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他对普通人的贪怕死不屑一顾,现在他也是个普通人了。


    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那是云丹雍措的平稳的心率,宗望野趴在床边,渐渐地睡了过去。


    第106章 “多贪心都可以。”


    一个月后。


    宗望野撑着下巴,出神地看着沐浴在光下的人。宁区毒辣的阳光,唯独会为云丹雍措而变得柔和,夕阳给他的每一根发丝镀上金色。长发散落在他的肩膀,里面编着几颗宝石——还是晨起的时候宗望野帮他编的。宁烟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散开,轻缓地抚弄他的衣袍,为他平添几分出尘。


    出院半个月,他们重新搬回到了冈仁波齐下的房子,如今宗望野在云丹雍措的小屋里摸鱼。


    对于先前的那场遇险,如今只留下云丹雍措指尖的点点瘢痕,两人不去提,却都余悸未消。从他们这分离焦虑,便足以见得。但凡没事,两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腻在一起。


    云丹雍措坐在搭起的木架前,正在认真地完成一副唐卡。画布上绘制着八瑞相,颜色上了不到一半,是云丹雍措将要送给他民宿的开业礼物。在画唐卡这方面,云丹雍措绝对是专业的,听说这也是转世神的必修课之一。他勾勒出纹案的金线粗细起伏,像是迭起的山峦,上色均匀,颜料像熨帖的小毯子,乖乖地盖在画布上。变换角度,能看见矿物质颜料中细微晶粒的闪烁,宛若满天星辰在其中散开。


    是的,宗望野的民宿也成功开业了,名字如他之前想好的——山海文鳐,观景台的栏杆云丹雍措找了他家阳台的工程队来修,出来的效果宗望野很满意。


    本着不能亏本的想法,宗望野将民宿发在了自媒体账号,他账号有几十万粉丝,一宣传立刻就吸引了诸多户外爱好者。开业之后天天订满,甚至已经排到了两个月之后。他实在是忙不过来,云丹雍措又帮他请了几个员工。请了员工之后,他倒是闲下来了,天天就跑到云丹雍措这划水,但云丹雍措的工作不是请员工就能简单解决的,他比宗望野要忙得多,天天都有接不完的工作电话,往电脑前一扑,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但是他为宗望野腾出了所有黄昏的时间,因为宗望野说过,他喜欢黄昏。于是云丹雍措便希望宗望野的黄昏里,都能有他。


    每到下午,就是他们的约会时间,具体做什么不太重要,主要是两人一起。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云丹雍措画画,他也觉得很好。


    他们讨论过唐卡上究竟要画什么,这种挂在大堂的唐卡,从风水上来说,得画点求财的,扎基拉姆,或者白财神之类,但宗望野拒绝了。


    “你画点你想送的。”那天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情事,宗望野懒懒地窝在云丹雍措的胸膛,将云丹雍措的头发丝绕在指尖,细细把玩着,那副慵懒餍足的样子,看得人心痒,云丹雍措捏着人脖子,黏糊糊地吻他。


    “你想要什么?”一吻毕,他心满意足地松开。那副架势,好像他要星星月亮也能给他摘来。


    “我想要的,这不是有了么?”他挑起云丹雍措的下巴,笑嘻嘻地调戏他。


    眼看着云丹雍措又脸红了,他忙放开,云丹雍措怎么还是这么纯情,再撩要起火了,这晚上已经第三次,年轻人的精力就是好啊,好不容易清理完躺在床上,再来一次他可消受不来。打了个滚,他用被子舒舒服服地把自己裹起来,才说:“我不求财,太俗。”


    “那就八瑞相吧。”云丹雍措思索片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什么寓意?”


    “有八种,我猜,里面应该有你想要的。”


    八瑞相是唐卡里含义最广的,自由、智慧、守护、祥和、觉悟、财富、无忧、幸福,他全要宗望野拥有。


    “会不会太贪心了?”


    云丹雍措正色说:“在我这里,你多贪心都可以。”


    这回轮到宗望野脸红了,果然老实人讲情话最为致命。


    “宗宗。”一道更加清晰的声音穿透了他的回忆。


    云丹雍措从画里腾出手,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宗望野如梦初醒,这反应过来,云丹雍措给了他一个任务,帮忙研磨颜料,研钵里是他最喜欢的松石绿,这个颜色和云丹雍措带的头饰一模一样,但不是绿松石,而是孔雀石制成的矿物质粉,加入牛胶,凝固的颜料便随着研磨,油润地化开。


    而他已经盯着云丹雍措,握着研杵许久没动了。


    真是色令智昏,宗望野毫不客气地把锅推到了云丹雍措身上。谁看了这神仙下凡般的场景能把持住?


    “怎么,我就是看入迷了,谁让你这么帅。”他笑了笑,也不恼,顺着杆子往上爬。


    “无聊了?想出去逛逛吗?”


    宗望野本想说不无聊,听到后半句又眼前一亮,便站了起来。


    “走!我去洗手。”


    云丹雍措笑着看宗望野的背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静下心来读这么多年书的,宗望野好像永远都坐不住,永远都有新奇的想法。


    第107章 “记得来这找我。”


    “我们去哪?”


    “走了几公里,才问我,会不会太迟了?”云丹雍措坐在前面的黑色骏马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你已经把我拐跑了。我们汉语有句土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宗望野坐在马上,手拉着缰绳,跟着马的起伏无所谓地颠着。


    “是什么?”云丹雍措挑眉。


    “你是雪山上的狼王。”宗望野咧嘴一笑,轻啧一声,回味起他在雪山上的时候,披着皮毛大衣,脸冷下来,营地里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对了,你走之后,营地怎么办?”紧接着,他又想起在营地里朝夕相处的村民们,对云丹雍措忠诚、尊敬,爱屋及乌,对宗望野也很好。


    “村民回到山下了,村附近新建了个度假区,部分村民在那工作,也有回去放牧和种青稞的。”


    “噢……那也挺好的,至少比营地里住得宽敞些。”宗望野的目光放空,莫名地有几分怅然,想起那雪山里升起的炊烟,不熄灭的灯火,等待着云丹雍措归来。


    如今随着云丹雍措的离开,营地已经成为了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乌托邦。


    曾经的他是真的想过一辈子留在那。不过,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乌托邦——云丹雍措的小屋。


    “有空带你去看看他们。”似乎觉察到宗望野的怀念,云丹雍措宽慰道。


    “我以什么身份去?不太合适吧,我知道他们过得好就行。”怪尴尬的,他应该作为一个故人、外乡来客,还是……云丹雍措的伴侣。


    “去吧,他们和我问起过你呢,问是不是营地的大家有什么不好,你怎么突然走了,还有拉泽,她很想你。”


    “那个小女孩,人小鬼大。”宗望野想起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当时走得仓促,都没有和拉泽告别:“她下山读书没?”


    “已经上一年级了,你和白玛汉语教的不错,进度跟得上。”


    “那就好。其实我没教什么,主要是白玛姐的功劳,白玛姐呢,最近怎么样?”


    云丹雍措的语调变得有些神秘,说道:“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宗望野嘟囔了句。不过既然云丹雍措说会带他去看,总归是会见到的。


    “那,你不当祖古安拉,村民会不会不待见你啊?”


    云丹雍措突然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你会不待见我吗?”


    宗望野莫名地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些不自信来,云丹雍措是在担心自己只喜欢他的转世神身份么。


    “说什么瞎话呢,我又不是因为你是神仙才看上你。”


    “那是为什么?因为我长得好看?”这似乎安抚到了云丹雍措,过了一会,他故意揶揄道。


    “呃……”刚开始确实是因色起意,又有救命之恩的加持,自然觉得云丹雍措是天神下凡。


    过了许久,云丹雍措才慢悠悠地说道:“他们其实知道一点。”


    “啊?”话题切换得太快,宗望野没反应过来。知道什么,他不当转世神,村民们还死心塌地地跟随他?等会,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么?


    正想继续追问下去,听见前面的云丹雍措轻咦一声,他骑的棕马险些撞上黑马的屁股。


    他抬起头,见到面前的成片花海,骤然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哇……”


    各色花朵突兀地出现在黄土朝天的原野上,紫色、白色、蓝色,深绿的枝叶坚韧地支撑着它们,那顽强、昂扬的命力,硬撕破了土地的贫瘠。


    “就是这吗?”


    云丹雍措摇了摇头。


    “没到呢。”他犹豫片刻,轻扯缰绳,黑马踏入了花丛。


    “还以为没人照料,这些花会死。”他喃喃自语道。


    “这是格桑花?你种的?”


    马蹄踏在花枝上,踩折了不少花枝,枝叶和花瓣被马蹄碾成汁的清新的气味涌入鼻腔,令人神清气爽,在享受这味道的同时,又心疼被马蹄踏坏的花儿,毕竟在这高海拔少降雨的地方,开点花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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