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前方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同学,十分有腔调地开始背:“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他好像和起跑时的枪声是一个作用,他开了个头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地放开嗓子背了起来。
我拿出课本念了几页古文,抬头环了一圈,没人注意我。
我准备拆开沈昼送的盒子,他包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我烦躁地扯开最外层的金色丝带,指甲抠进包装纸接缝处。印着暗纹的赤红色包装纸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同样精致的黑色硬纸盒。
我低声咒骂着:“沈昼闲得蛋疼吗。”
我用力掰开纸盒的磁吸扣,里面他妈居然还有铺着绒布的内盒,上面工整地摆着个丝绒抽绳袋。
“有病吧。”我彻底失去耐心,直接拽开抽绳。袋子敞开的瞬间,我瞳孔放大。
几颗牙齿哗啦啦散落在绒布上。每颗牙根都连着发黑的血痂,像被从牙床里撬出来的。其中两颗牙上还粘着碎肉。
“卧槽。”我在心里咆哮,盒子重重砸在大腿上。牙齿在绒布里颠簸滚动,一颗沾着深色血丝的臼齿差点滚到我校裤上。
我紧锁眉头,强忍恶心,把牙齿收回抽绳袋。
盒底却飘出来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我拿起来展开,纸条上黑色记号笔的字迹力透纸背:
「我帮你报仇了哦。——沈昼」
后面画着个缺了三颗牙的笑脸,空缺处用红笔打了三个叉。
我:……
我把纸条也塞进盒子,下了课我专门跑下楼扔进了学校大垃圾池。
而那些带血的牙齿我单独放在平平无奇的抽绳袋里扔掉,万一有人看见精美的盒子好奇打开看吓到人就不好了。
我全程屏住呼吸,跑远了才站定,大口大口地呼吸。
近前有一棵石榴树,几个女孩拿着扫把站在树旁却没有把目光放在树上。
“这儿有分班表,我现在才发现。”
“开学就有了,你眼真大。”
我走进几步仔细寻找那个名字,安恙,他在艺术1班,3号楼,也就是我近在眼前的这一栋的第一层。
第30章 说好的,以后呢?
我在后门望了很久,都没看见安恙的身影,随手拦住了一个即将进门的男。
“打扰一下,同学。你们班安恙今天来上课了吗?”
“你是赵浔吧,安恙和我提起过你。你们俩不是邻居吗,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的表情耐人寻味,不算冷冰冰,更像冰融化流淌的水,和缓但蕴含巨大的悲凉。
“我搬家了。”我哭笑不得。
“他……他妈妈一开学就来过学校。”男说话一直拐弯抹角,我还是耐下性子听着。
“然后呢?”
“他以后恐怕不能来上课了。”他咬了下嘴唇。
“受伤了,严不严重?”我心一慌,猛的抓住他的胳膊摇晃。
“赵浔,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不敢告诉你了。”男撇开我,力度很轻。
“对不起啊。”我歉意地笑笑,“那他是转学了?”
“不是。他,他死了。”他说完立马就跑开了。
留我一个人僵在原地。
怎么可能。
昨天还在我眼前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
不对。陈柯说我病了……赵志还让我吃药……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真的……?还是……假的?
世界在我眼前分崩离析,安恙的脸也变成了拼图碎片。
我抱紧了头,额头贴在走廊冰凉的瓷砖上,咬紧牙关才忍住嚎叫出声的欲望。
“赵浔,你怎么了?”男走回来关切道,“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好,他很喜欢你,我不清楚他有没有告诉你。但逝者已逝,他也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
“我不信,我不信!”
我又拉住旁边另一个人,问:“你开学之后见过安恙吗?”
他叹息一声,摇摇头:“没有。但是……我在办公室碰见他妈妈来给他销学籍了。”
他顿了顿,用手托住了我:“拿着死亡证明。”
…………
…………
暗了。
视野里、脑海里皆是一片黑暗,我好像掉进了黑色的海洋里,无法呼吸,不见五指。
“在家好好的,出去上个学怎么就犯病了?你们学校怎么回事!”
“赵浔同学早读的时候还好好的,下了课突然就在一楼晕倒了,我也不清楚发了什么。”
“家长先不要激动,患者不能受刺激,我们也无法确认他的刺激点是什么,还是保持安静环境的好。”
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模糊扭曲,带着嗡嗡的回响。
每一个字我都听得见,却无法理解它们连缀成的意义。
我的身体内部发了一种叛乱,灵魂抛弃了肉体,五感尽不听使唤。
我想眨眼,眼皮却像粘了胶水,费力掀开的瞬间,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景象。
白色的天花板在扭曲,墙壁在融化,那些熟悉的家具都变成了流动的色块。
我惶恐不安,想去抓住什么,伸出手却只穿过一片空白。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只觉得身体在不断下沉,坠入更深的黑暗,又在某个瞬间被无情拽起,抛向另一片混沌。
解离的痛苦不是撕心裂肺的,是一种钝重的、弥漫的荒芜。
你知道自己存在,却又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世界和你之间隔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你被困在里面,孤立无援。
可我依然在荒芜里摸索着喘息,等到了黑暗中渗透出的一缕光芒。
那光很暖,一点点驱散了弥漫在周围的寒意。
身体的沉重感渐渐消退,指尖开始有了微弱的知觉,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缓缓流动。
我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米白色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是我在房间里看过无数次的景象。
视线慢慢聚焦,转移,床边坐着一个人,是赵志。
他趴在床沿上,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上去憔悴得不成样子。
太假了。我翻了个身,重新闭上了眼睛。
我宁愿沉入黑色旋涡,也不愿沉沦在可有可无的亲情陷阱里。
“赵浔,你醒了?”赵志似乎听到了我翻身的动静,他扯了扯我身上的被子。
我应声:“嗯,你在这干什么?”
“看着你啊,你死了我怎么办,我和你妈不就你一个孩子。”赵志说,“你的命不止是你的命……”
原来他是在乎我的。
但,是因为他恨我,恨我分掉了他的爱,又毁掉了他的爱。
妈妈要不是没得选,肯定不会有我的存在了吧。
他念叨的我心烦意乱,把手揣进枕头底下,想用枕头盖住我的耳朵。
还没折起枕头,我在枕头下摸到了一张软绵绵的纸,我掏出来一看。
黄灿灿的符纸上是用红色的墨水……也许是蘸血写上去的符文。
“你放的?”我蹙眉问。
“不是我还能是谁。”赵志夺过符纸放回枕头下,“你爹我千辛万苦,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别乱碰。”
“它做什么用的,你觉得我病和神神鬼鬼的有关系是吗。”我不解。
“那可不是嘛!安家小子死之前我也没见你这样。”赵志扬言道。
是啊,赵志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真想像他这样不要脸的活一次。
我掀开被子,一把推开他:“让开,我要出去。”
“要死啊!你要去哪儿!”
“别管我,你之前没管我吃没管我喝,现在也不要管我!”
可是我病得似乎太重了,根本跑不快,拖着病躯跑出门,我提心吊胆地转过头,空无一人,幸好赵志也懒得追我。
冲出小区,我毫不犹豫奔向安恙家的方向。跑过那条熟悉的小巷,夏天的风好像在烘烤我,却怎么也烘不干我眼里的泪水。
终于看到他家的门,门口没有意料中的缟素,只有那张倒贴的福字,福“到”了……红得多么讽刺,现在看着就好像一块凝固的血迹。
我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于是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这点疼扎醒自己。咽下了喉咙里的铁锈味,我抬起手,叩门。
门内的脚步声很是缓慢、拖沓。
猫眼的光线一暗,门链咔嗒轻响,开了条仅能容半只狸奴通过的缝。
安恙妈妈堵在门缝后。脸比墙灰还白,眼睛红肿无神,像一潭死水,目光落在了我脸上,更是不带温度。
“赵浔,你有什么事?”她嗓子哑了。
我想问安恙,想问他走前有没有给我留下过什么,想问他是怎么死的。可心口不一,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没事就走吧,我们家没心情招待客人。”吴游作势要关门,我情急之下把手放在了门缝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