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卡尼期洪积 > 第14页
    玛卿:“九叩。”


    下一刻,男人的额头猛地磕上冷冰的地板,骨肉磕碰的闷响,不带一丝含糊。


    九叩毕,方屿臻额头磕出了一块红痕,他撑地起身,脊背挺得像松柏:“你不去上课吗?”


    关宥川站在离他两步开外,表情寡淡:“马上。”


    方屿臻看了他几秒,忽然哼出两声笑:“你想问什么?不开口说脸上又藏不住。”


    玛卿微微一怔,低下头反思,过了阵子才抬起头:“我没......”


    话音未落,就被逼退两步,因为那登徒子又跟那天一样突然压近距离,玛卿稍侧下颅,做出回避的架势,却听身前又是一声闷笑。


    “嘴还疼吗?”登徒子问。


    突然而来的关心打玛卿了个措手不及,他身体明显一僵,在登徒子探究的眼神下闭了闭眼,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还敢提这事,憋了很久,蹦出俩字:“不疼。”


    “不疼再来。”


    这话得罪了玛卿,关宥川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就被身后人一把扯住手腕。


    方屿臻垂着眼睛,拇指摩挲他手腕上一处新鲜的疤痕,然后摁了摁凸起腕骨上,一枚陈年旧伤。


    随后笑吟吟地:“工作顺利,关老师。”


    小蛙拎着化妆包刚要进屋时,看到的是意气风发,额头挂彩的方屿臻,不觉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弄的?”


    方屿臻:“走路摔了,不是有那个腻子一样的东西吗,能遮吧。”


    小蛙:“真是的,一开始可没说还要帮你化妆。”


    方屿臻:“条件有限,化妆师跟不进来,我也不想嘛。”


    小蛙:“那你就老实点,每天十点半就睡,现在黑眼圈越来越重了,以后遮都遮不住怎么办。”


    方屿臻:“换个牌子好点的腻子。”


    小蛙:“遮瑕。”


    方屿臻不需要太多脂粉修饰,弄好皮肤上的瑕疵就够,今天不知怎么那么兴奋,对着镜子左瞧右照,没头没尾地:“你说,我要是走硬汉风怎么样。”


    小蛙将化妆品一件件收纳进包,抬头瞥了方屿臻一眼:“你想转型?”


    “尝试更多新风格嘛,就那种一身肌肉的,我觉得很帅啊!”


    小蛙一阵恶寒,耸耸肩没接话,在方屿臻威逼利诱下终于开口:“咱俩审美不一样,我觉得那像牛蛙,再说了,我真觉得你没戏。”


    当天下午,方屿臻避开所有人,独自一人来到琼吉冈希望小学,走到一半又觉得他下了课会饿,又折回去拿了两块素饼,想着关宥川一下班就能上去说两句话。


    门口保安认得他,知道他是来琼吉冈拍摄的,打了个招呼就放他进去了。


    方屿臻找了个阴凉地,正碰上课间,远远的有两个老师往这边看了过来,小声讨论了一会,扭扭捏捏地走上前来。


    “方屿臻是吗?我、我看过你的电视剧!”


    “可以合个影吗?”


    “当然。”


    两个老师脸上的笑就没下来,也不好意思多看方屿臻两眼,只是一直说“比电视上好看多了”之类的话。


    “你们是支教的大学吗?”方屿臻问。


    “啊,是,我们俩都是师范。”范筱笑道,脸上已经被高原紫外线晒得有些黑了。


    “当时怎么想着,来琼吉冈支教?”


    “做自己想做的事吧,虽然这里条件确实艰苦,但我觉得灵魂是充实的。”


    “你好抽象,怎么就扯上灵魂啦。”王彬彬挖苦。


    “可能是被需要感吧?”


    被需要感,方屿臻愣愣地想,似乎明白了一点关宥川放弃机会回到琼吉冈担任玛卿的初衷,但也仅限于明白。


    “要上课啦,方老师,我们先走啦,你真的比手机上好看一万倍!”女挥手道。


    就这么干等着未免太无聊,方屿臻决定主动去找一找,万一关宥川这节没有课呢?


    他笃定小学的基本结构没有大变,于是循着记忆找去一楼的老师办公室,果然,在走廊尽头,那间房间仍然被用作办公室,只是不知道屋里有谁?


    第20章


    四周静悄悄的,方屿臻慢慢推开木门,一股带着灰尘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几张掉漆的木桌,没有独立工位,只是几张椅子,也掉了漆。


    窗户边沿养着一盆绿萝,欣欣向荣。


    西边靠墙立着一个窄书柜,里头摞着的大抵是试题。


    不知为何,眼前的场景在方屿臻心里产了极大的震动,他自认不是有伟大情怀的人,但真切看到支教老师的工作环境后,内心还是止不住地泛起涟漪。


    到底要有多不可坍圮的理想,才会心甘情愿坚守这片荒芜。


    有风,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方屿臻轻轻回过头,关宥川逆着光,嘴唇苍白,手指间的粉笔灰还没来得及洗干净,拿着一本被翻到打卷儿的教科书,站在门口。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关宥川率先侧过身,将一个男孩带了进来。


    “这......怎么了”


    关宥川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走到自己的工位边,拉开咯吱咯吱的抽屉,拿出一瓶碘伏和一袋棉签。


    “伸手。”关老师道。


    男孩老老实实伸出手指,方屿臻这才看见,男孩左手食指肚上被割开了一道,伤得太深,那肉都能掀开一点,血淌了满手。


    “这怎么弄的?”方屿臻问。


    “他拿小刀削铅笔,打滑割到了手。”关宥川道,刚拧开碘伏瓶盖,看着蹭下来的一盖子粉笔灰,突然陷入沉默,又起身去旁边的红桶里看了一眼。


    “没水洗手。”


    闻言,方屿臻把手里的袋子揣进口袋,上前接过碘伏瓶,蹲在男孩身前,先将伤口一圈涂了一遍,越涂眉头越紧:“你这不行,被铁器割伤,伤口还这么深,得打破伤风。”


    “破伤风要去县医院打。”


    略一思索,方屿臻将小男孩抱了起来:“我带他去,你回去上课吧。”


    关宥川深深看了他一眼,隔了两秒才答:“麻烦你了。”


    方屿臻抱着小孩,一路回到自己的房屋,找道具组借了车钥匙,天色隐隐昏沉,方屿臻一脚油门,在身后众人惊讶的注目礼中,扬长而去。


    王褚:“人跑了?谁给的钥匙!”


    道具组小张:“我,我......他说有急事人命关天,我就给了。”


    摄影A:“还带着他孩子跑的?”


    小蛙:“别瞎说!”


    突然,小蛙兜里的手机嗡嗡响起来,一接通,方屿臻沉着的声音就透过金属零件传了进来:“有个孩子受伤了,我带他去打破伤风。”


    “你可小心点啊,天都黑了......”小蛙担心道,瞥了一眼远处熄灭的云彩。


    “嗯。”


    距离县医院还有一个小时车程,方屿臻瞟了一眼坐在副驾的男孩,淡淡地:“就这么跟我走了,不怕吗?”


    男孩受伤的手搁在裤子上,闻言想了想,重重地摇头。


    方屿臻有些惊讶:“你就不怕我是坏人,把你拐走,你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却听男孩说:“你和玛卿是好朋友,你不是坏人。”


    方屿臻登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是好......”说到一半,忽然有些感慨。


    和玛卿沾边的,在这儿的人眼里,就绝非恶人,想来玛卿真是光芒慈悲万丈,神圣不可亵渎。


    车内一时无言,只有导航冰冷的提示音。


    “咕噜。”男孩的肚子叫起来,方屿臻突然想起,这孩子还没吃饭,停下车一摸口袋,将那两块冷透的、本来要给关宥川果腹的素饼递给他。


    男孩有些尴尬,倔强地摇头:“我不饿。”


    肚子十分没骨气地又“咕噜”了两下。


    “真不饿?”方屿臻笑道。


    “不饿。”


    方屿臻收回手,扶着方向盘若有所思:“这可不是白给你的。”


    男孩疑惑地看过来。


    男人思索片刻,将那两块饼拿起来,郑重其事道:“我很怕别人看我,你等下在医院打针,从头到尾都不要哭闹让我丢脸,这是报酬。”说完,轻轻扔在男孩腿上。


    男孩沉默了一会:“可是为什么有两块?”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两个,这很贪心,是罪过。”


    方屿臻迟钝地反应过来,这在他们的文化里的确是贪心不足的,只是他离家太久,早不遵从这些了,可孩子纯洁的信仰不该被他破坏,不由得垂下眼思忖言辞,片刻后,他字字坚定:“给你珍视的人。”


    如果有两个,就留给你在世间最珍视的人。


    如果有两张车票,就带走你最忘不掉的那双眼睛。


    男人抬头踩下油门,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遍:“给你珍视的人。”


    男孩信守承诺,打针、缝针,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折返回琼吉冈时,远光灯照到村口的石头,映出三道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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