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重新安静下来,他鼻尖拂过浓郁的药酒气味,然后身体腾空了一瞬,落到了柔软的布料上。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穿过帐篷的缝隙,洒落无数方形的光点。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床头的唐卡,足足三五分钟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完了。


    他睁大了眼睛,昨天云丹雍措给他按摩,然后呢,他舒服得睡着了?


    但他是怎么跑到云丹雍措的床上来的,昨晚白玛说给他铺床,铺的肯定不是这张床吧。


    不仅把云丹雍措当按摩师,按完连句谢谢都没说,还鸠占鹊巢在别人的床上睡觉。


    昨天床的主人睡的是哪里?


    他伸出手,摸了摸隔壁的床单。


    尚有余温。


    得出了结论,他这么快就和云丹雍措同床共枕了。


    表面上进展飞速,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看出对方直得不能再直,进度条为0。


    也许还是负分。


    不说云丹雍措介不介意,他作为一个外来人,在人家转世神的地盘留宿,也不知道信徒们会不会觉得他冒犯神明。


    翻身下床,他走出帐篷,外面阳光刺目,正一派忙碌的景象,白玛在晾晒衣服,几个男人扛着柴从山下走来,还有人在篝火旁边敲敲打打。


    “哎,你醒了!”


    白玛看到他,朝他挥了挥手,但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在审视着他。


    “对。早上好,白玛。”宗望野走过去。


    “祖古安拉给你准备了马,说等你醒了,就送你下山去。你快去洗漱吧!不然没下到山脚,就天黑了。”她指了指那边高大的黑马,马鞍后侧还绑着个黑色的大背包,正是他丢在路上的那个。


    马还是他在普兰见到的黑马,它似乎认出了宗望野,打了个响鼻。宗望野走到马面前,摸了摸它油亮的皮毛,叹了口气。


    他猜琥珀已经原封不动地回到他的包里了,想到此行的目的——将琥珀送出去,大概率又无法完成,不禁有些丧气。


    昨天还睡一张床上,今天就赶人走,渣男。


    他想要去取下包,验证他的猜测,白玛连忙上来阻止:“祖古安拉说不能拿下来!”


    那匹马也听懂了,连着后退了几步,不让他靠近。


    看这阵势,琥珀是在包里没错了。


    他也没说什么,凉凉地看着两人,转头去洗漱。他也知道,他不能怪这一人一马,他们只是听从云丹雍措的意思。


    不过,云丹雍措的医术真的很好,经过一晚的休整,小腿已经完全不疼了。或者,这就是山神祝福的威力?


    用冰冷的山泉水洗脸,刺骨的寒意令他清醒了不少,他寻思着,等上马了之后谁还能管得着他呢。再找机会从包里把琥珀取出来,到时候丢在山上,微信和云丹雍措说就行。


    “宗先,等会罗布会护送你下山!”白玛朝着山上指,山坡上有个男人骑着匹黄马,朝他招手,看来这就是罗布。


    “不用麻烦,我会骑马。”


    “没事,他顺便下山采购物资。这匹马性情很烈,一般人治不住他,只听祖古安拉的话。没人看着,我们也不安心。”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宗望野气不打一处来,他是犯人吗,看他看得这么紧。


    这时候,围着火堆干活的那几人,突然喊了什么,放下手里的工具,朝着马棚冲过去。骑了马,便冲出营地。


    紧接着,便听到轰轰巨响,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山谷西北侧的雪山。山坡上白烟遮蔽了视线,但那动静……


    “雪崩了。”白玛望着前方的山,喃喃地说道:“难道是山神发怒了。”


    第32章 “我去找他!”


    等下,如果雪崩了,那云丹雍措呢?他一定是去磕长头了,会不会遇到雪崩?


    所以那些男人冲出营地,是去找云丹雍措了。


    黑马朝天嘶鸣,不安地踢踏马蹄,系挂的缰绳被扯到了极致,不知是害怕雪崩,还是在担心主人的安危。


    如果所谓山神发怒,是大山为了惩罚不称职的转世神……


    他抿了抿唇,内心也开始忐忑。对面山岗上,白色的雪云仍在不断侵占黑色的荒土,卷起遮天蔽日的雪尘。这场雪崩的影响范围不小,前后至少十几公里。雪崩被埋的黄金救援时间是30分钟,道路受阻,不知道他们能否及时找到云丹雍措。


    宗望野看着那匹马,它应该知道云丹雍措在哪。他心一计,伸手解开了缰绳,随后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黑马撒开蹄子,狂奔出营地。


    “我去找他!”


    “哎!喂!注意安全!”白玛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们的身影便在视线范围内化成了小黑点。


    出了营地,黑马不带任何犹豫地转向了右边,宗望野抓住左绳想让它转向,它也不理会。


    “喂,你是想逃命还是想去找你主人啊!雪崩在西边,你往东边跑。”


    那匹马听着他的话,跑得更快了。奔驰在荒凉无人的乱石间,将宗望野抛起又落下,颠的说不出话。他只能抱紧马的脖子,合理怀疑是马儿听懂了他说的话,在报复他。


    没过多久,便见对面山坡上,出现了个细长的人影,逆光给他镀上了金边,马显然也注意到,它发出了声嘶鸣,一顿疾驰之后,来了个急刹车,大脑袋急切地蹭着那人伸出的手。


    那是云丹雍措,他看起来依旧淡淡的,正在走回营地的路上。身后跟着小羊,歪着头看前方的热闹。


    “太好了,你没事。”


    宗望野也松了口气,云丹雍措没有受伤。他想起,昨天遇到云丹雍措的地方,便是营地的东边。宁族磕长头的规矩,是可以中途停下,但重新开始的时候,要从停下的地方接着磕。信徒们关心则乱,找错了方向,他跟对了马,马知道云丹雍措在哪。


    等到马平静了,便跟着云丹雍措往营地的方向走去。想来他也知道雪崩了,信徒们必然要担心他,于是停下朝拜,回去安抚人心。


    对于宗望野的出现,云丹雍措没有惊讶,似乎已经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顾危险、不要命的。


    “你倒是淡定,营地里的人都急坏了。要不你先把马骑回去,我在后面慢慢走。”他说着就要下马,但被云丹雍措阻止了。他回头警告地看了宗望野一眼,拉着缰绳继续往前走。


    “哎,你知道吗,白玛说,是山神发怒了,所以才会雪崩。为什么山神会发怒,是因为昨天晚上你和我走太近了么?这里不欢迎外族人?”


    宗望野坐在马背上,有些颠簸,思绪又回到了临别前,白玛说的话。


    当了转世神,仍然要受规矩的约束,遵守戒律,随时担心受到天罚,亦或者是超脱于规矩之外,能够随心所欲?


    “不对啊,西边雪崩,我就走不了了。到底是山神发怒,还是山神不想让我走?”宗望野的话音带上了些许玩味,俯视着给他牵马的人,仗着云丹雍措听不懂,说话便开始没轻没重。


    昨天晚上,两人还那么亲密。第二天一早,云丹雍措却备了马匹,要送他下山。他无法通过行为,判断这位山神心中的真实想法,可是神山知道,云丹雍措并不是真心想让宗望野走,于是帮这位口是心非的山神制造了一场雪崩。


    逻辑通畅,无懈可击。至于什么唯物主义信仰,早就被他抛在了一边。


    “你不想我走,那我就留在这了。”


    听了他的话,云丹雍措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宗望野不要脸地回了个大大的笑。反正他听不懂,随便怎么说。


    “不过,你要做好你们宁族人的思想工作。今天早上,我总觉得白玛看完的眼神怪怪的……在你们宁族,兄弟不能一起睡吗?”


    明知道云丹雍措不会回他,坐在马上,他仍说个不停。平日里,他总爱一个人出门,没有说话的人。他正好也不喜欢别人了解他,于是总有很多话堆在心里。而云丹雍措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他安静、还听不懂宗望野在说什么,不用担心他外传。


    大约过了半小时,两人一马才回到营地,周围的宁族人都焦急地围上来,说着宁语,云丹雍措耐心地回应着他们,似乎在安抚他们的情绪。


    第33章 “要不你就呆在这里吧”


    他坐在黑马上,看云丹雍措被围在中间。才发现这营地里的人,比他想象中要更多。昨天晚上出来的只是一部分,如今发现,其实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看着云丹雍措的神情珍重又尊敬,像看着什么易碎品,或者是一桩珍贵的神像,怕他掉一根头发。


    而他呢,是旁观者,又离云丹雍措很远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抬头看,是刚才骑马的几个男人,他们急匆匆地下了马,在云丹雍措面前单膝跪地行礼,衣袖上还有残余的雪,大抵是刚才找人的时候沾上的。他们的鼻子都很红,像快哭了,可能是先前以为云丹雍措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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