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纸短情长,怀瑜要回来了
窗外的日影又斜了几分, 将树影拉得细长,斑驳地映在地面上。
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一滴, 又一滴,敲在人心坎上。
“母亲言重了,女儿既回了家, 这些便不该是母亲一人承担的事。府中有人心术不正, 暗藏祸心,及早发现, 未尝不是幸事。”
赵蓁反手握住姜莲姝的手:“你说得对,只是, ”她顿了顿,“薇儿扯出的长公主, 此事非同小可。若真与皇家有所牵连,稍有不慎, 便是倾覆之祸。”
一边说着, 赵蓁一边转身:“你回府之前,和长公主的事情那是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知道长公主爱慕怀瑜, 并且皇上下旨为她们赐过婚,要不是你及时回到了将军府,外面的风言风语还不一定会传成什么样呢。”
姜莲姝在赵蓁身边坐下, 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侧面说道:“母亲, 女儿以为,薇妹妹攀咬长公主,多半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想以此搅浑水。长公主何等身份,纵对女儿心存芥蒂,也断不至于用这等手段,更遑论亲自指使他人行下毒弑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赵蓁轻轻叹了口气,“舒儿,你总是这样懂事,处处为旁人思量。”
她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道:“长公主的事,你虽然说只是薇儿攀扯,可背后的真正原因谁又清楚呢,却未必不是人心所想。我在想,你和怀瑜还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呢,我将军府的女儿,出嫁一定要风光大办的!”
“娘想过了,不如趁此机会,早日为你和怀瑜将婚礼办了。就在这将军府,风风光光地办。再让亲自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咱们林家满门忠烈,你又是将军府的亲生骨肉,皇上念及旧情,想来不会不允。如此,既全了你们夫妻的名分,也堵住了外头的悠悠众口,叫那些存心不良的人,再也无话可说。”
赵蓁的心意姜莲姝怎会不懂,可她没有立刻点头,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沉默了片刻,说到:“母亲的心意,女儿明白。父亲如今远在边关,战事吃紧,日夜悬心。此刻若大张旗鼓操办婚事,一则父亲不能亲临,总归是莫大的遗憾;二则,恐分了母亲的心神,也让府中上下更为动荡。”
“再者,怀瑜他……正一门心思扑在并州,查他崔家旧案。那是他这几年都郁结于心的事情。他临行前曾说,此去若不能为家门洗刷污名,便愧为人子。若此刻仓促成礼,他心有挂碍,我亦难安。不如……再等等?”
姜莲姝握了握赵蓁的手,释然一笑:“等怀瑜在并州拨云见日,为家族沉冤得雪;等父亲凯旋,边关平定,一家团圆。到那时,父亲母亲坐于高堂,怀瑜了无牵挂,女儿也心安理得。再谈婚事,岂不是更好?”
赵蓁心里的着急劲,被姜莲姝一番话抚平了。“你说得对,是娘着急了,总想立刻把最好的都给你,把所有的风险都替你挡了去。却忘了,我的舒儿早已有自己的主意,也能担得起风雨。”
“也罢。就依你。等怀瑜查明旧案,等你父亲得胜还朝。到那时,娘一定为你操办一场京城最风光体面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将军府的二小姐,嫁得何等光明正大,何等美满如意。”
姜莲姝唇角弯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将头轻轻靠在赵蓁肩头:“谢谢母亲。”
母女二人静静依偎了片刻,窗外日影又移,二人在房内偷得了一丝安宁,无任何人打搅。可赵蓁心中似乎多了一丝疑惑。
*
月色如水,悄然漫过将军府的屋檐,将舒云阁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姜莲姝并未安寝。
她独自坐在书案前,就着烛火,缓缓磨着墨。墨锭与砚台相触,一下又一下,如同她此刻渐次沉静的心绪。整个房间里面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提起笔,将最近的一些事情写信送往并州。箩筐里那些被秦嬷嬷看过的假的书信,已没有了价值,她也一并烧了。
林薇林芷已被禁足,经此一役,她们二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姜莲姝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祸根来源,都是深宫之中那位不见其人的公主,林倾岚。
白日里对赵蓁的那番话,半是安抚,半是实情。她确实认为林薇攀扯长公主,多半是虚张声势,想将水搅浑以求自保。然而,事情真的如此简单么?
长公主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这已是昭然若揭。而如今,崔怀瑜远在并州,父亲镇守边关,自己看似在将军府有了立足之地,实则仍是孤身一人,直面来自皇室的恶意。
若非将军府势大,新皇登基又还未站稳脚跟,边关战事吃紧又需要林家坐镇,以皇家的来说,公主的婚事就是天大的事,又岂会这么简单就此作罢?
一旦朝中局势缓和,天下安定,林家便失去了现在的价值,朝中一众臣子总有站出来反对的,或许将军府也会落得跟尚书府一样的下场。
等待,从来不是姜莲姝的习惯。她的安稳,向来是自己一寸寸争来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眸中光影明灭。
复仇?不,或许此刻谈复仇还为时尚早。长公主是金枝玉叶,是皇帝亲妹,与她正面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但若只是被动防御,等着对方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出手,那便永远只能是她砧板上的鱼肉。
她需要的,不是玉石俱焚,而是一个机会。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崔怀瑜能平安,且有所获。她能做的,是在京城为他稳住后方,扫清障碍,同时……为他铺一条路。
千头万绪,在她心中涌现,她再次提笔,这一次,笔尖稳稳落下。
“怀瑜夫君如晤:见字如面。京中诸事渐平,一切安好,勿念。惟近日府中偶有波折,宵小之辈,暗怀叵测,已处置妥当。然由此思之,树欲静而风不止,身处漩涡,纵无害人之心,亦需防人之手。夫君远在并州,追查旧案,艰险倍甚,万望以自身安危为要,步步为营,切莫急于求成。”
她顿了顿,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
“妾身近日读书,见古人云,欲攻敌,必先谋其必救。妾身愚钝,然私心忖之,夫君所查之案,牵连甚广,盘根错节。或可细察,当年构陷父亲之辈,除却军中同僚、地方官吏,其财力支持从何而来?与京中哪些府邸、哪些产业或有隐晦勾连?并州籍贯之朝臣,往来账目、人情网络,或许亦是蛛丝马迹所在。唯愿夫君知晓,京中亦有牵挂之人,日夜祈盼,待君澄清玉宇,携真相而归。”
她没有明提长公主,甚至没有提林薇林芷的事情,就怕这封信又被有心之人看了去。
信写毕,她仔细封好,第二日由春桃送出去。
信送出后,姜莲姝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日子。
赵蓁将府中上下重新梳理了一遍,倚兰苑的丫鬟婆子换了大半,连带着二房三房院里也肃清了不少人。那些平日里与林薇林芷走得近的、手脚不干净的,该发卖的发卖,该调离的调离,一时间将军府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林薇林芷被禁足在各自房中,除了每日送饭的婆子,再无人能近前。起初还能听见林薇房里摔东西的声响,骂骂咧咧的,后来便渐渐没了声息,像是认了命。
秦嬷嬷和秋霜关在后院柴房,由洪盛亲自审了几回。秦嬷嬷咬死了最初的说辞,只道是林薇指使,对长公主之事却再不敢多提半句,问急了便只磕头哭诉自己糊涂。秋霜更是魂飞魄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供词。
赵蓁听了回禀,只道:“既如此,便先关着吧。等将军回来,一并处置。”
这话里的意思,洪盛听懂了,是生是死,全看林策的意思。
转眼入了十月,暑气渐散。
姜莲姝正在绣帕子,是给崔怀瑜准备的。春桃兴高采烈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小姐,并州来信了!是姑爷的!”
姜莲姝手一颤,针尖差点刺到手指。
她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吾妻莲姝亲启”几个字。
“并州数月,几经周折,暗访明察,线索渐次明朗。当年构陷之事,非止军中数人,更牵连地方豪强、京中显宦,脉络之深广,触目惊心。现已掌握关键账册副本数卷,并寻得数位当年知情而未敢言者之证言,虽人证物证尚需进一步坐实,然冰山一角已显,沉冤昭雪之日可期。莲姝,吾已觅得那幕后黑手在并州经营之暗桩,循迹追查,颇有斩获。归期不远,短则旬日,长则月余,必返京城。万望珍重,待我归来。”
姜莲姝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秋阳正好,金灿灿地铺满庭院,将那几株菊花映照得愈发精神。
“小姐,姑爷说什么了?”春桃见她神色,知道定是好消息,忍不住问。
姜莲姝睁开眼,脸上也挂着一抹笑,她将信仔细折好,才轻声道:“怀瑜说,事情有了极大进展,很快就能回来了。”
“真的?太好了!”春桃几乎要跳起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里却满是笑意,“这下可好了,等姑爷回来,看谁还敢再起坏心思!”
姜莲姝笑了笑,没有接话,心思却已飘远。崔怀瑜在并州查案这么顺利,难道真正的幕后黑手不管不问,坐以待毙么?
“小姐,”春桃见她子出神,轻声提醒,“夫人那边传话,说午膳后想请小姐过去一趟,似是有客来访。”
第62章 并州来的人威胁姜莲姝
姜莲姝扶着春桃的手臂, 缓步走来。
刚进院门,便瞧见廊下候着的嬷嬷,嬷嬷躬身道:“二小姐, 夫人正在里头与并州来的孟夫人叙话。”
“并州来的夫人?”姜莲姝心中微动,颔首道,“有劳嬷嬷。”
掀了帘子进去, 暖意扑面而来。
赵蓁坐在主位, 身侧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的褙子, 面容端庄,掩不住通身的富贵气度。
她正端着一盏茶, 与赵蓁说着什么,见姜莲姝进来, 便停了话头,抬眼望来。
“舒儿来了, ”赵蓁笑着招手, “快过来见礼。这位是并州布政使李大人的夫人,你唤一声孟伯母便是。她与我娘家有些旧谊,此番进京省亲, 特来看我。”
姜莲姝依言行礼:“莲姝见过孟伯母。”
孟夫人忙虚扶了一下,笑道:“快不必多礼。早就听闻将军府寻回了失散多年的明珠,今日一见, 果真名不虚传, 端的是好品貌, 好气度。与咱们崔状元站在一起,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伯母谬赞了。”姜莲姝垂眸。
侍女重新奉上茶点。孟夫人与赵蓁又说了些并州风物,多是寻常女眷间的闲谈, 气氛颇为融洽。姜莲姝安静听着,偶尔才轻声应和两句,言辞得体,举止从容,全然看不出半分乡下长大的感觉。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赵蓁抚了抚额角,略带歉意地对孟夫人道:“瞧我,说了这半日话,倒忘了大夫嘱咐,这午后的汤药还没用呢。舒儿,你替我陪孟夫人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母亲慢走。”姜莲姝起身相送。
赵蓁带着贴身丫鬟离开,暖阁里便只剩下了姜莲姝、春桃,以及孟夫人和她身后一个低眉顺眼的老嬷嬷。
孟夫人挥挥手,示意下人们出去,春桃在得到姜莲姝的首肯后,也离开了暖阁内。
见下人已经屏退,孟夫人凑近了些,道:“莲姝啊,有些话,伯母本不当说。可想着与你母亲的情分,更念着你们小夫妻的未来,心里头实在放不下,这才忍不住想私下里跟你念叨念叨。”
姜莲姝心头微凛,微微倾身:“伯母有话,但讲无妨,莲姝洗耳恭听。”
“崔状元在并州,查案……查得很是辛苦吧?”
姜莲姝睫毛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孟夫人见她沉默,便继续道:“并州那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十年前的旧事,牵扯了多少人,多少家?水浑得很哪。崔状元年轻有为,才华横溢,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前程似锦。可这查案之事,最是耗费心神,也最易得罪人。”
“伯母说句不中听的,崔家那案子,虽然是有些可惜,可那已经是铁案了,而且已经是过去式了,人总要往前看的。如今旧事重提,翻腾起来,得触动多少人的神经?拔出萝卜带出泥,有些泥,怕是沾上了,就再难甩干净了。”
姜莲姝抬眸,迎上孟夫人的视线:“伯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莲姝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孟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恳切了几分,“我是心疼你们!崔状元这般人才,合该在朝堂上一展抱负,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何苦将自己陷在陈年旧案的泥潭里,耗费大好光阴,徒惹祸端呢?”
她环顾了一下这布置雅致的暖阁,意有所指:“你如今是将军府的二小姐,金尊玉贵。崔状元若是安安稳稳做他的官,凭他的本事,加上将军府的扶持,你们夫妇的前程,那是看得见的光明坦途。可若是一意孤行,非要往那荆棘丛里钻……”
孟夫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谢谢孟伯母提醒,崔家当年的事,夫君身为崔氏子孙,查明真相,为门楣洗冤,是他身为人子的本分,也是他的心愿。”姜莲姝缓缓开口,“为人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若因前路艰难,便畏葸不前,弃先人冤屈于不顾,那与苟且偷安何异?这样的前程,夫君不会要,莲姝亦不敢受。”
孟夫人脸色一变,似没料到姜莲姝会如此直接且强硬地回绝。脸上一闪而过的浮现出怒意。
“你还是太年轻,把世事想得简单了。”孟夫人语气加重了些,“本分?心愿?这些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你以为查案仅仅是查案?那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触手可及的利害!崔状元在并州查到的东西,或许已经让某些人坐不住了。伯母今日来,就是不忍看你们年轻气盛,一头撞上南墙,毁了大好前程,甚至累及性命!”
“多谢伯母提点。”她语气依然平静,“伯母的好意,莲姝心领了。夫君的性子,伯母或许不知,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我既嫁他为妻,便信他所信,行他所行。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是福是祸,我们夫妻二人,自当共同承担。”
姜莲姝两句拒绝的话,让孟夫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蹙了起来:“二小姐!你怎的如此固执!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是争不来的!崔状元他再能干,也只是一个人,如何能与那庞大的势力抗衡?你可知他在并州查案的这些时间,死了多少人了?这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轮到他自己?”
她语气急促起来:“那些人是真的会杀人的!他们眼里,没有什么状元郎,没有什么将军府小姐,只有挡了路的绊脚石!”
姜莲姝深吸一口气,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孟夫人此行的目的,但对方还未撕破脸皮,姜莲姝也只好抬眼直视孟夫人,那眼神里的坚定,竟让孟夫人心头一凛。
“伯母说他们会杀人,”姜莲姝缓缓开口,坚定的站在崔怀瑜这一边“难道他们杀了人,便能将真相永远掩埋?便能将冤屈永远镇压?夫人,你错了。死人不会说话,可公道自在人心。越是打压,越是灭口,越是证明他们心虚,证明查的方向对了,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萧瑟的秋景。
“我姜莲姝,从秋水镇走到京城,从一个被人欺辱的孤女,到成为将军府的二小姐,这一路,见惯了人心险恶,也尝够了世情冷暖。我比谁都清楚,有些路,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怀瑜在查的,不仅仅是一桩旧案,更是他身为崔氏子孙的骨气,是他身为朝廷官员的良心。我既嫁他为妻,便信他所信,行他所行。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们夫妻二人,一同去闯便是。”
她转过身,看着脸色发白的孟夫人。
“至于夫人所说的顶了天的人物,”姜莲姝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莲姝愚钝,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若真有那般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一己之私,罔顾国法,构陷忠良,残害证人。那么,这案子,就更要查到底!不为私仇,只为这世间,还该有个法字,还该有个理字!”
孟夫人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指着姜莲姝:“你……你简直是冥顽不灵!不知死活!”
果然,先前的和气荡然无存,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露出狠厉之色,逼近一步,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一个夫妻同心!姜莲姝,我今日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崔怀瑜在并州查到的那些东西,有人已经知道了!他身边早就布满了眼线!他若再不知收敛,继续冥顽不灵,别说他这趟并州之行有去无回,便是你,你们将军府,也休想独善其身!”
她喘了口气,恶狠狠地道:“你以为将军府能保住你们?边关战事未平,林大将军自身难保!京里想动你们家的人,多了去了!别给脸不要脸!现在悬崖勒马,让崔怀瑜停手,把拿到的东西交出来,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日后你就还是将军府的小姐,他还是状元!否则……”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姜莲姝已经明白了,今天孟夫人过来,果然就是先礼后兵的。
“否则如何?”姜莲姝轻声问,仿佛只是好奇的问一嘴。
孟夫人被她这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却又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女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否则,”孟夫人咬牙,“便等着给崔怀瑜收尸,等着看将军府倾颓吧!”
狠话放完,她似乎也觉得不宜久留,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往门口走去。
“孟夫人,”姜莲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夫人今日之言,莲姝记住了。也请夫人,转告你身后之人。”
孟夫人脚步一顿。
“告诉他们,”姜莲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崔家的冤案,也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尽管使出来。我夫妻二人即使身死,也要追求一个真理!”
孟夫人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怨毒如蛇,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匆匆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远去,厅内重归寂静。
春桃这才敢从门外进来,脸色煞白,显然听到了最后那些话:“小姐!她、她……”
姜莲姝连忙说道:“去,快让孙伯悄悄跟上,看看这位孟夫人往哪里去,见了什么人。”
“是!”春桃应声,急忙去了。
等到赵蓁回来,见孟夫人已经走了,姜莲姝只说孟夫人赶着回并州就先走了。
回到舒云阁,姜莲姝还在想孟夫人说的那些话,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孟夫人背后是谁?是并州的地方势力?还是京城里那位顶了天的人物,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第63章 崔怀瑜回来了,可孙伯死……
孙伯出去后, 便一直未归。
姜莲姝独自在房中等着,烛火燃尽了又添,窗外夜色愈深, 虫鸣也稀疏了。
不知怎得,她总感觉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孟夫人那番狠话,绝非空穴来风。孙伯虽身手利落, 毕竟年事已高, 若对方真有心对付,怕是凶险难料。
更深漏静, 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
姜莲姝起身, 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凉意卷入, 庭院里树影幢幢,寂静得有些异样。她正欲唤春桃再出去探探, 房门却忽然被轻轻叩响。
“叩、叩叩。”
姜莲姝心头一松, 知是孙伯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门前,低声问:“孙伯?”
门外却传来一个让她瞬间屏息的声音:“莲姝。”
这声音……
姜莲姝的手停在门闩上,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猛地拉开房门, 月光下,一个身着灰麻色布衣,风尘仆仆的身影立在廊下, 眉眼间满是疲惫, 眼睛却异常明亮, 竟是崔怀瑜回来了。
“怀瑜?!”姜莲姝几乎失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月余?”她上下打量他,见他衣衫虽简,但也只是面色苍白了些,并无大碍,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崔怀瑜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带入房中,迅速掩上门。
他气息还有些不稳,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道:“莲姝,事情紧急,不得不提前回来。并州那边,我已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当年构陷父亲的几封伪造的军报,还有经手官员的私账笔录和一切伪造的信件。所有证据,都足以证明崔家清白,我崔家满门,皆是被冤枉的!”
说到这里,姜莲姝也满含热泪。她很清楚崔怀瑜搜集到这些证据耗费了多少精力,甚至有生命危险。但此时并不是叙旧的时候。
崔怀瑜顿了顿,握紧姜莲姝的手:“我连夜潜入京城,谁都不知道。明日一早,我便要进宫面圣,呈递所有证物,恳请陛下重审旧案。”
“你一路回来,可有人察觉?孟夫人今日来过,背后之人怕是已知你的事情……”
“我知道。”崔怀瑜点头,面色凝重:“现在只有洪管家和你知道我已回京,并无他人知晓。并州最后几日,我已察觉身边眼线增多,几次欲截我所得。若非张文远大人掩护,我难以脱身。”
他看向姜莲姝,“我回来,第一便是要见你,告知此事。第二,便是我希望你能做个心理准备,我若一去不回”
崔怀瑜说完,她没有立刻说话,抬头静静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目光柔情似水。半晌,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抚过他眉宇。
“怀瑜,”她握住他的手,将手中的温度传递给崔怀瑜,道:“从秋水镇你带我回京,到后来种种,我们走的哪一步,不是险棋?哪一步,不是把命悬在刀尖上?”
“你问我怕不怕?怕。我怕你进宫后,有去无回。我怕那些幕后黑手,在你到达圣驾面前就伸出来。我怕我们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最后功亏一篑。”
“可我更怕,你因为顾虑我,就停下脚步,将已经握在手里的真相再次埋进土里。怀瑜,那不是你。你若退了这一步,余生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崔氏先祖?如何面对你心中那把丈量是非曲直的尺?”
“放手去做。该你走的路,你就大胆去走,宫里的事,我鞭长莫及,但你要记住,我永远都支持你,无论生死,我绝不愿意成为你的阻碍。你若回不来,我姜莲姝难道会独活在这锦绣牢笼里苟且偷生?不会。所以,你不仅要回来,还要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来。带着崔家的清白,带着我们往后的安稳日子,一起回来。”
崔怀瑜喉结滚动,眼中似有潮水翻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紧紧的一个拥抱。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淡香,所有的不安、疲惫,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归宿。
“等我。”他在她耳边低语。
“我等你。”
这一夜,舒云阁的烛火亮至天明。
姜莲姝亲自为崔怀瑜整理了官袍,将那些证物,仔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洪盛悄无声息地进来又出去,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墨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青光。
侧门外,一辆带有醒目将军府标识的马车已静静等候。驾车的正是洪盛本人。任谁来看,都知道马车里坐的该是将军府诰命夫人赵蓁。
崔怀瑜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姜莲姝。她穿着素色的寝衣,外面只随意披了件斗篷,黑发未绾,散在肩头,面容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他冲她重重一点头,再无犹豫,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洪盛低喝一声,马车便辘辘驶入尚未苏醒的京城街道,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姜莲姝一直站在门内,直到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关上侧门,插好门闩。
她没有回房,就站在寂静的庭院里,仰头望着那线逐渐扩大的天光。她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这时候反而有些茫然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只能等。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由青转为灰白。
府中开始有了轻微的响动,下人们陆续起身,洒扫庭除,厨房升起炊烟,一切如常。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越来越近,从声音上听起来,甚至有点慌乱。
姜莲姝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只见春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到姜莲姝的瞬间,眼泪就滚了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小、小姐……”春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到姜莲姝跟前,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全身瘫软得无法站立,“孙伯……孙伯他……”
姜莲姝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瞬间达到了顶峰:“孙伯怎么了?慢慢说。”
春桃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带着哭腔挤出话来:“刚才……刚才有人慌慌张张跑来报信,说……说在城葫芦巷的巷子尾,发现……发现了孙伯……孙伯他……他躺在那里,浑身是血……人、人已经没气了!尸体……尸体就那么扔在污水沟里!”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姜莲姝身形猛烈的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廊柱才稳住了身形。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莲姝耳边春桃的啜泣声变得模糊,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初入京城时,她和崔怀瑜在西郊小院,孙伯忙上忙下,支撑起了西郊小院所有的日子。
在安仁坊小院的日子清苦,孙伯话不多,却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冬日炭火不足,他总把自己的份例悄悄添进她屋里的炭盆。开归家小厨的时候,有人上门寻衅滋事,也是这个沉默的老人,握着扫帚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后来回了将军府,步步惊心。孙伯依旧是她最信赖的臂膀。香积寺台阶湿滑,是他提前备好防滑的鞋底,默默递给春桃。她夜里辗转难眠,常能看见他佝偻的身影静静守在不远处。那些送往并州的家书,每一次稳妥送出,背后都是他的周旋。
他总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昨日,他只是去探一探孟夫人的去向……
葫芦巷……污水沟……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春桃惊恐的呼喊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姜莲姝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绞,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
那些温暖的的画面寸寸碎裂,化为血红。
她仿佛坠入无边寒潭,最后听见的,是自己身体倒地的声音,和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叫。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喉间火烧火燎的干痛,和额头上冰凉的帕子。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呜咽,是春桃。
“醒了!小姐眼皮动了!” 春桃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猛地靠近。
姜莲姝费力地掀开眼帘,帐顶熟悉的莲纹渐渐清晰。
她躺在自己舒云阁的床上,窗外天光大亮。
“姝儿!” 赵蓁满是焦灼的脸庞映入眼帘,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她紧紧握住姜莲姝的手,“你可算醒了!吓死娘了!”
姜莲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快,水!” 赵蓁急道。
春桃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缓解了许多。孙伯……孙伯没了,孙伯没了?
“孙伯……” 她终于发出嘶哑的气音。
姜莲姝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都是她的错,是她,是她让孙伯去的。
明知道孟夫人来者不善,明知道可能有危险,她还是让孙伯去了。因为她需要知道孟夫人背后是谁,因为她要帮崔怀瑜。可她忘了,孙伯不是铜皮铁骨,他只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人。
“孙伯的尸首……” 她艰难地问。
赵蓁拭了拭泪,强忍悲痛:“已经安排人收敛了,停在后面僻静处。”
春桃声音哽咽,“小姐,你昏迷的这半日,京兆尹的人来看过,说像是流匪劫财害命。”
流匪劫财?
姜莲姝讽刺的笑笑。
孙伯一个将军府的仆人,能有什么财可劫?而且什么劫匪敢劫到将军府的头上来?何况偏偏这么巧,死在跟踪孟夫人的路上。
这哪里是劫财,这是杀人灭口,这是警告!是告诉姜莲姝和崔怀瑜,今天可以是孙伯,明天就可能是你们!
第64章 一切尘埃落定,边关大捷……
秋意已深, 庭院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有簌簌的轻响。
姜莲姝力排众议,将孙伯的尸身接到舒云阁后头的一间偏房里来, 设置为了灵堂。
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前面摆着简单的香烛和几碟果品。没有招魂幡,没有诵经声, 甚至连个像样的牌位都没有。赵蓁吩咐了, 此事不宜声张,一切从简。
孙伯无儿无女, 在姜莲姝来到京城之后,或许他早已将姜莲姝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
莲姝也知孙伯对自己的感情,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春桃红着眼眶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 不肯起身。赵蓁来过,看着女儿这般模样, 知她是重感情之人, 终是叹息着离开,只让春桃好生看顾。
棺木是寻常杉木,姜莲姝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老人。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 此刻都舒展开,倒显得比生前平和了许多,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 用那双忠诚的眼睛默默守护着她了。
泪水早已流干, 眼眶干涩发痛。
可心里那处空洞, 却越来越深,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想起很多事。
他总是说:“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可如今, 他再也省不得,也护不得了。
是她,是她一句“悄悄跟去看看”,就将孙伯的性命葬送了。
什么流匪劫财?京兆尹的敷衍之词,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孙伯身上那点散碎银子分文未少,伤口干净利落,分明是练家子下的手。
恨意像毒藤,从心底那个空洞里疯狂滋长出来,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勒得她几乎窒息。
天色慢慢地晚了,暮色如薄纱,悄然笼罩了整座皇城。
宫门紧闭,姜莲姝站在宫门外不远处,就站在正中间,身影单薄,就这么安静的站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那扇门。
她已在这里站了许久,从午后站到日影西斜,站到双腿麻木,可她还是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将来往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夕阳最后的余晖从高耸的宫墙与门洞的缝隙里挤过来,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光带,恰好将她的影子也拉得极长,几乎要触到背后街巷的墙根上。那影子就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风起了,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裙边掠过。
城门之上,城楼之中,林倾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就这样遥远的看着姜莲姝。
暮色四合,宫门前长街寂寂,唯有风声呜咽。
林倾岚指尖扣着冰凉的墙砖,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那抹素白的身影上。
姜莲姝站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绝壁的孤松,任风吹得衣袂翻飞,身形却纹丝不动。她固执的等待,仿佛能站到地老天荒去。
城楼下的宫门,终于传来沉重的开启声。
侧边一扇小门被缓缓推开。先出来的是两名内侍,垂首敛目,侧身而立。随后,一道颀长的身影迈过门槛,踏入了暮色之中。
是崔怀瑜。
他的目光在宫门外略一扫视,便精准地落在了姜莲姝身上。
那一瞬,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都在看到那道身影时,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歉疚。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无比坚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对视着。
风卷起姜莲姝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崔怀瑜抬起手,替她拢了拢发丝。
“我回来了。”
姜莲姝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人是否完好,是否真实。目光落在崔怀瑜澄澈的眼睛里面的时候,她知道,那里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拳头。
“孙伯……被害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崔怀瑜反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陛下已下旨,重查崔家旧案。所有证物,均已呈递御前,此案由圣上亲自审问,不日便会下旨,那些魑魅魍魉……一个也跑不了。”
姜莲姝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
一切尽在眼角的那滴泪里。
两人紧紧依偎在宫门前,城楼之上,林倾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一刻,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与嫉恨,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茫然的神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她自幼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崔怀瑜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她以为权势、地位,足以碾压一切。她刁难、设障、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无非是想证明,那个从乡野来的女子不配,那份所谓的真情不堪一击。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仁坊上门施压,归家小厨让其锒铛入狱,碎瓷蒲团让姜莲姝失仪,银针暗算没能让她伤残,香积寺的威胁没能让她退缩,莲子羹的毒计没能让她母女离心,甚至连孙伯的死……似乎也只是让她更坚韧,更死死地站在了崔怀瑜的身边。
而崔怀瑜,这个她曾以为清高孤傲、不识时务的状元郎,在并州那样龙潭虎穴之地,竟克服了所有人的威胁和阻挠,拿到了翻案的铁证,活着走出了宫门,走到了那个等他的人面前。
他们就像两株紧紧缠绕的藤蔓,风雨愈狂,缠绕愈紧。
外力非但不能将其折断,反而让他们的根系扎得更深,骨血融得更牢。
而她林倾岚,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坐拥无上权势,此刻却像个小丑,所有手段落在他们身上,只成了笑话,反而衬得那份风雨同舟的情意,愈发刺眼。
她所求的,究竟是什么?是崔怀瑜这个人,还是那份她从未拥有过、也永远无法理解的感情?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次第亮起,在崔怀瑜和姜莲姝身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们相携着,转身,慢慢走向长街尽头,走向将军府的方向。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最终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林倾岚久久伫立,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直到夜风将她华贵的宫装吹得冰凉。她缓缓松开扣着墙砖的手。
罢了。
她最后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宫门长街,转身一步步走下城楼。
宫门之内,是她的世界,金碧辉煌。
宫门之外,是他们用血肉趟出来的路,紧紧相依。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只是无人知晓,长公主心中那根名为执念的弦,在今夜之后,是绷断,还是深深埋藏。
孙伯下葬后的两三天,舒云阁的气氛却依旧沉甸甸的。
只是有了崔怀瑜在身边,姜莲姝的心情也活跃了不少。
这天,一个消息轰然传回京城。
边关大捷,林策率军破敌,不仅解了围困,更乘胜追击,重创敌军主力,斩获无数。北境自此可保数年太平。捷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宫的,很快,圣旨便晓谕了全城,林策整顿兵马后,即刻班师回朝,圣上将亲自出城三十里亲迎功臣。
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赵蓁正在佛堂为林策祈福,她怔了半晌,未语泪先流,是喜极而泣。“好……好……”
将军府上下,顿时像注入了活水,连仆役们脚步都轻快起来。洪盛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人预备着将军归府后的一应事宜。
姜莲姝闻讯时,正在窗前临帖。父亲赢了,边关安宁了,这个家最大的倚仗,就要回来了。
几乎与这捷报同时,另一种震荡在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蔓延开来。
内阁,都察院,皇宫,不少官员的府邸里,皆人心惶惶。
崔家旧案重审,圣上亲自过问,崔怀瑜平安归来,本就已经让许多人寝食难安。如今林策大胜,即将携不世之功归来,谁都知道,这位功勋彪炳的大将军,对失而复得的女儿是何等珍视,崔怀瑜身为林策的女婿,谁人能动,谁人敢动?
最后一丝转机,在林策大胜的消息下,彻底破灭了。
惶惶不可终日的氛围,在某些府邸里弥漫。有人试图连夜打点细软,安排家小出城探亲或回乡祭祖,有人急急联络昔日同党,想统一口风,做最后的挣扎,更有那等心思诡谲的,意图销毁物证,甚至再生灭口之心。
然而,他们动作终究是晚了。
或者说,从崔怀瑜活着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已经宣判了他们的失败。
林策大胜的消息传回,便是为这些人宣判了死刑。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人都知道,皇帝之所以默许崔怀瑜查案,就是要借此事整肃朝纲,建立自己的势力,只是这速度远比他们想象得快,快到他们还没做好应对的准备。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最黑暗寂静的时分。
京城几条平日里车马稀疏的巷弄,忽然被整齐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安宁。
一队队身着甲胄、手持火把的兵士,沉默而迅速地封锁了各处路口,将几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晨光熹微时,宫中的旨意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几乎同步抵达。
曾经煊赫的府邸,转眼成了囚笼。
这一切的发生,迅速而隐秘,并未过多惊扰尚在沉睡的京城百姓。但该知道的人,自然都知道了。
皇上判案出奇的快,仅仅半天时间,一封由崔怀瑜亲手写的信就来到了姜莲姝手中。
“涉事者三十七人,皆下狱。父亲清白得证,不日昭告天下。吾心安矣,勿念。”
信的背后,还有一行小字,“长公主向陛下请旨,自请去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陛下……准了。”
她将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短短的几行字,是崔怀瑜长达数年的努力。
而皇陵清苦,三年光阴,对一个正当韶华的公主而言,无异于放逐。这究竟是皇帝对胞妹的惩戒,还是长公主自己心灰意冷?或许,兼而有之。
第65章 林策回京,皇帝亲迎
天色破晓, 晨光初透,染亮了将军府的檐角。
城门前早已是车马簇簇。赵蓁已经穿上了御赐的诰命夫人的礼服,头戴珠冠, 由姜莲姝与崔怀瑜一左一右搀扶着。
她眼底难掩激动的神色,手都在发颤。
林薇、林芷今日被特许离开住所,亦垂立于其后, 经过前番风波, 加上背后的靠山都倒了,两人皆是一身素净, 低眉顺眼,再无往日半分张扬气焰。他们只希望林策回来之后不要过分惩治她们二人。
日头渐渐升高, 官道上的烟尘终于彻底散去,露出远处旌旗如林、甲胄如云的景象。
先是隆隆的鼓号声破空而来, 紧接着,天子仪仗的华盖与旌旗出现在视野尽头。
金吾卫开路, 禁军肃立, 明黄伞盖下,皇帝林雍竟已步出城门,亲率文武百官, 出城门外相迎。将军府众人连忙跟随皇家部队,在城门口静候着。
这等待遇,本朝开国以来, 罕有其匹。
城门外, 大军在距城门五十里处停下。林策独自策马先回, 快到城门时,翻身下马,卸下腰间佩剑, 交由亲兵,独自一人,稳步向前。
他脚步沉稳,踏过黄土地,走过青石道,最终在御驾前十步处单膝跪倒,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臣林策,奉旨戍边,幸不辱命,今日回京复旨。吾皇万岁!”
声如洪钟。
林雍上前两步,亲自伸手,稳稳扶住林策的手臂:“爱卿快快平身!”他目光扫过林策,眼底真情动容,“北境苦寒,战事凶险,爱卿辛苦了!这一仗,打出了我朝的威风,打出了边关数载太平!朕心甚慰!”
“为国戍边,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林策顺势起身,垂首答道。
林雍却未放开手,反而就势握住林策的手,转向百官与百姓,朗声道:“定远大将军林策,忠勇为国,力克强敌,功在社稷!今日,朕便执爱卿之手,共入此门,与万民同庆凯旋!”
说罢,他当真牵着林策的手,转身,并肩朝城门方向走去。
这一幕,让城上城下无数人屏息,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陛下万岁!将军威武!”
声浪如潮,席卷长街。花瓣不知从何处抛洒下来,落在帝王与将军的肩头。
林雍面带微笑,不时向欢呼的百姓颔首,握着林策的手却未松开,一边走,一边低声与林策说着什么。
姜莲姝和崔怀瑜站在赵蓁身侧,望着林策被皇帝执手同行、万民景仰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这便是她的亲生父亲,用性命在沙场上搏杀出将军府的荣耀。
御驾与林策的身影渐渐融入城门洞的阴影,又出现在城内主街的更鼎沸的人潮欢呼中,最终朝着皇城方向远去。大军自有副将安置,而林策,需即刻入宫面圣,详细述职。
城门口的迎接仪式渐次散去。赵蓁由姜莲姝和崔怀瑜扶着登上回府的马车,她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久久不语,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母亲,”姜莲姝轻声道,“父亲先去宫中了,晚些时候便回府。”
赵蓁“嗯”了一声,睁开眼,眼底有泪光,却带着笑:“回来了就好。先去宫里是正理。咱们回家等着。”
马车驶回将军府,府中早已洒扫一新,处处张灯结彩,仆役们个个精神抖擞,透着喜气。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回府,意味着府中真正的主心骨归位,许多悬而未决的事情,都将有个结果。
皇宫,紫宸殿。
熏香袅袅,驱散了秋日的微寒。殿内只余皇帝林雍与林策二人,连近侍都屏退至殿外。
林策已换下戎装,坐在下椅子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热茶和几样精致点心,他却未动。林雍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已不似方才城门口的激昂。
“此次边关大捷,皇叔居功至伟。详细军报朕已看过,阵斩敌酋,追击百里,确实打得漂亮。”林雍缓缓开口,“兵部议功的折子,朕也批了。该赏的,绝不会少。”
“谢陛下隆恩。此役乃将士用命,三军齐心,非臣一人之功。”林策欠身。
林雍摆摆手:“朕知你谦逊。不过,今日皇叔来,除叙军功之外,尚有一事,想听听爱卿的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策脸上:“便是崔家旧案。”
林策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
“崔怀瑜,是你的女婿。”林雍语气平缓,听不出情绪,“此人颇有才干,亦是状元之才。此前他呈递证据,力陈崔家之冤,朕已命三司重审。如今案情基本明朗,当年确系有人构陷,崔尚书蒙受不白之冤。涉案之人,已陆续下狱待勘。”
林策这才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圣明。既有冤情,自当昭雪。崔怀瑜身为崔氏子孙,为门楣奔走,是其孝义。臣听闻,他在并州查案,颇多周折艰险,能坚持到底,拿回证据,亦见其心志韧性与处事之能。”
他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何真意,从往来的家书中,他也知道了一些长公主和姜莲姝的事情,他没有直接为崔怀瑜表功,只是平实地陈述事实,他认可崔怀瑜的行为和能力。
林雍微微颔首:“皇叔过于谨慎了些,您是我朝功臣,有你在,大周可以安定。至于崔怀瑜的事,朕先前早有明说。崔家昭雪,势在必行。只是,”他话锋微转,“此案牵扯不小,翻案之后,朝堂难免震动。崔怀瑜此番,算是立了一功,也得罪了不少人。皇叔对此,可有思量?”
这话问得颇有深意。既是在问林策对崔怀瑜未来处境的看法,也是在试探林策自身在此事中的立场,以及林家是否会因此案而卷入新的朝局纷争。
林策沉默片刻,方道:“陛下,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乃律法之公,朝堂之幸。至于得失恩怨,为臣子者,但求无愧于心,忠于王事。崔怀瑜年轻,经此一事,若能更明世事艰险,知进退,懂分寸,未必不是磨砺。臣既为岳父,自当教导约束。至于朝局,陛下乾纲独断,臣唯命是从,林家世代忠良,只知效忠陛下,守护社稷。”
林雍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
“好!”他抚掌道,“爱卿深明大义,朕果然没有看错人。”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崔家案子,朕会尽快下旨,公告天下,恢复崔尚书名誉。崔怀瑜有功,朕自有封赏。至于其他……”他目光深远,“该清理的,总要清理干净。边关已清,朝中也该有一番新气象了。”
“陛下圣明。”林策起身行礼。
“好了,公事谈罢。”林雍语气轻松下来,亲手扶起林策,“皇叔离家数月,夫人女儿定然翘首以盼。朕就不多留你了,快回府团聚去吧。今晚宫中设宴,为爱卿庆功,届时再叙。”
“臣,谢陛下体恤。臣告退。”
林策再次行礼,稳步退出紫宸殿。
殿外秋阳正烈,照在殿前光洁的金砖上,有些晃眼。林策长舒一口气,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皇上的态度,这对怀瑜、对莲姝,都是好事。只是,正如皇上所言,翻案之后,朝堂震动,怀瑜乃至林家,势必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未来的路,仍需步步谨慎。林策如今立了大功,皇帝的这番话无疑也是试探他的态度,若是林策表现出任何功高盖主的迹象,有些事情怕就没这么简单了。林雍现在需要林策作为稳定朝廷最有利的力量。
只要林策坚定的支持皇室,其余的,过眼云烟而已。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家。
他整理了一下袍袖,迈开步伐,朝着宫门方向走去。脚步比起方才入宫时,似乎轻快了些许。
将军府,正厅。
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洪盛的声音:“将军回府了!”
厅内所有人俱是一震。
赵蓁猛地站起身,姜莲姝连忙扶住她。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林策。
他目光在厅内一扫,先落在赵蓁身上,顿了顿,又看向她身边的姜莲姝,以及站起身的崔怀瑜,最后才掠过角落里的林薇林芷。
“父亲。”姜莲姝松开母亲,上前一步,端端正实行礼。
崔怀瑜躬身长揖:“拜见林伯父。”
林策“嗯”了一声,随即,他走向赵蓁。
赵蓁望着他,未语泪先流。
林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伸出手,握住了她微颤的手。
“蓁娘,我回来了。”
赵蓁反手紧紧抓住他,泪如雨下,所有悬心、牵挂、后怕,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二房三房也围了上来,哭作一团:“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方才在宫中,陛下已与我言明,崔家旧案不日即将昭雪。”
角落里的林薇林芷,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林策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目光最终落回崔怀瑜脸上,语气平静:
“怀瑜,你做到了。”
崔怀瑜喉结滚动,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将军大人……侄儿……侄儿……”他声音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时难以成言。
姜莲姝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跪下,抬头望向父亲,眼中亦有泪光闪烁。
林策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女婿,良久,朗声笑道:“起来吧。陛下有旨,今晚宫中设宴。有些事,宴后再说。”
他松开赵蓁的手,走到主位坐下,对洪盛吩咐道:“先准备沐浴更衣。府中事宜,晚些再报。”
“是,将军!”洪盛连忙应下。【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