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话音落下,观道崖前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世家宗主、藩王供奉,上千道目光齐刷刷盯在郁梨身上,隐忍又急切,所有人都在等,等她出剑,等她一声令下,等这场筹备数年,蓄势待发的弑帝之乱,彻底拉开序幕。


    在他们眼中,今晚是必胜之局。


    女帝禁术反噬,修为折损,而太女血脉正统,朝野内外尽皆归附,只要登高一呼,便能取而代之,开创新朝。


    可只有月梨知道——


    铁子们,你们这是集体去送人头的节奏啊。


    她这回要是死了,还不知道有没有复活的机会。


    月梨表示,为了小命,她拒绝组队。


    在无数道灼热的目光里,月梨缓缓动了。


    她提剑,转身。


    烈烈山风卷起她玄青色的太女朝服,衣袂翻飞如一只陡然振翅的鹤,她的眉眼在月光下骤然锐利起来,周身气息节节攀升,清霜剑在发出细微嗡鸣,像是迫不及待要饮血。


    这一瞬间,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对女帝出手了。


    国师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紧,诸位藩王齐齐上前了一步,慕容家主按在袖中法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来了,终于要来了。


    月梨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沿着问心梯凌空而起!


    千道玉阶在她脚下飞速后退,她的身影快的只余一道残影。夜风灌满她的衣袖,猎猎作响,与清霜剑泻出的寒光交相辉映,气势凛冽。


    摘星境巅峰的全力爆发,足以让在场大部分人屏息。


    “铮!”


    一声清唳的剑鸣。


    月梨手中剑光划过夜幕,像一道逆流而上的闪电,直扑观道崖顶。


    山下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准备,他们已经想好了,月帝若接下太女这一剑,然后量天尺出手,太女会被逼退,但不要紧,他们会出手,以合围之势,用人命去消耗,去赌月帝的伤势比他们想象中更重。


    他们紧紧追随着那道破空而去的身影。


    月梨眨眼间已掠过半数台阶,身形如虹,剑光如雪,直指玉阶尽头那道身影。


    观道崖顶,月无涯负手望着远处巍峨的神都。


    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墨发轻轻散在银纹面具旁,又被风轻轻带走,她的帝袍纹丝不动,山间水汽未能沾染分毫,整个人像一尊月光尽头的古老神祗。


    那双浩如星海的眸子倒映着越来越近的剑光,她的神情却没有发生分毫变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剑会停在哪里,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这一剑会不会刺中她。


    她的身上有一种让人震撼的从容,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事,值得她动容。


    月梨呼吸一颤,手中的剑脱腕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剑身稳稳没入女帝身前三步远的青石之中,只余剑柄在外,嗡嗡颤动。


    夜风停了一瞬。


    月梨紧跟着落下,她往前走了几步,撩起衣摆,在观道崖顶,对着身前的玄色身影,端端正正俯身跪拜。


    身姿恭谨,礼数周全,看起来非常的识时务。


    “儿臣月梨,参见陛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空里,稳稳传遍了整个观道崖。


    死寂,无声蔓延。


    满场哗然欲起,山下的人们纷纷脸色大变,他们堵上身家性命拥护太女殿下造反,结果她临阵倒戈,把他们都卖了?


    “殿下,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率先出声的是太宰大人,他话中满是未尽之意——


    月帝篡权夺位,残害忠良,是窃国者,是毒妇,你身为皇室正统,怎么能在战前向她俯首称臣!


    月梨本就紧张的不行,她怕痛更怕死,游戏剧情说月帝心胸宽广,可怀天下,很多时候只要不和她作对到底,她并非不愿留人一命。


    听着底下的动静,月梨暗自腹诽。


    这一个个说的倒是好听,嘴上满口仁义道德,结果呢?没一次帮她打过了,还有原主,就算过了,后续也是灭国。


    他们是真心为了大乾吗?


    若是,为什么月帝治理下,吏治清平,百姓安居乐业,他们看不到呢,非要揪着女子之身与正统说事。


    事实证明,一群腐儒罢了。


    是的,在生死面前,月梨已经丝滑的将自己代入了女帝阵营!


    放着神队友的大腿不抱,她是疯了,才会选择和一群心里没哔数的猪队友作死。


    月光滚过月无涯广袖边缘,她的侧脸隐在月光阴影里,看不清神情:“有趣,真是有趣。”


    月梨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注视,被审视。


    她不由得将呼吸放的轻了又轻。


    月无涯垂眸,望着身前跪着的太女,唇角那抹淡淡的嘲弄,缓缓敛去,在她眼里,月梨天资尚可,但她着实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三言两语便被叛逆口中所谓的大义与正统挑拨。


    可她蓄谋已久,筹谋数年,本该在今晚放手一搏之际,她却选择了向自己俯首。


    良久,清冷的帝音再次落下,带着一丝无人觉察的探究:


    “你可知你这一跪,弃了多少东西?”


    弃了世家拥护、弃了藩王臣服、弃了所有追随者的心、弃了近在咫尺的万里江山,往后百年,再无谋反的机会。


    郁梨脊背挺的笔直,感觉有戏,心中一喜,赶紧选了几句游戏里的拍马屁台词表忠心:


    “儿臣只知,君为天,臣为地。”


    “大乾有陛下,方有万民生安,山河稳固。”


    听到月梨的回答,女帝墨色眉峰轻轻一挑,嗓音轻慢绵长,似是藏着无尽深意:


    “那你可知,独顺朕心,需要付出何等代价?”


    月梨心一横,沉声道:


    “儿臣但凭陛下处置。”


    山崖下的众人惊骇欲绝,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他们心中生出浓烈的不安,有些人对月梨恨铁不成钢,有些人心思则更深,猜测是不是月梨殿下发生了什么。


    比如女帝压根没受伤。


    又或者,女帝早已登临传说中的大自在境。


    否则无法解释今晚出现的变故。


    场面一时僵住,然而,下一瞬,无数道震惊的惊呼打破夜色。


    谁也没想到,女帝竟率先对太女出手了。


    漫天风雪飘落,女帝站在浩荡群山之间,她伸出手,指心轻轻点在月梨眉心,仿若一茎弱草,却端举群山之伟力。


    月梨直觉危险,想要逃。


    可她在瞬息之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无法动弹,发不出任何声音,还是要死吗?


    月梨不甘的闭上眼睛。


    身体各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她清晰感受着有一股恐怖玄妙的气息自女帝指尖涌入了她的身体,她体内那条经脉,从丹田一路攀升到识海的气机,像一条被抽走源头的河流,以惊人的速度干涸、龟裂、崩塌。


    月梨不懂,女帝是要先废了她,让她尝够痛苦,再杀了她么?


    从摘星跌堕成普通人,一层一层,磅礴的灵气自她身上逸散而出,如高楼倾覆,如星辰陨落。


    月梨的瞳孔如濒死般骤然放大。


    她好痛,原来死是如此煎熬的感觉吗?


    “殿下!”


    山下,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贤王踏前一步,怒发冲冠,手中握着一柄赤红如血的长枪,枪尖直指观道崖顶,怒喝如雷霆炸响:


    “月无涯,你竟敢废我大乾储君!”


    他出手了。


    不止他,十八路反王中至少有八道身影同时暴起,裹挟着各色光芒,如逆飞的流星,朝观道崖顶杀去。


    今晚的事已彻底失控,但若让月帝当着他们的面彻底废了太女,一直被视为反臣的他们就再没有退路了。


    陈国师没有动,他站在人群后方,双手笼在袖中,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望向了崖顶。


    慕容家主的手从袖中抽了出来,指尖已经夹住了一枚小小的铜钱,只是迟迟没有弹出。


    八道身影,携带着八位摘星境强者全力一击的威势,从山脚冲上问心梯,罡风激荡,石阶两侧的古树被吹得疯狂摇摆,落叶如浪。


    他们的兵刃倒映着月光与火光,汇成一条致命的洪流,直冲崖顶。


    月无涯却像是没看见。


    她的手指还停在月梨的眉心上,似乎对脚下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直到第一道身影冲至距崖顶不足三十丈时,她终于动了。


    她收回了手。


    月梨失去支撑,软软向后倒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可就在她即将跌倒在地的瞬间,她的眼角余光看见了一幕她此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月无涯抬手,广袖滑落,露出小半截手腕,白得耀眼。


    一柄通体墨色的尺,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量天尺。


    量尽苍生劫,独断万古秋。


    那尺长不过三尺,宽不过二指,通体漆黑,无光无纹,非金非玉,看起来不过是一把最普通的戒尺,可它出现的一瞬间,整个观道崖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


    山下的火光,天上的星光,崖顶的月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天地以月无涯为中心,骤然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深邃的黑暗。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轻得像一句叹息:


    “海上生明月。”


    黑暗深处,忽然有潮声。


    月梨躺在地上,瞳孔猛然收缩。


    她看到了一片海。


    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从月无涯脚下铺展开来,无声无息,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吞没了整座观道崖,海的尽头,一轮明月自黑暗与潮汐之间缓缓升起,大得惊人,亮得骇人,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瞰众生。


    月光所至,万物皆渺小如蝼蚁。


    然后,月无涯挥动了量天尺,那轮明月压了下来,像天穹塌了一片,像真正的月亮坠向人间,带着毁天灭地的重量,砸向了那八道冲上来的身影。


    月梨看见那八个人影在月光中定格了一瞬,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的尘埃,从指尖开始粉碎,化作漫天的、细碎的、发光如萤火般的碎末。


    衣裳没了,兵刃没了,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八位摘星境,在月亮落下的那一瞬间,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殆尽。


    唯有漫天的粉末,如雪般纷纷扬扬,落在了问心梯上,落在那些呆立原地,脸色惨白的人们肩头。


    月无涯站在那轮明月的余晖中,帝袍猎猎,长发如墨。


    她的容色清寒如霜,眼神淡漠如海,仿佛方才那一击,不过是拂去衣上的一粒尘埃。


    恐怖的宁静将人包围。


    慕容家主还捏着手中的铜钱,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般,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谁,敢忤逆朕?”


    月无涯的声音从天际传来,空灵,悠远,透着强者绝对的自信。


    无人应答。


    远处的陈国师缓缓低下了头,他始终拢在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地上那些萤火般消散的碎末,眼底的浑浊终于被惊骇取代。


    这是遭禁术反噬后的月帝。


    若是没有反噬呢?


    他们今晚的算盘,从头到尾,就像是一个笑话。


    月无涯没有看任何人,她转过身,走向倒在地上的月梨,在她身旁停下。


    月光倾泻在她们两人之间,她垂眸望着这个刚刚被她亲手废去修为,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女,神色漠然,无悲无喜,像在看一件死物。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女。”


    “朕留你一命,做一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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