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煜迟瞪大了眼睛。
“其实我也算是死过了,被天雷劈得只剩下一口气,快要消散的时候,你埋下的聚灵符误打误撞将我的魂魄吸了进去,我借它聚集而来的天地灵气休养了五百年,才得以存活下来。”
姚问薪负手,长身立于廊下,眼中倒映郁郁葱葱无数,流转而来,又只容得下一个人了。
他眼角弯了弯,竟显得有几分狡黠:“这条命被你救回来,便是你的,哪能由别人说了算。”
下过雨的庭院总散发着一股泥土的清香,颜煜迟在这股清香中晕头转向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就找到了一个支点。
随后他借由这个支点出了无限的气力。
有什么可怕的,颜煜迟心想,上刀山下地狱也好,我与他同去便是了。
于是颜煜迟道:“好。”
他百般弯弯绕绕均汇于一个字,姚问薪闻言愣了愣,不知道他在“好”些什么,便又听到颜煜迟补充道:“我陪你一起。”
藏在身后,准备起阵的三枚铜钱不由顿住,姚问薪险险将涌到嘴边的否决咽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自重逢以来,始终萦绕在颜煜迟眉间的戾气,随着方才的话音骤然散了个干净。
姚问薪本想着,若是实在说不通,便趁人愣神放松之际,设法将颜煜迟困在原地,自己溜走。
乍见如此变化,又犹豫了起来。
挣扎片刻,姚问薪心里忽而升起一股释然。
他并非颜煜迟本人,纵使考虑再多,做出的决定也不是出自颜煜迟的本意,哪怕事关死。
人活一辈子,倘若都如他这般,一举一动皆拘在别人的意愿之下,岂不难过。
几番思索终于妥协,姚问薪牵起眼前人,带着颜煜迟朝西院走,有些忧愁地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回是真要死相依了,也不知他匆忙想出的计划究竟能不能成。
若是不成,便只能留肖队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了。
突然,姚问薪脑中有灵光闪过,猛地停住脚步。
他骤然反应过来,方才楚悯问的是“肖队还好吗”,而不是小玉。
什么复活不复活,人一旦身死,重新轮回投胎之后再不可能复活,楚悯心知肚明。
他千方百计,背叛昔日伙伴,甚至赌上整个襄城的百万性命,所求的,不过是临峰那句“可以解开的以身相替的咒术”。
可咒术一解,他那早衰败成一团烂泥的身体,怕是要当场归西。
思及此处,姚问薪脊背冒出一层细细的白毛汗。
恐怕楚悯的目的,便要让肖长里想起身为小玉时所遭受的一切,然后再解开咒术死在他面前,以赎当年胆怯无能,丢下那少年独自逃命的罪!
姚问薪转身朝监牢飞奔而去。
楚悯简直疯得让所有人始料未及,怎么可能就这样乖乖被关起来!
第53章 送礼
在襄城人的记忆里,城西郊外的那座大宅子不知何时建起,似乎自他们出以来便存在了。
没有人说得清里面究竟住的谁,偶尔只能看见几个穿着考究,面色严肃的青年行色匆匆地进出。
久而久之,各类千奇百怪的传言自然不胫而走。
有说那是某个商业大亨的私家住宅的,也有说那是个人家祖上留下来的老宅。
更有甚者,神秘兮兮地一指天,附耳与大家窃语,说根据可靠消息,那处是伪装成民宅的秘密研究院。
至于研究内容,只高深莫测地“哼哼”两声,天机不可泄露了。
猜来猜去也没个准信,反正那宅子既没妨碍交通,也没抬高物价,众人的兴趣也渐渐淡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宅子一反常态地门庭若市起来,来来往往的人多了,不仅几次三番涌出黑压压的一排车队,居然时而还有警车停在外面。
于是曾被人淡忘的流言蜚语又开始在茶余饭后盛行,周边居民连散步都要有意无意地绕远过来窥探几眼。
此刻,这热闹的大宅子不知道闹什么鬼,青天白日忽然传出一声不似人的凄厉长啸,随后便是天塌地陷的地动,连带着方圆十里都跟着震了三震。
可探头往外一看,那宅子表面竟还是祥和一片,围墙内树梢上歇息的鸟儿都未曾动弹分毫。
这异常霎时间惊坏了出门看稀奇的大妈大爷,纷纷奔走相告,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过还未等他们讨论出什么章程,就见围墙外的空气中,隐约浮现一层透明薄膜一样的东西。
紧接着薄膜上忽地出现几根蛛网般的裂痕,裂痕逐渐扩大,眨眼间便扩散至整个宅子上空,爆开了。
刺眼的强光消退,一股黑气骤然冲天而起,再定睛一看,那黑气中竟还包裹着两个人!
十分钟前,姚问薪将将才冲到池边,便感到脚下地面正发出细微的颤抖。
抬头望去,见池塘水面荡开的涟漪越来越大,就好像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膨胀。
他暗道一声不好,只来得及匆匆落下一个保护阵,罩住自己和身后跟来的颜煜迟,监牢的禁制大门就彻底坍塌。
池边绿树长廊都遭了殃,随着底下的坍塌陷了进去,与半空中的黑气狭路相逢,顿时被刮掉了一层皮。
楚悯早已没了人形,他浑身皮肤皲裂,连骨骼都错位扭曲,只余一双眼睛闪着疯狂的红光。
颜煜迟就算再迟钝,也将前因后果想明白了。
倘若前几日,比起愤怒,他对楚悯失望更多,那么此时,瞧着空中厉鬼一般的人,颜煜迟再也无法忍受。
他伸手把姚问薪往身后一拉,暴喝一声:“楚悯!”
整个人便已经飞掠至了半空,扎进了那漫天黑气之中。
楚悯充耳不闻,赤红的眼睛向下扫视一圈,没找到想找的人,这才对冲至眼前的颜煜迟开了口。
他声音愈加沙哑,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破风箱:“肖长里呢?”
颜煜迟根本不理,干脆利落地一脚当胸踹了过去,将楚悯半边胸膛都踹得凹陷了下去。
楚悯本就强弩之末的肋骨喀拉一声脆响,身子向侧边偏了偏,也不还手,还是问:“肖长里呢,我有话跟他说!”
颜煜迟:“说你妈!”
他拎着楚悯的衣领,像是拎着袋腐朽的垃圾,又提起一拳将人的脸砸开了花。
楚悯喉头一腥,硬被这暴虐的力道揍出一口血来。
天上单方面的殴打如火如荼地进行,地上的姚问薪也没闲着。
他硬顶着黑气,从倒塌的廊下挖出了两个路过惨遭牵连的小调查员,护着他们逃出中院,吩咐道:“去叫人,在宅子外围重新布阵,里面的情况再不能漏出去一丝一毫!”
话音刚落,便见姜琰从门廊下跌跌撞撞跑来,姚问薪又忙将他拉开,两人一同冲向车库。
颜煜迟那辆张牙舞爪的机车此刻正文静地停在里面,姚问薪从兜里掏出他乘其不备偷摸来的钥匙,不由分说地把姜琰推了上去。
“去找肖队!”
姜琰接过,茫然又着急地问:“找肖队做什么?”
姚问薪来不及细讲,只道:“告诉他计划提前,他知道怎么办,快去!”
说完,姚问薪单手结印,拢着铜钱在姜琰后心拍了一下,目送他一步三拐地骑着强征来的座驾走了。
中院饱受冲击的建筑塌了大半,车库的墙壁无法单独支撑,正扑簌簌地往下掉落灰尘,眼见也要寿终正寝,姚问薪才终于离开车库。
他于狼藉中疾步而行,不断捡起几粒石子,又放下。
在姚问薪再次落下一颗石子时,后脊突然袭来一阵阴风。
他瞳孔急缩,伸手往身侧一抽,从虚空中抽出淇奥剑,堪堪架住了那抓向他脑后的利爪。
两厢撞击,各自后退。
姚问薪翻身跃上一处倒塌的墙头,便见浓重的黑气中探出了半个人形,不见五官,姚问薪还是立刻认出了他:“临峰。”
临峰呵呵一笑。
淇奥剑悍然刺出,人影被打散,下一刻又出现在距离姚问薪三尺之外。
攻击落空,姚问薪敏锐地感觉出,那并不是他的真身,干脆不白费力气主动出剑,只做提防。
那形成临峰模样的黑影被识破也不恼,虚虚拢袖悬在半空。
姚问薪道:“你居然让楚悯以三魂七魄为祭,招来了全城冤气?”
黑影没有五官,只好将所有情绪全塞进语气中,听起来活泛极了,道:“没办法,为师三番四次让人来请你,都请不动,料想是徒儿觉得为师诚意不够,只能借他之手送点大礼。”
姚问薪额角轻跳。
临峰又道:“放心,以身相替的咒术还没解,他暂时死不了,只是会有点难受。”
姚问薪冷冷看着他,道:“随意掌控他人命运,看他们痛苦挣扎,让你觉得很满足吗?”
临峰身形接连闪烁,逐次出现在他摆下石子的地方,道:“你想封印这些怨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