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年前,南城的初秋比如今海市要再凉爽些。入学时发的长袖校服穿在身上,跑个两三圈也不会出太多汗。
后半节体育课是自由活动时间。
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散开,队列里只剩下虞迟夜。
她四处望了望,双手缩在袖子里站了一会儿,往操场另一侧空荡的阶梯看台走去。
主席台前后有顶棚,不会晒到太阳,她坐在阶梯的边缘,摸出了叠成口袋大小的试卷。
那是科技社团招新时发的简答题。
她想进的信息技术组,除了一些考察基础逻辑、循环和变量、条件判断的题目,还有一道不依赖编程语言的设计题。
——如果让你写一个【石头剪刀布游戏】的程序,能记录对方过去10次出拳的历史,让程序尽可能赢得胜利,用自然语言描述你的策略并说明理由。
虞迟夜一动不动地盯着卷子,两个手模拟着两方出拳,时不时停下来写思路。
正思考着,一道巨大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坠落,她惊得捂住耳朵回头,身后扬起淡淡的灰尘有一道朦胧的半蹲身影。
那人轻拍衣袖,单肩挂包,破开了烟尘。
四目相对,在看清对方后,两人眼底几乎同时闪过错愕,想起不久前在校门口的狭路相逢。
“诶——”
向后侧身的角度太大,圆珠笔和草稿纸从膝盖滑落,被微风吹到了男生的鞋尖,她下意识地喊出声,却被他的弯腰截断声音。
低头时颈后黑发晃动,露出一片白。
虞迟夜恍惚了一下。
他直起身,影子笼罩在她身上。
虞迟夜提前伸出手,“谢谢,礼尚往来,我就当没看到你迟到了三节课从后面翻墙进来。”
说完,她又想到他的伤,飘忽的目光落在他领口,“你这样不会牵扯到肩吗?”
“好了,没那么脆弱。”
他鼻子带了点气音,声音像秋风般凉飕飕。
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张纸巾,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
隔着纸巾,她感受到对方指腹上的温度。一缕极淡的清澈香气从鼻尖掠过,不清楚是绵软纸巾自带的清香,还是他身上衣服的气味。
“地下脏,垫一下。”
有纸巾垫着,他这才把纸笔放上来。
虞迟夜有些发愣,定睛一看,它们确实在滚动中沾了灰尘。洁癖吗?但他刚才捡的时候也没这么讲究啊。
“哦,好。”她想不明白,只脆脆应着,比之前真诚许多,“谢谢。”
他却没有立刻离开,垂头看她,若有所思道:“你体育课就和自己玩石头剪刀布?”
虞迟夜一噎,感觉被当弱智挑衅了。
“不行吗?”
“只觉得以你的性格……应该不缺朋友。”
他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站到阳光里。
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坐下,和她隔开距离,假装也是上体育课的学生。
她轻哼回敬:“那我还觉得以你的孤僻性格,完全不会站在这里和我闲聊呢。”
他回头,散乱碎发里露出漆黑的眼睛。
“行,那我闭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眼让虞迟夜混沌的脑子忽然变得流畅了许多,她立刻在草稿上列了一闪而过的思路。
“那个……跟我玩会儿石头剪刀布呗。”她放下笔,扬声喊道。
这个看似普通的游戏其实涉及到心理博弈和概率,自己和自己玩是很难琢磨清楚的。
盛驰青回眸,用一种很明显觉得这很幼稚的眼神看她,微微停顿,意外配合地出了拳。
二十把,输了九次。
虞迟夜心里又有了些想法。
他出拳的模式有一定规律,甚至会预测她的想法,比起计算他出“布”的概率,或许还要考虑他出“布”后,下一次出拳的策略和概率。
“好了不玩了。”
她有了想法,收手继续写。
盛驰青也没有嫌她莫名其妙,转过头继续放空。左右是旷课,对他来说干什么似乎都一样。
秋风撩动发梢,静谧的时间拉得格外悠长。
直到她停笔,“咦?你还没走?”
“等课间人多点再进去……还有一分钟。”
他看了一眼手表。
虞迟夜瞄了一眼,那块机械表有点贵,经典时尚,不过表带磨损老旧的痕迹非常明显。
盛驰青慢悠悠站起身,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如果,被排挤了,别忍着,拿出你拽我进学校的架势。”
不知道该说他心思细腻还是眼光敏锐,居然看出她自由活动的落单,她眨眨眼说:“没你想得那么夸张。”
刚否认,他就抬眉。
她也不遮掩地解释道:“我们班大多数是二中直升上来,很多都互相认识,或者有固定交友圈,我这个外校考来的有点难融入也正常。”
圆珠笔在手指缝里转了一个圈。
“反正社交需要时间成本,我不着急。只是体育课没有玩伴而已,独处不也很开心吗?”
盛驰青似乎愣住,肩背忽然绷紧了一下。
“没觉得。”他道,“要不来高三看看?每个人都自闭独处,绷得很紧,随时会爆炸。”
啊,原来是学长。
虞迟夜用看珍稀野生动物的眼神打量他,说出来一句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话:“你都高三了还不好好学习在这里逃课啊?”
盛驰青:“……”
下课铃声恰好响起,戳破了平静的泡泡。
两人没再继续说话,虞迟夜摆了摆手,低头继续写思路,盛驰青也没有逗留,拎包就走。
那个时候他们都默认此后大概不会再有交集,甚至都没有互通过姓名。
只有手上沾灰的纸巾证明他来过。
虞迟夜指尖拢起,捏着纸巾敷衍地在眼尾蘸了两下,回忆里的少年逐渐凝成对面人关切的模样。
炭火炉子已经烧热了,热气在两人之间流淌。
他还是当年那个会给她递纸巾的人。
可……也变了很多。
“什么都不要问我。”虞迟夜见他双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竖起手指,“我什么都不想说,也不想叙旧。”
她没料到自己居然没绷住眼泪,但也不想在他面前讲述困顿在职场里的种种钝痛。
展示脆弱了还怎么说服他回归正途?
盛驰青依言颔首,拿起夹子,快速熟练地把长长的肋条剪成几段,肉块平铺在烤网上,“那就专心吃吧。”
虞迟夜撕开降温贴,按在额头上。
她盯着他游刃有余的动作,几乎像个专业的店员,“师傅你做这个多长时间了?”
“不到两周。”盛驰青把肋条翻了个面,一本正经道,“油烟太重,怕家人发现,就没干了。”
虞迟夜目光移开,生硬地夹了片生菜塞进嘴里。
当年她和盛驰青熟悉起来后,确实知道他有偷偷在打工攒钱,但不知道他还真干过这个。
“那时候你还知道自食其力呢。”她默默咀嚼完,幽幽道,“怎么现在就学会走捷径了?”
盛驰青:“……”
不是说冤枉你的人最懂你的委屈吗?她怎么这么容易就默认他是那样的人?难道他就那么像那种人?她见过很多吗?
他不愿意这么揣测,慢慢迎上她的目光。
“我没有。”盛驰青坚定辩解,把解了锁的手机推给她,打开好友列表,“你自己检查。”
虞迟夜垂眸扫了一眼,没真打算查。
她始终相信宝贵时间要留着做对自己更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花在惦记烂人忠不忠诚上。
刷那些婚恋帖,更是完全不懂为什么有人那么爱查手机。她的态度就是,如果没有对彼此的信任,那就不要开始,如果开始了却心有怀疑,那就摊开说清楚,当断则断。
宁可清醒退场也不要猜忌内耗。
下午给盛驰青提这个要求,也不过是一丝丝嫉妒心作祟。
可就在刚才,被眼泪糊眼的瞬间,想要得到他、磋磨他的心猛地占据了上风。
现在她满心满眼只惦记着用他的怀抱来宣泄自己的痛苦与疲惫,那些酸涩婉转的情绪都可以往后稍稍了。
她原封不动把手机推还到他面前:“嗯嗯,你说没有就没有,我相信你。”
盛驰青:“……?”
带着一点甜软但实际上很敷衍的语气,听来很像习惯了这样调-情。她平时也这样拿捏其他人吗?
盛驰青有些烦闷。
想要开口澄清,几次忍住。
他仔细思索着如果没了这层误会,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保持联系。
解释得再清楚,感到尴尬的也只会是她,万一她羞愤气恼和他断联了怎么办?没有人会拒绝她那样发着光的人,他绝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毕竟那个花孔雀还说改天和她联系呢。
他不能亲手切断通向她的路。
盛驰青下定决心,当个哑巴但初入此行的解语花,闷声服务着虞迟夜吃这顿饭。
她吃得并不专心,中途有人打来电话。
她皱着眉头看着没有保存过的电话号码:还以为是陌生来电,接起听了两句就亲昵地开始叫对面“小林”。
接着眸色越来越沉,不一会注意力就完全转移了过去,手指夹着筷子悬停在空中。
盛驰青看不下她这样的动作停滞,换了双新筷子,把肉加到她唇边。
虞迟夜下意识咬住,品出滋味后立刻回了神,她瞳孔地震地看着他。
那双眼眸里也是烟雾蒙不住的诧异。
似乎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自己动作如此自然,如此行云流水。
脸颊微微发烫,额头的冰凉贴几乎失效。
她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宽慰着通话另一头的小林:“总之你别操心了,管好自己,别理他们,也不用担心我。”
小林今天才结束实习期,交接时被要求配合了调查,她虽然在虞迟夜的组里,但并没有接触到核心,询问了一会儿,安稳离开公司。
走之前她听到组里同事和陈总争执起来,还有人煽风点火,其中还夹杂着“宵夜”的名字。
所以她回去谨慎地借了室友的手机给她打电话,生怕这则通话都有串通的嫌疑。
“好嘛,我已经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小林说,“等小夜姐你跳槽,我继续去当实习生。”
虞迟夜:“少来,你这就认准我了?”
盛驰青不知道她在聊什么,只是这一句让他眉心微动。
她身边到底有多少花孔雀?
这回,他无比冷静地夹起一块肉送到她嘴边,一双黑瞳缠住她,仿佛用力推走所有人,偏要挤进她的视线里。
虞迟夜在滚烫的热气中机械地咀嚼。
不知道为什么盛驰青的注视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密不透风的窒息感。
难道是烤盘太烫,熏得皮肤发紧,头晕眼热?或者是小林的电话让她过于烦躁了。
她晕晕乎乎地又换了两片清凉贴。
就这样,听从她的“什么都不要问我”的指令,一顿没多少交流的饭吃完,两人对彼此的印象依旧停留在模糊的过去,毫无新的进展。
打车回了酒店,站在电梯间,盛驰青单手插兜,拿着手机,低头在聊天框和回复着什么。
虞迟夜拧眉,心想他真去找那些富婆姐姐奶奶了怎么办?
她冷不丁地问:“你最近体检过吗?”
盛驰青不明所以,但还是打开了手机,找到他进远蘅集团时准备的体检材料:“都正常。”
想到自己满是红色警示的体检报告,虞迟夜忽然有点嫉妒。
太过分了!辛苦上班的人一生疾病,不想努力走捷径的还这么健康!真不公平!
她咬牙切齿,抬手拦住他按下楼层的手,恶狠狠地说:“去我那。”
她要把他关起来!用力咬他!
盛驰青怔住,直到被她拽着走出电梯,关上房门,才意识到她真的不是嘴上说说。
他眼皮剧烈地跳动,压抑着某种情绪,低垂着眼眸,遮住冷冽的目光。
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若是叫他发觉有别人存在过的痕迹,若这是他唯一留下她的办法……
一股温热骤然扑进他的怀里。
下一秒她的牙齿重重没入他的右肩。
像原始小兽捕猎时拼尽全力的那样,她的牙尖裹挟着怨恨、倦怠、愤怒和痛苦,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后颈,死死攥住。
盛驰青眼瞳一缩,就好像她从肩头为他注射了神经毒素,随着她的靠近,胸腔忽然弥漫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难过。
他下意识托住她。
腰并不柔软,非常紧绷。
这不是温存的拥抱,更像是她全身戒备的攻击,假借撕咬他来宣泄她的一切情绪。
他想到刚才在电梯间收到猎头的消息,说她被治影停职调查了。
她什么都不让问,什么也不说,就像当初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主席台旁的塑料椅上那样,仿佛什么事情的发生都理所当然。
可……心底又积了多少难言之情呢?
盛驰青叹气,不再绷紧肌肉,放纵她更用力地咬下去。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
虞迟夜身体僵硬了一下。
“怎么了?”他轻声问,感受她的额头抵在自己锁骨上。
“工作消息。”
虞迟夜闷声说着,用力抱紧他。
公司说她必须要配合调查,所以企业相关app的消息她都没有静音,并且设置了单独的提示音。
看来小林通风报信的消息并不假。
今天应该是她与故人重逢的快乐日子,她不想接缺德公司的电话。
于是她放任嘈杂的铃声响着,一遍又一遍。可那边仿佛没她不行,企业软件不回就打微信,微信不理就打电话。
“……去接吧。”
盛驰青打破了静谧,环住她,低头,双唇擦过她的发丝。
“我又不会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