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第三十天 > 第2页
    我常常想,这些是可以规避的吗?每一次我的答案都是不能。死有命,灾祸由天。比如,刚刚那个侥幸的“安然无恙”是命运给我的一点甜头,和一头赶路的驴前边吊着的那颗苹果是同样的作用。摇摇晃晃时,可以让我咬上一口,缓一口气,然后再鞭笞我,让我继续长途跋涉。


    水泥袋堆叠起来压在车上,我却觉得它压在了我的胸口。太重了。一趟跑下来,我的额头沁满了汗,心率也直线飙升,我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干嘛呢!吃饱饭是让你来偷懒的?”包工头怒目圆睁,嘴里吐出的劣质茶叶正好掉在我的工服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走来一个大肚腩的男人,如果不是他谢顶的脑袋和狰狞的胡渣,我还以为他是个羊水快破的孕妇。


    他面色不善地打量我,从上到下:“赶紧滚蛋!”


    包工头殷勤地附和:“听见了吗?刘总让你滚蛋!”


    “凭什么让我走?我在这站了连一分钟都不到!”我义无反顾地看了回去。


    “我们这不招未成年,你在这干活,房主要是看见了,不知道还以为我丧尽天良,雇佣压榨未成年!”他把手放进裤兜里,掏来掏去。


    “我成年了,我身份证压在他那儿了,不信你问他。”我指向包工头,语气强烈。


    “拿来。”刘总把手拿出来,一挥手,包工头立马颠颠地拿来了一大捆的身份证,一张张数过,直到格格不入的稚嫩脸庞出现眼前。


    “刘总,找到了。”


    “赵浔,出日期2007年7月1日。刚成年没几天啊。”他把视线从身份证上挪开,继而看向我本人。


    “嗯。”


    “你在上高中的吧?是一中还是职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一中。”


    “一中一年学费五百,我给你五百块明天别来了。”说罢,他呸了口唾沫在钱包里揪出来五张红色大钞。


    我没接,眉头紧蹙地望着他,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不够?我再给你两张,买点儿零嘴吃。”他硬塞进我手里,“拿好,小屁孩。不要这个你就一分钱都没有,这半天就算你义务劳动。”


    “刘总,这不合适吧?”


    “你他妈十八岁的时候断奶了吗?再看看他!”


    “我十五就出来打工了......”包工头说。


    趁着他俩把头都沉下去,我拿着钱走出了建筑工地。身后依然嗡鸣,前路依然茫茫。这份工作是我扒了十几张报纸,翻了三天的招聘软件才挑选出来的长期、钱又不少的工作。一天二百,干两个月也有小一万,来之前,我心里想的都是“我的学费有着落了,我能买得起画板了。”


    现在,我只好攥紧那七百块钱,回家继续拿着放大镜在五颜六色的招聘广告上寻找。


    “杠上开花!”嘹亮的男声如此刺耳,推倒麻将的声音也令人作呕。


    这是父子俩最心有灵犀的一次,赵志也对那人骂骂咧咧。


    “玩不起嘞,快给钱。”那人赢了麻将真是心宽,笑嘻嘻的,听赵志骂他也不还嘴。


    “再玩一把!我就不信我赢不回来!”赵志重新洗麻将。


    人多,他打麻将也是兴奋至极脑子短路的时候,我从卧室里拿出那张家长意愿书,一不做二不休。


    “爸,你帮我签个字吧。”


    “多大了还要家长签字。”赵志头都不抬,“二饼。”


    “吃。”赵志的下家说,“孩子让你签字你就签呗,牌又不能长腿跑喽。”


    上一把胡牌的那个人说:“我们长腿了,也不跑。”


    一桌四个大人哄堂大笑,赵志接过纸笔洋洋洒洒签下自己的大名。如我所料,他根本没看纸上写的是什么。


    “行了,回你屋待着去吧。”赵志把东西还给我。


    我难得地对那一桌所谓的叔叔道了个别,溜回了卧室。


    沾满灰尘的工服是不能再穿了,我冲了个澡,换了身短袖短裤。


    我的床不算柔软,此刻躺下却觉得格外舒坦,我给美术老师发过去微信:“杨老师,我爸签好意愿书了。钱我开学前会交上。”


    她几乎是秒回:“你把意愿书拍照发过来。”


    我照做。


    “好了。”后边还附上一个“OK”的表情。


    我回复了一个鞠躬感谢的表情包,不让老师的消息垫底。然后,我就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准备休息一会。


    虽然外边的麻将声没有要停的意思,但是我太累了,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醒来后,我的嗓子干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喉管里跑上跑下。


    我走到客厅,灯还亮着,但打麻将的人散了,留下一屋的烟味冲鼻。


    我倒了杯水喝下,润好嗓子,高声喊:“赵志?!”


    没有人回答我,去他的房间看了也没有人在。我抬头看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忙着豪赌去了,六合彩正是加注的时候。


    我扫干净地上的烟头和他们随手乱扔的垃圾,又把麻将清洗干净收了起来。干完这些,我歇在沙发上,没一会儿,就听见门锁动了动。


    “赵浔——”


    他回来了,笑得像朵糜烂的花,褶子是簇拥的腐败花瓣。


    “怎么?赢钱了?”


    “没有,没亏,把输的抹平了。”


    “.......”


    神经病。


    我翻了个白眼,披好外套就推门出去。我没有办法习惯和这样人长久地共处一室,当然,他也无法忍耐我对他的漠视。


    我关上门,隔绝了他的破口大骂。


    楼道里的灯坏了,不断地闪烁着,那个单薄的背影都快衬成孤魂野鬼了。


    “安恙?”


    他转过头来,我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怎么了?和爸妈吵架了是吧。”青春期的少年气盛,我猜他是气不过,也不敢走远,只好在楼道里哭泣。一来让父母听见他哭声,能心疼他;二来邻居听见能劝说几句,缓解矛盾。


    可他的反应强烈到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哥!”他扑到我怀里,鼻涕和眼泪在我衣服上抹了个七七八八,“我想你了。”


    ……


    打小就爱说这种讨人喜欢的但无厘头的话。


    “起开。”我把他拎起来,从兜里掏出纸呼在他脸上,“磕碜死了。”


    “你嫌弃我!”他嚎得更大声了,拿着纸边擦边哭。


    我回头看隔壁,门纹丝未动。


    “别喊了,没用,你家人呢?”


    “我妈妈不在家,上夜班。”他声音一抽一抽地回答。


    “那就是你后爹欺负你了?”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他泪腺的关机键,他不哭了,纸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咽回去了他的呜咽。


    “说话。”


    “哥,我们俩走吧,就我们俩。”他放下那张皱的不成样子的纸巾,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行,走。”


    第3章 出租屋


    路边的烧烤摊,座无虚席,油烟缭绕。


    我给安恙买了瓶果粒橙,自己则拿了罐啤酒。


    我苦大仇深地喝了半罐了,安恙的瓶盖还没拧开。


    他就坐在我对面瞪着我,威慑力几乎为零。


    “手没劲儿,我给你拧。”我伸手去够那瓶果粒橙。


    他却一把挪开了它,又自己轻而易举地拧开了盖子。


    “这不能行吗。”我笑了笑。


    “赵浔,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小孩儿?”他压着嗓音,听上去是成熟了不少。


    “你不是吗?”我说。


    “我不是,我就比你小两个月而已。”他把手臂往桌上一抻,颇有架势。


    穿着围裙的阿姨把放盘子搁在我俩中间:“哎呦,让让!你们的串好了!”


    “谢谢阿姨。”安恙收回手臂,规规矩矩地道谢。


    “不用谢!”阿姨眯起眼睛说。


    “就我们俩,吃吧。”我忍回笑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恙又气又恼,眼眶霎时就红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低下头把签字顶端的灰和孜然擦干净。


    安恙支支吾吾半天,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我想和你一起出去活,我想离那个家远远的。”


    “我听说过有了后妈就有后爹的,没听过有后爹就有后妈的,你妈妈没招你惹你吧?”


    “没有……”


    “那安主任和你的矛盾,你和你妈妈沟通一下不就好了?”


    “沟通不了。”他说话虽然小声,但语气是斩钉截铁的。


    “安恙,你不像小孩儿吗?我没有人管,说难听点,我就算是他妈死外边儿了,赵志都不一定出钱给我收尸,你不一样。你要是和我走了,你妈妈不得着急死。”


    我痛恨这种隐形的炫耀,痛恨这种无辜的挑衅,痛恨这种接近于无病呻吟的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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