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包容宜就被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准确地说,是被四个侍女从被窝里抬出来的。
她的身体起来了,魂儿还留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任凭她们摆弄。
洗脸、梳头、上妆、更衣,一套流程走下来,她中间又睡过去两回。等再睁开眼,铜镜里映出一张甚至有些陌生的脸。
脂粉敷得厚重,眉眼描画得十分隆重。
花钗礼冠压在她头顶上,沉甸甸的,她感觉自己像被人往头上扣了一口锅。
大袖衫的领口绣着重重叠叠的缠枝花纹,宽大的袖摆垂落下来,覆在膝头。
“这衣裳也太大了。”她有些嫌弃地扯了扯有些重的袖子,“扫地都不用使扫帚了,我甩两下手这屋里能干净一半。”
“小姐哪里需要扫地,只管享福就是了。”侍女们一边低着头替她整理衣带,一边纷纷道,“小姐这么好看,日后一定会被常大人喜爱的。”
“……”
包容宜没搭话,歪头又睡了一大觉。直到包母推门进来,她才惊醒,下意识用手背擦去唇边的水渍,一不小心蹭掉了好几处脂粉,精致隆重的妆面顿时斑驳了几分。
包母实在有些看不惯,伸手细细替她擦净嘴角,又抬手摆正歪斜的礼冠。
包母依然是不放心,想到她过往的那些举动,还是提醒道:
“到了常家,掀过盖头后,新郎官要外出待客,你便安安稳稳在房中坐着。不许胡乱翻捡旁的物件,别把鞋脱了盘腿坐,今日你是新妇,端庄守礼,切莫像平日串门嬉戏一般任意妄为。听见没有?”
包容宜一醒来就听这个,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但还是耐着性子,故意道:
“可是娘先前还不是这么说的,您说我日后做主母,到了夫家,便要把夫家当自家,事事随心、处处自在。怎的今日又让我不要随意了?”
包母闻言无奈道:“就你最会捡着话头钻空子。自在是持家度日的从容,可不是大婚当日肆意顽闹的由头。先守礼,方能立得住身。”
说罢便示意侍女:“快来给小姐重新理理妆面。”
侍女们齐声道:“是,夫人。”
等时辰到了,院外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开,夹杂着唢呐和锣鼓的喧闹。一个侍女跑进来,道:“小姐,花轿到门口了!”
包容宜被人扶着站起来,被人牵着往外走。因盖着盖头,脚下的路看不太清,只能看见自己绣花鞋的鞋尖一前一后地挪。
门口的花轿是八人抬的,大红绸子从轿顶一直垂到轿杠,迎亲的队伍挤了半条街,围观的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包容宜被人扶上花轿,屁股刚坐定,就听见轿帘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和别人说了一句话。
包容宜掀开盖头一角,把轿帘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包简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正站在轿子旁边,板着一张脸。看到她掀帘,望了过来,眼神直了片刻。
“你来啦?”包容宜并没有发现他发直的眼神,问道,“怎么,心情不好啊?”
“谁说的?”包简矢口否认。
“那脸怎么垮成刚才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给我送葬呢。”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那你倒是笑一个啊。”
包简不仅没笑,反而把脸别过去了。
“切,臭脸猪。”包容宜也懒得理他,把盖头盖好,重新坐了回去。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包容宜听见他在轿窗外头低声说了一句。唢呐声太大了,她没听清,只隐约听见“常家”两个字。
“你说什么?”她冲外面喊。
包简骑着马跟在轿子旁边,看着前面的路,头也不偏道:“我说——常家怕不是当天就要把你休了,你就等着回来罢。”
包容宜的脸一下子黑了:“包贱!你就这么诅咒你姐?”
“你不是百无禁忌么?送嫁都能说成送葬——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包简的语气平平的,甚至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谁能跟你处得下去?人家常大人是脾气好,又不是没脾气。你一进门就把人家府里搞得鸡飞狗跳,人家不把你连夜送回来才怪,也就咱包家能容你了。”
“你——”包容宜气得想把盖头扔他脸上,“你等着,”她咬着牙说,“等我回门那天,我非把你耳朵拧下来不可。”
“你先过了今晚再说罢。”
包容宜坐在轿子里,气得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大红盖头在眼前晃啊晃的,晃得她更烦了。
“歹毒。”她小声骂了一句,怎么会有这么歹毒的人!
唢呐声又高了一个调,花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满街的热闹都跟她没关系。
花轿落定,停在常府门前。
包容宜被人扶出轿门,脚踏在猩红毡毯之上,四下喧闹而又克制。
喜娘扶着包容宜往前走,穿过大门,到喜堂就位之后,递来红绸。
她感觉到了一只手牵住了红绸的另一端。
包容宜看不见那人的脸,只看见那只握着红绸的手——骨节清峻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齐整,是温润匀净的黄白肤色。
吉时已至,二人行拜堂大礼。
毕竟是第一次成亲,到底还是紧张的,满堂宾客瞩目,心底难免藏着几分紧绷的局促,她尽量让自己不出错。
但是那礼冠未免太重了,拜天地时,她差点没稳住一下子冲出去,好在自己稳住了,没有把这个脸丢出去。
身侧人影微微一晃,似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扶她一把,包容宜没给他这个机会。
后来她习惯了许多,夫妻对拜,她弯腰时,余光透过盖头下面的缝隙,看见对面那双乌皮靴。
一身大红婚服不过是寻常大婚装束,可隔着一层盖头,也能隐约觉出,那人周身有一种沉敛的压迫感。
这让包容宜不免有些担心日后在常府的生活。
不会真找了个“爹”吧?
礼成。
有人上来牵着她往里走,包容宜被安置在床沿上坐下。床褥是新铺的,厚实绵软,坐上去微微往下陷了陷,大袖衫铺了一床。
二人喝过合卺酒后,那位便出去陪宾客去了。
包容宜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听着外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确定那人已经走远了,这才抬起手,拉下了盖头。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憋了许久,终于能喘口气了。
“夫人……”侍女慌忙上前两步,“这、这盖头得等老爷回来掀,您怎么自己……”
“他又不在,我也没必要做这个样子。”包容宜把盖头随手团了团,往床尾一丢,“没事,等他回来之前我再盖上。”
侍女们觉得不妥,都七嘴八舌地劝着她。
“夫人,这于礼不合呀……”
“叫人瞧见了要说闲话的……”
“老爷回来要是看见了,怕是要不高兴……”
包容宜道:“谁说闲话?这里只有你们,只要你们不说我闲话,就没人说我闲话。”
侍女们赶忙道:“奴婢们不敢,只是……”
包容宜被她们吵得头疼,抬手打住。
这几个侍女,有的是包家随嫁过来的,还有的却是常府拨来伺候她的,她全然不熟。
想要遣走,可单单遣走那几个陌生的,反倒显得生分刻意。
干脆道:“你们都出去,让我清静点。”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谁也没动。这哪能出去呢?
其中一个侍女硬着头皮道:“夫人,这不合府中规矩,咱们得在此伺候,片刻之后老爷便要回房……”
包容宜安抚道:“哎呀,放心啦,我不过想独自歇一会儿,不会出什么事。要是老爷问起,就都推到我身上,与你们无干。”
可侍女们依旧面露迟疑,站在原地不肯退下。
包容宜心底掠过一丝不快。她初入常府,本不愿为难下人,可这般再三劝说仍不肯依从,倒像是在给她下马威。
她语气硬了几分,不耐道:“啧,我到底是不是你们夫人的?”
“是,夫人,但是……”
“是的话就听我的,我的话难道就不是规矩了吗?”
几个侍女无奈地互相看了一眼,终于矮了身子,“是……”便鱼贯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包容宜往一旁床柱上一挪一靠,揉了揉被礼冠压得酸痛的脖子。“嘶——真重啊。”
到底还是记住了娘的话,没有乱翻房中物件,只百无聊赖地数着房梁上的花纹。
一根梁,两道枋,几组雕花斗替。花纹雕得精细,缠枝莲纹,和她娘给的那支步摇上的纹样有几分相似。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有些酸了,便又换了个方向,去看窗纸上映出的烛影。
红烛高烧,火焰一跳一跳的,在窗纸上投下两团晃动的光。
外间的喧闹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隐约能听见劝酒的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这么干坐着等待的时间,对于她这种人来说属实有些漫长,她连打了三个哈欠。
周遭烛火明明温热,可周身的暖意却无声散尽,像是有一道无声的视线,沉沉覆在她的后颈,黏着不散。
第四个哈欠打到一半,她骤然僵住。
身后的床榻沉了一下。
有什么实实在在的重量压上来,那重量仿佛正一点点朝她靠近。
包容宜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这屋子里……竟然还有人?!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愈发浓重,连烛火都似被压得微微敛了光,室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浸了冰水。她方才竟半点不曾察觉,任由那人悄然逼近,还让他靠近了自己……坐在了她的床上……
这个念头翻涌上来,令她浑身泛起细密的战栗。
她明明遣走了所有侍女,房门紧闭,这屋里除了她不该再有第二个人。
这时,一只手自身后探来,那手白得近乎泛青,指节纤长,猝然扣住了她的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