了。檀显既喜欢这书,拿来补偿他最合适不过。


    檀显一边嘴上说“这哪儿好意思”,一边利落把书往自己怀里搂。


    最近好事也太多了!是不是前段日子太倒霉,现下转运了?


    正沉浸在喜悦中,崔凭单手提着书袋从门口迈进来,身旁李长盈随口打招呼:“崔斋长,早啊。”


    陵风也没视而不见,而是微微停顿,颔首示意,说了句“早”。


    打招呼不出奇,之前李长盈和崔凭两人也打招呼的,就是给的全是眼刀子。


    今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檀显好奇。


    崔凭:“没什么。”


    一想到马上要把这个讨厌鬼送走了,人不自觉就面带笑容了。


    李长盈:“没什么。”


    就是想到快踹掉崔凭当斋长了,不免慈悲,心胸一下子开阔起来。


    李长盈甚至都计划好了,到时候她赢了,她要给前任开一个告别会,不,送行会,安安稳稳给他送走。


    瞧她多大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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