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南俊朗的脸扭曲了下,他怎么都想不到苏若玉会说出这种话来,这和直接拿利刃往他伤口上戳有什么区别。他这一动,又发现不对,苏若玉竟然完全没有清理他脸上的血污。
苏若玉的鞋从他脸上挪开了,留下的污秽鞋印却保留在现在,山间的泥土天然带着潮气,很容易附着在鞋面上,苏若玉先前那狠狠一碾,那些不知道都掺杂了些什么的泥土全糊在了他脸上。
鞋印泥土变干巴后,它们所接触的皮肤处更是有一种紧缩感,不断提醒着之前的被践踏,更别提,每牵动一下,都会有泥巴渣掉在嘴巴里。林安南养尊处优惯了,从未这样狼狈过。在不确定是不是隐隐闻到些腥臭味后,林安南似认知有些颠覆,整个人僵住,眼神都有点呆。
苏若玉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林安南仓促而胡乱地用袖子抹脸,中间还干呕了几声。
苏若玉看不出面前跟乞丐一样的林安南和他们有什么天差地别的区别。
苏若玉睫毛轻垂,他的目光停在林安南完全失去原本颜色的凌乱衣衫上。林安南反应这么大是有原因的,他的伪装凡人之路并没有吃什么苦,村子里的人都很照顾他,林安南的衣服全是村里的王大妈织的,屠夫也总是会送肉给他。
名义上是为了感谢林安南帮书生打下手,教村子里的孩子读书写字,但实际上林安南万分嫌弃村子里的众人,真正打下手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家伙们找个由头照顾林安南的时候,完全不知道林安南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屈尊降贵。
苏若玉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和林安南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在林安南眼中却只是连蝼蚁都不如的东西。
也不知道大家送出去的善意和温暖,为什么会变成回来索命的血色吊绳。
“苏若玉,刚刚石头砸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过来帮忙?”林安南咬着牙秋后算账。
林安南打定主意要狠狠教训苏若玉一顿,刚刚要不是苏若玉在旁边干站着,没有抢先过来挡石头,他又怎么会受此重伤。苏若玉一个凡人,皮糙肉厚惯了,受点伤也没什么。他身上还有着大使命,要是因为这伤耽误了什么,他还怎么面对师门,怎么面对仙尊?
他伪装凡人时,是会因为和本源相连,无论受什么样的伤都不会死亡,但所要承受的疼痛却是真实的,正常凡人怎么样,他就怎样。
林安南不虞地看着苏若玉,苏若玉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等的错误,要是真的影响了他们的大计,苏若玉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凡人受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弥补!
苏若玉闻言露出不解的神色,他茫然反问,“帮忙的话,我不也会跟着撞飞出去吗?”
林安南:“?”
险些没喘过气来的林安南:“。”
“我很有自知之明的,我就算过去,也没办法帮到你什么。”苏若玉说话间,像是被山间的寒气浸到了,有些柔弱地咳嗽了几声,他好像颇为不解,“你不也经常说我是废物吗,我只是担心过去反而会拖累你。”
经常说苏若玉没有自知之明,是废物的林安南:“…………”
林安南惨白虚弱的脸,一瞬就被胸口翻涌的滔天怒火染成了红色,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好像要把嗓子眼都咳出来,肩膀上的伤口被撕扯开来,大片大片的血晕向四周扩散。
林安南好一会儿才回过气来,“这就算了,你刚刚为什么要踩我的脸?”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尖锐了。
苏若玉自然回应,“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在帮你。”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用手拉住我?”林安南从未受过这样屈辱,要不是担心会影响到计划,他绝对会当场杀了苏若玉。
林安南一定要为自己讨个说法,方才在崖边,要不是他碍于伤势说不出话来,哪里能被苏若玉牵着鼻子走,让苏若玉说出那么多羞辱人的话。
他一定要让苏若玉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苏若玉声音很轻,很理所当然,“因为我的手正拿着灵草,不拿在手里,我担心这珍贵的灵草会不小心丢掉。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也太乱了。”
林安南嘴巴张张合合,牙都要咬碎了,也硬是一个字都没能蹦出来。
苏若玉朝他走进一步,欣赏着他红到有些渗人的面孔,有些担忧地询问,“林安南,你还好吗,你刚刚是不是撞到脑子了?”
——不然怎么会问出这么智障的问题?
林安南自动补齐了后面没说的潜台词,他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又快要晕过去了。
林安南这才忍着憋胀火气,连忙将话题引到目前最重要的事上,“灵草呢?”他现在身体状况很差,好像有无数虫子在他身上啃咬,哪哪都是钻心的痛,随时有可能再次晕倒。就算不晕倒,照现在这情况,他也担心他一不小心就被苏若玉气昏。
等他用了灵草状态变好后,他才有精气神让苏若玉认识到错误。
苏若玉诚实地一摊手,“用完了。”
林安南音量拔高,不可置信地吼道,“什么叫做用完了?”苏若玉根本就没给他用!
苏若玉十分担心,“你现在脑子真没问题吗?我们此行不就是为了给玄桉采摘灵草吗,这灵草自然全喂给了玄桉。”
林安南不敢相信地望着苏若玉,声音拔高到新高度,“那你就一点都没给我留?”
苏若玉这次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他耳边响起了林安南曾跟他说过的话——
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是个乡野村夫而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着一颗感恩的新,好生照顾玄桉这个贵人。
林安南脸上立马浮现出懊恼,“你是傻子吗,你难道不知道这灵草是可以分开的吗?”他内心也有些埋怨自己,确实,这些凡人都是毫无见识的凡人,他们不知道灵草可以分开是正常的,他应该早点告诉苏若玉的。
林安南很快僵住,因为苏若玉轻飘飘的一句——
“我知道可以分开。”
苏若玉说不清是认真还是不解地道,“可玄桉是咱们的贵人,是咱们村飞黄腾达的靠山,当然是尽可能地给他最好的东西。你只是一个乡野村夫,到时候用点咱们的普通草药不就好了,给你用有点太浪费了。”
林安南愣了片刻后,急气攻心,胳膊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他嘴巴哆哆嗦嗦地想要说些什么,苏若玉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回去吧,我背玄桉,你自己往回走。”
林安南呼吸在抖,声音也在抖,“我怎么可能自己回去,你没看到我腿断了吗?”
苏若玉俯视了他一会儿,林安南这不是很清楚断腿后的困难吗?
林安南怎么都没想到,在他这样说完后,苏若玉竟然十分诧异惊疑地看着他,“啊,原来人断腿后,就什么事都做不好了吗,你难道以后都要变成废物了吗?”
林安南血压疯狂往上升,刚刚红到发紫的脸又憋成了白色,他哼哧哼哧地不断发出气音,让人险些以为他喉管子破了一个洞。
“这就有点麻烦了,我也背不了两个人。”苏若玉轻咬着唇,他看着林安南,好像是林安南故意在为难他,“你真的不是在故意装娇气?”
林安南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双眼又有了要往上翻的架势。
苏若玉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真不知道你的内心会这么脆弱。”
林安南全身的皮肤都变成了红色,浑身上下都在抖。
山崖边刮起了大风,旁边的树叶被吹得哗啦啦作响,不少树叶都被吹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林安南身上。树叶要是打在正常人身上还没什么,但林安南浑身上下都是伤,每一片落下都火辣辣的,林安南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所在的这个位置有多糟糕,只还没等他出声让苏若玉帮他换个位置,苏若玉已经离开了。
“那我先背玄桉回去,一会儿回来背你,顺便给你带药。”
……
墨色一点点晕染着天空,山间的寒气一点点蹿了上来,冷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但都比不上背后那道阴冷的,如跗骨之蛆的愤恨憋闷眼神。
月光勾勒着苏若玉孱弱但流畅的侧颈,他很清楚,林安南此刻一定正在想着,等自己恢复真身后,一定要把他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他这样卑贱的凡人如此对待,一向自命清高的林安南一定会觉得是奇耻大辱,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
这具身体只是虚假的,所经历的一切也都可以是虚假的,林安南方才遭受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没办法对林安南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林安南很生气,气到几乎要喷出火来,却也因他的修仙者身份,仅限于生气。
只要他卸去伪装,他便凌驾凡尘,受万人供养。只要仙门的计划成功,他林安南就是人人称赞的救世主,他所受过的所有苦果,哪怕是他自作自受,也会蜕变成忍辱负重的功业,变成让他越来越顺的功德。
清冷的如水月色流淌进苏若玉的眼眸,无端地为他增添了几分冷意,和他孱弱的身形交织撞出一股奇妙的韵色,莫名很惹眼。
林安南只是生气,不会恐惧,不会后悔,依旧高高在上。
但——
苏若玉轻轻地笑了声,笑声很浅,如山泉相击,除了好听外不含任何感情。
这只是个开始。
……
“书上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书上却没有说,我要是非要夺你这颗心,该判什么罪?我日求夜求,每天都在求天上的月老把我们两人的红线打成死结。我掐指一算,我恐有血光之灾,你若不嫁我,我的心便要离我而去,奔向你……”
苏若玉刚看到村子里摇曳的烛火,便隐约听到了孩子们的笑闹声,他们蹦蹦跳跳的,喜欢极了闲来无事时念书生新写的情书玩。
苏若玉出神地在村门口呆站了一会儿,看着从各个屋子里冒出的袅袅炊火烟气,指尖微微发颤。
“若玉,回来了!还顺利吗?”立马有人招呼着苏若玉。
若玉骤然回神时,垂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他才发现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微微蜷紧着,像是想要抓握住什么,只是有点抖。
苏若玉怔了一秒后,松开手,眉眼轻弯回应,“嗯,回来了,很顺利。”全都会顺利的。
“咦,林安南呢?”
苏若玉面不改色,“哦,他说觉得山崖那边风景好,想要在那睡一会儿。”
受灵草影响,崖边不会有野生动物靠近。
“霍,年纪轻轻的怎么倒头就睡呢。”
苏若玉继续胡言乱语,“是呢,我一会儿还要给他送褥子呢。”
苏若玉将玄桉送回了屋子,他没点灯,在黑暗中注视了这位仙尊一会儿。自打玄桉挣脱血祭阵,刺杀魔尊后,玄桉便再未向他施舍过一个眼神。玄桉全程漠视,好似他只是一粒尘埃。
苏若玉撑着侧颈,歪着头看了玄桉一会儿,伸出手,捏着玄桉的眼睛和嘴巴,手动捏出了一个哭的表情,他‘啧’了一声,点评道,“真丑。”
苏若玉起身离开前,伸手拍了拍玄桉的脸颊,轻笑道,“仙尊会有流泪的一天吗?”
……
苏若玉出门的时候,天色更沉了,村子里的灯笼只能勉强照清路,树丛和树木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随便一吹,好像能将人完全吞噬的影子便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鬼影巨兽。苏若玉碾踩着不断发出咔嚓咔嚓声响的落叶,阴影不断在他脸上流转,让他的脸明明灭灭,犹如鬼魅。
刺骨的冰凉从脚边传来,又滑又黏腻的触感让苏若玉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理会朝他吐信的毒蛇,抬眸看向从黑暗里走出来的魔族青年。
青年有些诧异苏若玉的淡定,竟有些怀疑对方是故意把自己引出来的。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他很确定,苏若玉只是一个凡人。
“你竟然能发现我?”青年直到现在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魔族的这次试探布置得格外巧妙,完全看不出人为痕迹,别说是苏若玉了,就连修仙者都看不出端倪。可苏若玉不仅知道巨石会落,还能精准地看向他。
青年眼含杀意,“你都知道些什么?”
青年皱眉打量着苏若玉,他的杀意是故意露出来的,目的就是震慑住对方。在他的预想里,苏若玉要么是吓破胆,屁滚尿流地向他求饶,要么看不清形势地拔腿就跑,就算苏若玉心理素质再好,真的存在什么秘密,也该故作镇定地先说出一部分能保命的消息。
可视线中,这个戴着面具的少年,只是眉眼微弯地反问他,“我刚刚在山崖边的表现让你很惊讶吗?”
青年半眯起眼睛。苏若玉脚侧的冰凉加重,有潮湿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肌肤,空气中出现奇异的腥臭味,是毒蛇垂涎欲滴的口水,毒蛇彻底攀爬上了苏若玉的脚踝。
青年半威胁地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若玉轻声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定力好不好。”
青年觉得莫名其妙,他厉声发问,半威胁开口,“你的底气到底是什么?”没人怀疑,要是苏若玉给不出一个让青年忌惮的答案,青年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苏若玉。
青年端详着面前这个没有任何担忧之色的少年,眉心轻跳,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仙门也找到了玄桉,这个凡人和仙门有关?
青年面色越来越难看,要是真这样,可就糟了,天赐良机就此错过,他们那位喜怒无常的魔尊一定会大发雷霆,更加阴晴不定,不知道要死多少同族才能平息魔尊的怒火——
青年略显惊慌的思绪蓦地顿住,他瞳孔压紧,猛地重重呼吸一口气。
因为苏若玉的话。
还是很轻,但也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般砸在了青年的耳朵里。
——“我的底气是莫至源呀。”
青年心脏跳得剧烈,他目光微滞,用活见鬼的眼神看苏若玉。
不怪他这样,莫至源赫然就是魔尊的真名!
几乎没人知道的真名!
青年略显震惊地看着苏若玉,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只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碎。
苏若玉很理所当然地命令着,“我要见莫至源。”
青年呼吸急促,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苏若玉浑身。他就看着苏若玉微微屈膝俯身,低下头,和原本要咬他却因为‘莫至源’这个名字硬生生僵住的毒蛇对视,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毒蛇的脑袋。
青年才发现,苏若玉的手竟然相当漂亮,手指纤长,指骨漂亮,皮肤雪白,轻而易举地便能抓住人的视线。他温柔地抚着毒蛇的脑袋,好像这个还维持着吐信姿势的存在,不是要毒杀他的东西,而是他精心养大的宠物。
青年不确定是苏若玉的动作真的迷惑到了毒蛇,还是‘莫至源’这个名字让毒蛇不敢放肆心生畏惧,毒蛇迟缓地用舌头舔了舔苏若玉的掌心,旋即又用脑袋主动蹭了蹭苏若玉的指腹。苏若玉像是很满意,原本摸着毒蛇脑袋的手,开始一寸寸往下,然后——
捏住七寸,毫不犹豫地往外一甩,重重摔在旁边的树上。
树叶簌簌作响,大片大片的落叶劈头盖脸地砸下,青年这才回神,脸色难看,“你!”
“你定力很差。”苏若玉‘嘘’了一声,打断了青年,好心提醒着,“一会儿会发生更让你惊讶的事,你要稳重些。”
青年攥紧拳头,深呼吸着,他迟疑不定地盯着苏若玉看,“你和魔尊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若玉:“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青年深深地看着他,内心被翻起轩然大波,他一边觉得莫至源不可能和凡人扯上关系,一边又觉得苏若玉根本不可能敢欺骗他。
苏若玉表现得太淡定了,还提出了要见魔尊,等魔尊过来后,一切谎言都无处遁形,一个凡人根本负担不起触怒魔尊的代价!
青年沉吟许久后,咬牙道,“好,你在这里等着,我现在就去禀告。”
他不放心地又道,“你可别趁机逃跑,向人求救,这件事惊动魔尊后,你跑到天涯海角都难逃一死!”
青年显然畏惧极了魔尊,生怕苏若玉惹到莫至源后,自己也被迁怒到尸骨无存。他在使用传送符离开前,极其凝重地沉声道,“你应该知道欺骗魔尊的代价!”
苏若玉目送青年离开后,指尖在戴着的面具上轻轻划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可不准备只简单地欺骗莫至源。
不尽可能弄得热闹一点,怎么对得起这背后要承担的死亡风险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