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将马车备好，月无涯却临时变了心意。
她抛下身后跟随的众人，于重重宫阙之上飞纵掠过，瞬息之间，那张极尽威严与美丽的脸，敛去了全部气势，变得温婉平和。
今日是点丹节，夜色下的神都正沉浸在过节的气氛里。
万千花灯沿长街铺展，街市上笑语喧哗声翻涌如浪。
月无涯感受着四周浩然的繁华声势，拢了拢袖口，欣然一笑，迈步汇入人潮。
两侧酒肆店铺人满为患，胡姬在楼前旋舞，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杂耍游人喷出的火焰，引起阵阵喝彩……太平盛世，合该如此。
月无涯立在人群中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是父亲肩上母亲怀里的稚童。只是后来，她站的太高，看的太远，少时温情热闹的时刻，再也不曾体会。
光阴无情轮转，早已物是人非矣。
问道书院，云雾山山顶。
月梨考完两科，自我感觉很不错，加上闷了三天，就想着看看风景，稍微放松一下。
她没敢出门，好在她分到的宿舍，地势最高，视野也好。
一推开窗，山风迎面吹来，尽览群山。
她好奇的往山底看去。
长街如河，灯如繁星，流光溢彩，竟丝毫不逊色于现代一线大城市的夜景。
不仅是山脚下瞧着热闹，云雾山上人也不少，尤其是山顶这一片宿舍区，风景好，来往许多学子与考生。
月梨看到许多人眉心都点着一抹红，恍然意识到，游戏里今天过节，点丹节，又叫朱明节。
传说上古时期，世间有邪祟窃取小孩的神魂，一位名为朱明的神女以浑身精血化作漫天红雨，驱散邪祟。为了纪念这位神女，也为了祈求天地之气的庇佑，人们便在这一天用朱砂给家中晚辈眉心点红。
寓意“开天眼、明心志、辟邪祟。”
夜幕星子稀疏，皓月当空高悬。
月梨双手扶着窗沿，略微失神望着外面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的人们，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为免被影响道心，正欲关上窗。
忽的一阵疾风袭来。
月梨闪身躲避，手迅速摸上腰间的匕首，神情警惕的朝响动处看去。
看清来人，月梨登时一怔。
只见屋内月光尽处，玄姐姐只着简单的珠玉额饰，却清泠如山涧泉，出尘似天上月，雪肤花貌，美得不似凡尘之人。
月梨不可置信出声：
“玄姐姐？”
接着她反应过来，迅速去将窗户关好，按个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它们都被关得严严实实，月梨才快步走到月无涯跟前，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玄姐姐，你怎么出宫了？
“路上有危险吗？”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身上的伤如何了？”
月梨惊且喜，还有挥之不去的担忧，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问。
她现在身份敏感，在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她，自出了皇宫，外头的人，月梨一个人都不敢信。现在玄姐姐来找她，恐会被她连累。
月无涯淡淡扫了一眼月梨。少女一双温润的杏眼，乖顺的勾着，眼眸清亮，里头浮现出的真切担忧不似作伪。
月无涯眼神骤而凝邃，她指尖一动，空中浮现出一行字：
“我只问，见到我，你可欢喜？”
月梨结结实实愣住，下意识去观察月无涯的表情，温和，平静，什么也瞧不出，她既觉得奇怪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
“能见到姐姐，自然是高兴的。”
“但是……”
月无涯轻轻挑眉，她不紧不慢走到月梨床边，坐下。
仪态端庄，气韵从容。
月梨跟过去，小小纠结了会，还是挨着月无涯坐下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玄姐姐，我的身份你应当清楚，那位要杀我，很多人都要杀我，你现在冒险出宫来找我，万一被人发现，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月梨都不敢想，她们一个是先帝后妃，一个是废太女，要是被人发现在宫外偷情，后果会有多炸裂。
耳畔被月梨的呼吸弄得有些痒，月梨偏过头，细细端详了一番她认真的神态，才写道：
“缘何觉得，皇帝要杀你？”
月梨耸了耸肩，有意淡化突然沉重起来的气氛，故作轻快：
“玄姐姐，古往今来，没有哪位皇帝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人执刀而落，谋逆之罪，乃极刑之罪，罪无可辩，罪无可恕。”
况且，月梨是玩家，她知道月帝的角色设定。
为了天下与权力，无论是镇压叛乱，还是清洗旧臣，月帝都做的干净利落，杀伐果断，从无手软。在她看来，一切都是可以为了目标而牺牲的筹码。
她身上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是真正的王者之风。
可对月梨来说，尤其是穿进游戏世界的月梨来说，那样的人太宏大，也太冷酷了。
月梨从来没指望过自己能成为月帝手下的特例。
月梨备考的三天，过的很糙，每天的三餐就啃饼子，喝井水。月无涯抬手倒茶，结果茶壶空空如也。
月梨一窘，忙要去打水来。
月无涯按住她，端目凝视，写：
“可你现在没有死，你活着。”
月梨不知玄姐姐怎么要纠结这个问题，不过她还是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或许是我现在活着，比我死了，对她用处更大，等我没了利用价值……”
月梨没说出口的是，她会在那之前，用尽一切办法苟住堆修为！
争取在月帝下手之前，拥有自保的实力，逃出生天。
所以月梨嘴上说的听起来惨兮兮的，但她表情还挺镇定。
月无涯不动声色的审视着她，心中忽的起了些兴致，眼神带了点调侃戏谑的意味，似笑非笑的写：
“在你眼中，皇帝是弑杀之人？”
月梨：“？？？”
这么直接的说皇帝坏话吗？
月梨面色陡凝，一阵心惊肉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倾身过去，手快的捂住了月无涯的嘴，然后猛然意识到，玄姐姐不能说话，她捂嘴纯粹多此一举，有些尴尬了，她忙找补道：
“玄姐姐，你当心些，不能什么都写，万一被人看到了，我们小命难保。”
掌心贴上嘴唇的瞬间，两人齐齐一愣。
夜色浓寂，幽幽灯影下，月无涯黑如檀木的眼珠泛着柔和温润的光。
月梨半天没言语，两人本就挨着，现在更是面对面挤到了一起。
山上气温低，有些冷。
月梨却忽然觉得热。
她松开手，往旁边挪开了点，避开月无涯的眼睛，舔了舔唇，好一会才道：
“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记载了一次政变，胜利者没有引发内战，没有造成国家分裂，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用十几个兄弟子侄的脑袋定鼎了天下。”^1
“将伤亡控制在精准控制在权贵阶层，百姓没有为此流一滴血。”
“有人骂他心狠手辣，私德不修，可我觉得那把椅子上的是非功过，个人的德行从不是评判英明与否的标准。”
“观道崖一战后，神都百姓的生活看起来并未受到多少影响，见微知著，由此可知陛下能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数百年，文治武功自是无愧帝王二字。”
月梨絮絮说着，神经绷紧，手往腰间摸了摸。
“可至高之位，孤家寡人，要与天斗，和人斗，身边无亲无友无可信之人，万里江山永远凌驾在个人情感之上，岂不无聊，岂不寂寞。”
“我是个俗人，于我而言，活着最要紧，其次，比起为了权力争斗的你死我活，不如多买几件好看的衣裳，尝遍好吃的吃食，饮遍天下的美酒。”
月梨话中自有飒然洒脱之意。
月无涯凝视月梨半晌，不露痕迹勾了下唇。
这是她第二次从月梨身上感受到，对一个帝王的可怜。
十分荒谬。
无比可笑。
鸟寻食飞，人为利动。
天下谁人不想权御四海，俯瞰众生。
可月梨竟会愚蠢到可怜一个皇帝。
很多人都以为月无涯登上帝位，是被昭帝所逼，为形势所迫，可只有月无涯自己清楚，固然有千般理由万种借口，她登基称帝，只是因为，她想做皇帝了。
月梨是昭帝血脉，竟会说出如此无稽之谈。
月无涯心念微动，操控着一缕神识，没入她眉心转了一圈，她再次确认眼前人确是月梨无疑，只是性情着实变了太多。
月梨余光注意到月无涯指尖动作，心中一冷，不知想到什么，身体里陡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她猛地跃起，一个飞扑，重重将月无涯压倒在床上。
她跨坐在月无涯身上，一手掐住她的手腕，压过头顶，另一只手一把抽出腰间匕首，灌注进所有修为，死死横于她颈侧。
“玄姐姐，不要动，我不保证不会伤到你。”
月无涯先是一愣，接着一笑，写道：
“为何动手？”
月梨观她神色，毫无畏惧之态，心迅速沉了下去。
她看不出月无涯的修为，可看她风轻云淡的姿态，显然是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有性命之忧。
月梨知道自己不聪明，多数时候还很迟钝，但梨园设了禁制，玄姐姐能视若禁制为无物闯入，绝非一般身份。
可她被关久了，实在是太寂寞，心理层面有点犯病。
既然对方没有恶意，那么她乐得装疯卖傻，结交一段善缘。
可此时此刻，玄姐姐出现在问道书院里，还有恃无恐的引导她谈论女帝，月梨就算再迟钝，也觉察到了不对劲。
手上力道不敢松懈一分一毫，月梨哑着声音问：
“你是女帝的人？”
“你是奉命来杀我的？”
月无涯沉默注视着压在身上的人，眼尾漫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到底不算太笨，她在月梨复杂眸光的注视下，写道：
“陛下不会杀你。”
这无疑是承认的意思了。
月梨深深拧眉，霍地笑了一下，她和玄姐姐有过很多个暧昧痴缠的夜晚，在她心里，她们之间的情分到底是不一般的。
那么，她的出现，自始至终也是陛下的旨意吗？
月梨张了张唇，想问，可惜话到了嘴边，变成了：
“那你来干什么？帮陛下探听，我是否还对她心怀怨恨，蓄意谋反？”
月无涯长发如泼墨散在床上，胸膛轻微起伏着，她未答，而是微微动了动手腕，轻易便挣开了月梨的钳制，旋即不知从哪取出一支朱红毛笔，朝着月梨眉心点去。
月梨神情一凛，刀锋还压在月无涯脖子上，下意识加重了力道。
一线刺目的血色顺着白腻如玉的肌肤缓缓淌下。
月无涯却好似全然未觉，手中一点朱红稳稳落下。
紧接着，空中缓缓浮现出两句祝语。
“阿梨，灵犀一点，明心见性；朱砂护体，百邪不侵。”【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