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恙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屋,还细心地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给带上了。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单脚跳着,从行李包里翻出干净的背心和短裤,又拿起毛巾。
水盆里的水还温着。我脱掉汗湿的上衣,用毛巾浸湿,擦拭身体。温凉的水擦过皮肤,带走黏腻的汗水,替代而来的是一阵短暂的清爽。
我受伤的腿已经拆去了石膏,行动时会有一点痛,擦洗后背也有些费劲,但比之前好太多太多。
等我换好干净衣服,浑身舒爽地坐在床沿时,才朝门外喊了一声:“好了。”
一阵短促的脚步声过去,安恙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把破蒲扇,脸上依然红扑扑的,不知是在外面热的,还是别的。
“哥,医说要多按摩腿,防止肌肉萎缩。”他蹲下身,“我帮你按按?我和护士偷学了两手。”
我点了点头,揶揄道:“这么好学?”
“嘿嘿。”他搓了搓手,然后伸出手指,像模像样地在我小腿肌肉上按捏起来。
按到酸痛的地方,我轻轻“嘶”了一声。
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手,紧张地问:“疼?我弄疼你了?”
“没事,有点酸,正常。”我示意他继续。
他放下心来,却更加小心翼翼,力度放得轻缓,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葱白纤细的手指很温暖,透过皮肤,一点点驱散着腿部的僵硬感。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看样子很是专注。按了大概十几分钟,他额头上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开口道:“行了,可以了。”
他抬起头:“舒服点了吗?”
“嗯,好多了。”
他笑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他看了看自己汗湿的T恤,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点扭捏的神色。
“哥……我也去冲个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你就在屋里吧,外面蚊子多。我……我不怕看。”
“啊?”
“我说我不怕你看我。”
我没再说话,向后一倒,躺在了凉席上,迅速扯过薄毯子盖住自己,用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边。
“你洗吧。”我的声音隔着薄毯传出来。
“哥,你不愿意看我?”
“你……”半天我也“你”不上来什么,后知后觉自己是被他调戏了。
身后传来安恙有些得意的低笑声,然后是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紧接着,身后又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我紧闭着眼睛,努力想忽略掉那清晰的水声。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勾勒出画面——少年清瘦的脊背,被月光和灯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水珠顺着肌肤滚落……
我用力晃了晃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把毯子拉得更高,完完全全蒙住了头。
水声持续着,时而急促,时而舒缓,夹杂着他偶尔被凉水激到的细小抽气声。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的心跳得很快,脸颊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时间磋磨了我许久许久,我才盼到水声停住。
“哥,你睡着了吗?”
“没。”
安恙轻手轻脚地爬到上铺躺下。他身上的肥皂味和我的明明是同一款,闻起来却多了些甜腻的香气。
“我们说说话吧。”安恙的声音里含着难以忽略的笑意。
“好。”我侧躺,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风扇,听安恙说着些没有逻辑、思维跳跃还不着边际的话。
他越说越起劲,我越听越觉得幸福。
我以为我早就分不清麻木和平静,然而现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的暖流,缓缓充盈着四肢百骸。
麻木是空的,是冷的。此刻,我的心是被填满的,是暖的。
“谢谢你,安恙。”我说。
突然被打断的他一头雾水,在上铺翻了个身,趴着垂下脑袋来看我。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命里。”
安恙眨了眨眼睛,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也谢谢你没有放弃自己。”
“呵。”我抬手去揉了揉他的脸。
人需要一些缝隙,留给我去苟延残喘。
安恙说,他就是我的缝隙,只容得下我的那种。
从这一刻开始,平静的活像潺潺流水,永远动,永远活泼,永远向前。
我能下地正常行走之后,安恙兴高采烈地买好了去青岛的高铁票。
他问我:“海和天真的一样蓝吗?”
我坐在画板前,将集训班的学费转给老师推荐的机构,才侧眸认真地回答:“去看就知道了。”
出发的前一天傍晚,雨后暑气收敛,西边的天空烧起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绚烂至极。炊烟混着柴火的气息在村落上空袅袅盘旋。
我和安恙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啃着江福烙的韭菜饼。
“哥!你看!”安恙突然压低声音,兴奋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手指向院墙角那丛茂盛的野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点微弱的、黄绿色的光点在暮色中悠悠升起。
是萤火虫。
“我去抓一只。”安恙眼他把剩下的馅饼一股脑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蹑手蹑脚地凑近那片光点。
他屏住呼吸,双手拢成碗状,看准一个低空飞过的光点,猛地一扑。
“抓到啦!”他欢呼一声,捧着双手跑回来,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指缝间,那点黄绿色的光芒柔和地闪烁着,映亮了他挺翘的鼻尖。
“哥,好看吗?”
“好看,把它放了吧。”我握住他的手,缓缓掰开他合拢的手掌,“它能在天空飞翔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天,让它多自由会儿吧。”
萤火虫跌跌撞撞地飞走,安恙抓紧了我的手。
“啊呀,你手上有油!”我拉着他在水龙头前搓了数遍肥皂。
安恙笑着催促:“洗好了没?电影要开始了。”
这是小村子夏天少有的娱乐活动。村委会请放映队来,在村后那片平坦的打谷场上挂起巨大的白色幕布。
“好了好了。走吧。”
我和他穿过蜿蜒的村间小路,人声逐渐鼎沸。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交织,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大人们高声的寒暄、还有小贩拖着长音的“冰棍——绿豆冰棍——”的叫卖声,也混杂在一起。
打谷场上已经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人。白色的幕布前,放映机射出一道明亮的光束,还在调试阶段,光斑在幕布上跳跃。
安恙把借来的马扎放在地上。
“来坐,哥。”
我抻着伤腿,大喇喇地坐在马扎上。
环顾一圈,我发现场子很大,人很多。摇着蒲扇唠家常的婆婆妈妈,光着膀子抽烟侃大山的汉子,追打着穿梭在人群缝隙里的孩童,还有极少数像我们一样,安静坐着等待电影开始的年轻人。
电影放的是一部老掉牙的战争片,画面时常还会跳动、出现雪花。但人们看得津津有味,随着剧情发出阵阵惊叹或哄笑。
安恙也看得很投入,看到紧张处,会下意识地抓紧我的胳膊。
我抿嘴偷笑。
感觉,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了,命运也好像大方地把我赦免。
第22章 和死了也没区别
车票是下午四点多钟的,但安恙起的格外早。
我揉着眼睛下床,一眼就看见摊开放在门边那个簇新的浅蓝色行李箱。
“你什么时候买的箱子?”我惊讶地走过去。
安恙把最后一件白t叠好放进去,抬头冲我一笑,眼睛弯弯的:“昨天在集市上买的。方便拿,我们就不用带包了。好看吗?”
我凑过去看,箱子被仔细地分成两半,左边整齐地码放着我的衣物,右边是他的。连袜子都一双双卷成小球,对称地排列着。
“好看。这么讲究?”我忍不住笑他。
他合上箱子,咔嗒一声扣好卡扣,满意地拍了拍箱面:“我们的东西放在一起了。”
语气里的雀跃,像个终于攒够零花钱买了心仪玩具的孩子。
我也被他感染,挂着一抹笑走出了门,拿着瓷杯去水龙头前接水,准备刷牙洗脸。
等我洗漱完毕,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推门进去,焦糊味扑面而来。安恙举着锅铲,正对着锅里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发愣。
“又给你的成功找了个妈?”我倚在门框上打趣。
他讪讪地挠了挠鼻尖,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我:“我只是……想做个早饭的……”
锅里的煎蛋早已和锅底一个颜色,边缘卷曲发黑。
我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筷子夹出煎蛋:“不怪你,这个锅你掌握不好火候也正常。我们去城里吃拉面好了。”
“嗯……”安恙嗫嚅半晌。【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