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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海神再临


    “黎赫罗, ”所毕道,“该不会是你怕输给我,丢了领主的位置, 所以才不敢答应?”


    “所毕,挑衅没有意义。”一直沉默寡言的砧梓开口了,“你不是父亲的对手, 不要自寻死路, 父亲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打住!”所毕打断砧梓,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么?”


    砧梓继续道:“只要你答应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鲨鱼之境, 我会请父亲放你一条生路。但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我也帮不了你。”


    “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啊,二哥。”所毕冷笑道, “可是二哥, 黎赫罗的破浪锏朝我打过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没记错的话你一直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没说。现在来说‘帮’我,施展你廉价的善心,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么?”


    砧梓恢复了沉默。


    黎赫罗终于开口了:“看来是我打你打轻了, 叫你还有力气说这些不自量力的话。”


    “傻鱼,”理加还是袖手旁观不了, 游上前去对所毕说道, “我知道你恨他们, 但现在你受了重伤, 不是他们的对手, 报仇的事不如日后再说?”


    所毕看了一眼十方, 对理加道:“放心吧, 我有把握胜过他们。”


    “行吧。”理加道,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大不了死了我给你收尸。”


    所毕:“你就不能讲点吉利的话,盼着点我好?”


    理加:“没这个工夫!”


    “……”所毕懒得和理加斗嘴,冲黎赫罗道,“黎赫罗,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给句爽快话!”


    “小妹,你想打,我来陪你。”一个声音从群鲨后传来。


    封源游了过来。


    封源是黎赫罗四子,在黎赫罗一众子女中,唯有封源令所毕忌惮。要坐上鲨鱼领主之位,封源是迈不过去的坎。


    所毕心想,既然注定绕不开,不如趁此机会了结了他!


    所毕:“好啊,那么三日后登天洞见!”


    封源:“奉陪到底。”


    ·


    登天洞。


    登天洞是海域杀手多拿的领地,辽阔的疆域内,只住着她一个人。


    多拿此人极其神秘,谁也不知她来自哪里,属于什么种族,一身邪门的术法从哪里修来。有传言说多拿是一方自然神,鉴于多拿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身上毫无神性,大家对这则传闻的信任程度不高。


    多拿自称无心之人,因为无心,所以不会偏心,不会偏帮,她修为又高,因此众人常请她来当裁决之人,久而久之,登天洞就成了海洋族民进行决斗的不二之选,所谓“陆上斗兽场,海底登天洞”,便是由此而来。


    在生战和死战中,所毕和封源选择了后者。


    多拿放下了死战结界——


    只有死了人,另一个才能离开结界。


    这场兄妹对决传遍了整个南无海,来旁观的人将登天洞挤得人山人海。


    那日请多拿来做血咒阵,多拿臭着张脸,六献猜测这位登天洞主脾气不大好。今日一见,多拿跟换了个人一样,被来观战的人挤了一路也依然满脸灿烂笑容,叫六献怀疑多拿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六献正纳闷着,理加点明了缘故:“每个进入登天洞的人都被多拿收了钱。你和十方那份算在无印天账上。”


    六献看着乌泱泱望不到头的海鲜们:“这一场下来多拿能赚多少钱?”


    “不好说,”理加道,“除了门票,多拿这里还开盘押注,这个才是收入大头。”


    相比一直跟与世无争、默默无闻的水母住在一起的所毕,封源的名气要大得多。除了鲨鱼们,其他族群压他赢的人也多,金额到了一骑绝尘的程度。


    看着对比惨烈的金额,理加抱着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态度,豪掷一半身家,钱叮叮当当投进了钱罐子里,愣是没听见一点声响,只有稍稍上涨的金额条提醒理加这些钱没有全然打水漂。


    封源拜青龙落西山为师,鲜少露手,只知他修为极高,但具体高到什么程度,众人皆摸不透。


    “如果傻鱼没受伤,跟封源打个平手应该不成问题,可惜……”理加道,“不知道傻鱼怎么想的,偏要挑在这种关头跟人打架。”


    十方:“你可以相信你的朋友。”


    理加:“既然财神大人这么说,我就勉强信她一回吧!”


    结界内,封源的苍龙鞭爆出星星点点的电花。


    所毕也亮出了兵器。


    所毕惯常用的兵器,是水母始祖渡海天送的一把水月刺刀。理加没看见那把经常捅她的水月刺刀,意外地看见所毕举起了三叉戟。


    观战的人没什么反应。


    海神沉睡后,三叉戟成了海中流行的兵器。不过所毕手中这把并不普通,是开天辟地第一把三叉戟,是理加从海神殿里带出来的海神兵器。


    三叉戟怎么会在所毕那里,所毕为什么会使三叉戟?


    理加能举起三叉戟,但始终感到难以驾驭。所毕用三叉戟却得心应手,挥、刺、击、捅,行云流水,与使用水月刺刀的熟练程度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不是有人指点,不可能有如此流畅的技法。


    六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怎么觉得所毕的身法跟海神殿壁画中的海神很相似呢?”


    “风云归!”理加道,“是了,所毕使的正是海神的风云归。”


    理加猛然想起那天她问真言碑,海神是否会再次醒来,真言碑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理加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因之又惊又喜。


    海神苏醒了!


    ·


    黎赫罗回到鲨鱼领地,等待封源将所毕的尸首带回来,不想等来的却是爱子的死讯。黎赫罗面有悲色,终于流露出了一点为人父的样子。


    然而仅是一闪而过。


    听完下属的报告,黎赫罗遥想起多年前,所毕出生周岁之际,一个流浪的预言家曾到访鲨鱼之境,预言所毕将颠覆鲨鱼之境。


    彼时所毕还是幼鲨,她的兄长们跟她一样大时已能幻化人形,而所毕还需母亲照顾,没有显示出半点天赋来。


    黎赫罗不信他这个孱弱的女儿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不过经此一事,他心中对这个幼女存了芥蒂,遣人将她送去了水母之境。


    水母弱小无害,黎赫罗希望所毕和水母一样弱小无害。


    哪知所毕一被送去,就被闭关千年、刚出关的水母始祖渡海天收入门下。


    当真是造化弄人。


    黎赫罗恨恨地想,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掐死她!


    第42章 杀兄弑父


    过了片刻, 黎赫罗冷静下来,心中思忖,所毕重伤未愈, 又弃用水月刺刀,改换三叉戟,何以能破封源的苍龙鞭?


    所毕手中那把三叉戟是何来头?


    难道是渡海天或者人鱼王所传?


    黎赫罗旋即否定了这一想法。


    渡海天对自创的驭水术引以为傲, 素来不用兵刃, 不大可能是她。人鱼王谨慎多思, 所毕虽当众和他决裂, 但她毕竟是鲨鱼血脉,无印天若得神器,断不可能给她。


    莫非是白鲸理加?


    黎赫罗忽然想起一件事。


    数日前, 他安插在人鱼之境当耳目的扇贝精传来情报, 白鲸理加神秘失踪数日,然后带回了两个陆地人,还拿回了一把三叉戟。


    其中一个陆地人,就是那日给鲨鱼军团施傀儡术的人, 此人虽有几分巧智,但修为低下, 不足为惧。另一个一直旁观, 并未出手, 不过黎赫罗直觉此人身手不凡, 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至于白鲸理加带回来的那把三叉戟, 听闻人鱼王和白鲸理加一直在寻找海神沉睡之岛, 试图借海神之力解开天谴诅咒, 难道真让她们找到了?难道所毕所用的三叉戟是海神的兵器?


    若是如此, 所毕能破苍龙鞭就说得通了——


    有海神神器加持, 何愁海内有对手?


    黎赫罗起身,他要亲自去看看这把杀了封源的三叉戟,若真是海神兵器,那么他想方设法都要将它夺过来。巴丹和淞子随行其后,三人一起来到了登天洞。


    所毕闭眼坐在地上,感知到黎赫罗等人的气息,睁开眼睛,看向黎赫罗,说道:“黎赫罗,我等你很久了。”


    海中皆晓鲨鱼王黎赫罗睚眦必报,爱子丧命,他必会来讨血债,因此看完方才一战后不着急离开。此刻所有人都屏息注视这对父女。


    所毕和封源一战让多拿赚得盆满钵满,早在黎赫罗赶来前,她新开一盘,下注人数之众,金额之高,前所未有,多拿心情更佳了,喜笑颜开走了过来:“登天洞的规矩鲨鱼王明白,我就不多费口舌了。你们选择生战,还是死战?”


    所毕:“死战。”


    所毕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身旁浮着一具翻着肚皮的死鲨,了无生气,死不瞑目。黎赫罗的父心微微刺痛,视线没有在封源身上过多停留,看向了所毕握着的三叉戟。


    不错,这果真是海神的兵器!


    “他是你哥哥。”黎赫罗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所毕讽刺一笑:“对,要来杀我的哥哥。”


    黎赫罗:“不要怪我对你赶尽杀绝,你我生来相克,我当初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没有杀你。”


    所毕:“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黎赫罗:“你心中有怨,我不怪你,但都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看到亲人相残了。”


    所毕懒得对黎赫罗的惺惺作态再表任何态度,道:“你怕是搞错了一件事,停不停不在你,在我。”


    “所毕,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黎赫罗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就此收手,交出三叉戟,从今往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可以既往不咎,放你一条生路。”


    所毕:“想要三叉戟?有本事你就来拿!”


    黎赫罗:“你铁了心要和我打是么?”


    所毕:“鲨鱼王的位置你坐了那么久,该让贤了。”


    黎赫罗:“所毕,你不是我对手。”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所毕站起身,“黎赫罗,你违背了誓言,今日我便替海神送、你、去、死!”


    “那好。”黎赫罗对围观的人道,“诸位在此替我做个见证,是小女不顾亲情伦理,定要跟我争夺这领主之位,非我黎赫罗残害子嗣,薄情寡义!”


    所毕:“你少废话!”


    黎赫罗对多拿道:“放下死战结界吧。”


    多拿照做。


    结界内,所毕举起三叉戟朝黎赫罗刺去!


    三叉戟和破浪锏相击,激出道道银光。黎赫罗足底抵地,被所毕奋力一击击退了数米之距。


    所毕攻势不停,黎赫罗横锏格挡:“海神在哪里?”


    所毕:“你无需知道!”


    黎赫罗:“看来祂果真醒了。”


    “你的报应也到了!”所毕连连出招,皆被黎赫罗化去了攻势。她握紧手中的三叉戟,指节因连战两场发白,后退几步,思考制敌之法。


    黎赫罗看着所毕手中染着血、不因沉没年岁久远而有半分锈迹的海神三叉戟,说道:“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海神的兵器在你手中根本是暴殄天物。你不是想要鲨鱼王的位置?你将三叉戟给我,我即刻传位给你,如何?”


    黎赫罗说这番话,原只想干扰所毕,不想所毕答道:“好啊,给你!”


    所毕松开三叉戟,将它推向黎赫罗。


    事出反常必有妖!


    黎赫罗疑心有诈,反倒后退数步,不敢贸然伸手去接。


    见状,所毕嘲讽道;“怎么?有胆子要没胆子接?”


    黎赫罗稍一思量,不管有诈没诈,目下是夺兵器的最好时机。黎赫罗挥锏出招,使出一招三生万物,破浪锏在海水中推送出一弧银光锏气,这道锏气在半道分成了细密如雨点的锏杀,杀气腾腾地逼向所毕。


    所毕手中无物,只得闪避,闪避不及,一道锏气自她脸颊划过,削下了一缕发丝。


    趁着锏气雨砸向所毕的当口,黎赫罗伸手去抓三叉戟,不料手一握住三叉戟,就再也放不开了,整个人被三叉戟带着向下砸去。


    时机到了!


    所毕无心再躲闪,冲进锏气雨中,脸上身上被锏气划出道道伤口,她亦全然不顾,拔出水月刺刀,发狠扎进黎赫罗的心口。


    黎赫罗倒下了。


    临死之际,黎赫罗诡异地笑了,血从他嘴里不住涌出。


    黎赫罗:“还没完,所毕,还没完……”


    所毕不知黎赫罗这话何意,但没机会问他了,因为黎赫罗已经化回鲨鱼原形,翻着肚皮断气了。


    黎赫罗一死,结界消失了,淞子和巴丹怒极悲极,一齐攻来,杀这两人对所毕来说跟捏死两只蚂蚁没有区别,很快,所毕身旁多了两只死鲨。


    昔日的海中霸主变成四只死鲨,翻着肚皮在海水中浮浮沉沉,象征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沉默,周围死一般沉默。


    片刻后,人群中爆发了欢呼,以人鱼一族欢呼声最响亮。


    等到排山倒海的欢呼停下,一声“小妹”从观战的人群中传了出来。


    砧梓走了出来。


    所毕:“你来了。”


    砧梓:“你以为他们死了,鲨鱼之境就是你的么?”


    所毕弯腰拾起三叉戟,竖立起来,看向砧梓:“二哥,你也想和我打?也好,今天我一起解决了,送你们父子五人整整齐齐上路。”


    “你误会了,”砧梓微笑道,“我很清楚,论实力,我不是你的对手。”


    所毕:“还是二哥有自知之明。这么说来,你不想跟我打?”


    砧梓:“这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所毕:“那二哥来此有何贵干?”


    砧梓:“小妹,人人都向往高位,你是,我也是。”


    所毕:“你将话说明白,别一天到晚说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所毕看着砧梓,提防之心骤起。跟黎赫罗最像的,不是黎赫罗长子巴丹,也不是一众兄弟中修为最高的封源,而是她这个城府深、漠然无情的二哥砧梓。


    “你不是一直想回家么?我今日便来接你回家。”砧梓道,“我将用最高规格的礼仪、最盛大的仪式将你迎回鲨鱼之境。”


    所毕:“可惜了,二哥,我已经不是当年那只执着回家的小鲨鱼了,你和你所谓的家,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砧梓颇为遗憾道:“是么?看来我的小妹长大了。既如此,那我们讲点大人该讲的。高处不胜寒,你我兄妹二人共领海域,岂不更好?当然,若你想独坐高位,我亦可以在侧辅佐。”


    所毕:“嗯……这个好,听得我都心动了。不过二哥,我知道你从来不做不划算的买卖,你的条件是什么?”


    “知我者,小妹也。”砧梓笑道,“我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举起你手中的三叉戟,杀掉在场所有人!”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场围观的人中不乏能手,听见砧梓的话,便要上前理论,但都被多拿喝退了。


    所毕也笑了:“杀人么?简单。只是我怎么知道二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背后捅人一刀可是二哥你的拿手绝活。”


    砧梓:“你有海神的兵器在手,我若骗你,不是自寻死路么?”


    “倒也是。”所毕道,“不过很遗憾,二哥,我还是不能帮你,因为我最想要的,是你的命!”


    三叉戟出,砧梓微笑着立在原地,没有躲闪。就在三叉戟将要刺穿砧梓的头颅时,两把短尖枪横挡在砧梓面首,化去了三叉戟的攻势。


    所毕怒道:“白鲸,你做什么!?”


    “不能让他死!”理加咬牙切齿道,“砧梓施了傀儡术,在场所有人都吸入了傀儡粉,他一死,大家都会没命的!”


    砧梓笑道:“现在可以答应我的要求了吗,小妹?”


    所毕忍住将砧梓碎尸万段的念头,无奈又不甘心地垂下三叉戟,游到十方面前,说道:“海神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理加和六献同时错愕。


    理加:“你、你叫她什么?”


    所毕:“海神大人啊。”


    第43章 尘埃落定


    六献和理加皆是错愕表情, 就连无印天和险些死于所毕之手的砧梓也流露出诧异神色。


    “呃……难道你们都不知道?”所毕觉察气氛不对,看向十方,“海神大人,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十方合上金扇,道:“无妨,早晚都是要知道的。”


    理加难以置信道:“……财神大人, 你真的是海神!?”


    十方:“是, 也不是。”


    六献:“什么意思?”


    “海域是混沌之地, 不归天宫管, 因此没有神明坐镇海域。”十方说道,“当年我在海中修炼,闲事管得有点多了, 海域中的人就给我封了海神的名号, 实则那时我并非真神。后来,我飞升成天宫财神,便借口进入永恒沉睡,离开了海域。”


    理加:“难怪那日财神大人你可以通过符迪, 无声无息地进入海神殿!”


    “不可能……不可能!父亲说他亲眼看见海神死了……”砧梓显然有点慌了,旋即又道, “我知道了, 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所毕:“二哥, 你不能因为你经常骗人, 就觉得别人也都跟你一样满嘴谎话。”


    砧梓:“你既说你是海神, 有什么人或事能够证明你的身份?”


    所毕:“我啊!”


    砧梓:“你不算!”


    十方微笑道:“有如何, 没有又如何?你信如何, 不信又如何?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为什么要证明给你看?”


    “哼!”砧梓道, “我就知道你拿不出证据来!”


    六献细细琢磨十方的话, 琢磨出几点疑问来:“修炼?飞升?并非真神?十方,你不是一出世即为神的莲池神吗?为何还要通过修炼飞升?为何那时候不是真神?”


    “这些事说来话长了,我们以后再说。眼下有一件棘手的事。”十方朝砧梓一点,砧梓被定住了,“砧梓,你施洒的傀儡粉不仅能让人在死后成为你的傀儡,同时还是催人命的毒药,你的傀儡术跟黎赫罗并非师出同门,他的傀儡术是陆地精怪教的,那么你呢?”


    砧梓心中认定十方和所毕联合起来骗他,便不再惊惧,虽然身受钳制,不能动弹,眼底却满是猖狂之色,笑着回敬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十方:“我想知道的事,没有得不到答案的时候。”


    砧梓:“那么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例外!”


    十方笑道:“好大的口气。”


    “我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海神,可我知道你修为不低,今日落于你手,我自认倒霉。”砧梓道,“你既知我的傀儡术跟黎赫罗不同,那你应该也知道,法术既发,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留我一名也是无用,不如杀了我干脆。”


    十方:“杀了你,让你成为傀儡之王实力大增么?”


    砧梓:“你竟知道……!”


    所毕:“卑鄙!”


    “小妹,”砧梓对所毕道,“二哥大发善心提醒你,距离你毒法身亡最多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你与其在这里指责我,不如趁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黄泉路上该以何种姿态面见父亲和兄弟们吧!”


    所毕想杀又杀不了,只能抽砧梓几鞭子泄愤。


    十方:“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你不是海神么?你解了它们身上的傀儡术呗。”砧梓道,“还是说,伟大如海神你也奈何不了我的傀儡之术?”


    “不说是吧?”十方道,“没关系,我有的是让你开口的办法。”


    远远的,有东西朝这里弹射而来,看样子似乎是某种暗器。


    理加和所毕刀枪在手,盯着那物事严阵以待,等它近了,才看清原来是真言碑。


    真言碑本是陆上石灵,虽成灵体,碍于先天疾障,不能言语,遭石灵族群排挤欺压,后为十方所救,认她为主,随她来到这深海之中。真言碑得见旧主,喜不自胜,碎成许多小石块,贴在十方衣服上好一阵撒娇。


    十方难得好脾气地摸摸身上的石块,半晌后方道:“干活了。”


    闻言,真言碑拼合成石碑,忽地伸出一根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了砧梓的脑壳!


    六献:“……太狂野了!”


    所毕:“……太爽了!”


    理加:“……这还是海神殿那个怂里怂气的真言碑吗?”


    六献答道:“大概主人回来了,开始狗仗人势了。”


    伴随着砧梓的连声惨叫,石手将砧梓的脑子整个挖出来,托在掌心,不大的脑子微微摇颤着,好似一坨肉冻。


    十方这次不问砧梓,改问真言碑手中的鲨鱼脑:“谁教你的傀儡术?”


    真言碑上浮现出了两个字:阎王。


    六献:“又是阎王!怎么哪里都有阎王!?”


    十方:“毕竟蚯蚓有两百多个分身,天上地下,山川湖海,都被它渗透了个遍。”


    真言碑戳戳十方,摇摇手中的脑子。


    十方示意真言碑将脑子放回原处。


    真言碑为没法吃新鲜脑子而感到惋惜遗憾,但还是照做了。


    一旁的砧梓还在靠修为苦苦支撑着,面色惨白,双眼涣散,意识在模糊的边缘。真言碑将脑子塞了回去,盖上敞开的脑壳,砧梓瞬间清醒了过来。


    所毕问道:“海神大人,这人留着还有用么?”


    十方:“既然他也没办法解开傀儡术,他便无用了,随便找个结界关起来吧。”


    理加提着水玉短尖枪靠近砧梓,阴恻恻笑道:“关结界里多没有趣味,我有一百万种方式关爱他……”


    看见理加不怀好意的笑容,所毕汗毛倒竖,回忆起被理加整蛊的过往经历,真诚道:“二哥,我劝你老实一点,不要惹白鲸,否则后果很严重……”


    砧梓到底是个能认清局势的人,虚弱道:“放我离开,我可以告诉你阎王的秘密。”


    理加看向十方。


    十方:“说来听听。”


    砧梓:“我只讲给你一人听。”


    “也行。”十方开了个结界,将她和砧梓圈在其中。


    六献等人在结界外,只能看见砧梓的嘴张张合合,十方轻摇金扇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讲了约莫半炷香,十方撤去结界,对所毕道:“放他走吧。”


    所毕点点头,转向砧梓:“既然海神大人开口了,二哥,只要你保证此生不再踏进南无海,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砧梓:“我发誓……”


    所毕打断砧梓:“好听话谁都会讲,我不相信你空口的誓言,你和黎赫罗一样,都是满嘴谎话、言而无信之人。我要你立下多拿血咒。”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砧梓心中愤恨,欲将眼前几人碎尸万段,然而刚被开颅取脑,元气大伤,就是有心思筹谋计算,也无力气施行计划。因此砧梓没有和所毕讨价还价,当即答应了所毕的要求,在众人面前立下多拿血咒,随后摇摇晃晃地游走了。


    看着砧梓远去的背影,所毕微笑道:“你们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杀你。二哥,祝你一路好运……”


    无印天游了过来,来到十方面前,恭敬道:“海神大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海神岛,盼能再次见到您,今日终于如愿。见海神大人风采依旧,不减当年,我真的很高兴。”


    “无印天,别来无恙。”十方道,“我很抱歉,当年没能告诉你们真相。”


    无印天:“海神大人哪里的话?我知道您有自己的打量,我又怎会怪您?说起来,若不是当年海神大人封印我身上的诅咒,延缓我修为逸散,人鱼一族早就不在了。”


    十方:“你做得很好,你是一个好领主。”


    “海神大人过奖了。”无印天忧虑道,“现下大家身中傀儡术,海神大人可有办法?”


    十方:“你可知傀儡术的原理?”


    无印天想了想,回答道:“据我所知,傀儡术有两种,一种是直接操控人的心智,一种是控制人的尸身。前一种广泛而易学,我族中不乏会此道的能人,但这种摄人心神的傀儡术若遇到意志力强大的人,容易起不了作用。后一种则能做到百分百控制,我观黎赫罗与砧梓所施之术,应当都属于后一种。”


    “你说得不错。”十方道,“砧梓所施的傀儡术,控制的是肉身,既是如此,那这肉身不要也罢!”


    六献想起莲池塑身一幕,瞬间明白了十方的意图,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杀身取魂,重塑肉身?”


    十方:“正是。而且此法一举两得。”


    理加:“另一得是什么?”


    十方对理加道:“还记得你在海神殿中看见的预言吗?”


    “怎么能忘?”理加道,“在预言光影中,我灭了人鱼一族……”


    无印天:“为何你没有对我提及此事?”


    “这不是来不及嘛……”理加忽然睁大双眼,“莫非,我不是在屠杀,而是在取魂?”


    十方笑而不语,默认了。


    理加和所毕照十方的吩咐各自取出兵器,十方在水玉短尖枪和水月刺刀上施了勾魂术和引魂咒,道:“去吧。”


    所有人都知道将要发生的事,平静地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理加和所毕各道了一声“罪过”,握紧兵器,游向前去。不多时,血水染红了南无海。六献和十方跟在二人后面,负责收尸,防止变成尸身化作傀儡伤人。


    ·


    取完了魂魄,几人来到海岸边。十方早已取来女娲泥人土,六献挽起袖子,热火朝天捏起了泥人,一如多日前,莲池边,她和十方一起捏骨架。


    捏好了泥人,将魂魄放置在泥人上,洒上莲池之水,人便有了生机。捏了大半个月的泥人,终于将所有人都复活了。


    最后轮到理加和所毕了。


    理加和所毕互相捅了大半天,总算同归于尽了,六献赶忙收了魂,给她俩精心捏了泥人安放下魂魄。


    此事一毕,万事皆了,算是有惊无险。


    夕阳悬海,苍穹燃烧。


    当年被尊为海神的十方以一把三叉戟和自创的风云归名震四海,十方先前传了几招给所毕以对付黎赫罗,现在,她将整套的风云归传给了理加和所毕。至于三叉戟,十方将它放回海神殿,若有朝一日海中再起风波,便由理加或者所毕举起三叉戟卫护海域。


    六献躺在沙滩上,看着她们,直觉心中平静。


    ·


    数日后,所毕带着六献和十方来到了水母之境,理加也跟来凑热闹。


    在水母之境,她们见到了所毕的师父,水母始祖渡海天。渡海天是一只冥河水母,与天地同寿,与日月齐岁。


    一见到六献,渡海天便绕着她转了几圈,说道:“你是生之魂,但很快就不是了。”


    六献心一惊:“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变成什么死之魂了吗?”


    渡海天:“非也。你的肉身将成,倒时你就不再是游魂了。”


    六献:“我要复活了?”


    “是的。”渡海天:“生之魂难见,复活的生之魂更难见。是谁为你打造肉身?”


    十方:“是我。”


    渡海天:“你是一个奇人。”


    所毕:“师父,这位你也认识的,她就是海神。”


    “哦?”渡海天道,“模样倒是不一样了。”


    十方:“我渡了雷劫,肉身几乎被毁,重塑了身躯,所以模样跟之前不一样了。”


    渡海天:“你们今日来此,必定有事,说吧,找我什么事?”


    十方:“我这位朋友丧失了生前的记忆,现下快要复活了,所以欲到长生河中追寻往日记忆。”


    “可以。”渡海天看着六献,“记忆一旦回复,其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


    六献作揖道:“自然。”


    渡海天带六献来到长生河前。这是一条海中之河,流光溢彩,奔流不息,酷似地府的冥河。


    六献坐在河边,静静凝视川流不息的河水。


    在水中,六献看见了全部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结束了,小小撒个花[好运莲莲]


    # 第二卷 :天命财神


    第44章 半神


    莲池。


    水面如镜, 映照出流行于天际的彩云。一池金莲感应天时绽放,熠熠流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一株举世罕见的双生金莲。


    有风拂来, 水面漾起涟漪,金色花瓣轻晃。一缕游魂随风出现在莲池上方,好奇地打量着这株并蒂莲。其中一朵金莲看见了游魂, 惊呼道:“妹妹, 妹妹, 你看!是野鬼耶!”


    另一朵金莲如逆鳞遭触, 怒道:“谁是你妹!?”


    野鬼蓦然消失,似乎被这声咆哮吓跑了。


    金莲有些失望。


    池中莲花开得挨挨挤挤,看起来热闹非凡, 实则只有她和她的并蒂莲妹妹修成了灵根, 余下的,全是哑巴花朵死灵根。


    妹妹一开口就要跟她吵架,交谈不了一点。


    换在从前,金莲还能跟岸边一只小黄雀谈天说地侃大山。多年前一个傍晚, 小黄雀忽然感应到天劫将至,躲到树洞中闭关修炼去了, 百年不见踪影。好不容易来了个活物, 金莲本想找它聊天, 奈何没说上话野鬼就跑了。


    无奈, 金莲又转向了她暴脾气的妹妹:“你长得比我小朵, 不就是我妹吗?”


    “长幼顺序不是根据花朵大小来决定的!”


    “那你说该怎么定?你说一个能让你我都认同的评价标准来!”


    “我……”金莲语塞, 旋即又道, “我不管!你长在向阳一边, 日照比我多比我长, 所以才长得比我大那么一点点,根本不是因为你比我早出生!”


    “妹妹,我们靠池底尸骸的养分成长,跟日照没有关系。”


    “别喊我妹!”


    ……


    两朵金莲谁也不甘屈于妹位,争论不休,岸边来了人也没发觉。


    岸上的神官微笑地注视两朵金莲花吵架,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较小那朵莲花觉察到不对劲,猛地转向岸边,问道:“谁在岸边?”


    另一朵金莲也惊奇地看向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下子来了两只活物?


    神官微笑答道:“我是上厄神君,我曾经和你们一样,是这池中的一朵金莲花。”


    “你就是莲师?”


    “不错。”上厄神君道,“你们已然成熟,我来引你们成神,成神后便由我教导。只是……”


    “只是什么?”


    两朵金莲等着上厄神君解释话语中意味不明的转折,上厄神君却不说话了,掌心推送出一阵柔和的风,两个魂灵离开金莲,飘到半空。


    魂灵离体,并蒂莲迅速枯萎。


    干枯的莲杆承受不住两个花头的重量,弯折倒伏,发黑的花头随即掉进池水中,和尸骸一起静静躺在池底中。


    “啊——!”两朵金莲不由得惊叫起来。


    “不要担心。”上厄神君道,“如今你们成熟了,不再需要它们了。”


    金莲没有计算年岁的习惯,说不清自己在莲池中待了多少时日。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她们习惯了自己和对方的金莲之姿。而今,两人都有了人形,不约而同垂下脑袋,看着自己在日光之下几近透明的身躯,又看向对方陌生却又熟悉的面目,想要说话,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只是对视。


    “你们并蒂而生,从这一刻起,你们便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了。”上厄神君一开口,两人转头看向了他。


    上厄神君:“池底的骸骨前辈们为你们择了名字,作为第一份诞生之礼。”


    于是,两朵金莲各自得到了名字。


    归乐、狩兰那。


    上厄神君:“第二份诞生礼来自创世神神莲。”


    狩兰那好奇地问:“是什么?”


    “神莲的灵魂碎片。碎片入体,神格即成。”上厄神君道,“不过开天辟地以来没有两尊莲池神同降于世的先例,因为每一个诞神季只会有一朵金莲修成灵根,只有一片神莲的灵魂碎片会现世。”


    归乐:“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中只能有一个成神?”


    上厄神君:“是。”


    “你们是开天辟地第一桩意外,但神莲碎片没有意外。”上厄神君手中托起一枚金色的灵魂碎片,“现世的这一枚神莲碎片我已替你们取来。你们同气连枝,资质禀赋都是一样的,你们中的哪一个成神,我做不了主,得由你们自己决定。”


    上厄神君将灵魂碎片推到二人面前,让她们自行抉择。


    归乐问道:“没得到神格会怎么样?”


    上厄神君:“若得机缘,也可飞升成神。”


    归乐:“既是机缘,便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上厄神君:“你们本是为成神而生,若成不了神,便回归天地之间。”


    二人沉默半晌。


    狩兰那忽道:“妹妹,你去当神仙吧。我占了那么多年的向阳位,不能所有好处都让我占了。”


    归乐用狩兰那方才的话回敬道:“我们靠池底尸骸的养分成长,跟日照没有关系。还有,请不要喊我妹妹。”


    狩兰那看着归乐,忽然笑了。


    归乐:“你笑什么?”


    狩兰那:“你化人形后讲话斯文多了。”


    “……”归乐颇为无语,“反正我不需要你让我!”


    到底与归乐相伴数万载,深谙归乐性格,狩兰那心中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归乐抬起手,干脆利落劈了神莲碎片,一半紧攥在手中,另一半塞给狩兰那:“拿好!”


    狩兰那捧着半片神莲碎片:“还能这样?”


    归乐:“本来就是神的碎片,再碎一点也没关系吧!”


    “真的没关系吗?”狩兰那看向上厄神君,“碎片还能用吧?”


    大概上厄神君也没料到归乐有如此举动,无奈笑道:“能用倒是能用,只是如此一来,你们就只能是半神了。”


    归乐:“半神还是神么?”


    “半神非神。”上厄神君说道,“要成真神,得靠你们自己修炼。”


    “那有何妨?”归乐满不在乎,“凭自己才是真本事!”


    狩兰那没有归乐那般蓬勃的壮志,不过她觉得,能有半个神格是件捡便宜的大好事,因此也不在意还得自己修炼才能飞升这事。


    随后上厄神君为二人塑了肉身,教她们将神莲碎片融入魂灵之中,又各自送了宝物作为见面礼。


    事毕,上厄神君看着两个半神徒儿,道:“接下来,便靠你们自己了。”


    二人离开莲池后,上厄神君看向莲池中未成灵根的金莲。这些莲花感知到新神已出,渐次闭合,慢慢沉入池水中,等待下一次的盛开。


    上厄神君心中思忖,莲池不曾诞育双生莲,更未出过半神,今日之事,是新局面的开端,还是神的启示?


    ·


    和狩兰那分别后,归乐决定先找个地方修炼。


    天大地大,可以去的地方太多了,归乐反而不知该去往何处。迷茫之际,数声鸟鸣入耳,归乐不由得想起小黄雀来。小黄雀常去人间游玩,将人间描述得比仙境梦幻三分,归乐从云端站起身来,她决定好了,先去人间看看!


    归乐遍历人间,山山水水倒还有些趣味,但凡人实在讨厌又自大,弱小又可恶,因此她对人间观感一般。


    凡间不乏灵气丰沛的洞天福地,要么有人了,要么不适宜归乐。归乐索性离开凡间,辗转走过妖界、魔界和鬼蜮,最后来到无神之地——


    东海。


    海风的咸腥气息和阵阵笑声一齐朝归乐扑来。


    沙滩上,一只海龟被几个人鱼踢来踢去。海龟四肢和脑袋缩进龟壳中,不敢探出分毫。那些刺耳的笑声,便来自几个人鱼。


    归乐视若无睹,从人鱼身旁经过。


    人鱼嗅到陌生的气息,纷纷停下动作,扭头看向归乐。


    一个人鱼看着归乐的背影,对领头人鱼道:“是个陆地人!”


    “我看不出来?还用你说!”


    领头的人鱼冲归乐的背影大喊站住,归乐置之不理,领头人鱼怒从心起,千百枚贝壳从沙滩上飞起,朝归乐射去。


    听到身后传来的破空之声,归乐步伐不停。那些飞来的贝壳箭未近归乐的身,便通通化作齑粉,随海风消散了。


    “可恶!”领头人鱼两指并拢,从东海中引起一股海水,在归乐头顶上方徐徐铺开。人鱼往海水中掺了几滴毒液,此毒取自深海水母,哪怕经过千万倍的稀释,仍能在眨眼之间取人性命。


    领头人鱼的手指指向归乐,归乐头顶混了毒液的海水化作一阵急促的短雨,落了下来。


    只一眨眼的工夫,海水毒雨凭空消失了,方才还在眼前行走的陆地人也不见了。几个人鱼疑惑地四处看看。这时,他们忽觉面上冰凉,抬手一摸,竟是海水。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神情转为惊恐——


    那阵本该出现在前方的毒雨,正劈头盖脸朝他们落下来。


    人鱼惨叫了几声就没了生息,尸身被毒雨腐蚀得只剩几块骨头,归乐自始至终未朝他们投去半个眼神。


    上厄神君曾指点归乐和狩兰那,她们出自水中,是喜水的命格,宜在水边居住和修炼。归乐招了朵云,盘腿坐在茫茫大海上运功,先前修炼时的阻塞感消失了,灵力源源不断地生发,通体舒畅轻盈。


    看来上厄神君的话不错。


    归乐在东海择了个无主的岛屿住了下来。


    第45章 报恩


    虽是无主, 栖息在海岛上的生灵却不少。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土里长的, 水里游的……所有人以各自的方式知道岛上来了一个不好惹的人物,纷纷主动避让,因此归乐在岛上的日子很是平静。


    周遭的事物微小缓慢地变化着。日升月落, 斗转星移, 数百年光阴流转。族群更新迭代, 海岛的面貌和几百年前归乐初到时已大不相同。


    若要说有什么不变, 便是数百年如一日送到归乐门前的一篓鱼虾。


    这天电闪雷鸣,大有将天地劈个稀巴烂的架势。


    在东海住久了,再极端恶劣的天气金华都见识过, 她满不在乎地顶着满头嚣张惊雷, 潜入了海水中。


    对于捉鱼此道,金华很熟练了。


    今日天气沉闷,她知必有收获,特地起了个大早。果不其然, 一下水金华便看见许多跑来水面换气的鱼,随意一捞篓子便八分满了。她挑挑拣拣, 小的老的丑的都不要, 只留最鲜美好吃的, 余下的放归海里去。


    捞捞放放半炷香后, 金华背着满满一篓鱼虾游到海岛上, 湿淋淋走到归乐门前, 轻轻将背篓放下。


    旁边有个一模一样的背篓, 那是昨日的渔获。


    金华将昨天的背篓提起, 沉甸甸的, 显然没人动过。


    数百年如一日送食物,数百年如一日取回原封不动的食物,金华觉得自己像在供奉一尊神,不同的是她没有愿望要向神明许。


    金华背起昨天的渔获,转身离开,心中盘算今天烤鱼吃还是煮鱼吃。


    背后扑来一阵风。


    金华心中直觉不妙,身体比脑子快,倒向左侧,闪避这阵来者不善的风。


    忽有巨物砸地声,金华扭头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怪巨大的身体,然后看见归乐从一旁走了出来。


    这时一道雷劈了下来,将一旁的树木劈折了。归乐的目光扫向天际,滚滚惊雷堪堪止住了,浓稠的乌云刹那间散开,阳光重照岛屿。


    再见恩人,金华不免恍惚。


    多年前,她还是一只连人形都幻化不了的弱小海龟,蒙归乐出手才侥幸活下来。经由数百年的勤恳修炼,摸爬滚打,终于有了立足之根基,无人再敢随意欺凌,可谓改头换面,脱胎换骨。


    至于归乐,她身上本就强大的气场更加惊人了,容颜则未随时间流逝有任何的改变,还是当年金华初见时的模样。


    金华不由自主走向归乐。归乐却对金华和海怪视若不见,转身就要回屋里。


    海怪摔得眼冒金星,鲜红的舌头拉出老长,垂在地上,泛着润泽的口水光。海怪在归乐进屋前缓了过来,“吸溜”一下收回舌头,扑向了归乐。


    金华急道:“不要!”


    金华担心的不是归乐,而是海怪。海怪再修炼八辈子都不是归乐的对手,只见归乐衣袖轻轻一拂,海怪便又怦然倒地,归乐正要一掌劈了海怪,金华连忙飞身向前,将海怪拖出数米远。


    金华:“恩人,手下留情!”


    那海怪全然没有意识到被金华救了一命,扭头扑向了金华。


    金华往后退了数步,现出原形,施展膨大术,身体膨胀如一座小岛屿,体型大过海怪百倍有余。


    金华巨大的影子笼罩着海怪,海怪看着遮天蔽日的大海龟,两腿打颤,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最后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海怪倒下后,金华一脚将海怪踢回海里去,免得妨碍归乐进出,然后化回了人形。


    归乐:“它方才要伤你,你救它作甚?”


    金华眨眨眼睛,带着一丝愉悦问道:“恩人是为了救我才现身的?”


    “……”归乐对金华的关注点颇感无语。


    金华:“这么说来,恩人又救了我一次。”


    归乐:“你认识它?”


    金华诚实地摇摇头:“认识倒是不认识。恩人有所不知,海怪脑子不灵光,它看似要袭击我们,实则只是想和我们玩,不是存心伤人。既非存心,那便罪不至死,所以我才出手救它。”


    归乐不和这等头脑不灵光、没死绝全靠体型优势的动物计较,便道:“我不希望它再来影响我修炼。”


    金华:“好,我来教它。没有下一次了!”


    归乐转身回屋,忽听后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恩人!谢谢你!”


    金华潜入海中,将海怪捞了回来,取名符迪。


    金华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师父,好在符迪也不娇弱,承受得住金华的拳打脚踢。在金华的棍棒教育下,符迪渐渐懂了点事,不似从前白痴。它学着金华的样子,三不五时叼几条鱼送给归乐。不过符迪贪玩,没有每天都来送鱼的耐心,时常跟着鱼群到别的海域去玩,好几年不见身影是常有的事。


    金华知她这个傻徒弟心性不定,便任由它去了。


    又过了好几年,金华发现,归乐现身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起先几十年都未必见得了归乐一面,现在每隔几个月就能见到一次。金华虽不知缘故,但能常见到归乐,她很开心,捉鱼也更有劲了。


    虽然归乐依旧不吃她的鱼。


    金华不知道的是,归乐并非终日闭门不出,而是归乐常坐在海上云端修炼,她看不到而已。


    一日,金华去送鱼,远远看见归乐房门敞着,她左右看看,却没见到归乐的身影。


    金华正纳闷着,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这里。”


    金华抬起头,见归乐坐在枝头上。


    归乐:“上来坐坐?”


    得到归乐邀请,金华欢欣不已,放下背篓,跃上枝头,坐在归乐身旁。


    金华:“恩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别叫我恩人了。”归乐道,“那天我没有救你的意思。”


    金华:“不论如何,你如果没有出手,我不可能还活着。”


    金华又道:“我出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所以我的母亲给我取名‘金华’。既然你不想我唤你恩人,那我该叫你什么?”


    归乐:“有人给了我一个名字,归乐。”


    金华:“归乐……真好听的名字!”


    归乐不语。


    金华看着归乐,问道:“你有烦恼吗?”


    归乐:“算不得烦恼,只是有些困惑。”


    第46章 海神


    神通广大如归乐也有困惑?


    金华好奇道:“困惑什么?”


    归乐:“我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我的雷劫却迟迟不来。”


    归乐低头看向掌心,她早已积蓄对抗雷劫的力量,却苦等不来那道飞升的天雷。


    是她没有成神的机缘么?


    还是天道认为她还没准备好成为一个神仙?


    归乐忍不住想, 离开莲池后狩兰那去了哪里?现在修炼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飞升了?


    金华“啊”了一声,想起一桩快要淡忘的往事。


    许多年前,在金华还是小海龟的时候, 有条道行很深的东海蛟龙应劫了。


    在万众瞩目中蛟龙扛过了两道天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东海这个被诅咒的无神之地终于要出一位真神的时候, 蛟龙突然不行了, 肉身被第三道天雷劈成许多截,元神也被打散了,形神俱灭, 死状凄惨。


    金华忆起漂浮在海面上焦黑的蛟龙残肢, 心中惶然,说道:“能在雷劫中活下来的万中无一,你何必要去冒这个险?”


    归乐平静道:“我想成神。”


    金华:“可是你不怕死吗?”


    归乐:“我不知什么是怕,更不知死有什么好怕的。”


    金华:“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归乐:“归于空无又如何呢?”


    “可是……”金华看着归乐平静的脸庞, 忽然觉得不论怎么跟归乐解释常人对于死的恐惧都是徒劳。恐惧的前提是不想失去拥有的一切,归乐心中无牵无挂, 无所谓失去, 也就无所谓生或死。


    金华:“我知道了, 你在这个世间没有牵挂的人和事, 所以你对死才如此漠然。”


    归乐反问道:“这是好是坏?”


    “这个嘛……”金华想了想, 说道, “我觉得不必事事都分好坏, 既然你如此生活多年, 说明这是适合你的。”


    归乐微笑道:“那就不必为我担心, 小海龟。”


    金华想,这倒也是,归乐神通广大,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一个小小的精怪操心。


    归乐拍拍金华的肩膀,跳下了树枝,说道:“我要走了。”


    金华也跟着跳下来:“你去哪里?”


    归乐双眼微眯:“杀人。”


    金华:“我跟你去!”


    归乐既没有答应,也没有阻止,只是一味朝前走去。金华快步跟在归乐身后,二人一同来到海底。


    远远的,金华看见一群水母面带愁苦地围着什么东西。游近了看,原来是一只身体被撕裂成两截的海月水母。


    海月水母已生还无望,却一时死不成,痛苦地挣扎着,央求众水母给他一个痛快,水母们却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金华:“谁干的?”


    一只老水母叹道:“除了人鱼,还能有谁?”


    另一只水母接口道:“我们途径此地,碰见净川和他的部下,净川见我族一只小水母长得貌美,强行抢了去。渡平看不过,上去跟他理论,却被他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老水母:“若是蛟龙王还在,哪会由得这些人鱼在海里兴风作浪?苍天无眼哪!收走了蛟龙王,这东海再也没有能和人鱼抗衡的人了!”


    归乐:“谁说没有?”


    此言一出,众水母纷纷看向归乐。水母之眼洞悉万物本质,它们在归乐身上看见金华没看见的神的气息,不免惊异错愕。


    归乐手掌甫一搭上海月水母的断裂的身体,他便停止了挣扎,沉落在海沙上,进入了恒久的沉睡。


    水母们连声叹息,将死去的海月水母装进乾坤袋里,预备带回水母之境。


    “多谢阁下,”老水母作揖道,“敢问阁下尊名?”


    归乐:“我的名字不重要。你们只需知道,既然海中无神,我便来当这海中之神!既然公道尽失,我便来重拾公道!”


    ·


    净川新得美人,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乙究一道召唤咒叫了去。等处理完乙究交代的事务,大半日过去了。净川心系美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午夜前回了自己的宫殿。


    在东海众殿中,若论气派,自然是乙究的王殿。可要说精致华美,那非净川的兰草殿莫属。


    净川有一半的龙族血统,继承了祖先爱美的志趣,爱美丽的宝物,更爱美丽的女人。净川爱美之名海中人人皆知,为了讨好他,三不五时就有宝贝和美人往他的兰草殿里送,兰草殿俨然成了个藏美窟。


    今夜净川回到兰草殿,只觉寂静异常。不过他一心挂念水母美人,没有多想,径直奔向关着水母的房间。


    一进门,凛冽的杀气迎头扑了来!


    净川到底身经百战,未明了情况,兵刃已握在手中,时刻准备应敌作战。待及净川甩出一颗夜明珠仔细一看,水母美人不在房中,床榻上另坐着一位金衣美人。


    不将刀刃对准美人是净川的一贯原则,他换上笑脸,收起兵器,朝金衣美人走了过去。


    “兰草殿二百八十三位美人中……哦,不对,算上你,应当是二百八十四位美人,”净川道,“只有你不是我请来的。不知在下能否有幸知道美人芳名?”


    归乐:“噢?如此说来,倒是我唐突失礼了。”


    “怎会?”净川笑道,“美人光临,是兰草殿的荣幸,亦是我的荣幸。”


    净川虽感受到归乐的杀气,仍空手朝她走去,他不信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貌美的女子有伤他的能耐。


    归乐:“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你。”


    净川在归乐面前站定,贪婪地看着归乐的脸,腹内烧起一股愈来愈烈的火,面上却端得一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模样。


    净川:“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都愿意为美人回答。请讲。”


    “你说你殿中的美人都是‘请来的’,”归乐道,“可据我所知,她们没一个是自愿的。”


    净川笑道:“人一旦出了名,流言也会鹊起。”


    归乐:“仅仅是流言么?”


    净川:“然也。”


    归乐:“呵呵。”


    紧闭的房门倏忽开了,庭院中数千颗夜明珠一齐闪亮,照亮手握兵器的金华,以及金华身后二百八十三位女子的面庞。


    归乐:“你当着她们的面再说一遍。”


    夜明珠光华柔和,将美人们照得肤若凝脂,美艳动人。净川看着庭院里中或胆怯或愤怒的美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从前出于私心,他从未让美人们碰面,因此不知百花齐聚如此赏心悦目。


    以后应当多让美人们聚在一起才是,净川如此想着,笑道:“我说方才怎么没人来迎接我,原来都聚在这里。这样的盛会,如何少得了我呢?”


    归乐走到一众美人们的身前,面对净川,道:“你知道我今天站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吗?”


    净川:“你这样大的怒火,无非是来杀我。”


    归乐:“不错,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万事好说,何必大动肝火?”净川道,“生气易衰老,老天赏你这副绝美的容貌,你就该担起责任,好好怜惜呵护才是。”


    归乐懒得和这个色欲熏心的人掰扯,道:“出手吧,我让你十招。”


    净川朗声大笑,道:“让我十招?美人倒是好大的口气!不过我是不会跟你打的。”


    归乐:“怕了?不敢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净川道,“我这一身的本领是为了保护女人而学,而不是为了打女人而学。”


    归乐耐心有限,此时已到了极限,一掌朝净川劈去,净川侧身一闪,虽躲过了杀招,却被凌厉的掌风削断了一截发丝。


    净川不禁夸赞道:“好身手!”


    归乐朝净川心口挖去,净川只躲闪不还手,连连后退,后腰碰到了床榻,退无可退。归乐一招一式都是杀招,净川又不想违反自己的原则,于是摸出两根金针,想点了归乐的穴道,叫她静上一静。


    金针未发,净川的手臂竟断掉了!


    在场没有人看清归乐是如何砍掉净川的手臂的,包括净川自己。他惊讶地抬头一看,只见归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滴血的金莲叶。


    净川这一抬头,便将最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归乐,随着一声重物坠地声,净川的脑袋也被归乐用金莲叶砍了下来。


    看着被断臂斩首的净川,庭院的美人们表情仍旧凝重——


    她们知道净川没这么容易死。


    很快,净川的断臂和头颅重新长了回来。


    净川扭动尚还僵硬的脖子,将脖子扭得咔咔作响,说道:“够狠,够辣!我喜欢!”


    见净川的肢体可以再生,归乐笑道:“你这再生的本领倒是少见。既如此,便不要浪费了你这才能。”


    净川被重创,仍不忘逞嘴上功夫:“这算什么本领?我真正的本领得在床榻上才能施展,你要来试试么?”


    归乐“啧”了一声,右手手指渐次合拢成拳。


    净川的心脏传来针扎般刺痛,随着归乐的动作,疼痛加剧,一阵强过一阵,最后竟有如尖锥钻心,剧痛不已,叫净川难以忍受。


    净川额间沁出冷汗,捂着心口看向归乐,颤抖着声音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归乐:“听过锁心咒么?”


    第47章 从心


    “那是失传的咒术!”净川难以置信道, “你、你怎么会!?”


    归乐:“这有什么?我还会很多失传的咒术,可惜你见识不到。对付你,单单一个锁心咒就足够了。”


    归乐绕着净川转了一圈, 又道:“你的躯干和头颅可以再生,你的心脏可以吗?我很好奇,不如让我来试试?”


    “你——”净川话还没说完, 便被归乐隔空捏住心脏, 他抓着心口, 疼得弯下腰去, 在地上蜷缩成一只虾米。


    掐了好一阵,归乐终于慈悲地松开了手指。


    净川喘着粗气道:“趁人不备搞偷袭,还给人下这种邪咒, 你不觉得自己很卑鄙无耻吗?”


    归乐:“要论卑鄙无耻, 谁比得上你?”


    净川仍旧不相信一个女人有什么能耐,只当归乐只会这一招,于是艰难地爬起身来,对归乐道:“只要你给我解咒, 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发生。你,还有她们, 我通通都不追究。”


    听见净川大放厥词, 一旁的金华气笑了:“你到现在还没认清现状啊?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别跟他废话。”归乐朝水母流竹勾勾手指, “小水母, 你过来。”


    流竹怯生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走到归乐身旁。


    净川心中预感不妙:“你想做什么?”


    归乐笑道:“你怕是不知道, 你强行抢来的这位流竹小姐, 出自箱水母一族。箱水母的毒, 天上最擅长解毒的神仙来了都解不了。”


    “你要用毒杀我?”净川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但他很快镇静下来,“放了我,条件随你们开。凡事都可以商量,何必用这种卑鄙手段滥造杀业?”


    归乐:“你说得对,造杀业有损阴德。其实仔细说起来,你我之间本没有仇。”


    净川连忙道:“对的,对的,我们大可化干戈为玉帛!”


    “不过——”归乐话锋一转,脸上的笑色不见了,眼神冷如万年寒冰。


    看见那样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净川心底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归乐指向庭院中的女孩子们:“她们遭你禁锢,她们的族人因你而死,这些仇,这些怨,你要如何算?”


    “是我对她们不住。兰草殿内藏有许多宝物,都是旷世奇珍,你们可以自行拿取,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净川终于肯承认不是,但脸上没有半分愧色,语气满含施舍。


    要这种人发自内心承认错误,好似敲冰求火,绝无可能。


    归乐:“方才我将兰草殿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宝物。”


    “那是因为我将宝物都藏在密室中了。”净川张开嘴,吐出一颗龙胆石,“它会指引你密室的方向。”


    金华看着还带着口水的龙胆石,嫌弃地捂着鼻子道:“我去看看。”


    归乐点点头,嘱咐道:“小心一点。”


    净川:“现在可以解咒了吧?”


    归乐:“我还要你再做一件事。”


    净川:“什么?”


    归乐弯腰拿走断臂上的金针,递给净川:“扎你自己的定身穴。”


    净川:“若我定了身,岂非任你们宰割?”


    “现在不是么?”归乐弯弯手指,隔空捏净川的心脏。


    “好好!我扎!我扎!别捏了!”净川咬牙照做,用金针将自己定住了。


    归乐衣袖一挥,一堆兵器叮叮当当从天而降,堆了满满一地。


    归乐对庭院中的女孩子们道:“你们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听见这话,净川惊恐道:“你、你言而无信!”


    归乐:“貌似我没答应过你什么吧?”


    净川:“你、你……”


    归乐不想再听见净川讲话,施了一个禁言术,然后退让一旁,卧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起初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


    过了一会儿,一个饱含愤恨的声音响起:“让我来!”


    鲨鱼小姐拨开人群,弯腰捡起一把锋利长剑,砍断了净川的左右两臂。净川的两条手臂很快长了回来,鲨鱼小姐又将它们砍断,如此反复劈砍十几次,鲨鱼小姐脸上溅满鲜血,终于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有鲨鱼小姐表率,众人纷纷拾起兵器,左一刀右一剑,将净川砍得血肉模糊。


    血流成河,红光满面,地上堆满净川的残肢。


    众人发泄过后,归乐看向一直缩在她身旁的流竹,说道:“小水母,该你上了。”


    流竹看着归乐,得到肯定的眼神,壮起胆子走到净川面前,伸出触手,轻轻蜇了他一下,然后收回触手,转身跑回归乐身旁。


    所有人漠然地看着这个给她们造就无数痛苦的人毒发,痛苦地死去——


    跟她们的痛苦相比,他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


    净川死后,金华带着大家去密室拿宝贝。有的不想要净川的东西,头也不回走了。有的挑了许多,算是给这段受苦的时日一个交代。


    最后一个姑娘离开后,归乐让金华送流竹回家,自己坐在狼藉的密室里想事情。


    若依上厄神君之言,归乐插手净川一事是错,大错特错。


    但这一回,她终于遵从了自己的心。


    从前她见过太多的痛苦,太多的不公,而每一回她都袖手旁观,因为上厄神君曾提点她和狩兰那:神不能涉身世事。


    在过往安静漫长的岁月中,归乐一直遵照上厄神君的提点,专心修炼,旁的事一概不听,不看,不想,不做。


    虽如此数百年,但她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样不对。


    若神都以天道之名冷眼旁观他人疾苦,要神何用?


    或许她迟迟无法飞升,根源就在她无法认同上厄神君提点的话。她想成神不错,但如果成的是冷漠无情的神,那她宁愿当一辈子的半神。


    归乐如此想着,恰逢此时感知到海怪将要伤人,于是她出手救了金华。


    破开那扇紧闭的房门的同时破开某些固守不变的事物,归乐决定从此以后聆听心声,而非师言。


    一旁的石头不住闪烁光芒,吸引了归乐的注意,她走过去,发现原来是一块陨石。陨石足有半人高,又重又大,因此没被姑娘们带走。


    归乐抚摸这块星辰的遗骸,上面的花纹繁复美丽,不是凡俗之物。书中有载,自古神兵出陨铁,这陨石是锻造兵器的上好材料,正好她没有用得趁手的兵器,便收了这块陨石。


    ·


    乙究带着两个随侍踏上了归乐的海岛,看见归乐在屋前打铁,刚要上前,却被一道结界拦住了。


    乙究停下脚步,打量着归乐。


    她的眼目上系着一条缥缈流云纱,双手各执一把万山锤,将通红的兵器打得火星四溅。


    传闻不假,这个女子虽非真神,身上却散发着神的气息。


    乙究站在结界外,朝归乐作揖道:“听闻海中来了位海神大人,今日乙究特来拜访。”


    归乐似乎没看见乙究也没听见他的话,专注地锻打陨石。


    见状,乙究的随侍要强行闯结界,被乙究斥退了。


    乙究:“还请海神大人赏脸,挪开这结界,我有话想对海神大人说。”


    “讲。”归乐言简意赅,却没有撤掉结界的意思。


    乙究笑了两声,说道:“海神大人居住的岛屿风景很是秀丽。”


    归乐:“讲重点,我很忙,没有聊天的爱好。”


    “好,既如此,那我便直说了。”乙究道,“还望海神大人不要插手我海洋之事。”


    归乐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向乙究,问道:“你称呼我为什么?


    乙究:“海神大人。”


    归乐:“若是不管海中之事,算什么海神?”


    “海神大人,恕我直言,你不属于海洋。”乙究道,“终有一天你会飞升,入天宫为主神,那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到时候你还管得了海中之事吗?”


    归乐:“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乙究,在我飞升之前,我一定先会除掉你这个海洋祸患。”


    乙究笑道:“自我人鱼一族崛起,有多少人想除掉我,可我现在仍好端端地站在你眼前。今日我来此,不是为了追究海神大人杀我部下一事,而是想和海神大人做个交易。”


    归乐:“没兴趣。”


    乙究对随侍道:“放她们出来。”


    随侍将乾坤袋往上一抛,五花大绑的海龟金华和海怪符迪从乾坤袋里掉了出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乙究:“听闻海神大人精通咒术,不巧,我也会一点。”


    归乐看见金华和符迪的额头上各有一道暗红的咒印。


    是血咒。


    乙究踩在符迪身上,对归乐道:“现在,海神大人可以拨冗和我谈一谈了吗?”


    归乐敲下最后一锤,三叉戟锻造好了,但要成为法器,还差最后一步。归乐握住尚还通红的三叉戟,水鸟般疾冲出去,三叉戟刺破结界,刺中乙究胸膛,冲势不停,叉着乙究连破八座岛屿,最终将乙究钉在一块海岩上。


    见血,戟成。


    海风吹掉归乐脸上的缥缈流云纱。


    归乐握着三叉戟,看着被钉在岩石上却仍带着挑衅笑意的乙究,也笑了:“好说,好说。人鱼王,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第48章 血咒


    乙究的伤口往外溢血, 蜿蜒渗进海里。一群鲨鱼闻着血味儿聚拢过来,乙究斜睨它们一眼,群鲨看见那冷如寒刃的目光, 身体颤了三颤,忙不迭扎进水中逃散了。


    被三叉戟扎穿了的乙究和毫无松手之意的归乐皆是面带笑容,忽略血淋淋的胸膛, 似在谈笑风生闲话家常。


    乙究:“若我承诺今后不再伤害海洋族民, 海神大人可否放下对我的杀念, 并且不再插手我人鱼族的事?”


    “我不信屠夫会放下斧头, ”归乐道,“除非你给我一个信任你的理由。”


    乙究笑道:“我乙究虽行事狠毒,却从来说话算话。也罢, 既然海神大人要我的承诺, 那么我愿与海神大人立下血咒。”


    归乐:“哦?这么干脆?很可疑啊。”


    乙究:“海神大人大可监督我,反正您一时半刻不会离开东海。”


    归乐不知乙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此人生性好战,野心勃勃, 绝不会甘于当一个安分的人鱼之王。


    只是现下金华和符迪还在他手里,就算有再多的疑惑也只能搁置一旁, 留待日后再探查。


    归乐:“你这是在讽刺我飞升不成么?”


    乙究:“海神大人多心了。”


    归乐拔出三叉戟, 乙究胸口的伤眨眼便愈合了, 恢复速度之快叫归乐心中微惊。


    归乐:“我可以答应你, 不过我不仅要和你立血咒, 还要与人鱼之境所有的人鱼, 以及附属你们的白鲸一族立血咒。”


    乙究:“那很耗费法术。”


    归乐:“那是我的事, 用不着你操心。”


    乙究:“行, 您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随侍吹响海螺, 破浪之声响起。滔天的海浪中,人鱼骑鲸而来,浩浩荡荡,将归乐的海岛围了个水泄不通,个个皆是一副做好死战准备的架势。


    乙究下了命令,众人鱼没有二话,纷纷割手取血。


    归乐衣袖一挥,血珠从人鱼和白鲸身上飞起,向空中飘去,聚成一张血幕,连绵数百里之长。


    阳光自血幕投下暗红色的光。乙究披着不祥的血光,凭空变出一把匕首,割破掌心,鲜血缓缓流向天际,和那遮天蔽日的血被凝为一体。


    “请施咒吧,海神大人。”乙究道。


    腥风血光中,归乐不着急施法,而是看向乙究:“你先把金华和符迪放了。”


    乙究一挥手,捆绑着金华和符迪的绳子松开了,两人连滚带爬想到归乐身旁,归乐引了一股海水,做了一个空心水球,将金华符迪二人囫囵塞进去,甩进她居住的竹屋内,并落下结界。


    安置好金华和符迪,归乐咬破手指,向空中送上一滴血,开始施法做咒。


    “落!”归乐一声断喝,空中的血劈头盖脸淋下,落在众人身上。


    乙究饶有趣味地看着手背上的一滴血慢慢渗进血肉之中,渐渐消失不见,问道:“这样就可以了么?”


    归乐:“血咒已成,若今后你们再行杀戮之事,不用我动手,血咒自会咒杀你们。人鱼王,好自为之。”


    乙究:“这是自然。也请海神大人遵守承诺,不再踏入人鱼之境。”


    “放心,我不想死。”归乐送客道,“现在就请你带着你的部下离开这里。”


    乙究颇讲究地作了个揖,飞离海岛。人鱼们跟随他潜入了海底。


    海面回归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归乐看向远方。


    海与天相接的地方被云霞烧红,落日半沉,发着垂垂老矣的光茫。


    这片海域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呢?


    归乐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只要有她在一日,她就会守护海域的平静。


    归乐转身,走回了竹屋。金华和符迪还在水球中,归乐抬手一戳,水球破碎,金华和符迪被淋成了落汤鸡。


    归乐的功力深厚到何种程度,其实金华也说不清楚,归乐鲜少在她面前展露身手。不过她相信,就算乙究倾尽人鱼和白鲸两族之力,也不是归乐的对手。


    有归乐在,她很安心。


    但她不想拖后腿,不想永远被人保护。


    金华抹掉脸上的水,走到归乐面前,扑通跪了下去。


    符迪没心没肺,全然不知方才自己置身何种危险境地,此时正伸长舌头舔地上的海水。见金华跪下,他觉得好玩,也学着金华跪了下来。


    归乐:“你做什么?”


    金华:“海神大人,请收我为徒,授我功法!我虽然不聪明,但一定会勤奋练功的!”


    “授你功法可以,不过你为何突然想练功?”归乐隔空一点,跪在地上的两人被一股巨力拉了起来。符迪觉得好玩,重又跪下,却发现怎么也跪不下去。


    金华:“我不想当一个没用的人,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归乐:“什么是有用,什么又是没用?”


    金华不假思索道:“像你这样以一己之力敌千军万马的是有用。像我这种只会拖累人的就很没用。”


    归乐:“乙究率部下灭掉数不清的海族,照你的说法,乙究等人是大大的有用了?”


    金华:“……我不是那个意思。”


    归乐:“金华,你知道我想看见一个怎样的世界吗?”


    归乐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金华愣了一下,说道:“一个和平的世界?”


    “我希望有一天,人人都能和乐相处,不管弱小还是强大,每个人都能幸福无畏地生活。”归乐道,“金华,你可以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充满力量,但一定不要为自己的弱小感到羞耻。那不是你的错。如果非要论对错,那错的就是这个世界。”


    金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从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们一些术法。至于拜师就免了,不用为这些形式所累。”归乐打了个哈欠,露出了鲜有的疲态,“今天真是累死我了。”


    金华:“血咒的确很耗费心神,那你好好休息。”


    归乐:“单一个血咒倒不至于让我如此劳累。”


    金华马上反应过来,睁大眼睛道:“你给他们加料了!?”


    归乐狡黠道:“我在人鱼的血咒里掺了聆音咒。总不能真的放他们回海里不闻不问吧。可惜乙究这人很精,我怕打草惊蛇,没对他下咒。”


    施双咒不易,要在乙究眼皮子底下另施一咒更是困难,金华拖走符迪,让归乐安静地休息。


    ·


    在和归乐立下血咒之后,人鱼一族像是销声匿迹一般,果真再没在海里为非作歹,毫无昔日的做派。


    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归乐常骑着符迪出巡海域,海神之名鹊起。


    归乐居住的岛屿被称为海神岛。为寻求庇护,许多精怪干脆搬到海神岛上居住,归乐看着随地大小躺的精怪们,觉得有碍观瞻,遂大兴土木,建了一座海神殿,让精怪们有瓦遮头。


    就这样,东海度过了平静的一百年。人鱼祸乱遥远得像是上古传说。


    安逸久了,海族对人鱼的防备之心日渐松懈。


    但归乐可不相信怙恶不悛的乙究会平白转了性子,只当他在酝酿更大的阴谋,对人鱼之境的监听一日未停。


    这天,归乐正在指导金华练剑,深海之中忽有奇怪的灵力波动,然后来自人鱼之境的声音被切断了。


    莫非乙究发现了她下的聆音咒?


    归乐当即闭上双眼,神识入海,发现人鱼之境竟空无一人!


    金华垂下练剑的手臂,走到归乐身旁,问道:“怎么了?”


    归乐缓缓张开双眼:“人鱼全都不见了。”


    金华马上道:“我下去看看!”


    归乐不想让金华去冒险,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金华这些年来的进境。乙究有一点说对了,她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她得离开,到时候就需要海中之人来挑大梁,守护这片海域。


    “你和符迪一起去。”归乐抵着金华的额头,将神识附在金华身上,“我进不了人鱼之境,给不了你们太多的帮助,你们万事当心。”


    金华点点头,跳到符迪背上,前往人鱼之境。


    金华和符迪在这昔日戒备森严之地游来游去,果真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金华当即施展追踪术,通过残留的气息追查人鱼的去向。


    不多时,一条若隐若现的指示线浮在海水中,指向了深海。


    金华一面顺着指示线游去,一面留意周围的情况。这里整洁有序,没有战斗过的痕迹,说明不是外敌入侵。多数人鱼的兵器留在住处内,说明他们不是去战斗。


    那他们到底会去哪里呢?


    远离了乙究的宫殿,光线愈来愈昏暗。符迪两眼放□□光,载着金华在黑暗寂静的深海中游行了许久。


    忽然,金华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第49章 水牢


    金华指挥符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


    游了一会儿, 一堵水墙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水墙内传来或粗重或孱弱的呼吸声,金华抬手施了光明咒,白色光芒渐起, 照亮眼前悚然的一幕。


    一头巨大的白鲸被一根骨刺穿透身体,钉在石柱上,不知是死是活。地上则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受伤的海洋族民, 其中还有一个缚着锁链人鱼。


    “据说乙究在海底建了一座监牢, 囚禁异心之人, 看来传言不假。”金华道。


    归乐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进去看看。”


    金华退后几步, 让符迪上。


    符迪拿脑袋撞水墙,没裂。又撞了一下,还是没裂。符迪生气了, 哐哐直撞墙, 水墙依然纹丝不动。


    “没用的。”监牢内的人鱼走了过来,对金华说道,“这水引自天河,灵性无比, 只有乙究才能通过。”


    金华不信邪,拔出剑, 挥劈砍刺, 皆是无用。


    “我有办法。金华, 你且留在这里。符迪, 你上来。”归乐将符迪召回海岛上去, 过了一会儿, 符迪鼓着腮帮子冲了过来, 一到水墙前, 立马张大嘴巴, 一捧橙色的莲火从它嘴里飞了出来,将水墙烧出一个大洞。


    人鱼:“……”


    金华钻进洞内,横起剑,提防地看着里面的人。扫视一圈她便将剑收起来,这些人久经折磨,灵力衰微,对她构不成威胁。


    人鱼盯着那火,说道:“寻常火焰在海中燃不起来,这是……莲火?你们是谁?”


    “来救你们的人。”金华走向石柱,仰头看着那头白鲸。


    这群被关押的海洋族民中,白鲸伤势最重。凑近了瞧,金华才看见,原来那根骨刺贯穿了白鲸的心脏,受这样重的伤,换是旁人早死千百回了,可见白鲸修为之深厚。


    不过如此苟延残喘,倒不如死了来得干脆。


    金华看着白鲸触目惊心的伤口,后背生寒:“她和乙究有什么仇怨,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对待她?”


    那人鱼答道:“伤她的不是乙究,是她的父亲,刹沙。”


    金华:“刹沙?白鲸王?”


    人鱼:“不错。”


    金华久居东海,对白鲸族颇为了解:“白鲸王有两个女儿,长女理涂,次女理加。理涂公主是白鲸族的王储,理加公主在多年前被蛟龙所害,已经身亡。难道她是刹沙的私生女?”


    金华登时脑补出一个狗血的故事来。


    人鱼:“她就是理加。”


    金华惊了。


    据说理加于百年前为西海蛟龙族所掳,刹沙求助人鱼王。为夺回白鲸公主,人鱼王倾尽东海之力出征西海,发现理加被蛟龙杀害,因此屠灭了蛟龙族。


    金华将外边流传的故事版本讲给人鱼听,又道:“没想到啊,素有爱女儿美名的白鲸王竟将女儿钉在了这种地方,好不要脸一男的!”


    人鱼冷笑道:“既给自己脸上贴金,又有理由屠杀蛟龙族,一箭双雕,好计策。”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跟人鱼在一起的都不是好东西。”金华刚说完,就意识到眼前这位也是人鱼,她的身上没有别的人鱼那样浓重的戾气,应当是个好人鱼,于是金华赶紧补了一句,“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人鱼:“无妨。”


    金华挥剑砍断人鱼手脚上的锁链:“对了,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多谢,我叫无印天。”无印天转转手腕,看向理加的额间,微眯双眼,“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对吧?”


    金华指着想钻进来,结果被卡住了头,正可怜巴巴看着她的符迪:“当然不是,还有它。”


    无印天:“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归乐以虚影现身:“你怎么看到我的?”


    无印天闭上眼睛,再睁眼,眼瞳变成了红色。


    归乐:“天机眼。有意思。”


    无印天:“我听来送饭的守卫说,东海来了个海神,便是阁下吧?”


    归乐:“是我。”


    无印天:“您为何要附在她身上?”


    归乐:“我和乙究立了血咒,无法进入人鱼之境,只能以神识入海。”


    “原来如此。”无印天作揖道,“海神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归乐:“你想让我救白鲸理加?”


    无印天:“理加因我受苦,过了三百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却无能为力,实在可恨可恶!若是海神大人能帮助理加脱困,我这条命便献给海神大人。”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归乐说道,“救她可以,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被乙究囚于此地。”


    无印天:“百余年前,我和理加不满乙究滥杀无辜,劝说无果,于是密谋刺杀乙究,但走漏了风声。刹沙重伤理加,拔出自己的一根肋骨,将理加钉在石柱上,威慑怀有二心之人。我则被断掉全身经脉,和理加一同关在这里。”


    金华恨恨道:“一群孽种!归乐,救救她们吧!”


    归乐走到理加面前,看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白鲸心口开了一个洞,拔出骨锥后如果不当即补上,势必元神溃散,到那时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她了。”


    金华急道:“那该怎么办?”


    无印天:“海神大人可有办法?”


    归乐:“如果我能在场,用莲藕丝织一片止息布给她贴上,倒也不是难事。只可惜我无法进入这里。眼下要靠你了,无印天。”


    无印天:“不管什么代价,哪怕是我的命都可以,还望海神大人明示。”


    “倒也没这么严重。”归乐说道,“人鱼皮是绝佳的修补材料,想救理加,恐怕你要受剥皮之苦了。”


    无印天马上应道:“好,我愿意。”


    “给她匕首和止痛丸。”归乐道。


    无印天服下止痛丸,又接过金华递来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归乐所锻造,锐利无比。


    雪亮的刀身映出无印天坚定的双眼。理加的伤口不小,所需的皮肤不少,无印天将刀尖扎进皮肤,一点一点地将皮肉分离,剥完左手臂的皮仍不够,又剥右臂,左腿,右腿,终于剥够足以伤口的皮肤。


    剥了这么多皮,无印天硬是一声不吭,金华既惊叹又不忍,取出几丸止血的药给无印天吃了,随后飞跃而起,握住骨锥,拔了出来,迅速将人鱼皮覆在理加的心脏上。


    人鱼皮和理加的皮肤合为一体,盖住了伤口。金华在理加身上一点,理加化回人形,被金华抱着飞落下来。


    人鱼愈伤速度快,又有药丸加持,无印天的皮肤已经重新长了出来,理加安全救下,她拜谢了金华和归乐,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两位,请不要让理加知道今日的事。”


    归乐揶揄道:“人鱼族竟还有你等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稀罕,稀罕。”


    无印天:“我不想让理加于心难安。望二位成全。”


    “行吧。”归乐道,“你和白鲸身上还有伤,速速到海上来吧,我替你们疗伤。”


    符迪驮着无印天、理加以及一帮受伤的海族人往海神岛游去。


    金华则继续朝深海进发。


    到了海神岛,归乐结了一个疗伤的阵,让符迪将一干伤员丢进去。又将理加和无印天带至一旁,先疗愈理加身上的伤,又替无印天连接经脉。


    论资质天分,无印天高于乙究,这也是乙究废她功法的缘由之一。


    虽然失了功力三百年,经脉一重连,无印天当即感受到灵气在她丹田处汇聚。归乐让她运功试试,无印天点点头,当即打坐运功。


    无印天的身上早已没有剥皮的痕迹,人鱼的愈伤能力实在太强悍了,归乐坐在石凳上,托腮看着无印天,心内想着不知是否可以用人鱼血制作创伤药。


    运功完毕,无印天轻轻吸吐了几口气。修行耽搁三百年,要想恢复当年的实力,还需一番苦修。不过她也明白,荒而复垦是最急不得的事情,须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慢慢来,方不至走火入魔。


    “多谢海神大人相救,”无印天道,“日后若需要我效劳,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归乐:“一定一定。我一向不是一个客气的人。”


    无印天轻轻一笑,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神情:“海神大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跟乙究有关。”


    归乐:“请讲。”


    无印天:“我和乙究自小一起长大,非我自负骄傲说大话,乙究的功法一向不在我之上,可是忽然有一天,乙究修为猛增,实力大涨,所有人都说他慧根开悟,获得天启。当时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没往别的地方想。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拿活人炼丹!”


    归乐:“用活人炼丹是邪术,天上地下都禁止,他怎么学会的?”


    无印天摇摇头:“这也是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乙究背后一定有位高人。”归乐又问,“之后呢?”


    无印天:“乙究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势必遭到反噬,本着同门情谊,我去劝说他停手,他却邀我和他一同炼丹。”


    归乐:“你拒绝了。”


    无印天:“是。这种事情我不想做,也不屑做。我想将此事告知族中的长老,谁知他先发制人,诬陷我偷了族中法器,联合其他人鱼将我驱逐出人鱼之境,并在途中设下埋伏,想要杀我灭口。是理加出手救了我。”


    归乐:“原来白鲸于你有恩,难怪你宁愿受剥皮之苦也要救她。”


    无印天:“理加是一个单纯善良的人。她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会铭记在心。”


    归乐:“你既然知道乙究功力大增,为何要去刺杀他?”


    “因为心有不忍。”无印天说道,“人鱼一族叫我寒心,我身上虽流着人鱼的血,却不愿再关心他们的事。然而人鱼干的肮脏事还是不断地传进我的耳中。乙究继位,短短半年,便灭掉了三百海族,我和理加看不下去,决定去刺杀乙究。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失败了,被关在海底监狱三百余年。”


    无印天身上流露出的果决和慈悲,恰是归乐最欣赏的。她拍拍无印天的肩膀,说道:“这件事我会查明。你和理加在岛上待着,好生休养,以后有需要你们的地方。”


    无印天拜谢归乐,被一个小精怪带去偏殿休息。


    归乐看着无印天远去的身影,眼前浮现出金华在深海之中看见的诡异的一幕。


    第50章 莲火


    无印天和理加被符迪驮走后, 金华继续前进。她跟随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指示线,在大海中游行了大半日,再没碰到任何人。


    游着游着, 金华感到很热。周围的水不知何时变得温热起来。


    一般来说,除非海底火山喷发,否则越往海洋深处温度会越低。


    她并没有感知到海底火山活动的迹象, 这股热气必有古怪。


    想到这里, 金华掐指念决, 施了清凉咒, 又给自己覆上一层隐身衣,才继续往下游去。


    远远的,金华看见海底有一座巨大的炉子。红色的火光从炉璧的缝隙渗出, 在幽暗的深海中透露着诡异。


    海里怎么会有炉子?


    炉子在海中点得着火么?


    金华朝炉子游去, 先绕着炉子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她又透过炉壁的孔洞往炉子里面瞧,炉中的烈火正烧着一堆骨头。


    一个人头骨正对着金华, 两只眼洞似乎在盯着她看。在幽静的深海之中忽然看见这一幕,金华本能地感到惊悚, 旋即又想到还有归乐在, 安心了许多。她问道:“归乐, 这是什么?”


    “方才无印天说过, 乙究曾拿活人炼丹, 想必这就是他的炼丹炉了。”归乐借由金华的眼睛, 看着那燃烧着的火焰, 不由得心中骇然。


    金华感到奇怪:“这里已经出了人鱼之境, 乙究不把炼丹炉放在人鱼之境好好保护着, 反而放在此地,这是为什么?”


    归乐沉默了。


    这沉默令金华心生不祥的预感,她轻声问:“怎么了,归乐?”


    归乐:“这炉子里的火,是莲火。”


    “莲火?就是刚才你给符迪的火?”金华看向炉中那红得像血的火焰,还是不太理解,“那怎么了?”


    归乐:“莲火不是凡间之火,只有莲池神才能点燃。乙究非神,更非莲池神,不知道他从哪里取来的莲火。”


    金华:“会不会是他偷盗的?你不是经常点莲火锻造兵器吗?说不定这火是他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的。”


    归乐:“你仔细看那火的颜色。”


    金华:“刚才一来我就注意到了,这火红得奇怪。好像跟你的莲火不太一样。”


    归乐:“真神点的莲火才是红色,我只是半神,点的莲火是橙红色的,所以这火不可能从我这里来。他尚未飞升,也难从别的莲池神那里盗火。”


    金华明白了归乐为何沉默:“你是怀疑有莲池神将莲火给他炼丹?”


    归乐:“有这个可能。”


    若是乙究和天上的神仙有牵连,他的事就不仅仅是海里的事了。此事关系重大,归乐本想将此事告知上厄神君,通信符画了一半,又被她亲手打散了。


    不知怎的,她觉得此事还是先不要声张为妙。


    等探查到更多的信息再告知上厄神君也不迟。


    金华继续往深海游去,又是大半日的路途,在靠近深海之眼的地方,金华看见了消失的人鱼们。


    对于深海之眼,海洋族民个个耳熟能详。


    远古时期曾有一段动荡的日子。


    那时神仙打架,群魔乱舞,四方祸起,三界失序。天上地下杀戮不断,以致上天震怒,降下天谴。阴阳逆转,清浊二气倒流,天地大有重归混沌的势头。


    这时,一位神仙带着三道阵法出现了——


    浮灵子。


    他在天上、地下和海里各设一法阵,三阵甫一完成,诸方邪魔即被镇压。这三个阵法被后人称为金仙三阵。


    在海里的阵法因酷似一只眼睛,所以被海洋族民称为深海之眼。


    金仙三阵之所以有如此强大的能量,是因为它能借取灵气。


    天和地的灵气深厚,源源不断,生生不息,自是不怕被借。


    然而大海不同。


    大海无法生产灵气,每被阵法吸走一分灵气,海中的灵气便少一分,这也是海中难出真神的根本原因——


    海里的灵气都被深海之眼吸走了,而修行人依赖灵气如同人依赖空气,在灵气衰微的地方修炼,怎么比得上在洞天福地修炼进境快?


    这对海洋族民不公平,他们意见很大。


    从前东海蛟龙还在时,曾多次上表天宫,要求撤去金仙阵,奈何都被此事干系重大,须得从长计议这套说辞给打回来了。


    如今蛟龙已死,海族分裂,撤去深海之眼的事便没人提及了。


    归乐/透过金华的眼睛观察人鱼:“人鱼的站位很奇怪,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金华:“现在怎么办?”


    归乐:“静观其变。”


    看了一会儿,归乐算是明白了,乙究试图破阵。


    金仙阵一破,被金仙阵吸走的灵气就会还回来,若是回归海洋,倒还算好事一件。不过照乙究此人的性格,势必会守在阵旁,将灵气通通吸收为己用。


    难怪乙究愿意和归乐立下血咒,原来早就打上了深海之眼的主意。


    一旦让乙究吸收金仙阵的灵气,莫说她,就是天宫诸神都未必动得了他。若是如此,那还了得?


    归乐决心下海阻止乙究,哪怕遭血咒反噬。


    正当她走到海边,正要投身入海,接连两道天雷劈下来,直直劈进海里,劈在乙究身侧,几个随侍人鱼挨了天雷,一声不吭便死掉了。


    好事将成,突逢意外,乙究盘腿悬坐在深海之眼上,看着那几个死去的人鱼翻起肚皮向浮上去,不由得紧握双拳,将指关节握得格格响。


    “走!”乙究下了命令,面色阴沉恐怖,人鱼们不敢拂逆,整齐有序地跟在他身后,离开了深海之眼。


    经此一事,归乐确信乙究和天上的莲池神有关系。


    这两道天雷像是某种警告,说明乙究破阵一事并未知会他背后的莲池神,如此说来,他们的关系并不算好。


    那么新的问题又来了。


    是哪位莲池神在帮助乙究?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他不让乙究破阵?是怕引起动荡,还是怕乙究实力大增?


    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在归乐心头。


    ·


    无印天在海神岛休养了一段时间,阻塞的经脉已经疏通,昔日的功法捡回了八九成。


    能够恢复功力已是大幸,对于过去几百年的停滞,无印天并不感到惋惜,只是更加勤奋地修炼。归乐三不五时指导一番,因此她的进境很快。


    人鱼的恢复能力令人讶异,白鲸理加的愈合速度则到了恐怖的地步。


    拔出骨刺当天理加就醒了,第二天幻化人相,第五天下地走路,第十天伤口愈合大半,一个月后她就敢站在岸边挑衅海里的鲨鱼。


    归乐叹为观止,然后加固了海神岛的结界,否则理加真敢跳下去找鲨鱼打架。


    理加见无印天可以修炼了,眼馋得很,但归乐说她的伤还没好透,只允许她每天运功半个时辰疏通筋脉。除此之外,归乐还不许她下海出岛,虽然无聊至极,但毕竟人在屋檐下,命还是人家救的,她也只好遵从,每天只在海神岛上招猫逗狗,倒也算规矩。


    这天,理加坐在门庭上看金华和丑海兽练剑,看得无聊了,爬到海神殿的屋顶上晒太阳。暖烘烘的阳光洒在身上,很是舒服。就在理加快要睡着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猝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阵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


    鲸鸣。


    理加站起身,朝海上望去。


    海面的平静被几头庞然大物打破,远远的,理加看见有几头白鲸正朝海神岛游来。


    理加许久没见过亲人,但她不会认错,领头的那只白鲸是她的父亲,刹沙。跟在刹沙后面的则是她的姐姐理涂,以及族中的长老泠于。


    过去种种,久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理加平时不会去想。可一看见刹沙等人,昔日的回忆浮上脑海,清晰无比。


    当年刺杀事发后刹沙要杀她谢罪,是姐姐理涂替她化去了刹沙的致命一击。在她被钉在石柱的时候,泠于借口议事来到人鱼之境,悄悄喂她吃了保命的丹药,否则她撑不了这么久。


    理加不知道在刹沙心中,到底关不关心她这个女儿。但她知道,姐姐很爱她,长老也很爱她。


    她也爱她们。


    白鲸族是一个温和有怜悯心的族群,同时也是一个愚蠢盲目的族群。他们被先祖永世效忠人鱼族的誓言禁锢得太深,太久,已分不清什么是正,什么是恶。


    正因理加爱她的族群,所以不能容忍愚昧的附和,无谓的牺牲,更不想看见族人成为人鱼作恶的刀刃。


    理加跳下海神殿,走向岸边。


    几头白鲸幻化人形,腾空浮于海面,看着理加。


    “姐姐,长老,父亲,好久不见。”理加道。


    早前乙究派了几个人鱼来要人,被符迪轰走了。这次又让白鲸来,看来他们不将自己和无印天带回去是不肯罢休了。


    归乐拦住了想要上前的金华和无印天:“这是白鲸的家事,先让她自己处理。”


    见到理加安然无恙,理涂泪流满面。妹妹吃了很多苦,自己却不能救她,她很难过,也很自责。


    理加朝理涂笑道:“姐姐,我没事。你不要哭。”


    刹沙:“理加,跟我回去向人鱼王认罪。”


    刹沙一头灰白发在海风中飘扬,他苍老了许多。岁月改变了他的容颜,但没有改变他的性格,他讲话的声调依然似往常那般专断严厉。


    理加的母亲在一场战事中失踪,彼时理涂理加都还年幼,抚养她们的责任全落在了刹沙的头上。


    刹沙耐心不足,在理加的记忆中,父亲的教育往往伴随着巴掌和拳头。


    不过这不是理加最讨厌父亲的一点,她最讨厌的,是父亲对人鱼王的愚忠。


    在很小的时候,理加就很疑惑为何白鲸族要对人鱼王事事顺从?她惧怕刹沙,于是去问泠于,泠于的回答只有短短四个字:向来如此。


    很简单的原因。


    却令理加想笑的同时又感到可悲。


    她很想质问刹沙,质问族中的长老前辈,乙究的行径你们有看在眼里么?那些流血流泪的无辜生灵比一个古老的誓言还要重要么?


    但后来她知道没有那个必要了。


    因为刹沙和族人们的信念太顽固坚强,难以撼动。问什么都只是白费口舌。


    理加高声道:“我没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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