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青蛇缠腰 > 第24页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我,坐姿笔直,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额外的意思。


    可念到这里时,我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多有人吻过我,用各种方式,热的,烫的,粗鲁的……


    可这些记忆,全都淡在了过往。


    被那天山神庙外蜻蜓点水般的冰冷的吻覆盖。


    殷管家离我那么近。


    他只需要轻轻一揽,我便可以坐在他怀中,“茹其金液”……


    蜡桶咔哒咔哒地转了一圈。


    我又继续读道:“男伏其上,于玉门之口细观,森森然若偃松之当邃谷。纵横攻击,下冲玉理,或上筑金沟,击刺于辟雍之旁,憩息于琼台之右……于是情惑,意迷。”


    殷管家的视线如影随形,一直紧紧盯着我……在我念出这些话的时候,也不曾有一丝回避。


    手心有些烫,心砰砰地跳,呼吸都变得一促一顿。


    领口有些闷了。


    扎得我脸滚烫。


    我移了移位置,双腿笔直并在一起,侧过身去,急促呼吸了好一会儿,却并没有好转。万幸,长衫宽松,不曾显形。


    殷管家不曾察觉。


    屋子里的地笼太热,汗顺着双鬓落下,湿了我的领子。


    殷涣忽然凑过来,帮我擦掉了那些汗,却吓了我一跳,我几乎从椅子上翻下去。


    “太太莫怕,是汗。”


    他给我看帕子上的汗,不少,浸润软了半张帕子。


    “大太太可有哪里不适?”殷管家的声音无辜极了,他那么的清冷,哪里能知道我这一脑子的乌糟念想。


    “没、没有。就是有些热。”我结结巴巴地说。


    “大太太真的没事吗?”他问。


    “我、我若是做了什么不雅的事……你不准看不起我。”我抬眼哀求他。


    “好……”他对我道。


    “你不许、不许和老爷说。”我急促道。


    殷涣这次没有回话,随着咔哒一声,留声机暂停了,然后他坐到了我的身侧,从身后将我揽住,然后伸手……


    我惊呼一声,急得差点落了泪:“你干什么……”


    “太太都这样了……”他缓缓道,“让殷涣来帮您。”


    我虚弱的抗议,却全都任由了他,“老、老爷……”


    旁边的幔帐被风吹起落在了我的头上,遮挡了眼前的一切,连身后的殷管家都像是隐匿在了瑶池仙境中。


    “大太太不要怕。”殷涣的声音透着令人安心的东西,“就像温泉时一样……就算是老爷,也舍不得让太太这般的。”


    明明隔了好几层料子。


    明明……


    “太太继续吧。”殷涣说,“若停太久,怕老爷听时能觉察出端倪。”


    我颤巍巍地“嗯”了一声,只觉得烫得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咔哒”一声,留声机又开始转动了。


    殷涣也缓缓转动。


    因了幔帐,我眼前一片碎光,好半天才能盯着那些个该死的句子,断断续续地读下去。


    “……上灌于神田,下溉于幽谷,使往来拼击,进、进退楷磨。纵柱横挑,傍牵侧拔,乍缓乍徐……得之快意,则必求死求生,乞性乞命。知音君子,穷其志之妙矣。”【注1】


    脸快要埋进书里。


    可也许我就想埋进书里,一头扎进这文字堆砌的西天净土,沉醉不醒。


    我根本不敢看他。


    可却知道他一直在看着我,像是怕我哪里读错了会挨罚。


    这让我更愧疚起来,像是玷污了这个人。


    他的眼神让我恍惚,与我读出来的那些画面重叠,他成了缥缈的那个人影,早除去了这一身累赘的衣物……


    横冲直撞。


    让我七零八落。


    我人在这儿,魂已飞了,跟梦里那个殷涣一并,升了仙台,结了长生。


    *


    留声机发出咔哒一声,停了下来。


    那蜡桶上刻录了满满一圈痕迹。


    我趴在桌子上喘气儿。


    殷涣将蜡桶取下,仔细放在了盒子里收好,转身冲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下午便让车夫加急送给老爷。”


    【注1】文言文部分改编自《洞玄子》。豆!丁 推!文


    第27章 两口棺材


    孙家要请傀儡戏的事,老爷上午的电报里应允了。


    第二日孙嘉少爷正式上门,送了帛金过来。


    殷管家特地换了身道袍,起了卦,选了日子,便在两三日后,巧了,结亲也在三日后。


    他着道袍的样子也十分好看。


    带着一股子清冷感。


    起卦时苍白纤长的手掌灵巧有力,让我想起了他在我身后隔着料子安抚我时……


    奇怪的很,明明他体寒。


    我与他在一处,总觉得滚烫。


    因了这次的教训,我不敢再跟孙嘉多聊。因他对孙嬷嬷多说害得我受苦,还对他有些成见,一路都规规矩矩地。


    孙嘉也有些尴尬,走的时候却又对我讲:“那日我婚礼,请大太太务必来观礼。”


    我道:“我去有些不方便。”


    孙嘉却说:“方便的。是西式婚礼。”


    “什么是西式婚礼?”我第一次听说,有些好奇。


    “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婚纱,两个人就给父母鞠躬就成为夫妻了。不搞三跪九叩那一套,落伍。”


    孙嘉确实新派,连婚礼都能改掉。


    “请你务必来。”他又诚恳地说,“我等着结婚许多年了,后天你来,就是我孙家最大的荣幸。”


    我想起了那晚上跟我结婚的公鸡,还有之后的“新婚夜”。


    有些向往起来。


    在我察觉之前便不由自主地点了头,接着便有些后悔:“那你不能再同孙嬷嬷讲我们对话的事。”


    “孙嬷嬷?”孙嘉困惑笑了笑,“我并没有同谁讲过。”


    我也不知他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便没有再提。


    孙嘉走了。


    想到老爷的手段。


    我有些后悔起来,对殷管家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罢。”


    殷管家看了我片刻。


    “去去也好。去了大太太就全明白了。”他说。


    *


    我不懂什么叫去了就明白了。


    思考了一上午也没有通透,为此,午饭时还多吃了两碗米饭,半只肘子。


    要是碧桃在,定要夺了我的碗,不让我多吃一粒米。


    等带着倦意靠在窗棂下的榻上昏昏欲睡时,还想起碧桃。


    十来天没见了,不知道他可好?


    *


    睡到一半,听见咔嗒一声。


    像是风吹开了窗。


    我心知冷风吹来要着凉,奈何身在梦中,不愿意动弹——殷管家会来的吧,他一向警敏,定听见了窗户吹开的声音。


    昏昏沉沉地,总心系那半扇开了的窗。


    “……”


    “……”


    有什么人在窗外说话,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我在沉浮中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是两个女子的争执。


    “殷家是什么好的去处吗?你上赶着去当什么姨太太!”一个声音敦厚一些的女声道。


    “……”对方说了些什么。


    敦厚的女声又道:“那孙嘉呢?你们不是定亲了吗?他为什么不出面拒绝?!”


    孙嘉?


    这与孙嘉少爷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嘉少爷的未婚妻?


    “孙家也不过是殷家的附庸。你不要为难他了……”另外一个温柔的女声劝慰。


    “可上海呢?你不去了吗?费心血考上的医工学堂呢?也不去了吗?”敦厚的女声哽咽问。


    真真是了不起的女子。


    这世道中,竟能考上这样的地方。


    “你嫁殷衡,我也嫁!”敦厚的女声沙哑道,“我们是好姐妹,永不分离。”


    嫁殷衡……好姐妹……不分离……


    我在梦里浑身一颤,惊出了一身冷汗,想要睁眼去看,眼皮却沉甸甸地,竟在贵妃榻上动弹不得。


    刚才那些岁月静好般的闲聊都变了腔调,与呜咽的北风混在一处,成了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号。


    “……迟了!迟了!”她哭声凄楚,似鬼魅。


    “……你来迟了!”


    “我来迟了——!!!”


    风陡然大了起来。


    呼啸而来。


    将两扇窗户都砸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翻身一倒,掉落在地,终于自梦魇中惊醒。


    急促喘息中抬眼去看。


    窗户来回颤摆,风夹杂雨雪进来,湿了一地。


    我颤巍巍爬起来,冲到窗户那里迎着风雪探头去看,左右无人,院内白雪皑皑。


    ……也许真是我的梦。


    我略微松了口气,正要收拢窗户。


    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一双绣花鞋。


    就在我窗户下。


    周围有一圈水渍,像是刚刚从雪地里走上来,脚边的雪融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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