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巴别塔 > 9、不将就
    陈公馆每年的平安夜晚餐都很丰盛。


    主菜是老孟最拿手的惠灵顿牛排。


    酥皮烤得金黄,切开以后,里面的牛肉仍旧保持着漂亮的粉红色。姜忆梨坐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盘子里被摆得规整漂亮的食物。


    “多吃一点。”


    陈宗鹤今天兴致很好,他切下一小块牛排,笑着说:“老孟为了这一顿,从下午三点就在厨房里守着。小梨,在伦市可吃不到这个火候。”


    姜忆梨笑了笑:“知道了,外公。”


    她拿起刀叉。


    其实没有多饿,但这一晚的陈公馆实在太温暖。


    餐厅里有食物蒸腾出来的热气,客厅的诺贝松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陈宗鹤坐在主位上,身上还穿着她刚刚送出去的羊绒衫。


    一切都让姜忆梨产生了一种很安稳的错觉,好像这里真的是她的家,于是连一直隐隐发紧的胃也慢慢松弛下来。


    她一口口吃着牛排,配上熬得浓稠、泛着果香的红酒汁,又尝了几口拌了奶油的土豆泥。


    陈宥池坐在她的斜对面。


    今晚的他也难得放松。


    偶尔同陈宗鹤聊起最近临港港口的泊位调整,或者说两件伦市金融城里发生的趣事。语气平稳,话仍旧不多,却不像平日处理公事时那么冷淡。


    姜忆梨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话题绕到她身上时回应几句。


    一顿晚饭竟然真的吃得有些撑。


    “走吧,去壁炉那边坐坐。”陈董放下餐巾,站起身,“吴嫂煮了姜饼茶,去去寒气。”


    起居室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松木偶尔炸开一颗火星,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姜忆梨坐在靠近壁炉的单人沙发里,双手捧着一只瓷杯。


    姜茶里加了肉桂和一点蜂蜜,辛辣的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甜,随着热气扑上来,将她的脸颊熏得微微发烫。


    陈董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刚才的相机,正一张张翻看傍晚拍的照片。


    陈宥池则坐在离壁炉稍远一些的扶手椅上,双腿交叠,手里拿了一本随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杂志。


    “宥池,你来看看。”陈董突然招了招手,把相机屏幕转过去,“这张拍得最好。小梨站在树下,眼睛很亮。”


    陈宥池合上手里的杂志。


    他微微前倾身体,视线越过陈董的手臂,落在了小小的液晶屏幕上。


    屏幕上的少女穿着米白色的羊绒衫,正侧着头,唇角带着一点羞涩的、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嗯。”陈宥池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


    陈董又拉着陈宥池看了几张,还非要他选一张他觉得最好看的。


    姜忆梨坐在一边,恨不得把头埋进杯子里。偏偏陈宥池还真的煞有介事地点评了几句,最后选了一张。


    过了一会儿,陈董合上了相机。


    “老了,坐不住了。”陈董笑着摇了摇头,对等候在一旁的管家招了招手,“小梨,宥池,你们年轻人再坐会儿。茶要是冷了,让吴嫂再换一壶。”


    管家稳稳地托住老人的肘部,带着他走向螺旋状的木质楼梯。


    皮鞋踩过木质楼梯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起居室突然安静了许多,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


    姜忆梨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随后听见杂志被放到一边。


    “姜忆梨。”


    陈宥池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姜忆梨抬起头。


    “项链。”陈宥池转过头,视线落在她心口上方的幽蓝上,“睡觉的时候记得摘下来。铂金链细,容易扯断。”


    姜忆梨愣了愣,随即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还有。”


    陈宥池站起身。


    他很高,在姜忆梨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壁炉的光被他的身影挡住大半,姜忆梨整个人都陷进一小片阴影里。


    陈宥池走到姜忆梨面前,抬起手,指尖在姜忆梨发梢边缘悬空了片刻,最终落在了铂金锁扣的位置。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只隔着细链按了按锁扣。


    “扣子确实有点紧。”陈宥池说,“明天让管家拿去店里修一下。”


    姜忆梨一动不敢动,轻声说:“没关系,能戴上的。”


    “我不喜欢将就。”陈宥池说。


    -


    锁扣还是修了。


    因为陈宥池不喜欢将就。


    修得出乎意料地快。


    品牌方原本说年前工坊排期紧张,至少需要几天。陈宥池让秘书打过一通电话,第二天下午,项链就由专人重新送回了陈公馆。


    姜忆梨打开首饰盒,试着拨动了一下,锁扣果然不再有细微的生涩阻滞感。


    新年酒会在即,这种效率在陈家是常态。


    作为盛泰每年的固定活动,这场酒会真正的作用从来不止庆祝新年。


    航运、金融、地产、贸易。


    临港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会在这一天重新汇聚到一起。


    谁和谁站在一起说了多久的话,哪一桌多坐了一个人,哪一家今年没有出现,有时候都比真正谈出口的内容更加值得琢磨。


    酒会当天下午,陈公馆里有些不同寻常的忙碌。


    造型师和助手提着几个沉重的防尘袋进了门,姜忆梨被带到了二楼的衣帽间。


    “姜小姐,这是陈先生吩咐秘书送过来的礼服。”


    造型师拉开拉链,一件深蓝色的缎面长裙在灯光下倾泻而出。


    绸缎的质感细腻而厚重,色泽深邃。


    没有任何繁复的蕾丝或刺绣,全靠精准的剪裁和面料本身的垂坠感。


    姜忆梨换上了它。


    裙子极度合身,像是贴合着曲线生长的第二层皮肤。


    抹胸的设计露出了她清瘦的肩膀和一截脆弱的颈线。


    姜忆梨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海蓝宝石静静地垂落在锁骨间的凹陷处,在深蓝色缎面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幽冷、剔透。


    典型的陈宥池式审美。


    克制,昂贵,优雅。


    造型师细致地为她盘好了长发,只在鬓角留下两缕微卷的碎发,妆容淡雅,唯独点亮了唇色。


    楼下传来了引擎熄火的声音。


    姜忆梨提起裙摆,顺着螺旋楼梯缓缓走下。


    陈宥池正推门走进,他穿了一套三件式的深靛色西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视线从姜忆梨的脸开始缓缓向下平移,划过宝石,最后停在她被缎面包裹的腰线上。


    姜忆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有等来什么评价,陈宥池只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了?”


    “嗯。”


    “走吧。”


    姜忆梨走向他,就在两人并肩的一瞬,她看见了陈宥池领口下的细节。


    在黑色的丝绸领带上,一枚铂金领带夹正稳稳地卡在正中。


    他戴了她送的礼物。


    这个发现让姜忆梨的心跳有些失序,原本因为盛大的酒会而紧绷的神经,在此刻更加不堪重负。


    陈宥池在此时伸出手,十分短暂地在姜忆梨的肘部虚扶了一下。


    “车在外面。”


    轿车平稳地驶出半山。


    抵达私人会所时,门廊处的闪光灯已经开始闪烁。


    陈宥池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为姜忆梨拉开车门。


    他弯下腰,手掌轻抵在车顶,目光落在她提着裙摆的手指上。


    “姜忆梨。”他在纷乱的人声和快门声中低声开口,“别走神,外公在里面等我们。”


    酒会开始之后,姜忆梨跟在陈董身后。


    即便才出院没有多久,到了这种场合,老人依旧是绝对的中心。


    “小梨,这是航运局的李伯伯。”


    “这是远洋贸易的张太太。”


    姜忆梨维持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微微欠身,得体地回应着每一个寒暄。


    她一向被安置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向世人展示着陈家在财富之外的另一面——某种慈悲的、带有救赎色彩的教养。


    然而,在完美的笑容与恭维背后,隐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打量。


    “就是她?那个什么县出来的资助生?”


    “穿得倒是体面。那条裙子是这一季的高定吧,没记错的话,需要品牌配额。”


    “看那条项链。上个月私人拍卖会上的海蓝宝,怎么会戴在她脖子上?”


    在临港这层封闭且排外的社交圈里,姜忆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一个千里挑一的贫困生,在陈家住了六年,不仅没有被这种过剩的物质消化掉,反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陈家最重要的场合。


    关于她的身份,早已在私下的饭局里演变出无数个版本。


    有人猜测她是陈董早年流落在外的骨肉,披着资助的皮接回来,是为了堵住陈家那帮旁系的嘴。


    也有人猜测,她只是陈少爷在枯燥生活里圈养的一点消遣。


    姜忆梨对这些带着揣测与恶意的议论早已脱敏。


    酒会过半,舞池开放。


    悠缓的华尔兹很快铺满整个宴会厅。


    贺骁从人群里穿过来,他在姜忆梨面前站定,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小梨。”贺骁脸上带着姜忆梨熟悉的微笑,说,“今天第一支舞,还和我一起跳吗?”


    姜忆梨不擅长跳舞,偶尔有必须跳舞的场合,总是贺骁带着她跳,跳完了她就躲在角落里拿东西吃。


    今天也不例外。


    “今天这么漂亮,别在这儿当木头人了。”贺骁玩笑似的接着说。


    姜忆梨抿了下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她伸出手,指尖搭在贺骁微热的掌心里。


    “谢谢贺骁哥。”


    两人滑入舞池。


    深蓝色的裙摆像水波一样漾开,海蓝宝石在姜忆梨胸口轻微地晃动。


    贺骁带舞带得很稳,偶尔会低头跟她说两句关于临港最近的趣闻,语气轻松。


    但姜忆梨有些心不在焉。


    旋转的间隙里,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陈宥池没跳舞。


    他站在长桌侧面,手里拿了一杯香槟。


    姜忆梨看过去时,恰好撞上一道平直而冷淡的目光。


    他的视线掠过姜忆梨搭在贺骁肩上的手,又落到她的裙摆。


    姜忆梨呼吸乱了一瞬,脚下的步子也跟着慢了半拍。


    “怎么了?”贺骁在近处问。


    姜忆梨猛地回过神。


    再次看向陈宥池那个方向时,方才那道停留得稍微有些久的目光,从头到尾都似乎只是舞池灯影里的一场错觉。


    陈宥池正侧着身,跟身旁的一个中年男人交谈。


    他根本没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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