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地无疑是最理性的选择,牧民们对付狼群的经验丰富,叫多几个壮年男性上山,带上趁手的武器,对上狼才有更大的把握。


    可如果回营地,是否会来不及?万一还没等他叫来援兵,狼就已经攻击了云丹雍措,眼前浮现出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他控制不住地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不行,他不能让云丹雍措独自面对。当初要不是云丹雍措救他下山,也许现在他已经命丧狼口,如今报恩的机会不就来了?两人对一狼,肯定比让云丹雍措独自面对更有算。


    *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正当他迈开脚步,准备上山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羊叫。


    “咩——”


    交叉角明显是感受到了狼的气息,不愿意再上前了,它在原地焦躁地踢着蹄子,雪花飞溅,似乎在劝说宗望野。


    他听白玛讲过交叉角的故事,这是匹放羊,是别的宁族人为了积功德放的,在宁区是最自由的存在,耳朵上系的红绳作证,没有人会捕杀它们。营地里也从不拘着它,但它特别亲人,大概是冬天山上没什么牧草,它总是到营地骗吃骗喝,才和大家混熟了。现在想来,它应该是知道山上有狼,来寻求人类庇护的。


    他灵机一动,打开备忘录输入求援信息,又将它截图设为屏幕保护,掏空装食物的篮子,将手机放进了篮子里,像以往它给云丹雍措送食物那般,让它叼住。


    “走吧,回营地找白玛,我们的命就交到你手上……噢不,嘴里了。”他拍了拍交叉角的头,那羊好像听懂了似的,看了他一眼,便回头跑走了。


    他拿起那个装甜茶的钛壶,接下来,这就是他的武器了。


    他循着云丹雍措的脚印,继续往山上走,狼爪和脚印轨迹几乎重合在一起,他握紧了手中的钛壶,越走越快,直到心跳声已经在他的耳膜上鼓动,脉搏快得他手抖,明明温度接近零下,他后背全是汗。


    又走了一段,狼的爪印与云丹雍措的分了个叉,转而通向了隔壁的山坡。他顿时松了口气,看来狼走了。他犹豫片刻,跟着云丹雍措的脚印继续往前。


    可当他越走越觉得不对,总觉得有东西在悄悄地盯着自己。头顶上传来呜呜声,他猛地一抬头,上面却什么也没有,刚才那是风的声音,头顶只有个空落落的山坡。


    山坡……山坡?!不好,那狼是想在山坡上伏击云丹雍措。


    他不得不再次加快速度,幸好没走多远,便看见前方一抹黑色,云丹雍措今天穿了套全黑的宁袍,搭配着金色的系带,在洁白的雪原中惹眼得过分。他在心无旁骛地磕着长头,眼神中除了脚下的路,别无外物。但当他远远看到宗望野朝他走来,自然而然地停下了朝圣,站在原地等他。


    一路上担惊受怕,看到完好无损的云丹雍措,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下了,顾不上潜在的危险,他忍不住冲上去,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太好了,你没事!”


    第54章 “小心!”


    饶是云丹雍措的体格,也被他扑得后退了半步,站在那当个动弹不得的大玩偶,不知所措地任他抱着,距离太近的羞躁之中,又隐约察觉到宗望野的异常,不住地有些担忧。


    “唔?”他发出疑问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宗望野才平复了心情,将他松开,后知后觉地对这个拥抱感到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找到云丹雍措,他反倒一点也不怕了,比起自己,他更担心云丹雍措的安危。


    “上面有狼。”他在头上比划出耳朵的样子,又将手比成爪状,怕云丹雍措不懂,还学着狼的样子,对着天“嗷呜”了一声。


    云丹雍措看他那恨不得用上全身的表演,又是一脸严肃的表情,先是嘴角抿得笔直,最后憋不住笑了声。


    “喂,你别太过分!”宗望野气急败坏地说道:“都怪你听不懂!”


    被他一搅和,紧张的氛围消散了大半。云丹雍措看着不远处的山坡,将宗望野拉到身后护着。在宗望野看不见的地方,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随后,他在衣襟中拿出了骨笛,简单吹奏几个音节之后,天上传来了声嘹亮的鹰啸。


    “它果然是你的鹰。”宗望野抬起头,看到那只雄鹰在他们上空盘旋,投在雪原上的阴影目测有半个人这么大。和普兰县见到的应该是同一只,但如果是云丹雍措养的,为什么从未见它出现在营地。


    “坦坦。”云丹雍措指了指鹰。


    “它叫坦坦?”


    鹰朝着山的方向俯冲去,发出了声尖锐的鸣叫,于此同时,那个方向传来狼威胁的吼叫和刨地的声音。


    宗望野噤声了,很明显,坦坦告诉他们,狼就在他们的侧边。云丹雍措没准备和狼正面对上,他加快了速度,握着宗望野的肩,让他走在道路靠内侧的地方,身躯高大几乎将他整个人挡住,而自己却完全暴露,只要狼向他们发动进攻,第一个受伤的绝对是云丹雍措。


    他来这可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然后把云丹雍措送出去当活靶子的,可握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简直像铁钳一样挣脱不得。


    山坡上传来哒哒的响声,是碎石滚落的声音,回过头,最坏的情况还是发了,已经暴露了藏身之地的狼显然放弃了伏击计划,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俯视着他们。


    一般野狼不会主动袭击人类,但现在正是山上食物最匮乏的季节,这又是匹走投无路的独狼。


    他灵机一动,想起当时他只靠手电筒便将狼吓跑了,于是便故技重施,把钛壶扔向狼。


    “走开!”配合着手上动作,他大声喊道。


    然而狼似乎已经识破了他的虚张声势,非但没被吓退,还被激怒了,嚎叫着朝他们扑来,眼看着就要扑到云丹雍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瞳孔一缩,在最关键的时候,他挣脱云丹雍措的手,背对着狼挡在了他面前,双手紧扣住云丹雍措的腰。


    “小心!”


    狼将两人扑倒在地上,狼爪就踩在他的肩头,宗望野将云丹雍措压在身下,狼在他身后张开大口,腥臭味铺面而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疼痛的降临,然而不知哪里传来金属嗡鸣,下一秒耳边响起锐物插进血肉的声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颊。


    “嗷嗷嗷嗷呜——”身后传来狼的惨叫,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那匹狼被三四十厘米长的宁刀贯穿了,刀尖足足没入雪地几厘米,狼被钉在了地上。血槽中飞溅出的血液溅得两人浑身都是,云丹雍措用力过度的喘息还没停,他死死地盯着那只狼,眼睛发红,看起来愤怒至极,衬着脸颊上、袖口上的血迹,像是修罗附身。


    “吓死我了!幸好你还有把刀。”宗望野心有余悸地看着那镶嵌着玛瑙和天珠的刀柄,这把刀云丹雍措总是随身带着,系在腰间,从未见它出过鞘,他还以为是什么象征身份地位的装饰。要是没有它,溅在身上的血就该是自己的了。


    那只狼在地上挣扎呜咽,血很快就染红了地面和两人的衣衫。它摇摇晃晃地眼看着要站起来,云丹雍措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再次捅了进去,连续好几次,他都怀疑,那头狼要被捅成筛子了。


    第55章 “哥哥还好好的呢。”


    连姿势都来不及调整,他就这么干脆利落地送刀。每次抽刀,都带出喷涌的鲜血,那匹狼倒在地上,已经彻底不动了,但云丹雍措看起来还没解气。


    什么五戒、十诫都被抛之脑后,眼看着宗望野差点命丧狼口,那是心底最深层的恐惧激起的愤怒,山神被挑战了权威,要让这匹狼付出代价。


    宗望野握住他拔刀的小臂,隔着衣袖都能摸到下面紧绷到了极点的肌肉。


    “好了好了,我没事,别怕,哥哥还好好的呢。”刚刚在死边缘走了一遭,宗望野的心跳基本已经恢复如常,不愧是跳伞运动员的心理素质,他只觉得狼口逃让他的人经历又多了一项。


    但对于云丹雍措来说,这显然太过刺激。他的喘息仍然粗重,用最后的力气将狼钉死在地上,才松开刀柄,那上面镶嵌的玛瑙让血染得越发红亮,他脱力般躺倒在地上,长辫在身后散开,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垂着眼,看向坐在他身上的宗望野。


    宗望野这才幡然醒悟,刚事情发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从云丹雍措身上下来。怕压着他不舒服,宗望野挪到一旁的雪地上跪着,在原地等待他体力恢复。


    “没事了。”宗望野伸出手拭去云丹雍措脸颊上的血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据他所知宁教的转世神虽不用斋戒,但从不亲自杀,云丹雍措估计连牲畜都没有杀过几只,看见这种血腥的场面,一定不太好受。


    等到云丹雍措再次睁开眼,他撑着地想把自己支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


    云丹雍措那身黑色的宁袍被鲜血染红了一半,手腕上系着的檀木珠、身前的琥珀挂坠、嘎乌盒,都被血染成了红色。他伸手探了探狼的鼻息,但很显然狼已经死透了。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