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颂年每日还做小甜水, 只是不亲自送去甘露殿,而是让庆春跑腿,有时一日送一次, 有时一日送两次,迟疏每次都会收下。
这更让他明白了一点:迟疏还是蛮认可他的手艺的。
认不认可他这个人就不知道了。
也是, 他跟迟疏八字不合。
太平日子没过几日,迟刃那边又出了情况,他前夜斩杀了千机卫的统领, 翌日上朝,将统领的头颅呈上来给江颂年请罪, 把江颂年吓得不轻。
“先拿下去!”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盛着统领头颅的托盘端了下去, 江颂年仍心有余悸。
他看了一眼迟晏, 后者大概太过年幼,没看出这是什么东西,也没有被吓到。
“靖王说请罪, 请的什么罪?”先前在朝堂上与迟刃有过争执的白胡子老头出声问道。
迟刃撩袍, 因着身体缘故,不大利索地跪下。
他道:“陛下生辰宴发生行刺, 大理寺调查无果, 臣心有不甘, 命人继续彻查,就算查不出幕后指使是谁,也得查出玩忽职守的是谁。宫中守卫由摄政王的龙鳞卫管辖不假, 可我千机卫也有失职之处,由是亲手斩杀了千机卫统领, 以儆效尤。”
江颂年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可置信。
“你就是因为这个, 杀了他?”
迟刃垂首,额角已出了汗:“……是。在他手下出了事,合该由他承担一切后果。”
九霄殿行刺一事牵扯了不少人,贬了职的、受了刑的不在少数,现在还有一大票人被关在地牢里等待发落。江颂年看过大理寺呈上来的名册,不小心被牵连进来的,免了他们的极刑拷打。
千机卫不是宫中守卫,都要因此斩杀统领,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按照迟刃的说法,那龙鳞卫的统领顾敏岂不是更该死了?
江颂年有些呼吸不过来,背靠着椅背。
方才发问的老头重重地叹息一声。
朝堂上一片寂静。
江颂年心事重重地回了慈宁宫,梅香在侍弄院子里的花草,起身问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江颂年把朝堂上发生的事告诉了梅香。
梅香接着侍弄花草,语气波澜不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你不觉得很残忍吗?”
“觉得啊。”梅香道,“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先前摄政王还在朝堂上斩杀朝廷命官呢。”
江颂年摇摇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江颂年被她问的一时语塞:“迟疏杀的那些人要谋反,事出有因……”
梅香笑道:“是吗?那怎么还会有人被吓得大病一场?”
一想到掀开白布时托盘上了无生气的脑袋,江颂年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次搞不好又要被吓到生病了。”
梅香将一把绿色的草放在江颂年眼前扫了扫:“你别想那个了,越想越挥之不去。”
四下只有他们二人,梅香道:“京城不比扬州,生杀予夺,全凭上位说了算。江大人让你进京前时间紧迫,没跟你说过这些门道,你容易被吓到也正常。”
江颂年喉间好似哽了什么:“你和……我姐,之前也常见这种事吗?”
梅香:“常见是常见,但总归与我们无关,我跟小姐的处境算好的了。”
江嫣是相府千金,入宫就受到承天皇帝宠爱,膝下还有一子,后位空悬,若是胡人没有入关、江嫣还活着,她该是稳坐皇后之位。
如此看来,的确如梅香所说,处境算好的了。
江颂年抱着膝盖,想到了宸妃母子。
处境不好的,就是这样。
梅香宽慰道:“你如今是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世人常说‘母凭子贵’,很多时候不是那么一回事,其实是“子凭母贵”。陛下和江家之间得有一个人维系着,你要好好的才行。”
江颂年轻轻把头一点,
古代封建社会跟现代法治社会不一样,梅香说的对,他不能总是被吓到生病。
江颂年起身去了膳房。
今日给迟疏做的是豆沙圆子。
庆春盛好放到食盒里,拿手扇了扇,赞不绝口道:“太后娘娘,这个好香啊,香气四溢。”
“是啊,比我们做的都要好呢。”旁边的太监附和道。
庆春这张嘴没个把门,夸人也是。
江颂年轻轻推了他一把:“好了。”
庆春从善如流地掂起食盒:“那奴才就先过去了。”
江颂年挥挥手。
他忽然想到什么,出声道:“等一下。”
庆春回过身。
“你先在这等我,我一会儿就过来。”江颂年吩咐道,快步回了寝宫。
梅香这厢理好了院子,就见江颂年着急地翻箱倒柜,疑惑道:“你找什么?”
江颂年抬起头,一双杏眸亮亮的:“你来的正好,笔墨纸砚都放在哪儿了?”
江颂年刚进宫时,江行风还会与他保持书信沟通,平阳宫那晚之后,叔侄俩就再也没互通过书信,他也没再碰过笔墨。
“你找这个做什么?”梅香嘴上发问,还是替江颂年找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在案上铺好了纸张。
“迟疏不想见我。”
梅香低头磨墨,“嗯”了一声。
“但是我有话想跟他说。”
“所以你要给他写信?”
江颂年点点头:“放在食盒里,让庆春一起送过去。”
梅香问道:“你要跟他说什么?”
“今天在朝堂上的事。”
梅香欲言又止,欲止又言:“这个……还用特地再跟他说吗?”
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件他不知道的?
墨已经磨好,江颂年提起毛笔蘸了蘸,没着急下笔,而是用笔头压了压自己的下巴。
“先写上,看看他的态度。”
“如果他不回呢?”
“那我就再写一封,实在不行,我就当面跟他说。”江颂年说着,开始动笔写字,跟日记流水账似的。
梅香站在一旁:“你想看他的什么态度?”
“我想让他别杀顾敏。”
梅香忽然一笑:“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顾敏是个好人。”
“你觉得摄政王会杀顾敏?”
“也不是。”江颂年顿了顿,“以防万一。”
在他眼里,要是给京城里的人搞一个疯子排行榜,迟疏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不是那么疯狂的迟刃都出手斩统领了,江颂年真担心迟疏在这上面跟迟刃较劲。
尽管这会显得他多管闲事。
江颂年写好,捻起纸张的一角扇了扇,待上面的墨干透了,把它折好,交与庆春。
“这个也一并送过去吧。”
“好。”顾敏接过食盒,“有劳公公。”
他转过身往殿内走去,迟疏正在批阅折子,一身低气压叫人望而却步。
顾敏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路,蹑手蹑脚地将食盒放在迟疏手边。
“殿下,太后娘娘送来的。”
迟疏头也不抬:“拿出来。”
顾敏小心翼翼地掀开食盒。
感情方面的事,他真是一窍不通,搞不明白好端端的,两个人又好似赌气一般,谁也不见谁。
不过好在江颂年还总差人送吃食过来,不会真的一刀两断了。
顾敏将瓷碗取出,看到里面的纸条时,动作微微一顿。
迟疏敏锐地察觉到了,放下手中的奏折。
“殿下……里面有张纸,可能是写给您的信。”顾敏说着,把信纸交到迟疏手中。
迟疏没看内容,大致扫了一眼,的确是那人的字迹。
说不得难看,更算不上好看,没有笔锋,横折竖提皆是圆钝的。
他把信纸随手放到一边,皱眉喝下江颂年做的甜汤。
顾敏看迟疏的表情,有点好奇江颂年在信上写了什么。
估计不是什么软言软语。
“殿下要回信吗?”
“不回。”
见迟疏没了后文,顾敏壮着胆子问道:“太后娘娘在信中说了什么?”
迟疏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他:“他怕我杀你。”
顾敏猛地抬起头。
“想看你拿去看便是。”迟疏将信纸轻飘飘地放在顾敏面前。
顾敏恭敬收下,仔仔细细看上几遍,信上只说了朝堂上发生的事,他没找到原话,心里松了口气。
——跟他没关系。
不过……
“为何太后娘娘怕您杀我?”
“迟刃杀了千机卫的统领,罪名是玩忽职守。”迟疏道,“他怕我用同样的理由,也杀了你。”
顾敏闻言心头一热,慢慢心头又升起一丝惭愧来。
这个假太后刚入宫时,他还曾劝迟疏早日动手,以免节外生枝。
幸亏迟疏有自己的盘算,没听他的。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是有个成语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哦对,一见钟情!
说不定他家殿下早就看上人家了,他还傻乎乎在旁边献计献策。
他这脑子,也就在战场上管用。
顾敏越想越投入,手中的信纸被抽出来时,魂好似也才跟着回来。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家殿下竟然能把那道弯弯绕绕的心思给猜出来!
迟疏养好了伤还继续住在甘露殿,仿佛势必要将“鸠占鹊巢”贯彻到底。
庆春跑腿跑得更勤了,迟疏淡然收下江颂年的小甜水,一封信都没回过,在抽屉里堆成一小摞。
顾敏感动坏了,被迟疏轻轻一看,当即收了笑容。
窗外适时刮来一阵凉风,顾敏起身去关窗,听得迟疏道:“去把我的披风取来。”
顾敏领命,就要出门,忽然想到什么,犹豫道:“那件披风,您前阵子给了太后娘娘。”
迟疏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桌:“那便去慈宁宫取回来。”
第32章
“迟疏还是什么也没表示?”
庆春摇摇头:“摄政王那边一切如常。”
江颂年若有所思。
梅香新添了几卷宣纸, 这些日子宫人教他习字,耗费宣纸的地方不少。
“太后娘娘,依奴才看呀, 摄政王是不会杀顾将军的。”庆春宽慰道,“摄政王不像是会被靖王激起来的性子。”
庆春为人轻浮, 做起差事来出乎意料的稳重踏实,江颂年不大防备他,庆春有时会帮他出出主意。
庆春说的有道理。
距离迟刃斩杀千机卫统领过去三四日了, 迟疏那边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虽然迟疏极大概率不会杀顾敏,但他对这个已经发生或者即将发生时空发生的一切都很没安全感, 总得要迟疏明明白白向他许诺, 他才能放下心来。
“要写信吗?”梅香问道, 手指压在镇纸上,就等江颂年点头。
江颂年却道:“不了。”
梅香微微挑眉:“你想通啦?”
“我当面找他问清楚。”他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梅香悠悠道:“之前谁说少见面的?”
“我说的。”江颂年补了一句,“可又不是说不见面……”
梅香也不拦他:“你过去之后, 同他说什么?”
江颂年脚步一顿。
是啊, 他跟迟疏说什么?
该说的都写在信里了,面对面再说上一次,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难道直接问迟疏, 到底会不会跟着迟刃一样杀了统领?
江颂年晃了晃脑袋, 不行不行——
这样显得迟疏在自己心中是个多冷血无情的人似的,搞不好他又要生气。
更何况迟疏还不想见他。
迟疏为了救他受伤,还被江颂年知道了那么多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万一适得其反了怎么办?
江颂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坐了回去。
庆春弯腰挨着江颂年,谄媚道:“太后娘娘, 摄政王未必不想见您。”
江颂年抬眸,面露讶色。
“您是神仙般的人物, 怎么会有人不想见您呢?”
江颂年听明白了:拍马屁的。
他毫不留情地把庆春推开。
庆春狗皮膏药似的又凑上来:“光说慈宁宫上上下下,哪个见了您不是喜笑颜开的?就连摄政王身边的顾将军都对太后娘娘敬爱有加,这不是人格魅力是什么?”
江颂年对庆春的奉承话免疫:“我真有你说的这么好?”
庆春使劲点点头:“千真万确。”
“人见人爱?”
“人见人爱。”
江颂年还是笑盈盈的,话锋一转:“所以是迟疏不识好歹?”
庆春刚点了一下头,反应过来不对,猛地摇摇头。
梅香乐不可支地拿鸡毛掸子敲了敲庆春的脑袋:“人精,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太后娘娘设套吧?”
“太后娘娘,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庆春捂着帽子找补道,“您因为摄政王的态度苦恼,奴才这不是感同身受,想为主分忧嘛?您再想想看,说不准是先前会错摄政王的意了呢?”
“会错意?”
“奴才觉得摄政王那句话,可能不是要赶娘娘走的意思。”
江颂年回忆了一下。
他最后一次见到迟疏时,迟疏说:既是赐食,何必劳烦太后娘娘多跑一趟?
“那是什么意思?”
庆春嘿嘿一笑:“或许是抱怨太后娘娘不愿意多留些时日呢?”
江颂年被他这一通分析惊得愣住,说话都有些卡壳:“不……不可能吧?”
“摄政王不是爱重您吗?既是爱重,自然想时时见上。”
——这是顾敏的原话。
江颂年脸颊微妙的有些发烫。
“顾将军说什么就信什么,谁知道摄政王自己是怎么想的?”江颂年嗫嚅道。
庆春颇为笃定道:“摄政王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江颂年心烦意乱:“你听谁说的?”
“外边儿都是这么说的。”
“外边?”
庆春捂住了自己的嘴。
梅香提着鸡毛掸子站在庆春身后,主仆两人都没有他高,却平白生出些威压感来。
审讯结束,江颂年心累地扶了扶额角。
庆春消息灵通,这点他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么灵通,他跟迟疏那点聊胜于无的交际,不知经由谁的嘴这么一传,变成了一段子虚乌有、空穴来风的劲爆八卦,最后竟是自产自销地又传到了宫里。
“滚出去……”江颂年有气无力。
庆春脚底仿佛黏在地板上了,还想辩解,甫一张嘴就被梅香打包丢了出去。
“你可以啊。”合上了门,梅香调侃道。
江颂年快要崩溃了:“哪里可以了!”
“陛下年幼,入宫前江大人最担心的事就是摄政王造反。”梅香不甚严肃道,“眼下有了这层关系,倒是不担心他对陛下做什么了。”
“那你就不担心他对我做什么吗?”
梅香当没听见,把要进来的庆春堵了回去。
诚然江颂年从小到大收到的示好数不胜数,同性也有,他还是头一回像这样手足无措。
不为别的,就因为迟疏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江颂年压根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跟这么一个城府极深的人待在一起,就算他看上了自己又如何?不仅保证不了自身安全,江颂年反而觉得更危险了。
江颂年更宁愿迟疏就是不想见他,这叫识趣。
要是真像庆春说的那样,显得他多不识好歹似的。
被关在外面的庆春消停了会儿,江颂年心中正郁闷,拿手绞着袖子。
忽地有人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梅香像是玩上瘾了,眼疾手快地去压窗户,庆春这个高个子被挤在一条缝里,看着十分委屈。
“哎哟梅香姑姑,可别挤我了,我真有要紧事。”庆春苦不堪言地探出来一个脑袋,“太后娘娘,摄政王来了。”
梅香停下了动作,庆春因着惯性一骨碌滚了进来。
“你说谁来了?”江颂年下意识地理了理方才弄皱的衣袖。
庆春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气喘吁吁的:“摄政王……摄政王来了。”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一通,迟疏已进来了。
他在宫里自在得很,从不通报,江颂年得让人盯梢。
庆春耍过宝,找好借口溜之大吉。
梅香给迟疏看了座,命人备上热茶点心。
“摄政王许久没来慈宁宫了。”江颂年有些不自在地说。
迟疏:“是。”
江颂年寒暄道:“你有好些吗?”
迟疏:“嗯。”
“顾将军没跟过来吗?”
“他在慈宁宫外候着。”迟疏敛着茶叶,抬眼问道,“你有事找他?”
江颂年摆摆手:“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迟疏仍是看着他,表情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气氛出奇的诡异,江颂年几次朝梅香眨眼求助,换来梅香“爱莫能助”的一耸肩。
“我……”江颂年不着痕迹地往椅背靠了靠,“我……怎么了?”
“没怎么。”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没怎么是怎么了?
“你来慈宁宫,是找我的?”
迟疏把头一点。
“找我有事吗?”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找事另说。
迟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取披风。”
江颂年整个人平静了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还好不是找事的。
他唤来梅香:“去把摄政王的披风取来。”
梅香应了声,转身去取。
“你还留着。”迟疏语气平静,听不出来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江颂年实话实说:“我让人洗好收着了,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还给你。”
宫中吃穿用度相较从前已是削减过的了,一件平平无奇的披风的确没到要特地保存的程度。
但……这是迟疏的。
在和迟疏有关的事情上,江颂年总是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性命堪忧。
梅香取了披风,放在托盘上呈给江颂年就退下了,由江颂年递给迟疏。
迟疏扫了一眼,直接披在了身上,淡定地坐下继续吃茶。
江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十分煎熬,此时又开始摇摆不定:他到底是不是来找事的?
“怎么不戴原先那支珊瑚凤钗?”
江颂年“啊?”了一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迟疏又重复了一遍。
江颂年在穿戴上不怎么上心,尤其他的发髻又繁复,从前是梅香安排的,靖王送了面首慈宁宫后,他们便自告奋勇地每日给他推荐OOTD,江颂年随口应下,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想到自己如今和迟疏的关系,江颂年又是一阵心虚,他抿了抿唇,反问道:“这支不好看吗?”
江颂年今日插在发髻上的是点翠海棠花,十分灵动,其实很衬他。
迟疏不想回答,转而开始对江颂年的寝宫挑三拣四,新换的插花太俗、屏风摆的位置不对,诸如此类,不一而足,几乎是要将这里任何一处微小的变化都点评一遍。
江颂年听得大为恼火,偏偏迟疏的语气不带个人情绪,还附上了建议。
他的恼火也好似放了气的气球,泄气了。
“有这么不好吗……”
迟疏不置可否:“底下的奴才做事不尽心,太后娘娘该小惩大诫才是。”
底下的奴才?
哪有什么底下的奴才,他寝宫的布局也是那几个面首操办的!
江颂年现在很确定了,迟疏就是来找事的。
==========作者有话说:==========
放假了放假了
第33章
不等江颂年有所反应, 迟疏道:“京中有朔漠的内应,查明刺客来历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没让你进甘露殿。”
他这话题转化得快, 江颂年愣了一会儿,想起来他说的是迟疏在甘露殿那段时日。
江颂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勉强道:“……我进不进都行。”
迟疏:“……”
他又说错什么话了?
江颂年偏过脑袋,不大自在地问道:“所以刺客的来历查出来了吗?”
迟疏轻轻把头一点。
江颂年好奇倾身。
迟疏放下茶盏,也不回答:“太后娘娘不妨猜一猜?”
这么重要的事还卖关子!
江颂年猜谁也不是, 皱眉摇摇头。
“说来跟慈宁宫的面首有些联系。”迟疏提醒道。
江颂年蓦地一惊。
跟慈宁宫的面首有关系那不就是跟他自己有关系吗?
“不是我,我连宫外的人都没见过几个。”
“……我知道。”
“跟晏儿梅香庆春他们也都没关系。”
“……”迟疏像是吸了口气, “面首是谁送来的?”
“靖王。”
“对。”
江颂年后知后觉迟疏的话头还在前面, 意思是江颂年猜对了。
虽然在大放水里猜对了人, 他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情绪:“你是说,靖王是朔漠的内应?”
迟疏看向他,当是默认。
“可是为什么?”
“这番话, 我也想问问他为什么。”迟疏虽这么说, 还是给出了解释,“勾结外敌置陛下于死地, 而后顺理成章地偏居一隅。”
江颂年越听心越凉, 心里隐隐浮现出一种可能。
假如他说的是真的, 迟刃此举,不管死的是迟晏还是迟疏,结果都一样糟糕。
所以迟疏在甘露殿期间, 迟刃料定他命不久矣,这才明目张胆地给迟疏泼脏水, 逼迫江时瑞交出虎符。
“大御没了,朔漠会放过他吗?”江颂年虽然没有切身体会过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也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
迟疏神色淡然:“朔漠可能会放他一马,但他认为落入我手中只有死路一条。”
差点忘了,这两兄弟之间有仇。
“你打算如何处置靖王?”
“自然是……如他所想。”迟疏毫不掩饰地说。
迟疏手段残忍,江颂年是见识过的,宁可错杀一百,不肯放过一个,丁酉之变中挖坑埋人的速度都比不上抄斩的速度。
他冷不丁地想到,如果之后迟疏真要动手,自己是不是也要受牵连了?
江颂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迟疏道:“迟刃急于请罪,不是因为驭下无方,而是线索指向他,他不得不杀千机卫统领,撇清关系。”
江颂年抬起头,一双杏眼稍稍上飘,还在消化这则信息。
“我同他不一样。”
“什么?”
“我行事无愧于心,顾敏无错,我不会杀他。”迟疏眉目间的锋芒一闪而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了一块糕点,他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放心便是。”
他说完,将披风随意搭在肩上起身离开。
江颂年早已习惯此人来去自如的风格,被他一番话钉在原地,好半晌才起身,跟了出去。
迟疏已到了宫门外,江颂年远远看到顾敏的身影,人还好端端的,如往常一般侍立在迟疏左右。
看来迟疏说的不是假话。
慈宁宫的面首们畏惧迟疏,早听见风声躲到了别处,不去触他的霉头,这会儿迟疏走了,一个个跟雨后的蘑菇似的冒了出来。
江颂年没心情跟他们闹,转身就要回去,去路也被堵住了。
“你们让开。”江颂年攀那人的胳膊。
“不嘛。太后娘娘一回去,就又不肯见我们了。”
江颂年被围在人堆中,有些紧张地盯着迟疏的动向。
迟疏没有回头,上了轿撵。
轿撵往前,逐渐往视野之外移动。
江颂年一颗心还没落回去,轿撵的窗帘被掀起一角,不知是不是风吹的,迟疏那张总是阴沉的双眼好巧不巧地同江颂年对视。
短暂又轻飘飘的一眼,江颂年呼吸一滞。
梅香适时赶了过来,护崽子似的把江颂年捞到身边,动作十分熟练。
庆春在后面跟着,该是他引过来的。
“我方才看过了,顾将军瞧着状态挺好的,你别担心了。”梅香道。
“先不说顾将军了,”江颂年惊魂未定,“我现在的处境比他危险多了。”
“什么处境?”
其他人被遣散走了,只剩下梅香跟庆春,迟疏既然能直接把事情告诉江颂年,想来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大事。
江颂年干脆直接说了:“迟疏告诉我,刺客是靖王安排入宫的。”
梅香和庆春的神情凝重起来。
“之前靖王隔三差五找我议事,还往慈宁宫塞人,万一迟疏怀疑到我身上,后果……”江颂年想到后果,不禁冒冷汗。
梅香:“眼下当务之急是和靖王撇清关系。”
庆春点点头。
梅香:“那几个人必须要送出宫了。”
庆春又点点头。
“可是先前迟疏不让他们走。”江颂年心里有些打鼓,搞不清楚当时迟疏在想什么。
梅香疑惑道:“难不成留着他们在慈宁宫有别的用场?”
“奴才有个法子。”庆春忽然道。
江颂年和梅香一齐看向他。
庆春清了清嗓子:“太后娘娘,您不如当面跟摄政王再说一说,若是他同意了,一切都好说。要是不同意,那必定就是他们还有别的用场了。”
梅香顺手一拍庆春的帽子:“废话。”
江颂年往石凳上一坐。
迟疏放不放人倒是次要,他跟迟刃撇清关系才是主要的。
庆春捂着帽子,委屈巴巴的:“奴才还没说完呢。”
江颂年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你说。”
庆春道:“若是您跟摄政王说,要把面首们遣散出宫,摄政王多半会问您原因。”
江颂年轻轻抬了抬下巴。
“这就是您跟他表态的机会。”庆春转了小半圈,挨着江颂年蹲下,“只要原因答得能让他信服,您就能全身而退了。”
“那我怎么回答,能让他信服?”
庆春双手抱在胸前,似是已经思考好了回答:“嘶——这样说的话,先前的事情也能印证一番。”
江颂年有些期待了:“怎么说?”
梅香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悠哉悠哉地听两人说话。
“这个……主要还是看太后娘娘您自己的意愿,奴才也是提个建议,随口一说,”庆春道,“若是您觉得欠妥,那就当奴才没说过;若是不在意方法只在意结果,奴才还是能保证成功的。”
他一说免责声明,江颂年潜意识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一开始的期待也化作好奇,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来。
“你说吧。”
庆春挨着江颂年更近了些:“摄政王问起来您遣散面首的原因,您就说您有心上人了,他们待在慈宁宫,总归是不好。”
江颂年:“……”
似乎也是个办法。
“至于心上人是谁……”庆春顿了顿,挤眉弄眼的,“您就说是他,试探试探摄政王。”
“‘他’是谁?”
庆春四下看了看,用口型道:摄、政、王——
江颂年倒吸一口凉气。
他总算知道“先前的事情也能印证一番”是指什么了,合着是印证迟疏的真心啊!
梅香噗嗤笑出了声。
江颂年脸蛋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精彩极了。
是他让庆春说的,也怨不了庆春说了他不爱听的话。
江颂年没有因此发火,只是郁闷地回了寝宫。
大抵是庆春这话带给他的冲击太大,好几日他的耳边都嗡嗡作响,尤其是又在朝堂上见到迟疏的时候。
北方行军打仗要筹措辎重,江时瑞回扬州卖了好几处铺子和田产。
先前抄斩亲贵们搜罗出来的银两,大部分也充作了军资,缝缝补补,总算总不至于让士兵在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充饥。
自打迟疏当了摄政王,行事越发乖张。
向自家亲戚开刀还不够,端的一副雁过拔毛的架势,大御的乡绅富商也深受其害,纷纷去了江南。
江南富庶,是赋税重地,近几十年来大御的皇帝一个赛一个草包。皇权式微,官员贪墨便更加严重,连带着这片土地的商人一个个也富得流油,加之半数以上的军队都陈列北方,同朔漠打得热火朝天,就更是肆无忌惮了。
只是因着北方的商人南迁,未等迟疏有什么动作,开始自乱阵脚了。
内部一乱,只肖稍稍施压,层层盘剥的赋税竟然比往年多收了三成。
江颂年听着接二连三的好消息,心中的阴翳也扫清了些。
朝堂上还是原样,迟疏似是一点也不关心迟刃杀了千机卫的统领,还是路上的阿猫阿狗,刺客的事情也就这样被放到了一边。
很快到了入冬的时节,天空飘着小雨,江颂年纠结了好几日,还是跟迟疏说了要把面首遣散出宫的打算。
“你考虑好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在心中犯嘀咕:难道这是需要他慎重考虑的事吗?
他点点头,说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做的。”
如果不是迟疏非让他别叫人寒了心,才没有后面那么多事呢。
“是吗?我听说太后娘娘和他们几个形影不离,还以为你一定舍不得。”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嘛。”
他说完反应过来迟疏好像的确有一次“眼见”过,开脱道:“而且有时候,眼睛也会骗人呢。”
迟疏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再说了,谣言猛于虎,有些无中生有的消息,外面不也传的沸沸扬扬的?”
“你说的‘无中生有的消息’,是什么消息?”
江颂年心道:“还能有什么消息?我们两个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抿了抿嘴唇,泛泛地说:“很多消息。”
迟疏也不追问他,而是问道:“太后娘娘为何急于把他们送出宫?”
“我怕你误会……”
“怕我误会?”
江颂年声音轻轻的:“你不是说靖王谋划弑君吗?他们又是靖王的人,我担心留在宫中,是个隐患。”
“我查过他们的身份,没有隐患。”迟疏轻描淡写地说。
江颂年无语到想发笑,生生止住了。
既然没有隐患,那日来慈宁宫七扯八扯把他们和靖王扯上关系的人是谁?
“那还是要送出宫的。”
迟疏没说话,等他说原因。
江颂年:“说出去影响不好。”
迟疏微微蹙眉:“就因为这个?没有别的原因?”
显然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江颂年被他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乱作一团,鬼使神差地想到庆春说的那番话,病急乱投医,声音都在哆嗦:“还……还有,我有一个心上人。”
“谁?”
短促的一个字,把江颂年问得找不着北。
他现在就像开小差时被临时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大脑一片空白,同桌说的再离谱的答案他都会复述。
江颂年指了指迟疏,肠子都悔青了,他就不该听庆春说的,一个字都不该听。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晚上还有一更嗷
第34章
也许是大脑自动触发了保护机制, 江颂年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那天是怎么回到慈宁宫的了。
精神一连恍惚了数日,江颂年上朝时都不敢看迟疏。
好在该办成的事已经办成了,而且迟疏搬离了甘露殿, 两人目前的交集仅仅停留于每日上朝。
那天过后,迟疏连请安也不曾来了。
江颂年没有因为此事高兴起来。
但迟疏要是过来了, 他可能更不高兴。
庆春又被罚去刷了几日的恭桶,迟晏非闹着要找他,待梅香真带他去找庆春后, 迟晏跑向他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外面不肯进去了。
他再也不提找庆春的事。
梅香打趣道:“叶公好龙。”
迟晏前不久才学了这个成语, 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万分理解叶公。
江颂年急于找一件事做, 转移一下注意力,没事就教迟晏写字读书,迟晏活泼, 居然也坐得住, 一段时间下来,儿童读物上的字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江颂年看着宣纸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字迹, 宽慰自己:晏儿还小, 先把字认全, 书法可以慢慢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放眼整个慈宁宫,找不出一个比他字写得更好看的。
今年的初雪来得晚,冬至前几日忽地天降大雪, 一早起来天地间银装素裹,雪有半只小腿这么厚。
恰逢休息日, 不用上朝。
迟晏被宫人裹得厚实,他本身个子就矮, 直接团成小圆球了,在雪地里半爬半滚,毛茸茸的帽子上都沾着雪粒子。
江颂年把他从雪地里拉出来,手掌覆在迟晏红彤彤的圆润脸颊上:“怎么样?有没有暖和一点?”
迟晏笑着点点头:“嗯!”
他又握住江颂年的手腕,撒娇道:“母后,今天我想打雪仗,能不能不抄三字经了?”
江颂年自认不是严师,平时也不让迟晏整日整日坐在案前学习,他还以为像迟晏这样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卷王基因呢,原来偶尔也会偷偷懒,这让他有点惊讶。
“可以呀。”江颂年揉揉他的脑袋,“今日就痛痛快快地玩,但是不能在外面待太久,会感冒的。晏儿要是感冒了,母后会心疼的。”
迟晏拍拍胸脯,保证道:“我不会让母后心疼的。”
说完就像脱缰的野马似的在雪地上撒野。
迟晏这个年纪的小孩玩心大,他虽然比寻常孩子稳重懂事些,江颂年还是嘱咐宫人们备好保暖的器具,时时留意他的情况。
穿越前,江颂年生活在不南不北的地方,冬日里既不暖和,也没有这满天大雪的壮观景象,很是新奇地捧了一捧白雪,白雪蓬松,比棉花厚重些,比沙子轻薄些。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梅香款步走来,“但愿明年是个太平年。”
江颂年蹲在地上,一边专心致志地看雪,一边美滋滋道:“前线传来好几封捷报,我哥打了胜仗。”
虽然粮饷依旧紧巴巴的,但眼下隆冬已至,朔漠的军队也不是铁打的,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下来,也早已疲软了。
梅香看了一眼在雪地里和宫人们撒欢的迟晏,笑道:“北方安定,给陛下留一个稳定的朝局,陛下定当比他的父祖更有作为。”
江颂年本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知道未来的走向,丝毫不顾及什么父父祖祖的,骄傲道:“那是自然,我们晏儿最有出息了。”
他们二人在这边说话,一颗圆溜溜的雪球在梅香脚边绽开,梅香一回头,就见庆春棒槌似的站着,还保持着扔雪球的动作。
梅香给了他一记眼刀。
庆春自小在宫里长大,性格圆滑,因此吃得很开,就当没见到梅香的眼刀似的,笑嘻嘻道:“太后娘娘,梅香姑姑,一起来玩呀?”
迟晏抱着庆春的大腿:“是呀是呀。”
梅香还想说什么,江颂年的手已搭在了她的肩上,一阵凉风吹过脸颊,雪球从江颂年这儿脱手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庆春脸颊上,引起众人的惊叹。
江颂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弯腰又去搓新的雪球。
一来,他从没打过雪仗;二来,他正愁罚庆春去刷恭桶还不解气。
庆春麻溜地转身闪开,肩上又挨了几个雪球,江颂年穷追不舍地逮着他扔雪球,庆春叫苦不迭。
两人追逐到了慈宁宫门,江颂年将臂弯里囤的最后一枚雪球蓄力往庆春的方向扔去,庆春被打得习惯了,忙里偷闲学会了闪避,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江颂年听见有人受击的声音。
庆春也往门外看去,只见顾敏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用袖子掸了掸面上的雪。
“顾将军?”江颂年走上前,“抱歉,我没看到有人。你没事吧?”
顾敏摇摇头,爽朗道:“末将在战场的时候刀剑都是直击面门的,这个雪球不算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江颂年接过庆春递上来的帕子,给顾敏,“你怎么过来了?”
他看过了,只有顾敏一个人,迟疏没来。
顾敏忽然想起来什么,躬身作揖:“末将参见太后娘娘,方才忘了行礼,还请勿怪。”
江颂年扶他起来,暗自腹诽顾敏这样谦逊懂礼的人怎么会有个狂妄自大的上司。
“末将过来,是替摄政王传话的。”
“他要跟我说什么?”
顾敏回答道:“马上要冬至了,按照惯例,要举行祭天和祭祖大典。”
“我知道了。”江颂年道,“内侍省已经来人跟我说过了。”
顾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顾敏目光飘向庆春,庆春识趣地退回到院子里。
江颂年看顾敏的神情就不大对,在他开口前打断道:“顾将军,接下来的事是私事还是公事?”
顾敏头低了低:“……是私事。”
江颂年:“……”
他就知道。
江颂年跟迟疏闹出来那档子事,梅香和庆春都知道了,顾敏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他让你跟我说什么?”江颂年有点听天由命了。
顾敏却摆摆手:“不是摄政王让我说的,他只吩咐了祭典的事。只是末将放心不下,所以趁此机会,过来探望一下您。”
江颂年扯出个笑容:“我挺好的。”
“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
“您没生摄政王的气?”
江颂年将手拢在袖子里,生无可恋道:“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谁会在跟人表白之后生对方的气啊?除非被对方拒绝恼羞成怒了。
江颂年微微一愣,顾敏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那天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明朗,莫非迟疏真的拒绝他了?
顾敏支支吾吾:“他不是,把他们遣散出宫了……”
江颂年花了一点时间反应,顾敏说的“他们”是前些日子出宫的面首。
当时在慈宁宫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江颂年鞋子都被拽掉了一只。
想到这个,他还觉得脚踝跟大腿有些酸痛。
“是啊。”江颂年坦荡道。
顾敏觑着他的表情,奈何他一介粗人,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他道:“然后您因为这个不高兴,跟他大吵了一架,谁也不肯见谁……”
江颂年越听越迷糊,摸不清顾敏这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谁这么说的?”
“没人。”
“没人?”江颂年道,“你自己猜的?”
顾敏腼腆地把头一点。
江颂年快要服了他的脑补能力了,破罐子破摔:“是我跟摄政王说,让他们出宫的。”
顾敏诧异了一瞬,想通了:“那您是因为摄政王的逼迫,不得已这么做了,才生气的?”
“我没生气。”江颂年不知道顾敏在霍然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再这样下去他才是真要生气了,“你先前不是还劝我别跟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吗?我这么做了,不是正好吗?”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顾敏眼见自己把事情越描越黑,说了实情,“您从甘露殿离开后,摄政王的心情到现在一直不大好,末将还以为是、是你们吵架了。”
“迟疏心情不好?”
顾敏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对他说了什么?”
顾敏摇头。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由头把顾敏打发走了。
他没心情打雪仗,也不想回寝宫,跑到书房借着现成的笔墨纸砚又画了个大乌龟,放在地上踩了几脚。
迟疏这个王八蛋,他跟他表白,他生什么气?
收到他的表白很丢人吗?
如果不是为了保命,他才不会跟迟疏这样的人表白!
江颂年吸了吸鼻子,掉了几滴泪就哭不出来了。
对啊,他只是为了保命,迟疏爱生气生气,他哭什么?
他把画了王八的纸揉作一团,丢到一边,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开了窗户赏雪。
冬至当天是个晴天,路面上的积雪早早清理干净了,江颂年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坐上轿撵,先祭祖,再出宫祭天。
宫中这些年的活动不大多,祭祀是大事,宫中冷清惯了,这会儿竟也显出几分声势浩大的意思来。
迟疏如今是摄政王,由他主持祭祀。
江颂年的策略是“敌不动,我不动”,可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还是止不住地忐忑起来。
好在他与迟疏之间相隔甚远,尽管同程,一路上也没有接触的机会。
在太庙祭拜先祖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宫外的天坛。
迟晏有模有样地敬天上香,已到了祭祀的尾声。
祭祀流程之繁琐,不亚于迟晏登基那日。
江颂年一整日都站着,小腿酸胀,好不容易上轿得了坐,还得端着。
这豪华轿辇保暖是保暖,可隐私性一点也不好,完全是专门给人看来着的。
江颂年微微侧过脑袋,道路两旁虽有官兵拦着,却也聚集了不少人,相比他年初刚来盛京时热闹不少,皇帝太后出宫的机会不多,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他耳朵尖,听到有人夸他和迟晏就忍不住笑,要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该翘到天上去了。
他掠过人群看向两旁的建筑,不少是新建的,只能依稀看出原先还是残垣断壁的模样。
虽然是冬天,倒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轿撵慢悠悠地回了宫,江颂年到慈宁宫时是傍晚,待他下了轿,随侍左右的龙鳞卫才从他身边撤下,江颂年一抬头,迟疏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投下的阴影落到江颂年身上。
江颂年心头微颤。
“祭祀辛苦,太后娘娘和陛下好好休息。”
江颂年垂头搂着迟晏的肩膀:“好。”
他和迟疏擦身而过,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身后传来了迟疏的声音。
“还有……”
江颂年转过身。
迟疏竟是朝他一笑,只是眼神里看不出多少笑意。他道:“我生平最讨厌别人骗我。”
江颂年身上跟过了电似的,恐惧感沿着脊椎一路攀到后脑勺,就差炸毛了。
迟疏察觉到他的表白是假的了?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自求多福吧(摇头
第35章
临近年关, 朝中大大小小的事不少,江颂年也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迟疏提起, 他才想起来迟晏教习师傅这茬。
“这是尹大人,翰林院大学士。”迟疏微微侧身。
身后胡子花白的老人家躬身道:“老臣尹初墨, 参见太后娘娘。”
江颂年先前在朝堂上见过他,正是迟刃借故攻讦迟疏时,站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人。
他闲来无事时, 看过朝中大臣们的档案,尹初墨的仕途不算顺畅, 二十五岁中举, 直至五十岁才入朝为官, 而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若无迟疏提拔,恐怕这辈子也没有机会成为帝师。
江颂年把迟晏叫来,几人聊了一会儿, 迟疏便派人送尹初墨出宫了。
迟疏转过身, 问江颂年:“陛下的教习师傅,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江颂年不懂做学问的事, 就算懂, 他哪有说“不满意”的份儿?
那可是迟疏亲自提拔的人!
“满意, 满意……”
“江大人做过帝师,论资历,该是他最合适。”迟疏毫不掩饰道, “他自荐过,但我觉得不大合适。”
江颂年问道:“哪里不合适?”
迟疏简短道:“太不爱惜羽毛。”
江颂年侧耳等他继续说。
“江南贪墨严重, 为首的那几个,都是他的门生。”
江颂年:“……”
门楣不正啊。
迟疏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江大人不是个爱惜羽毛的人, 但他惜命,不会做那种事。江时瑞筹措到的辎重有他一份功劳,太后娘娘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历史上的江行风没什么存在感,只有历史迷battle大御哪个皇帝最废物的时候,会提一嘴承天皇帝的老师江行风。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说明他善终了。
江颂年点点头:“我相信你。”
迟疏的动作几不可闻地一顿,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屋外迟晏拿着一把小弓追着庆春跑,迟疏淡淡扫了一眼,起身叫住了他。
“陛下,弓箭不是这么用的。”
迟晏面对迟疏时还是有些排斥,但相比之前要好了不少。
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弓箭,又看了看迟疏:“那要怎么用?”
迟疏于是弯腰教他。
江颂年双臂支在窗棂上,一开始还有些紧张,见两叔侄之间气氛还算和谐,才松了口气。
这时迟疏回过头来,迟晏也看向江颂年,冲他招了招手:“母后,皇叔教我射箭!”
“好。”江颂年一双杏眸弯了弯,温馨之余感到一丝诡异。
小时候他爸教他打弹弓,江颂年献宝似的把打落的果子给他妈看,年轻的女人站在阳台上晒被子,闻言温柔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颂年从窗棂上下来,手背贴到自己的脸颊上。
都过去多少年了,他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在迟疏的教导下,迟晏拉弓搭箭的姿势总算正确了,但他没实操几次,因为迟疏在战场上拉惯了百来斤重的弓箭,没收住力,这把儿童弓箭不堪重负,断成了两截。
江颂年出来时,迟晏噘着嘴,哭唧唧、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他蹲下身抱住迟晏安慰道:“没事的,改日母后让匠人修一修,匠人手艺可好了,修好了绝对跟新的一样。”
迟晏的目光太可怜,他一点也不敢直视迟晏的目光。
对面可是迟疏啊!
迟疏将断成两截的弓收了起来,生硬地开口道:“改日再送陛下一把。”
迟晏抽抽搭搭地往江颂年怀里扑。
江颂年一边哄迟晏,一边还要跟迟疏虚与委蛇,忙活得不行。
迟疏走后,迟晏才痛痛快快地嗷嗷哭了一场。
江颂年一边给迟晏擦眼泪,一边想,迟疏凶名在外,能止小儿夜啼真不是说说而已。
迟疏派人在慈宁宫辟了一出空地,安上了围栏和箭靶,没过几日竟然真的送了一把新的弓过来。
迟晏年纪小,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得了新弓箭,又是欢天喜地的,仿佛先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迟疏忙里偷闲教过迟晏几回,带着自己的弓箭,倒是没再弄坏过迟晏的。
“看呆了?”梅香一只手在江颂年眼前晃了晃。
江颂年收回目光,坦率道:“我还是头一回见人射箭。”
以往都是在电视剧里看的。
梅香笑了一声:“好看吗?”
平心而论,迟疏身强力壮,弯弓搭箭的动作十分利索,且富有力量,是很有观赏性的。
要是旁人,江颂年夸也就夸了,可如果是迟疏,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尴尬。
见江颂年深情纠结,梅香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把托盘给他:“练了这么久了,也该口渴了,你把这个端过去,给他们解解渴吧。”
“我才不去。”江颂年把手背在背后。
“为什么?”
“我不想见他。”
梅香去拉他的手:“是你把人招过来的。”
江颂年:“那还不是因为庆春!”
庆春耳朵尖,屁颠屁颠跑过来:“太后娘娘,您叫奴才啊?”
江颂年和梅香还在互相推脱,让迟疏远远看了一眼,自知推脱不了了,气不打一处来,端着托盘,下巴一点:“滚蛋。”
庆春麻溜地滚蛋了。
梅香轻声道:“从前大公子在府里也没少练习箭术呢。”
江颂年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方才为什么要笑了。
江时瑞在府里练习箭术,原主见到过,他又没见到过,他明明前不久才第一次见到江时瑞!
江颂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硬着头皮把托盘上的甜水往前一递,磕绊道:“歇会儿,喝点。”
迟疏默不作声地接过甜汤,只一口,便问道:“膳房的厨子做的?”
江颂年“嗯”了一声:“怎么了?”
“没怎么,口味不一样。”
江颂年:“……”
从前是他做的,口味能一样才奇怪。
他抿了抿唇:“你喜欢喝哪个口味的?”
迟疏把碗盏放回去,好整以暇道:“从前的。”
江颂年万分后悔自己问出这句,尤其这一来一去,之后都得他来洗手作羹汤了。
谁让他之前违心地向迟疏表白了。
——都怪迟疏,他故意的吧?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腿,小脑袋热腾腾的,他一指不远处的箭靶,兴冲冲地说:“母后母后,你快看,我能不脱靶了!”
江颂年心中的阴翳一扫而光,骄傲自豪欣慰的感觉一下子充盈整个胸腔,眼前的这个小粉团子居然还能拉弓射箭,他有些不可思议,蹲下身蹭了蹭迟晏的脸颊,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
“晏儿好棒!”
迟晏挨了夸,顾不上口还渴着,找庆春要箭羽,连射了三发,只有一发脱靶。
江颂年这会儿只恨没有照相机,否则非得连拍几十张发朋友圈不可。
忽然听得“铮铮”几声,又有几发箭射在了箭靶上,不过不是迟晏的箭靶,而是更远、更小的箭靶。
两发,一发正中靶心,一发破开了靶心上的箭镞。
江颂年扭身看去,迟疏手中握着的弓弦颤动,还在发出轻微的翁鸣。
而后,他看向江颂年:“如何?”
他教迟晏时,为了让迟晏尽快学会,收敛许多。
迟晏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拍了拍手:“皇叔,我想学这个。”
“陛下长大了,自然就会了。”迟疏平静道,视线重新落到江颂年身上,似是非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迟疏比江颂年还要大上七岁,被推着长大,淬炼出一身成熟稳重、危险阴鸷的气质,已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狼首了,如今也等着江颂年的夸奖,别提他妈多古怪了。
就是太古怪了,江颂年一时间都不怕迟疏了。
他来到迟疏面前,踮起脚尖探了探他的额头,又嗅了嗅他的衣领,只闻到淡淡的草药味。
江颂年把他拉走,小声问:“你吃药了吗?安神药?”
迟疏:“……”
见迟疏不答,江颂年咬咬牙,把脸都丢到一边了,夹着嗓音柔声道:“告诉母妃,今日吃药了吗?”
他是见识过迟疏犯病的,一二来去也摸清了拿捏的办法,只要他装作宸妃的语气跟迟疏说话,迟疏就会乖乖的。
犯病的迟疏太危险了,手上还拿着武器,万一伤到了迟晏,后果不堪设想。
江颂年小心翼翼地劝他松了手,正想去找顾敏,就被迟疏拉住了袖子。
“你还没回答我。”
江颂年奇怪道:“回答什么?”
“我的箭射的如何?”迟疏咬字道,“母妃?”
江颂年适才想起来。
“好,挺好的……”
“说实话。”
江颂年硬气起来了:“就是实话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你这样,你信我的。”
“不信。”迟疏背靠在墙上,“你总是说些骗我的话。”
“我怎么会……”江颂年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会骗你呢?”
宸妃骗没骗过迟疏他无从考证,但他跟迟疏说过的假话不少。
迟疏一言不发。
江颂年叹了口气,瞎蒙道:“是不是父皇又说你了?你别听他的,我说你的箭术天下第一,你就是天下第一。”
“你是谁?”
——又来了。
江颂年轻咳一声:“我是母妃呀。”
迟疏一指迟晏的靶子:“那你说,我跟他,谁射的更好?”
江颂年语塞。
他这人护短,迟疏的箭术可以是天下第一,可非要和迟晏论个高下的话,自然是他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儿子更胜一筹。
“你究竟是谁的母妃?”迟疏模样看着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声音也是,平白听得江颂年心底发冷。
见江颂年不说话,迟疏松开他的袖子,就要离开,很快就被江颂年摁了回来。
“你你你,你好你好。”江颂年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虽然知道迟疏一犯病就有认知障碍,他还是忍不住小声抱怨:“小孩的醋你也吃。”
“吃啊。”迟疏垂下眼,倏地一笑,“不行吗?”
“行行行,随便你。”江颂年没好气地说。
迟疏差不多安定下来了,他让庆春叫来了顾敏。
“顾将军,快去找贺管家要安神药。”
顾敏不解。
江颂年:“摄政王又犯病了。”
顾敏更不解了。
江颂年显然没意识到,自顾自地说:“是不是因为上回中毒,病情更容易反复了?可能是产生抗药性了……要不跟贺管家说说,再改良一下?之后在慈宁宫也备些药,以防不时之需……”
他收了声,意识到他跟迟疏之间没那么熟,说道:“算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他估计也不放心放在慈宁宫。”
“太后娘娘,您在说什么?”顾敏实在没忍住,问道。
江颂年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就被迟疏打断道:“走吧。”
顾敏把话咽了回去,离开慈宁宫后,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下,太后娘娘说您……”
“无事。”迟疏道,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弧度,“顺着他的意思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文晚上八点更新,频率一般一周3-5更,八点没更就是没有嗷,么么
第36章
这年年初, 大御军队在北方节节败退,眼看山河破碎,民生凋敝。
那时还没人预料到, 只是一年而已,局势翻盘。
新年前的最后一场朝会, 氛围祥和,所有人都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悦之中。
“边关的将士,还有大御的百姓, 都可以过个好年了。”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这来年啊,我大御臣民安居乐业, 实属幸事。”
江颂年也跟着高兴:又活了一年。
下朝之后, 江颂年和江行风叙了会儿旧。
话题一开始是围绕江时瑞的, 后来就转移到了迟晏身上。
大殿之上,迟晏是君,江行风是臣。
可于私, 迟晏是他独女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神态中流露的慈爱怎么也掩饰不了。
“摄政王有意让我远离你们。”江行风道,也不顾在宫内会不会被迟疏的耳目听到。
江颂年下意识地捂住迟晏的耳朵, 不好意思说, 但也觉得情有可原。
江行风之前和靖王交好, 让他带着迟晏从平阳宫的密道逃跑,让迟疏来了出瓮中捉鳖的戏码。在这之前和江颂年所有的信件,说不准都让迟疏看了个遍。
这样还能从丁酉事变中全身而退, 已经是进彩票店随便挂一张刮刮彩都能中大奖的程度了。
“爹,你别多想。”江颂年握住他的手, “你都该安享晚年了,朝堂上的事情劳心操神, 还是不要管了。”
江行风忧心忡忡,见江颂年面色不错,稍稍放下心来。
“爹只是担心你和陛下在宫中没有依靠。”
江颂年也担心这个,但比起没有依靠,他还是更怕这活爹一拍脑袋想个昏招出来。
“我和晏儿一切都好。”江颂年揉了揉迟晏的脑袋,心想江行风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源自于对迟疏的偏见,于是劝道,“摄政王是个好人,以大御社稷为重,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当‘摄政王’了。”
江行风沉默地捋了捋胡须,自知江颂年心里已有判断,再怎么说也没用,二则此地着实不方便。
他小声道:“爹之前那么做,都是权宜之举,你一定要好好护住陛下安全。你太年轻,容易假象迷惑,无论什么情况,都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一旦做出违反身份的举动,就只能是死路一条了,明白吗?好孩子。”
江颂年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是迟晏的生母,而且是个男的。
不需要江行风耳提面命,他也会守好这个秘密。
“我明白的。爹,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江行风无奈地摇摇头,示意他小心眼线。
“不必问爹原因,你只要记住爹今天说的就可以了。”
江颂年“哦”了一声,没心没肺地回去准备过年了。
反正他就算不作死,按照历史的走向,他的寿命也只剩下两年了。
在这个世界阳寿尽了会去哪里,他也不知道,最好能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否则被花盆砸得一命归西,这种死法也太随便了。
寝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江颂年往软榻上这么一趟,再来上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江颂年给家住京城的宫人放假,梅香提前包了红包,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你家不是也在京城吗?怎么不和家人团聚?”梅香给庆春发了红包,奇怪道。
庆春笑了笑:“嗐,哪有什么家人啊,只有个婶婶,胡人入关那年我逃出宫了,正好给她老人家送了终。”
“太后娘娘心善,你就是说要出宫给婶婶扫墓烧纸,他也会给你放假的。”梅香调侃道,“怎的今日转性了,连便宜也不占?”
庆春也不生气,嬉皮笑脸道:“梅香姑姑,奴才在您心目中就是这副德行啊?”
他讨好地抱住江颂年的腿,表忠心道:“我日日陪着太后娘娘还嫌不够呢。”
江颂年拿另一只脚踹他:“少贫嘴。”
他听到庆春说这种话就会浮现出不好的记忆来。
庆春委屈道:“太后娘娘,奴才这话可不是贫嘴,真心实意啊!”
江颂年双脚抬到榻上,不给庆春可趁之机:“你哄小姑娘呢?”
梅香看着两人发笑,余光瞥到一直安安静静的迟晏,“哎呀”一声,提着裙角跑了过去。
江颂年也不跟庆春打闹了,鞋子都没穿,上前看情况。
迟晏嘴里嚼着什么,下半张脸白糊糊一片,两只手也是黏糊糊的。
梅香端起桌上的碗,声音陡然拔高了些:“陛下,你怎么把这个给吃了?”
迟晏砸吧着小嘴,顾不上说话。
“庆春,打一盆热水来。”江颂年抓着迟晏两只手吩咐道,生怕迟晏又去抓碗里的东西,他问梅香,“这是什么?”
梅香道:“米浆。”
江颂年松开了迟晏的手,还好是能吃的。
“你准备米浆,是要做什么好吃的?”
“才不是吃的呢,我是要用来糊对联的。”
江颂年恍然大悟,他就说好像还少了什么,原来是对联。
那边庆春正在给迟晏洗脸,江颂年有些迫不及待了,问道:“剩下的够贴对联吗?”
梅香晃了晃碗里的米浆:“应该够了。”
江颂年穿好鞋,撺掇着梅香一起贴对联,迟晏也哒哒地跑来观望。
几人闹哄哄地贴好对联和窗花,江颂年拍了拍手,这下觉得年味十足。
宫中各项活动一切从简,迟疏在穆王府过年,这些日子不会来宫中。
人一闲起来,就想找些娱乐的事。
夏天那会儿江颂年念叨无聊,迟疏派人送来了一大箱子话本,他在古代没有手机,半年不到早就看完了,闲来无事又挑了几本看过的重温,消遣是消遣,但总是不大热闹的。
庆春神秘兮兮地从袖口里拿出一盒东西,问道:“太后娘娘,奴才有个打发时间的好玩意儿。”
“是什么?”江颂年好奇道。
“京城的市井人爱玩这个,不知道太后娘娘在老家扬州玩没玩过。没玩过也没关系,玩几盘就熟了。”
梅香看他动作慢吞吞的,就知道这人又在卖关子了,利索地拿过盒子,展开,里面是一副牌。
梅香:“叶子牌?”
庆春笑着点头。
江颂年把话本一扔,坐了起来:“怎么玩怎么玩?”
庆春简单介绍了一遍规则:“要不先来一局?”
“三个人够吗?”江颂年看了一眼睡午觉的迟晏,晃了晃脑袋。
不行,就算三缺一也不能教坏小孩。
庆春道:“够了,三个人玩也可以,四个人玩也可以。”
江颂年放心了。
牌局很快组好,江颂年第一局打得很是磕巴,梅香也是一样。他问梅香:“你之前玩过吗?”
梅香摇头:“没呢,只见人玩过。”
趁着庆春出门取银钱,她偏了偏脑袋,附耳道:“小姐打叶子牌可厉害了。”
“真的?”江颂年讶然,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不会打这个,不会败露吧?”
梅香挥挥手:“不会,从前在闺阁跟其他小姐们打的,先帝都不知道呢。”
江颂年点点头,庆春也回来了,将一堆碎银放在了桌上。
庆春笑道:“太后娘娘,梅香姑姑,光打牌没意思,咱们放点筹码怎么样?”
江颂年点了头,从柜子里拿了个荷包,桌上的碎银堆了一小堆。
梅香道:“先说好啊,前五局都不算。”她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庆春,“哎——你可别一副吃亏的样子啊,你是老手,要是一开始就赌钱,那才不公平呢。”
庆春搓搓手:“知道了,五局就五局。”
五局下来,江颂年和梅香摸清了规则,第六局才正儿八经打起叶子牌来。
庆春志在必得,没过几局面上的笑就挂不住了。接下来的五局他只赢了一局。
“太后娘娘,您之前真没打过?”庆春道。
江颂年手边的碎银不减反增,他摊手:“没有。”
“天赋异禀……”庆春擦了擦额头的汗,“天赋异禀……”
梅香噗嗤一笑:“庆春公公,这才输了几个钱啊,太后娘娘给你包的红包比这个多多了。”
庆春难看地嘿嘿一笑,像苦笑。
座位轮换了几次,打到天黑,江颂年把手中的牌一放,伸了个懒腰。
他道:“不打了,好饿。”
三人当中就剩江颂年面前还有银子,梅香和庆春的都输给了他。
梅香倒是无所谓,起身去传膳,庆春弯腰握拳,跟赔得倾家荡产的赌徒似的,人都憔悴了几分。
迟晏睡了整整一下午,闹着要江颂年抱,江颂年把头发别到耳后,弯腰哄他。
“玩不起还玩有筹码的,输了活该。”梅香端着食盒进来,看见庆春,好笑道。
江颂年大方道:“那些银子我拿着也没什么用,你们分了吧,就当压岁钱。”
“那多不好。”梅香笑嘻嘻的,“不如给某人买个教训。”
“梅香姑姑……说的对……”庆春咬牙道,低着头来到江颂年身边,突然跪了下来。
迟晏刚睡醒,懵懵的。
江颂年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缺钱的话,我不要就是了。”
庆春双手合十,虔诚道:“太后娘娘,您就教教我打叶子牌有什么技巧吧。”
江颂年一愣:“没什么技巧啊。”
“怎么会呢,您比我见到的出老千的人还厉害。”
“真的没有,纯属运气。”
江颂年没诓他。
从小到大,江颂年东不成西不就,唯独在“赌”字当面鸿运当头,纯靠自己认真做的题目,十道题都能错的五花八门,但如果是认真蒙的,那就不一样了。
他爸逢年过节爱打麻将,牌都是他给摸的。
庆春泄了气,不追着江颂年要诀窍了。
江颂年一开始以为他输了钱心里难受,后面发现他就是纯粹喜欢赌,这叶子牌再打下去,换作现在他都能去借网贷,明令禁止赌钱的打法。
盘算着日子,再过一日就是除夕了。当天宫中举行午宴,他和迟晏出席露个面就好。
江颂年这几日玩得尽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就算是在现代,这样舒坦的假期也不多。
午膳过后,江颂年组了牌局。
迟晏趴在书桌上写字,说是写字,就是拿着毛笔乱写乱画,时不时过来帮江颂年摸一张牌,好照料得很。
因着不玩钱,赢家就在输家脸上贴纸条,江颂年这个太后做的很没架子,脸颊两侧各贴了三张纸条也无所谓,他输的次数太少,久了也就察觉不到了。
屋外传来宫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有人在找江颂年。
江颂年抬头,目光还在牌上:“什么事?”
“太后娘娘,摄政王找您。”
江颂年一下子站了起来,让庆春和梅香把这里拾掇干净,自己先出门了。
“你……”迟疏欲言又止。
江颂年那局差点就赢了,他虽然不在乎赔不赔钱,但这种被人打断的感觉确实不大好受。
可他又不好朝迟疏发作,耐着性子柔声道 :“摄政王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顾敏站了出来:“是末将的错,本该早几天就过来的,不小心搁置了。”
他说完,将一样锦盒递给江颂年,想看他,又自觉冒犯,目光有些飘忽。
江颂年接过锦盒:“这是什么?”
迟疏道:“安神药。你不是说,备些在慈宁宫吗?”
==========作者有话说:==========
此男很会自己找理由来慈宁宫
(九点还有一更喔宝宝们)
第37章
江颂年顿了顿。
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但他也没想到迟疏会专程过来啊!
江颂年抬眸:“你……真的把这个放慈宁宫啊。”
迟疏把头一点。
江颂年想说当时他是随口一说, 又怕这话给迟疏听了,迟疏又要误会成他骗他云云,干脆闭了嘴, 收着了。
“皇叔。”迟晏主动和迟疏打了招呼,“我现在射箭都能射到靶子上了。”
迟疏待人冷淡, 对小孩也没好到哪里去,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
江颂年牵着迟晏,迟晏身上沾了墨水的衣衫让庆春他们换下了, 他余光看了一眼殿内,两人已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今日还练箭吗?”迟晏问道。
迟疏道:“不练了, 皇叔今日没带弓箭过来。”
迟晏“哦”了一声, 一只手抓着江颂年,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嘴里送。
“晏儿,”江颂年在迟晏吃手之前出声,他缓缓蹲下来, 握住迟晏的手腕, “母后之前是怎么和晏儿说的?”
“不能把手放嘴里。”迟晏回答得很流利,自知理亏, 朝江颂年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江颂年这会儿才发现迟晏的手黑乎乎的, 想来是方才握着毛笔乱写一通, 整只手都放到砚台里了。
他回过身,让庆春准备热水,吩咐完便牵着迟晏进入殿内。
只要是迟疏, 送不送客都无所谓,迟疏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自由得很。
迟疏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江颂年心道:“果然不用送客。”
迟疏一进来, 径直来到书桌前,略过迟晏一个字有一张脸那么大的宣纸,拾起了书架上的书。
江颂年以为是迟晏的儿童启蒙书,扫了一眼才发现不是。
那是他前几天重温的时候随手扔到一旁的话本!
江颂年把迟晏交给端着铜盆远远走来的庆春,来到迟疏跟前,伸手就要去抢,迟疏却往后一退,让江颂年扑了个空。
迟疏不紧不慢地翻看了几页,把书一合,还给了江颂年。
他一字一句道:“水云花。”
江颂年抱着话本看了看,眉间微蹙。
什么水云花?这本也不叫“水云花”啊。
迟疏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书的封面,角落印着“水云花”三个小字。
江颂年一看,原来是话本作者的笔名。
“这个笔名……有什么问题吗?”江颂年问道。
“没有。”迟疏说道,“耳熟。”
江颂年有些好奇:“你看过水云花写的话本?”
他看小说从来不记作者,迟疏居然能记住。
“嗯。”
该说不说,像迟疏这样的人也看话本,这让他有些出乎意料。
而且……这本书的内容,好像不是很绿色。
所以他才才那么着急。
不过,转念一想,他之前以为这些话本是迟疏命人搜罗的,现在看来,有可能是他看过才送过来的。
江颂年悄悄打量着迟疏。
这么严肃的人,居然……
人不可貌相。
从下往上,江颂年打量了个遍,一抬头,迟疏也在打量他,还是在外面方见面时,那幅欲说还休的样子。
江颂年:“……”
迟疏:“……”
江颂年鼓起勇气想问迟疏到底要跟他说什么,迟疏却忽然开了口,目光沉沉。
迟疏道:“少看。”
江颂年别过脸:“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迟疏吸了一口气:“我是说,水云花的,少看。”
江颂年手中的话本霎时间变得烫手起来:“这个是……”
“漏网之鱼。”
江颂年懂了,是审核的漏网之鱼。
他摸了摸鼻子,把书一放。
梅香奉茶,经过江颂年时,微微一愣。
江颂年投以探究的目光。
梅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江颂年狐疑地也抬手摸自己的脸,指腹碰到纸条时,他也愣住了。
他就这样盯着两边各贴了三张纸条的脸去见迟疏了!
迟疏还一直不告诉他!
江颂年沉默地撕下脸上的纸条,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玩什么叶子牌了,可梅香担忧的神色不减反增。
主仆二人在这里暗戳戳地眉目传信,江颂年听到了细微的水声,很快,他的面上湿湿热热的。
转过头,迟疏一手攥着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擦拭。
江颂年大气都不敢出。
离得近了,江颂年还能闻到迟疏身上的草药味。
江颂年不敢看他的脸,就看他的手。
迟疏的手掌很宽,快有他的脸那么大了,常年习武,指节处生了一层茧,更衬得骨节分明。
江颂年想,要是被这一拳打到,肯定很疼。
这样想着,他的手心不由得出了汗,江颂年咽了咽口水,决定转移注意力想想别的,老是这样自己吓自己是做什么呢?
这不转移注意力不要紧,一转移,江颂年就想到了更糟糕的事情。
《盛安夜话》上说,迟疏的手,能挽长弓、能握长枪,还能……
江颂年闭上眼,脸红到了脖子根。
脸颊上的湿热褪去,迟疏道:“好了。”
江颂年睁开眼,连迟疏的手也不敢看了,对上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总是冷酷的幽深的眸子,此刻居然也看出了点柔情蜜意的味道。
江颂年想拿拳头锤一锤自己的脑袋,这滤镜也太可怕了!
“手。”
“啊?”
迟疏道:“你的手伸出来。”
江颂年照做,掌心上翻,他的手掌也黑黢黢一片,是方才牵迟晏的手弄上的。
迟疏把帕子递到江颂年手中,示意让他自己擦。
直到迟疏离开,江颂年还是晕头转向的。
迟疏来得太不是时候,尽挑他最丢人的时候来。
“太后娘娘……”庆春小声道。
江颂年正烦着,身体一侧:“不打了,以后都不打了。”
“奴才不是说叶子牌。”庆春垂着头说。
“那是什么?”
“您脸上还有墨水。”
江颂年坐了起来,连忙去照镜子。
墨汁没那么好洗去,迟疏方才给他擦拭,也只是让颜色淡了些。
“再过一日还要参加宫宴吧。”梅香走过来,弯腰看了看。
“是啊,”江颂年道,“没脸见人了。”
庆春道:“不如明日再看看,若是颜色还没掉,覆一层轻纱?”
迟晏也道:“覆一层轻纱。”
江颂年轻叹一声:“好吧。”
翌日一早,江颂年又在铜镜前照了照。他蹭上墨水的地方不多,洗过几遍又睡了一觉,看不大出来,倒是不用戴面纱了。
否则出席宫宴突然戴面纱,传出去又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参加宫宴的王公大臣不多,迟疏算一个,迟刃算一个,一场宫宴办的比在慈宁宫一顿简餐还冷清。
自从迟晏生辰宴之后,宫外的乐师舞姬进宫都要层层审查身份,表演也不允许靠近迟晏和江颂年。
江颂年囫囵填了肚子,听着丝竹乐器,有点昏昏欲睡。
午膳过后,一行人去御花园赏梅。
梅花开得正好,枝桠上搭了层松松的雪,红白相间,和宫城的朱甍碧瓦交相辉映,很是养眼。
江颂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迟疏不必说,一向我行我素,人人避之不及;但是这场宫宴中,同迟刃攀谈的人几乎也没有了。
“知道为什么吗?”
身侧突然有人说话,江颂年轻讶一声。
“摄政王?”
迟疏站在梅花下,问他:“太后娘娘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靖王身边的人少了?”
江颂年差点要怀疑迟疏有读心术了,猜的这么准。
“有点。”
“手起刀落,就杀了跟他自己将近二十年的统领。”迟疏一笑,“太后娘娘您不害怕吗?”
这话若是旁人来问他倒还好,迟疏的凶名和迟刃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问起来总有种一百步笑五十步的意思,让江颂年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对迟刃算不上害怕,大概是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待不长,迟刃对他来说,类似NC。
至于迟疏,迟疏不算。究其原因,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定时炸弹,换作谁都会害怕的。
午后阳光正宜人,又来一阵风,吹得枝头的雪扑簌簌往下落。
江颂年收了收肩膀,雪没落到他身上,却而代之的是温暖厚实的大氅。
迟疏揽着他的肩膀,半牵半抱地将人送出了梅林。
江颂年怔怔的,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男……男、男女授受不亲。”
迟疏搭在江颂年肩上的手慢慢下移,揉捏着他的手腕,而后握住了他的手。
看这样子完全是将江颂年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不光当作耳旁风,还大有“挑衅”的意味。
江颂年生得白净,手也是一样,冰冰凉凉的,仿佛透着玉质的光泽,却是软玉。
迟疏轻轻捏着他的指节,抬眼问他:“太后娘娘不想同我亲近?”
江颂年一颗心脏不安于室地狂跳。
这也太直白了吧?
不等江颂年回答,迟疏反问道:“难道你之前说喜欢我,是假的?”
江颂年被戳穿了心思,身体好像定住似的,不过他本身就因为迟疏逾矩的举动惊骇地说不出话来了,两相抵消,心虚占多少,惊骇占多少,彼此难舍难分,计量不出个大概来。
“我……”江颂年逃也似的抽出手,他的手指在迟疏那里一点也抽不出来。
“你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迟疏敛去笑意,以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他。
江颂年都快哭了,迟疏跟讨封一样,一副今天不给个答案就不放人走的架势。
他玩脱了。
这辈子第一次玩脱这么大的。
“是真的。”江颂年瓮声瓮气道。
偏巧,他还有一次玩脱的机会——
虽然骗人感情很不道德,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只能撒谎了。
身后传来说话的声音,江颂年后背都紧绷了起来,着急忙慌地要把手抽回来。
“有人……”
迟疏置若罔闻,只是将江颂年的手按了下来,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
江颂年:“???”
不是吧?他还没做好官宣的准备!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江颂年感觉心脏也要跟着停了。
“老臣参加太后娘娘,摄政王。”
江颂年用空手扶了扶额头,像早恋被抓的中学生一样慢腾腾地转过身,喊了声“爹”。
江行风身旁还站着一人,迟刃。
江颂年的心虚感登时烟消云散。
“……参见太后娘娘。”迟刃补了一句,望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几息,他对着迟疏嘲讽道:“摄政王真是忠君守礼。”
忠君、守礼,一个不占。
==========作者有话说:==========
炸炸炸猪
第38章
大过年的, 江颂年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苦闷。
堵得慌。
迟疏好像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表白。
江颂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后知后觉从他表白到冬至那段时间,迟疏不见他的原因。
迟疏一定觉得江颂年在骗他——事实也的确如此。
所以直到今天, 迟疏才来向他确定心意。
嗯,又是骗他的。
“梅香, 我是不是很坏?”江颂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梅香安慰道:“没事,更坏的事情都做了,不差这个了。”
一国之母都偷梁换柱了, 当爱情骗子和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江颂年心里更不好受了。
历史上的江太后是病死的,但有关江太后的死因, 历来众说纷纭。
有说是被迟疏暗害的, 有说是被朝中大臣密谋害死的, 更有甚至,说是不从迟疏死的。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迟疏虽然行事狠戾, 但他的每次动作都事出有因, 应该不会做暗害当朝太后的勾当;
既然大御还有迟疏撑着,群臣断然也不可能有机会密谋害死他。
如果是后者, 江颂年大概明朗了。
寻常男女看对眼, 互表心意, 从拉拉小手,到亲亲抱抱,再到身心契合滚床单, 两三年的时间差不多了。
该不会是他瞒了两三年实在瞒不住了,迟疏发现他是男人之后勃然大怒, 失手杀了他吧?
那死的也太冤了吧!
梅香见他神情沮丧,安慰了几句, 大意是说之后事情怎么发展谁也不知道,活在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江颂年咬了咬下唇,之后的发展他还真知道。
慈宁宫人手少了,庆春和梅香也在膳房忙碌,江颂年抱着迟晏在后院散了会儿步,心情稍微好了些。
天色擦黑,桌上布了丰盛的饭菜,江颂年招呼宫人们坐下一起吃,个个都推辞。
“你们都站着,我怎么好吃?”江颂年笑道。
他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实在不习惯吃年夜饭的时候还分个尊卑,虽然没办法跟家人团圆,但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要热热闹闹才好。
宫人们只好应下,和当朝皇帝太后一起吃年夜饭,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庆春说着胡人入关时,他在宫外一年的经历,把江颂年逗得直乐。
梅香取了坛酒来,给江颂年倒了一杯:“这是米酒,酒劲不大。”
“当真?”
“你尝尝就知道了嘛。”
江颂年半信半疑地接过杯盏,抿了一口,清清甜甜,确实好喝。
他从前没喝过酒,第一次喝酒还是在迟晏地生辰宴上,不大好喝,太刺鼻,他不喜欢。
“母后,我也要喝。”迟晏抓着江颂年的手臂,撒娇道。
江颂年拗不过他,让庆春再取一坛米酒来。
问道:“母后一坛,你一坛,好不好?”
迟晏乖巧地把头一点。
江颂年自然不会给迟晏喝酒,让庆春拿来的是糖水,他给迟晏“斟”了小半杯,迟晏学着大人样和他碰杯。
几个知情人互相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和江颂年一起犯了“欺君之罪”。
“晏儿,米酒好不好喝呀?”江颂年笑眯眯的。
“好喝!我还想跟母后碰杯。”
江颂年于是又喝了些酒,脑袋晕乎乎的,人有些飘飘然。
“母后,你困了吗?”
江颂年还有意识:“有点困。”
梅香笑道:“太后娘娘不是困了,是醉了。”
迟晏坐直了身子:“可是我还没醉。”
庆春接话道:“陛下海量。”
江颂年第一次体会到醉酒的滋味,很是新奇,一杯接一杯地喝,思绪飘忽的感觉就更甚。
梅香隔在江颂年和酒坛子之间,劝阻道:“你醉了,不能再喝了。”
江颂年站起身,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每个醉鬼都爱说的口头禅:“我没醉!”
说完一阵天旋地转,直接醉晕过去了。
耳边好一阵热闹,但江颂年的困意更甚,眼皮子都睁不起来,还有力气从宫人们手中挣脱,泥鳅似的就是不肯乖乖到床上躺着。
庆春一边扶着江颂年的肩膀,一边把人往上捞,那人存心作对,怎么捞都捞不上来,给庆春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哎,你们几个把太后娘娘的脚抱好了,一会儿一起往上拖。记着,动作轻点儿,弄疼太后娘娘唯你们试问。”
被庆春点到的几个小太监点点头。
庆春深吸一口气,还没使上劲,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他本能地意识到不是熟人,僵硬地转过脖子。
好消息:是熟人。
坏消息:是迟疏。
庆春从善如流地往旁边让开,那几个小太监也跟着一块儿垂首让开了。
迟疏拎小鸡仔一样把江颂年提溜起来,方才跟地心引力难舍难分的江颂年在他怀里柔顺得跟一支羽毛似的。
他把江颂年抱到榻上,问道:“他……太后娘娘怎么了?”
“喝醉了。”梅香轻声道。
迟疏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江颂年:“喝了多少?”
梅香小心地竖起三个手指:“三杯米酒。”
迟疏:“……”
不是演的,是单纯的酒量差。
“您有事情找我家娘娘?”梅香壮着胆子问。
“算了,”迟疏站起身,“不是什么要紧事。”
梅香点点头,也许是迟疏给人的威压感太盛,她一时间没来得及疑惑是什么样的非紧急事件,大过年的还得专门跑一趟。
其余的宫人梅香遣散走了,迟晏她也让庆春找了个由头带走,她很有必要留在这。
江颂年身份是假的,醉鬼最容易出事了。
见迟疏起身,梅香让出条道来,可迟疏半天也没从她身边经过,再抬头时,那个醉鬼居然直接抱着人的腰不让他走了。
梅香震惊之余有点崩溃。
江颂年他知道自己抱的是谁吗?!
“太后娘娘,别这样,松松手。”梅香小跑着来到榻前,试图让江颂年松开手臂,可江颂年抱得越发紧了。
“我不要。”他的声音也带着醉意,尾音拖的长长的。
梅香看向迟疏,迟疏朝她摇了摇头。
“准备一碗醒酒汤。”迟疏说道。
“可是……”
迟疏垂眼,等她继续说。
梅香把话咽了回去:“是。”
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寝殿。
庆春在殿外守着,问道:“梅香姑姑,怎么样了?”
梅香摇头:“你在这儿守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叫我,我在膳房。”
庆春急道:“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去膳房?”
“做醒酒汤。”梅香气愤道,“别问了,姑奶奶没空跟你解释。”
庆春把身子一蜷,继续当哨兵听墙角。
迟疏重新坐回榻上。
江颂年酒劲上脑了,四肢没力气折腾了,想吐又吐不出来,难受地哼唧。
迟疏想来杀人多,没有照顾人的经验,由着江颂年把他当作一个巨型抱枕,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挂在他身上。
江颂年不哼唧了,开始碎碎念,像是在说梦话。
他说的什么“大学”,什么“臭花盆”,迟疏没听懂,但是大致听懂了他碎碎念的内容——
想回家。
迟疏道:“回不去的。”
江颂年以俪妃的身份来到盛京,他那伯父就没想过他还有回扬州那天。
江颂年一听,情难自抑地哭了起来:“我根本就不想在这里,我每天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小心谨慎,我……我太累了呜呜呜……”
江颂年哭得可怜,迟疏忍不住皱眉。
他口中那个“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的人,是谁?
“我要回家,我想我爸妈了,我再也不惹他们生气了。”
江颂年泪如雨下,迟疏没找到手帕,干脆用袖子给他擦了擦眼泪。
江颂年很自觉地攥着迟疏的袖子,俨然把他的袖子当纸巾了。
“谁这么缺德,把花盆放阳台上……”他吸了吸鼻子,又将脸埋到袖子里,声音都闷闷的,“我连大学都还没上,我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
他越说越伤心,嗓子都哑了。
哭得身上发热,在迟疏怀里像个人形暖水宝。
梅香推门而入,把礼数都抛到一边了,见迟疏和江颂年抱在一起,衣服都还好端端地穿着,勉强一笑,半喂半灌地让江颂年喝下了醒酒汤。
“殿下,太后娘娘喝醉了。”梅香找补道,“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多多体谅。”
迟疏淡然点头。
“说的醉话,也还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迟疏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不置可否。
梅香在心里求神拜佛,给各路神仙拜了个遍,只希望江颂年没说漏嘴什么。
江颂年喝了热乎的,身体舒服些,不闹腾了。迟疏轻轻抚了抚江颂年的脸颊,对梅香道:“下去吧,这里有我。”
梅香心道:“就是有你才不能下去……”
权衡再三,梅香退下了。
庆春还趴在门外,给梅香腾了个位置。
他朝梅香招了招手,一枚亮闪闪的东西在他手里晃了晃。
梅香吃惊地捂住嘴,而后用口语道:镜子?
庆春得意点头。
窗户开了条小缝,借着这枚小镜子,正好可以看见殿内的景象。
迟疏坐在江颂年身侧,什么也没做,但那姿势很有压迫感,目光落到江颂年身上,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丝不差地刻在脑海中。
深情,或者说是一种病态的固执。
梅香和庆春紧张地看着,他俩都看累了,迟疏好似定住一般,动也没动。
直到江颂年清醒了些,一睁眼就是迟疏,他吓得一下子坐直了,酒也醒了大半。
“摄、摄政王?”江颂年看了一圈四周的陈设,他还在慈宁宫。
庆春收了镜子,和梅香两人齐齐松了口气。
“你喝醉了。”迟疏揉了揉鼻梁,宽大的袖袍有很明显的湿痕,“然后,抱着我撒野。”
江颂年大脑一片空白,一些零星的片段慢慢闪现。
他偷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
疼,不是做梦。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周六周日应该不更了不用等啦,后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39章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江颂年垂首道歉,脑袋还晕晕的。
“没事。”迟疏给他倒了杯热水。
江颂年接过喝了一口,不知哪里吹来的冷风, 让他神智都清醒了不少。
他的鼻音还有些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除夕夜, 迟疏该在穆王府才是。
难道、难道……
江颂年想入非非,就听迟疏道:“有事禀报。”
江颂年正色起来。
哦哦,原来有正事。
迟疏道: “先前答应你给陛下找了教习师傅, 他临时有事,来年晚些时候入京。”
江颂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
因着这件事还进宫一趟, 看来迟疏真的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时间早晚倒是没什么关系。
迟疏的目光略过江颂年, 落到他后面的书桌上。
静默片刻, 他道:“朝中暂时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今后下朝,我来慈宁宫教习课业。”
“这不太妥当吧。”江颂年犹豫道。
一来, 迟疏是摄政王, 日理万机;二来,他跟迟疏名义上还有那层关系。
想到这个, 江颂年一时间有点担心迟晏会不会也看到他发酒疯了。
殿内只有他和迟疏两个人, 该是庆春他们把迟晏抱下去了。
还好他只是发牢骚, 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否则……
江颂年偷偷瞄了面前的大凶神一眼,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稍不留神就要粉身碎骨了。
说来也奇怪,为什么迟疏老是在他丢人的时候出现?除了八字不合, 江颂年想不出别的。
迟疏慢条斯理地把濡湿的衣袖搭在旁边,一手撑着脑袋, 反问道:“书架上放水云花的话本,就很妥当吗?”
他说话慢吞吞的,二人之间鲜少有这样对坐闲聊的时候,江颂年忽然发现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低沉且富有磁性。
江颂年被他像是调情般的话问得一噎。
“我是不小心的……”江颂年小声道。
“太后娘娘对陛下寄予厚望,面首都遣散出宫了,要是在小事上栽了跟头,岂不是枉费你一片苦心了?”
“你能不能别提面首了?”江颂年偏过脑袋,“都说了我那个时候都不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对上迟疏似笑非笑的眼神,反应过来迟疏笑他没文化,或许是残存的酒意作祟,酒壮怂人胆,又羞又恼地瞪了回去。
迟疏摊平手掌:“那今后便不提了。”
江颂年嘟囔道:“还有话本,分明是你送到慈宁宫来的,赖到我头上。”
迟疏站起身,在江颂年的注视下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放在手边。
“做什么?”江颂年问道。
“将功补过。”迟疏道,“这几本我带出宫去。”
江颂年扑上来:“不行!”
古代又没有手机玩,再不看点话本打发时间他要无聊死了。
迟疏任由江颂年抢走话本,松鼠屯粮似的把话本抱在自己怀里,他在江颂年发间嗅到了酒味,甜滋滋的。
迟疏道:“改日再送几本别的给太后娘娘,也不行吗?”
江颂年没意识到迟疏语气里的询问,任性道:“那也不行。”
迟疏轻笑一声,弄得江颂年怪不自在的。
“之后下朝,你来慈宁宫教导晏儿就是……”
迟疏没接话,依旧看着江颂年,心情很好似的。
江颂年把话本塞到柜子里,确保新的位置迟晏看不见也拿不到,那道目光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江颂年:“……”
没完没了了。
正事说完了,江颂年和迟疏没别的什么好说,又不好直接赶客,连连打了两三个哈欠。
“困了?”迟疏问道。
江颂年点点头,被这几个哈欠弄得泪眼涟涟。
“今天是除夕,按照习俗,要守岁。”迟疏道,“还有两刻。”
江颂年一双杏眼眨了眨,听迟疏的意思,他要一起守岁?
那他还得跟迟疏共处一室半小时。
江颂年百无聊赖地坐回榻上。
迟疏给自己也倒了杯热水:“正月十五,京中有花灯。”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江颂年顿了顿,说道:“我听顾将军提起过。”
在几个月前,江颂年刚收了面首,顾敏劝他不要在不三不四的人之中取乐。
兜兜转转,又是面首。
“去吗?”
“啊?”
窗外适时炸了一朵烟花,“砰”地一声,隔得太远,听不大真切。
“皇宫冷清,靖王这句话说的倒是不错。”迟疏推开窗子,他忽视了眼底下攒动的两个黑影,回头对江颂年道,“你想不想去看看宫外的花灯?”
又是一朵孤零零的烟花在远处炸开,转瞬即逝,在迟疏身上短暂地描了层光影,江颂年下意识地点点头。
“好,我带你出宫。”
江颂年没见过宸妃,也没见过先先帝,迟疏和迟晏长得不像,和迟刃更是南辕北辙。
剑眉星目,是很周正的混血帅哥,一双眼睛认真地看向江颂年,江颂年霎时间慌乱得无以复加。
他好像答应了个不得了的约会请求。
如果迟疏真的爱上他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是很擅长辜负别人的真心。
江颂年这厢正纠结,就听到了窗外迟晏的声音。
“母后醒了吗?我能进去找他了吗?”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庆春边喘边说:“陛下,您稍等,奴才这就去传报一声。”
他声音尖细,嗓门又大,就是江颂年睡着,这会儿也该被他吵醒了。
江颂年理了理行头,在庆春立在门口出声前推开了门。
“母后!”迟晏屁颠屁颠地扑到江颂年怀里,“我不想看窗花了,我只想跟母后在一起。”
江颂年抱起迟晏,揉了揉他的手,柔声道:“外面冷不冷?”
“不冷。”
“真的不冷?”江颂年替他拢了拢外袍,“那晏儿的手怎么这么凉?”
迟晏嘻嘻一笑:“方才还玩了雪。”
他被江颂年抱进殿内,才看到伫立在一旁的迟疏,喊了声“皇叔”。
迟疏那点限时的温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是一副冷若冰霜,让人噤若寒蝉的模样。
江颂年托着迟晏的大腿,心说难怪小孩不愿意亲近他。
迟晏进来了,梅香和庆春才敢进来,备茶水的备茶水,挑灯的挑灯,有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迟晏睡得早,好不容易熬到了子时,在众人的贺喜声中就睡着了。
江颂年抱着迟晏在院子里看烟花,他害怕打雷,但是很喜欢爆竹声,大概因为后者总和团圆有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江颂年忽地感到眼前挂了处白,他拿手一擦,那点白就消失了,原来是雪点子落到了睫毛上。
“下雪了。”迟疏道。
庆春举着一把油纸伞,思索再三还是打到了江颂年头顶上:“太后娘娘,咱们进去吧。”
江颂年晃了晃怀中的孩子,小声喊了句“晏儿”。
没人应,迟晏睡得正熟,小孩睡着了身体热,连着他怀里都暖烘烘的,只是抱得太久,手臂都有些发麻。
庆春颇有眼力见,正要腾出另一只手来,就听得迟疏道:“给我。”
他一惊,双手握着伞柄,虽然觉得不大好,但既然摄政王这么说了,估摸着是想同他家娘娘打一把伞,那他就得把伞恭恭敬敬地递到迟疏手里。
庆春手里的油纸伞方偏了一点,迟疏已从江颂年怀里抱起了迟晏。
他收回手臂,稳稳当当地重新握住了伞柄。
不是在跟他说话,好悬……
迟疏握剑开弓大开大合,抱迟晏的动作不甚轻柔,惹得迟晏闷哼一声。
江颂年看他动作生疏,忙道:“你轻点。”
“……知道了。”迟疏手掌贴着迟晏的背,抱小孩的姿势还是不得要领,迟晏困意浓,哼了几声又睡下了,在迟疏怀里睡得笔直。
想着这里到迟晏的寝宫不远,迟疏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江颂年于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殿内只燃了一盏灯,迟疏把迟晏放在床上,看了江颂年一眼,像是在问他:这样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谁家好人穿件外袍睡觉啊?
光线昏暗,江颂年坐在床沿,小心地脱下迟晏的外衣,一低头,一根珠钗从发髻上落了下去,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头发也散了大半。
江颂年给迟晏掖了掖被子,眼前亮了些,是迟疏将灯盏移了过来。
“谢了。”江颂年轻声道,弯腰去床下摸,珠钗没摸到,头发差点让烛火燎着了。
迟疏眼疾手快地挪开烛台,火焰倏地颤动,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去找。”
江颂年悻悻地让开身。
瞧不起谁呢!
不过片刻,迟疏便起身了,手中的珠钗反着烛光,亮晶晶的。
江颂年正要去取,迟疏却是手腕一转。
“你……”
迟疏反客为主地“嘘”了一声。
旋即,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了江颂年的发上,他长发如瀑,冰冰凉凉,手感有如一层软烟罗。
迟疏捻起他的一撮头发:“这里,烧到了。”
江颂年侧过脑袋去看,那一处的发梢被火燎得蜷曲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不碍事,看不出来。”
迟疏轻轻一笑。
江颂年皱眉:“笑什么?”
现在可是正月份,他是不能剪头发的。
“你总是认为别人看不出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江颂年心中激起了狂风巨浪,他的身子都僵直了。
“我……我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上次也是。”
“上次?”
迟疏凑近了些:“你面上的墨汁其实还没掉干净。”
江颂年愣住了,他也没想到迟疏说的是这个。
“是、是吗?梅香他们说,看不出来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可我看得很清楚。”两人的气息几乎都要交缠到一起。
迟疏缓缓道:“花猫。”
江颂年瞪圆了眼,这回是袖子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周遭彻底暗了。
居然说当朝太后是花猫,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作者有话说:==========
老婆孩子热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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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袖子打到烛台的时候, 江颂年担心烛台会倒,吵到迟晏。
但是没有,殿内的微弱的光亮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灭了。
一切都很安静, 只听得见呼吸声和衣料传来的轻微窸窣声。
“我去叫庆春。”江颂年正欲起身,就被按住了肩膀。
黑暗中, 迟疏欺身而下,江颂年躲无可躲,身体后仰, 双手撑在床上。
迟疏的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用叫了。”
不知为何,江颂年总觉得他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帮你。
——那可不行!万一出什么事故, 他就完了。
江颂年挣扎着想从迟疏桎梏中逃脱, 生死当头, 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辜负真心不辜负真心了。
迟疏没用什么力气,游刃有余地将他圈在怀里,他还没怎么动, 江颂年已是气喘吁吁了。
“你要做什么?”江颂年警惕地问。
“别乱动, 我不做什么。”
江颂年才不会相信,人一旦上头起来,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晏儿……晏儿还在, 你不能对我做那种事。”
迟疏仿佛被气笑了, 不反驳他,而是问道:“哪种事?”
“就是那种……那种……”江颂年咬了咬嘴唇,“那种伤风败俗的事。”
迟疏不依不饶:“哪种伤风败俗的事?”
江颂年简直想踹他了, 想到什么,稍微冷静一点。
迟疏晚上容易犯病来着。
“你吃药了吗?”
“你还没说, 哪种伤风败俗的事?”
江颂年:“……”
清醒的迟疏比犯病时还要难搞,他别无他法, 直白道:“你不能跟我上床,不能脱我衣服,不能操·我。”
江颂年用尽了平生的勇气才说完了这句话,能明显感觉到迟疏呼吸一滞。
他闭上眼,现在有点清醒灯灭了,不然迟疏大抵会看到他红到能滴血的脸颊。
“我不是说了,不做什么吗?”迟疏问道,“还是说太后娘娘,不相信我?”
江颂年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不像之前那般摸瞎了,迟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不出情绪来。
他很快认怂:“我信,你松开我。”
迟疏箍着江颂年手腕的手松开了些,江颂年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被迟疏更紧地抱在怀里了。
“你再这样,我就叫人了……”江颂年也就嘴硬了,连警告都软绵绵毫无威慑力。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心上人吗?”迟疏下巴抵在江颂年头顶,“怎么?不愿意让心上人碰你?”
一般来说是可以的,但江颂年情况特殊。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嗫嚅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越界。”
迟疏没说话,只是抱着他,好似疲惫极了,靠着怀中的人充电。
良久,江颂年放下了戒备。
要怪都怪他欠下的风流债,他跟迟疏注定不能是寻常叔嫂了。
想到几百年后还要被人议论,江颂年脊梁骨都有些软了。
迟疏吸了一口气:“我自然不会越界。”
骤然没了要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桎梏,江颂年直了直腰。
那样最好——
迟疏话锋一转:“但你方才不信我。”
江颂年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他的嘴唇被迟疏咬了一口。
唇上传来锐利的刺痛,但他甚至没尝到血腥味。
这人狗来的。
而且……迟疏咬他哪里不好,咬他嘴唇做什么?
江颂年捂着嘴,差点叫出声来。
他对这样的惩罚方式很是诧异,要是真论起来,迟疏可以在他嘴上打一排唇钉。
从第一面见到迟疏起,他就没信过他几次。
迟疏的拇指揉了揉江颂年的嘴唇:“疼吗?”
江颂年泪眼婆娑地把头一点。
暗自腹诽迟疏是个喜怒无常的乌龟王八蛋。
王八蛋走后,江颂年才从迟晏的寝宫出来。
§门虚掩着,庆春守着都要打瞌睡了,见到江颂年,忙迎了过来。
待看清楚了江颂年,他面上谄媚的笑容一敛,皱眉道:“太后娘娘,您的嘴怎么了?”
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下唇,被咬的那处还火辣辣的,像是肿起来了。
“狗咬的。”他略带怨气地说。
“……狗?”庆春暗自犯嘀咕,他鬼精鬼精的,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难得有一次噤声不附和江颂年,搀着他回去上药。
江颂年顶着肿胀的嘴唇好几日,吃饭都吃不香,说不清楚是单纯因为嘴唇肿了,还是情绪作祟。
迟疏这几日又天天进宫,一连七日,从大年初一拜年拜到了大年初七。
他神色坦然,仿佛除夕夜没发生过什么。要不是有梅香和庆春作证,江颂年都要怀疑是自己精神分裂了。
江颂年是个闲散人士,这几日不上朝,人都要长蘑菇了,所以额外盼望正月十五赏花灯。
就算是跟迟疏一起他也认了。
大御国库亏空许久,迟疏当上摄政王之后,除了冬至、除夕、帝后生辰,各种无关紧要的庆典都被砍了一通。
元宵当天,江颂年早早就准备好了。
既是要出宫,他挑了一身较为朴素的行头,离了暗色织金纹的华丽袍子,反倒更适合他这个年纪。
迟晏活泼好动,藏不住事。听说要出宫,早几日前就和江颂年一同盼着。
迟疏本来不大愿意带迟晏一起的,江颂年认为留迟晏在宫里未免太可怜了些,多提了几次,他才答应下来。
“下不为例。”
江颂年点点头。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傍晚,龙鳞卫护着江颂年和迟晏来到了宫门口,迟疏早早等着,“拖家带口”地上了马车。
“宫外鱼龙混杂,我会让顾敏照看好陛下。”迟疏对江颂年道,“这次出宫没有禁卫军随行,陛下不是陛下,太后娘娘也不是太后。”
江颂年沉浸在出宫的喜悦中,迟疏说什么他就应什么。
不就是微服私访吗?这个情节他在电视上看过。
他抱着迟晏,调笑道:“晏儿,你在宫外记得改口。”
迟晏抬起头:“改口?”
“对呀,不要叫我‘母后’,要叫‘阿娘’。晏儿叫一声给阿娘听听?”
“阿娘。”
……
一大一小你一言我一语的,衬得迟疏像个不少言辞的冰块。
马车在闹市停下,江颂年被迟疏扶着下了马车,伸手去抱迟晏。
顾敏上前道:“末将来吧。”
江颂年想起方才迟疏交代的,从善如流地让开了身。
也就是顾敏了,要是把迟晏交到迟疏手里,他都不放心。
街区处处挂着灯笼,亮堂堂一片。
江颂年还是头一回在古代逛街,好奇地四处打量。
街头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江颂年逛了许久,才意识到路过小摊时,摊贩们口中喊的“姑娘”是他。
他有些好笑地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穿女装在外招摇撞市也是头一回。
人多了总免不了推搡,江颂年随波逐流地在人潮中行走,大概是有迟疏在的缘故,他愣是没让人挤到分毫。
只是一转头,看不到顾敏的身影了。
“晏儿他们呢?”
迟疏支着手臂,挡开要压上来的人群,风平浪静道:“走散了。”
江颂年一听,没心情吃刚买的糖人了,踮着脚尖巡视了一圈,焦急道:“他们走丢了怎么办?”
“不会的。”
“可是你说宫外鱼龙混杂,光靠顾将军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江颂年疑惑道:“什么?”
前面的杂耍吸引了一大堆人围观,此时该是到了精彩的部分,引得众人欢呼雀跃。
迟疏行云流水地牵着江颂年,绕过人群,到了街角僻静处。
江颂年跟着跑了一段路程,体力不支,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处都安插了暗卫,陛下不会走丢。”迟疏接过江颂年的糖人,将水囊递给他,“江小姐可放心了?”
江颂年囫囵喝了几口水:“你早就做好准备了?”
迟疏:“是。”
不早说,害得他提心吊胆的。
“绝对不会出事?”
“……不会,但有一个前提。”迟疏垂下眼,对上江颂年的眸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江颂年不明所以。
“如果你相信我,就按照我说的,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京中安插了暗卫。”
江颂年糊里糊涂地点点头。
想来也无可厚非,整个大御现在都是迟疏说了算,宫内宫外都一样,他要杀一个人很简单,要保护一个人同样也简单。
生杀予夺,莫若如此。
“假如我说漏嘴了会怎么样?”江颂年问道。
迟疏看了他一眼:“会死。”
江颂年知道迟疏没在开玩笑,不多问了。
他大概懂了,迟疏的意思是:你要是敢把我的防卫情况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江颂年不是个爱作死的主。
相较主街,这条道上没那么拥挤了,旁边是一条河,飘着花灯,河面波光粼粼的。
江颂年多停留了一会儿,迟疏也停下脚步,在一旁看着他。
“真好看。”江颂年赞叹道。
迟疏没反应。
江颂年知道跟迟疏说这种生活中的美感类似对牛弹琴,提着裙裾来到了河边,也买了个花灯放着玩。
“你许愿了?”迟疏见他一套动作很是迅速,忍不住问道。
“没有。”江颂年一顿,“我忘了……”
光顾着放花灯了,他放出去的那只花灯已经飘出去老远,混在满河的莲花灯里,辨也辨不出来了。
这会儿再许愿也晚了,江颂年又重新买了一个。
起了一阵风,一片莲花灯堆到了岸边,江颂年四处搜寻放灯的地方。
迟疏叫住他:“这边。”
江颂年跟了上去,不得不说迟疏很会找位置,丫的“崇山峻岭”他根本就无处下脚,都在游廊外面了。
“你许愿,我给你放。”
江颂年闭眼许了愿,把花灯小心翼翼捧在手中递给他,迟疏的一身功夫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眼见着莲花灯飘向远方,江颂年高高兴兴地回到了街上。
“这回许过愿了?”
“那肯定。”
“许了什么?”
“不能说。”江颂年摇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他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迟疏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
“你呢?你不放花灯吗?”
“不放。”
“为什么?”
“不灵。”
江颂年:“……”
他跟迟疏聊天真的能把天聊死。
江颂年轻咳一声,走在前面,没看脚下的路,一个不留神踩空了,被迟疏稳稳接住。
迟疏的手臂搂着他的肚子,江颂年弓着腰,同算命摊前的神棍打了个照面。
神棍扶了扶圆镜片:“这位夫人,您这是大贵之相啊!”
江颂年撑着桌子勉强站起来:“多谢。”
不知道是对神棍说,还是对迟疏说。
神棍看了眼迟疏,接着对江颂年道:“您与这位老爷良缘夙缔,不光这一世举案齐眉,下辈子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江颂年秀眉微蹙,不用为了钱说这种昧良心的话吧?
他缓过来了,取出几两碎银给神棍,权当他第一句话说得讨喜,就要拉着迟疏走。
迟疏却倚着廊柱,轻笑道:“真的还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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