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上的触感更似对小动物的轻拢,并未用力,可唐南晴依然不敢挣扎。
她有种本能的直觉,越躲着这阎王漫不经心的掌控,越会引来更为悚然的追逐,猛兽追捕猎物大多如此。
是以她只柔顺仰头,水澄澄的杏眸忍羞与穆屹川对视,轻缓回话:
“夫君归家之时,他勤于耕,我专于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这世间所有的夫妻都一样……”
“都一样?”穆屹川察觉出她的顺从,心生愉悦,手掌顺着她柔软下颌往下,拇指反复摩挲她莹白脖颈儿一侧。
“那就是日落后行房?敦伦后又是如何温存的?可曾红袖添香,交颈夜谈?”
一连串太过直白的诘问令唐南晴呼吸一窒,紧接着脸颊烧得滚烫,眸底因为羞恼而浮上潋滟水光。
他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在戏弄人?
年纪轻轻的小夫妻,又总隔好些日子才能亲近,尚要嫌夜太短,她第二日回回都要醒到半下午,哪儿有时间温存!
可这种话,穆屹川能不害臊问得出口,她却还知羞,怎么也说不出来,眼眶急得泛红。
“主君何故问我这些问题?”她声音微微颤抖,紧攥着衣袖,睫毛翕动,如同雨中欲逃的蝶翼。
穆屹川微微俯身,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清浅檀香先扑入唐南晴鼻尖。
“本王为何想知道,你应该清楚。”
南地夏日热得早,虽才初夏,半下午也有些闷热,唐南晴无语凝噎,额头和鼻尖都沁出细密汗珠。
穆屹川掌心顺着细弱的脖颈儿向下,最后骨节分明的大手停在她后腰,带着不容人拒绝的灼热力道,叫她整个人被迫着前倾。
唐南晴慌忙以手撑矮几,才没一脑袋扎到穆屹川怀里,呼吸乱了节奏。
她清楚什么?
这人也太瞧得起她了,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穆屹川目光蓄势如狼,仔细分辨着唐南晴的迷茫,耐心地含笑为她解惑:
“了解你与亡夫的过往,本王才能做得更好,做得更多,令你再也不会记挂一个死人。”
唐南晴后背起了汗,单薄的深衣贴在她背上,又热又躁,她却只觉得心里泛起熟悉的寒意。
她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无处可逃的直觉了,这人何止是猛兽,更是一只争夺领土和雌兽的野狼。
天生的强大让他生出一种理所当然的侵略性,妄图抹去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
她鬓发微微散乱,膝轻抵着矮几,慌得实不知如何反应,只能顺直觉仰头,袒露柔软和弱小。
“南钺军军规森严,主君您最清楚,我与他相处的时候不算多。”她磕磕巴巴道。
“偶、偶有温存,也不过是他教我认几个字,为我唱几句诗,令我闲暇时能与邻里间有话聊罢了。”
穆屹川微微挑眉,掌下力道陡然加重,唐南晴一下子撑不住,歪到他膝上,落入宽阔臂膀的禁锢。
“唱诗?你们倒是有兴致,唱与本王听听。”
唐南晴背对穆屹川侧卧在他身前,横在腹前的胳膊沉重如铜铁一般,她呼吸更促急,分不清是羞是恼,炸出的泪珠顺眼角滚落。
但她清楚,就算挣扎也摆脱不了困境,她想为自己挣的前路还在等她,此刻唯有顺从,才能令他放松警惕。
她深呼吸几下,压下翻涌的心悸,轻声哼唱——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注]
柔婉软甜的歌声带着难自控的轻颤,从歌声里仿佛能看到白日甜蜜相处的夫妻月下相拥,极尽缠绵悱恻之青事,叫人心底都要软成一汪春水。
可在唐南晴看不到的身后,穆屹川神色却格外冷漠。
南地多传唱《关雎》、《子衿》和《桃夭》这等更为柔情的诗,唐南晴唱的《东方之日》更突出辽阔和委婉诉情,这是自东昭传唱起来的诗歌![注]
东昭琅氏吗?
抑或那杂碎算到他会动怀里这蠢笨的小女娘,叫自己的妻都成为一枚棋子,好布下更多疑云?
殷氏应该没这个本事,倒是北朔薛氏擅阴谋诡计……呵,好一个王二牛,穆屹川眸底幽光渐深,被挑衅而起的高昂兴致和勃勃杀机皆在其中翻涌不休。
等唐南晴下值回房时,脸上绯色已褪尽,只额角尚有冷汗,黏着几缕细发,曲裾深衣也不若先前齐整。
红苕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一眼便瞧见唐南晴身上这股子带着暧昧的狼狈,忍不住瞪大了眼。
“南晴,你——”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唐南晴抬头幽幽望了一眼,那些风月的猜测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见唐南晴明艳的小脸儿表情恹恹,眼神闪了闪,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你……真想侍奉主君呀?”
唐南晴没回答,越知道自己笨,就越该明白不能交浅言深的道理。
她轻声反问:“是你告诉主君我在找人吗?”
“怎么可能!”红苕下意识躲开她的目光,声音比唐南晴还微弱。
“我,我避着主君还来不及,怎么敢去跟主君禀报。”
当然,主君非要逼问她,和她主动告诉主君完全是两码事,这就没必要叫唐南晴知道了。
唐南晴深深看红苕一眼,没说信与不信,她也不是会与人争辩的性子,只心下了然,往后有些事只怕要瞒着红苕才行。
“多谢你帮我带晚食回来,下次还是我去吧。”唐南晴语声依然轻软,没等红苕看出端倪,就起身去打开食盒,与红苕一起分用晚食。
这日过后,唐南晴每次去书房当值都心惊胆战的,但好歹红苕有些话还算靠谱。
主君跟阎王真没什么区别,神出鬼没,很少留在府中,回府也多数在前院处理政务,确实不太来书房。
四月底,唐南晴拿到了自己第二个月的月钱,一块二两重的银饼。
唐南晴已攒了两块二两的银饼和一块小银角,私下里找人换了些五铢钱。
她拿出三十五枚五铢钱,托与替她和红苕浆洗衣裳的老媪,央人替她采买些五色丝,制作端午辟邪的朱索。
端午前两日轮到她沐休,休沐前一日,她又给厨下一百枚五铢钱,换了两大提盒的点心,皆是府中待客和宴上所用,外头不常见,拿来送礼还算体面。
休沐这日,她天还不亮就起身,没惊动睡觉的红苕,从枕下取出提前去慎安院报备后得来的腰牌,轻手轻脚从西南门离了府,去了先前记下地址的金石家。
敲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听到她敲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一声爽朗的女声——
“这就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一个束袖做活的微胖妇人露出身形,瞧见额头汗津津的唐南晴,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南晴?你怎么来了?”
南晴只听邻家银石阿嫂女止说起过大嫂叫少禾,并未见过人,对少禾认识自己也有些诧异。
“阿嫂认得我?”她露出个浅笑。
“我能入王府做女史,还未曾谢过金石阿兄和少禾阿嫂,马上端午,我特来给阿兄和阿嫂送节礼。”
少禾朗声笑了下,不见外地将南晴往里让,快言快语道:
“你和王二牛成亲的时候,还是我去给你做的喜娘,只那时南晴你怕是没工夫看我。”
被请入室内端坐的唐南晴怔忪片刻,晃神忆起旧事。
那时她阿父已去世,王二牛以钺王亲卫的身份做震慑,村长没敢侵吞她家的房子和田地,而是用两块金饼买了去。
金饼成了她的嫁妆,与王二牛给她的另外两块金饼一起,如今还在她包袱底藏着。
前世她就听人说,钱在哪里,爱在哪里,那时她对跟王二牛共建一个家充满了希冀和柔情,视线里除了醉酒后脸庞泛红的王二牛,再也盛不下旁人。
家已被占去,回忆也会淡去,别人给她的希冀已死,她终究只能靠自己。
唐南晴对少禾赧然笑笑,略惆怅地轻声道:“我此行前来,还有件事要劳烦阿嫂,先前二牛发丧,他有许多同袍都送了丧仪,我心中着实感激。”
“先前我家中情形……阿嫂也知道,实在无颜提及,如今我有月钱,想还上这些情分,可否劳阿嫂告诉我送过丧仪的人名字,回头我一家家过去道谢。”
听唐南晴提起先前,少禾不免唏嘘。
“你那君姑是个糊涂的,就没听过要女娘兼祧的,不过是想省份聘礼,也不看看你那仲叔什么德行。”
少禾啧啧摇头,望向南晴的目光怜惜更甚。
“至于丧仪,念着与二牛的情分,也属应有之意,往后有人情往来,叫金石多添一些就是,你就别再去了,免得再伤心难过。”
她看了眼外头,压低嗓门道:“钺王那名声……我不说你也知道,做女史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等出了孝期,还是紧着寻个好人家改嫁,生个儿子才算有依靠。”
唐南晴垂首静听少禾的肺腑之言,即便她对这种话并不认同,也不曾反驳。
“多谢阿嫂提醒,往后的事总要等出了孝期再说,届时我说不得还要来麻烦阿嫂。”稍沉默片刻,她才软着声儿不紧不慢道。
她没想叫少禾替她寻下家,现在除了自己她谁也信不过,又没多少聪慧可言,就不能给人递伤害自己的把柄。
“二牛的身后事是我一手操办,我想亲自了却这情分,也算……算是我与二牛夫妻一场的缘法吧。”
当然,她来寻少禾,就是因为少禾是热心之人。
这世道再开放,也由不得人无媒苟合,等寻到合适的人,她想请少禾来做媒人。
少禾听她这么说,心下理解,倒也不再劝。
“也好,回头我问问金石,等你下次有时间了过来我家吃饭,我再把名字给你可好?”
唐南晴自然应下,眼看少禾还有不少活计要忙,顺势起身,留下节礼出了门。
自金石家出门右转,再拐一道弯便能回王府,路程不远。
唐南晴今日过来的目的完美达成,心下放松不少,连市井间熙熙攘攘的声音都似是初夏乐章,令她颇为愉悦,脚步轻快沿街往回走。
谁料刚拐出金石家所在的巷子,她就在王府右侧那条街上,瞧见消失小半个月的钺王,就站在王府的马车前头。
唐南晴眼皮子猛地跳了下,瞧着穆屹川像是要回头,她不敢与那叫人胆寒的高大身影对上,慌不择路拐进了红苕家那条巷子。
偏偏屋漏却逢连夜雨,她刚拐过去,巷内第一家突然开门,王二牛阿母提着节礼,同收拾得格外齐整的仲叔一道,被人从院里撵了出来。
随着门‘啪’的一声被关上,表情格外难看的母子二人一抬头,就望见了唐南晴。
唐南晴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前有狼后有虎,天这是要亡她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