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卡尼期洪积 > 第27页
    手机在起飞前已经关机,他没有看见来自措那卡地区的暴雨预警。


    下了飞机要转大巴,行路间,天色全然暗了个彻底,方屿臻在终点站下车。


    好在只背了一个包,行动还算轻便,他打开手电筒,在镇上的马路边行走。


    突然,眉心坠下一滴雨水。


    方屿臻没放在心上,他们这里就是这样,时不时落两滴雨水,还没等伞撑开就停了。


    他在路边拦了辆摩托,问了好几个都没人愿意接,出了一百块往前捎了几公里,抬头终于看见琼吉冈微弱的灯火时,他全身已经被淋透了,衣服湿乎乎的黏在身上,很难受。


    这个时间,估计村里的人早回了房里,没人会在外面溜达,要不是有灯光为证,他真的要以为自己置身某个恐怖故事里了。


    这雨越下越大,没有分毫停歇的意思,他爬上台阶时,身侧轰隆一声巨响,石块混着泥土溃塌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不断回响,下一秒,村里的所有灯光尽数熄灭,耳畔可怖的回响迅猛地迫近!


    泥石流?!


    方屿臻瞪大眼睛,看着五秒后不断从房屋里冲出来恐慌尖叫的村民,浓浓的窒息一把绞住了他的喉咙。


    人群如同无头的苍蝇,把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方屿臻大喊着往那边山上跑,自己却丝毫没有逃的本能,他抬起胳膊拨开一个个仓惶的村民,拼命地逆着人群往高处的房子那跑。


    可视范围只有两三米,方屿臻的头发一刻不停地往下滴水,脚下的泥水混着杂质没过了脚踝,绊到一支树枝,他猛地前扑,就被后面跑动的人一脚踩在了腰窝,疼得他闷哼一声,立马爬了起来。


    人群疏散的速度很慢,已经听到村民绝望的呼救了。


    方屿臻在衣服上蹭了一把手机屏幕,拨通了急救电话,边说明受灾情况,边挤开人群往上跑。


    挂掉电话,他想也不想,在通讯录中拨打了那串他死也不会忘的号码,传来的忙音让他立在原地,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关宥川!”


    第41章


    声音和抛出去的石子一样全然没有回应,方屿臻崩溃地向上奔跑,这场强降水强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造成了泥石流。


    电话里不断传来重复的机械女音,更一点点将他的心脏拉得低垂,方屿臻扶着门框跳过碎石,现下周身空无一人,方才的呼救声是幻听吗?


    “关宥川!”


    恐慌的叫喊混在轰隆的雷雨声中,几层烘托之下,犹如世界末日。


    当再次没有得到回应时,方屿臻颤抖的呼吸拉风箱似的响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跑到安全处的村民,突然有男人朝他大声喊。


    “往这边!”


    方屿臻站着不为所动,心里涌上一股恐慌。


    在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对那个人的感情竟然已经达到了可以放弃命的地步了吗。


    就算永远得不到回应?


    就算天人两隔?


    我真是个蠢货。他想。


    如果当年那根可恶的香没有烫伤他,就不会有这一系列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和关宥川有任何联系!


    ……。


    踉跄奔跑间,矛盾的情绪突然占据了胸口,他短暂地怀疑了一下现实和幻想,确定了自己不是患上了什么幻想症,才拔腿继续向前。


    天和地的界限正不断撕裂,黎明破晓永被放逐,就像执着一段无望的感情,残羹冷炙兑水搅拌充当昨日夕阳。


    方屿臻看见那屋子时,周遭静得出奇,只有冷冰的雨一刻不停地浇刷皮肤,喉咙里却是紧得反常。


    那门早就不再紧闭,可这没让人放松半点,零落半敞的萧条姿态反倒让他更警铃大作。


    空的,屋里没有人。


    ……


    他站在石阶上,衣摆随风高高飘起。


    “方——”


    方屿臻身体一顿,好像终于又一次听见了和这个世界接轨的声音,那音色熟悉得很,又近又远,纤薄。


    这一刻只要回头。


    方屿臻后来回忆,这是个空白的一瞬间。


    眼前的视野还没完全清晰,左侧轰隆巨响,下一秒,翻滚的泥浪碎石从山顶疾冲而下,踏平沿近的木屋,一路吞噬向下。


    他全然无知,粉身碎骨的疼痛狠狠砸了下来,顷刻间再不见天日。


    ……。


    ……。


    死亡是迫近的呼吸,他一口气卡在喉间,不上不下,胸口一沉,骨骼碎裂的痛楚拷打着脆弱的神经。


    …。我死了吗。


    按他读过的句子,死了应该是水入水的融合,所有知觉都消失了的从容。


    怎么还是这么痛呢。


    好痛啊。


    好痛啊。


    是死了吧。


    大脑混沌间还能勉强思考出这些历程实属不易,方屿臻已然在这样灰黑色的天空中接受了死亡,所以在眼皮抬起,眼球接触到光线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他撑着身侧的土地,发现自己仰躺在一片黏糊的草地上。


    他的劫后余没有惊醒一花一草,直到从肺里咳出几口血沫,挣扎着爬起身,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下走。


    天光大亮,村里巷道穿梭着不少亮橙色衣服的搜救人员。


    方屿臻神情恍惚,掌心接触到潮湿的墙面,整个人贴在上面狼狈地喘息,他感觉肋骨痛得剧烈,一呼一吸都得承受巨大的痛楚。


    他的嘴张合几下,随后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关宥川呢。


    他盲目地四下环顾,但眼神甫一固定,就仿佛被卡住了命脉,死死黏在那个方向上。


    方屿臻急促地喘息,被掀翻的流血的指甲顶着疼痛扣紧墙角。


    他看见关宥川好端端的站在那,怀里抱着蜷缩的苏朗,指挥营救他的村民。


    第42章


    “三号床,你的亲属呢?”


    “......”


    “三号床?”


    “......”


    “啊,抱歉,刚才你说什么?”


    方屿臻如梦初醒,眨动眼睛看向床边的护士,颈子上缠着绷带,说话哑哑的。


    护士拆开绷带检查他的伤口,又问了一遍。


    “你的亲属呢?”


    方屿臻摇摇头:“没有了。”


    “父母之外的人呢?得有个监护人。”


    男人想了想,亲人的概念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亲近的人,于是只能摇头:“没有。”


    护士换完药瓶,回过头看见推开门的男人,自然地询问:“你是三号床的监护人吗?”


    关宥川的视线从方屿臻身上轻柔地滑过,淡淡道:“不是,隔壁五号床需要上药。”


    护士翻了翻单子:“关先是吧,0315床,我马上去。”


    护士一走,方屿臻低头蜷了蜷左手的手指,他手背上扎着一枚留置针,针头紧贴着血管壁,不动也疼。


    五号床是苏朗,多亏了关宥川的援护,只受了点皮外伤,但丈夫担心他的身体,还是强迫他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阴差阳错安排在方屿臻隔壁。


    叹了口气,自己就没那么好运了,左肩关节受损严重,据护士描述是被断裂的木板砸得狠了,骨头都要断掉。


    细细数数身上的伤,由于常年饮食不规律而复发的胃炎居然是最轻的一个。


    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的屏蔽保护机制,任他怎么努力都回想不起来那天的情景。


    地方偏僻,医院也不大。患者大多是由家人陪护,因此能聘请到的护工很少,方屿臻也不习惯被人当成残废照顾,他的腿又没有问题,于是干脆没有请。


    只是有的时候不太方便而已。


    比如拿不到床头柜上的水,每次拿都要一挪再挪,他的左肩动不了,只能一点点侧过身体,伸长右手去抓。


    护士说他太瘦了,抗风险能力很差,要是不多吃饭,这伤估计要养很久才会好,左肩膀也可能落下病根。


    病房的大门有时候会敞开一会儿方便进出,方屿臻靠坐在床头,能看见不断有村民捧着鲜花和补品来看望隔壁受伤的普弥,很关切的样子。


    当然,偶尔也能看见关宥川从门口走过,有时行色匆匆,有时因为拎着妻子的食盒,走得比较慢。


    方屿臻声带受损,没法发出太大的声音来让关宥川停下来,他也不敢出声喊。


    于是只能时刻察觉着门口的动静,在人经过时眼巴巴地盯着关宥川的身影,希望人能注意到自己。


    可惜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方屿臻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台锈的机器,零件破损,快坏了,也快死了。


    有天他下楼缴费,回来时爬完楼梯突然眼前一黑,手背不慎磕到墙角,疼得他浑身一抖,钻心一样,靠着墙很久都没缓过来,直到眼前的视野再次清晰才慢慢站直身体。


    医院的走廊朝阳,洪灾过去,阳光又十分充沛起来,温温暖暖地捂热窗子洒在医院的白墙上,有住院的老人会坐在长廊的椅子上,享受傍晚的阳光。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