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裴嫣静静躺在船仓里。
被裴景越折腾那几日,她身子亏虚,小腹隐隐作痛。素夫人给她煎药安胎,让她卧床好生歇息。
裴嫣听话,喝完安胎药便躺下闭目养神。
外头有人敲门。
裴嫣闻声缓缓睁开眼,以为是船家来送晚饭了。
她手按着小腹,怕牵动那里,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
“姑娘,用饭了吗?”
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不是船家。
裴嫣披了件衣裳,慢慢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妇人,圆脸盘,杏仁眼,眉眼和善。
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盘子,盘子里摞着好几个碗碟,热气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裴嫣认出来了,这是那位老妇的儿媳,夜里抱着孩子和丈夫一同陪在她身边。
“夫人您这是……”裴嫣看着面前那一盘子吃食,有点儿懵。
妇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里张望了一眼:“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娘让我们来看看你。”
没等裴嫣回答,妇人端着盘子跨进舱门,把那些碗碟一样一样往桌上摆。
一条清蒸鱼,一碗炖汤,一碟鲜炒时蔬,还有一小碗白米饭。鱼身上撒着碧绿的葱花,汤上浮着薄薄一层油,香味浓郁。
妇人很热情,边摆边说:
“这鱼是我让男人在江里新鲜钓的,他昨夜下钩,今早收的,还活蹦乱跳呢。想着姑娘怀着身孕,吃鱼最养人。”
她又指了指那碟青菜:“这个也是,船靠花潭镇歇脚时,我让男人加快步子跑去镇上添置的。我娘家在花潭镇,知道哪家的菜新鲜。”
裴嫣怔怔站着,看着桌上那些饭菜,一时手足无措。
这……这些汤菜都是给她准备的?
妇人摆好碗筷,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心里过意不去,很是难为情。
“救人一命可是天大的恩情,多亏了姑娘守了一夜,娘才救回一命,结果……结果反倒连累姑娘损耗心神,动了胎气,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幸好孩子福大命大,如今平安了,若是伤了他可怎么办呀。”
妇人说着话,眼圈渐渐红了。
裴嫣摇了摇头,安慰她:“没事,夫人不必自责。我来之前便舟车劳顿动了胎气,本就身子虚弱,不关你们的事。”
妇人却不信。
她扶着裴嫣在床边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裴嫣怀里。
“这是家里攒的土鸡蛋,不多,姑娘别嫌弃,我们是乡下人家,没什么好东西,姑娘怀着身孕,正需要好生补一补身子。”
布包洗得很干净,里面约莫有十来个鸡蛋。鸡蛋不算贵重,但长途航运物质匮乏,这些的确是补身子的好东西,有钱也未必能换得来。
裴嫣低头看那布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眼眶也微微发热。
“多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妇人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姑娘快趁热吃,鱼凉了腥得慌。”
裴嫣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鱼肉。鱼肉白嫩,入口鲜甜,没有腥气,也不油腻。
她又喝了一口炖汤,汤很清,只有淡淡的咸味,半盅下肚,胃里很是舒服。
裴嫣孕反难受,这几日一直没什么胃口,船上的吃食不是干粮就是煮得烂糊的鱼肉粥,她勉强咽下去,过一会儿又反胃想吐。
今日这顿饭她却吃得很顺,一口接一口,胃里暖暖的,竟没有想吐的感觉。
妇人看着她吃,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船上给姑娘备的吃食不合适,怀孩子害喜,吃不得那些油腻的。我看姑娘瘦成这样,心里真不是滋味。”
她犹豫了下,表明心意:“姑娘若不嫌弃我们农家饭菜粗糙,往后便由我们来给姑娘备菜,好歹养一养身子。姑娘太瘦了,怀孩子辛苦得很,这几个月得存足力气生养。”
裴嫣放下筷子,看着妇人。
妇人态度诚恳,没有讨好,也没有施恩的倨傲。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女子生育有多不容易,就是心疼姑娘怀着孩子,一个人远走他乡。出门在外,我们能帮衬着点儿便多帮一点儿。”
“多谢夫人了。”裴嫣感激,“我姓裴,夫人怎么称呼?”
妇人笑道:“姑娘叫我周嫂就行。”
正说着,舱门又被敲响了。
素夫人推门,进来便看见了桌上那些饭菜。
她扫了一眼,颔首赞许:“鱼清蒸,又添了几道工序去腥,菜少盐去油,却煮得颇有滋味,你们有心了。”
周嫂子挨了夸奖,局促地站了起来,搓着手:“这、这都是些家常菜,不知合不合姑娘胃,我们还怕姑娘不喜欢呢。”
“她吃得很好。”素夫人道,“这几日她没好好吃过一顿饭,身子虚弱,精神也蔫蔫的。今日这顿饭吃下去,气色好了不少。”
周嫂子听了,脸上这才有了笑意。
素夫人倒了杯茶,递给周嫂子:“你们往哪儿去?”
“回老家。”周嫂子说,“娘年纪大了,这回在船上又病了一场,我和家里男人商量,不如送娘回江南老家养老,乡下清静,水土养人。”
“江南哪一府?”
“苏州府,枫桥庄。”周嫂子说,“小地方,夫人未必听过。”
素夫人点头:“听过,年前在那里行过医。”
周嫂子眼睛一亮:“那可真是缘分!夫人若再去枫桥庄,一定要到家里坐坐,让娘和当家的好好谢您和裴姑娘。”
“我们祖孙二人也是往江南道走。”素夫人说。
“那可太好了!”周嫂子欢喜,“我们也是要接娘回老家,咱们一起走吧。我和当家的照顾你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定然要好好回报。”
“乖乖,你觉得如何?”素夫人看向裴嫣,等她的意思。
裴嫣放下汤碗,手轻轻覆在小腹。
江南很好,人丁兴旺医馆众多,若是开个药铺,生计不用愁。听说那里的水土养人,空气湿润,冬日没有京城那么冷,适合休养身子。
最为重要的是,江南很远,远到京城的人找不到她,能容她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从此隐姓埋名过完一生。
“如此甚好。”裴嫣应声,“我们可以一起走。”
周嫂子更高兴了,连说了几个“好”,又叮嘱裴嫣好好歇息,这才收拾了空碗碟,端着木盘子出去了。
舱房里安静下来。
素夫人慢慢品着茶,也不说话。
裴嫣靠回床头,继续卧床休养身子。
“你想好了?”素夫人郑重询问。
“想好了。”裴嫣手心轻轻抚摸小腹:“我如今只想平平安安地生下他。”
“走罢,走得远远的,隔着千山万水,再也不要卷入京城那些恩怨是非了。”
此后几日,周嫂子果然每日准时过来送饭。她变着花样做,都清淡少油,却又别有一番滋味,正合裴嫣的胃口。
周嫂子的男人周大郎是个热心肠的汉子。他每日清晨下钩钓鱼,钓上来的鱼都给了裴嫣补身子,要么清蒸要么炖汤,一条都没舍得卖。
裴嫣难为情,让他和嫂子留着吃,男人摇摇头,一日三餐坚持给裴嫣送饭。
这日傍晚,船在江上行了半日,靠了个小码头歇脚。
周嫂子照例来送饭,周大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
“今日运气好,一钩两条。”
周嫂子接过鱼,笑道:“那今晚给姑娘炖鱼汤。”
裴嫣靠着床头,看周嫂子在舱房角落里忙活。这里不能生火,鱼得拿到船家那里去收拾。
周嫂子边收拾边念叨,说这鱼新鲜,炖汤最补,姑娘要多喝些。
周大郎也跟在舱门口忙活:
“裴姑娘的模样也太俊了,这孩子随了姑娘,一定是个漂亮孩子!”
他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唐突,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周嫂子听见男人那句话,顺嘴接了一句:“万一随了父亲的相貌呢?”
周嫂子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没在意,又去收拾碗筷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万一随了父亲的相貌……
裴嫣低头,轻轻抚摸小腹。
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呢,像她多一点,还是像裴君淮?
她想起裴君淮的眉眼,那是极清俊的相貌。
太子眼眸深邃,瞧着冰冷不近人情,可每回看向裴嫣的眼神总是温柔的。
他的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吻她时很软很软。
裴嫣害羞,捂住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怎么又在胡思乱想,心情糟糕透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两个月了,孩子又长大了一点,等到明年春季,他便要来到这世上了。
孩子的眼睛会像她还是像裴君淮,笑的时候会不会露出小小的酒窝?脾气,心性,喜好,这些更像谁?
宫里的老人说过,太子殿下自幼稳重,不爱哭,也不会闹。太子年少早慧,才思敏捷,一向出类拔萃,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他们的孩子也会这般聪明吗?还是会更像她一些,笨一点,容易被人欺负。
孕期敏感多思,裴嫣变得苦恼。
她从小便不得帝后喜欢,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没人会喜欢笨笨的小孩……
若是孩子随了她,该如何是好?
裴嫣想了又想,下定决心。
无论孩子像谁,她都会很爱他。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自顾自说着:你爹长得很好看。你若是像他,一定也很好看。”
“爹爹很聪明,什么都会。文治武功样样出众,朝堂上的事,没有他不懂的。”
“他的脾气也好,从不轻易发火,对谁都很温和。可他也会生气,我就惹恼过他……”
裴嫣一件件数着往事,声音越来越小。
她想裴君淮了。
她想念裴君淮,做梦都想,梦里皇兄不肯放手,质问她为何狠心抛下他。
裴嫣答不上来,在梦里答不上来,醒来也答不上来。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
孩子还在她肚子里一日日长大,她得把孩子生下来,教他读书,教他做人。
她得让孩子知道,虽然父亲不在身边,但她很爱他。
她得一个人,把这条路走完。
裴嫣闭上眼睛。
她的手轻轻抚摸小腹,感受着掌心下微弱的动静。
“爹爹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你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他。”
“也许等你长大了,等京城的风波过去了,娘带你回去看看,远远地看一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也许我们这辈子就留在江南了,在小镇开个医馆,把你养大成人,然后我慢慢老去。”
“我们就这样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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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裴君淮心神混乱,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他只知天亮了就上朝,朝堂上有奏不完的折子,议不完的事。
皇帝病危濒死,太子监国,所有政务压在他一个人肩上,没日没夜处理边关急报,裁决各州府呈上来的案子。
他必须撑着,不能倒下,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只有近身的内侍知道,太子殿下快把自己折磨疯了。
可是无人敢劝。
今夜奏折批完了,大臣们也都退下了。裴君淮坐在案前,从匣子里取出一卷纸。
打开来是一幅幅未完成的人物画。
画上是一道少女的背影,只是背影。
不敢画脸。
画了脸就再也藏不住,他怕被人发现,怕那些隐秘的心思一旦落于纸上便再也收不回来。
裴君淮只能画背影,他画了几十幅,没有一幅敢画出少女完整的面容。
如今他再无顾忌。
偌大的宫殿只有太子一个人的身影。
他太孤独了,他思念裴嫣。
裴君淮提起笔。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描摹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裴嫣在他笔下活了过来。眉眼弯弯,嘴角含笑,像是就站在他面前。
裴君淮怔怔看着这幅画,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画中人。
“裴嫣,你在哪……”
无人应他。
画里的人不会回答。
心底无法排遣的痛楚化作笔墨宣泄出来。
裴君淮提笔画到深夜。
案上摊开了一排画,全是裴嫣。站着的,坐着的,或是低头看书,或是娇憨入睡……
他把裴嫣画活了,画满了整张纸,画进了每一个他记得的瞬间。
可画里的裴嫣永远安静,永远不会开口叫他“皇兄”。
殿门被人轻轻叩响。
裴君淮不予理会,仍在聚精会神盯着手中的画。
“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门开了。
皇后走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皱着。
“听宫人说,你总是不眠不休,糟蹋自己的身子。”
皇后往前走,目光落在他的桌案上。
“你在做什么?”
裴君淮松手,没有阻拦。
皇后拿起那幅画,双手颤抖:“这是谁?”
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人。
每一幅都画得那样细致,那样用心,画了千百遍,把那个人的眉眼骨血都刻进了心里。
“裴嫣,你画的全是裴嫣。”
裴君淮没有遮掩,也不再隐瞒,平静承认:“是,全是裴嫣。”
“这是什么意思?”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裴君淮,你告诉本宫,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母后看到的这般。我心悦裴嫣。”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皇后脸上。
皇后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你疯了么……裴嫣是你的皇妹……你怎么能对她动心思……”
“她不是。”裴君淮突然道。
“她不是父皇的孩子,当年魏贵妃为了争宠,混淆了皇室血脉,裴嫣根本不是父皇的子嗣。”
“你说什么!”皇后震惊,“魏贵妃那个贱人,她竟敢、竟敢……”
“……就算裴嫣不是皇室血脉,也是魏贵妃那个贱人的女儿。裴君淮,本宫绝不同意你与裴嫣在一起,本宫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晚了。”裴君淮忽然开口。
皇后心里一沉:“你……什么意思?”
“晚了,孤与裴嫣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殿内霎时死寂。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
夫妻之实……
她的儿子,东宫太子,未来的帝王,与他名义上的皇妹有了夫妻之实!
她的儿子生来就是做皇帝的料。沉稳,聪慧,出类拔萃无可挑剔!皇帝喜欢他,群臣拥戴他,太子之位落到他头上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以为裴君淮会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足够冷静,足够理智,不会被私情牵绊的帝王。
可如今,为了一个女人,他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那人还是魏贵妃的女儿。
还有一句话裴君淮无法说出口。
他咽了回去,压在心底。
他与裴嫣不仅有了夫妻之实,还有了孩子。
可是孩子没了。
这是裴君淮的痛,他不敢说,不敢想,只能深埋在心底,用操劳政务来折磨自己,不留心思去想。
“夫妻之实……夫妻之实……”
皇后怒火滔天:“裴君淮,本宫为你相看那么多贵女,屡次被你不耐烦地推拒。就连送到东宫的侍妾,也被你赶了出去。原来如此……原来都是为了裴嫣!”
“本宫不允许!裴君淮,本宫绝不允许你再同裴嫣来往!”
“母后,孤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裴嫣她都不在了,你这样整日折磨自己有什么用?”
裴君淮抬起头,看着皇后。
“我已下令,皇宫,京城,城外,各州府,一寸一寸地搜,一年寻不到便找两年,两年找不到便继续寻找十年。”
“若是一直找不到,若是她死了呢!”皇后怒意更甚,心里那股火又烧起来。
裴君淮执着:“那便继续找。”
皇后怒极反笑:“继续找,找多久?难道你还要为了她守节一辈子不成!”
“你是储君,是下一任帝王!你要娶亲,要广开后宫生儿育女,要绵延国祚!你肩上担着江山社稷,不是儿女私情!”
“我会一直找下去。”裴君淮沉声打断她,“就算裴嫣真的遭遇意外,百年之后,我会另择宗室子过继。”
皇后震怒:“你……你疯了!”
为了一个裴嫣,他要绝了自己的后。为了一个裴嫣,他要和朝臣、和天下人的期待对抗。
疯了,太子简直疯了!
裴君淮无视皇后汹涌的怒意。
他垂眸,怔怔望着裴嫣的画像,伸手轻轻抚摸少女的面容:
“母后,我心意已决。此生不会立皇后,也不会再娶妻了。”
一滴泪缓缓滑落裴君淮眼角,打湿画像。
第82章
船又往南行了十日,终于到了江南道。
这段时日难得宁静,远离了京城,裴嫣安心休养,身子渐渐转好。孩子也很安稳,不再折腾那些孕期反应闹她了。
这日清晨,船靠了码头。
外头传来船家的喊声:“到了江南道苏州府码头,下船的客官收拾收拾!”
裴嫣已经收拾好了包袱。
昨夜她就整理好了,银票贴身藏着,令牌和信物用油纸包好塞在包袱最底层,换洗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裴嫣没有麻烦周嫂他们帮忙,自己能做的事,都由她自己操持。
素夫人敲门进来,见孙女穿戴整齐,便唤她:“走吧。”
裴嫣跟在素夫人身后,走出船舱。
甲板上很热闹,船家在收缆绳,几个客人扛着行李往下走,还有小贩在码头上吆喝,卖什么的都有。
裴嫣扶着船舷,慢慢走下跳板,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这是江南道地界。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脚夫,跑来跑去的孩童,近处是街道,两边开着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
低矮的房屋白墙黑瓦,一排排延伸到视野尽头,连起远处的青山绿水,一派水乡风光。
这里是江南,她从未来过的地方。
裴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此地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她从未离开过四方宫阙,如今却孤身一人怀着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
前生断尽,一切重新开始。
“往后的日子,我们便要在这儿相依为命了。”裴嫣低头,手放在小腹轻轻抚摸。
“裴姑娘!”
周嫂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嫣回头,见周嫂子扶着周家老太太,周大郎背着包袱抱住孩子,一家人也下了船。
周家老太太今日气色好了很多,不用人扶也能自己站稳。她看见裴嫣,脸上露出感激的笑。
裴嫣也回以微笑。
“娘,大哥,嫂子!”
岸上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十分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娘,我来接你们了!”
裴嫣循声望过去,码头上,一个年轻汉子正朝这边挥手,边挥手边急着往这边跑。他跑得很快,几步便跑到了跟前。
“二弟!”周嫂子惊喜地喊起来。
周大郎也笑了,迎上去,兄弟俩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可算等到你们了,”那年轻汉子朗声笑着,“我天天来码头看,天天来,今儿总算等着了!”
周家老太太也走上前,那青年汉子连忙扶住她,上下打量:“娘瘦了,路上可受罪了?”
周嫂子在一旁说:“二弟,你可不知道,咱娘这回在船上可凶险了,多亏了一位姑娘出手相救……”
周嫂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往身后看去。
裴嫣还站在远处,素夫人也陪在她旁边。
周嫂子忙把孩子往丈夫手里一塞,小跑着回到裴嫣身边。
“裴姑娘,我们一起走吧。我家二弟拉了驴车过来,可以一同载着回到镇上,免得姑娘走路累着身子。”
车不大,但坐几个人应该够了。
周嫂子笑了笑,拉着裴嫣往那边走。
那头,青年汉子把周家老太太扶上了车,正和周大郎说话。
见嫂子领着人过来,青年转过身,忽然愣住了。
他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裴嫣看,像是第一回见到什么稀罕物事,看呆了,都忘了眨眼。
老天爷,他望见了话本子里的仙女!
青年没文化,不懂用华丽的辞藻去形容,只觉得这姑娘细皮嫩肉,一看便知是城里来的。
脸颊白净,像剥了壳的鸡蛋,人娇娇的,小小的,风一吹就能吹倒似的。
汉子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裴嫣拿手遮掩的小腹上。那里微微隆起,被衣裳遮着,看不太真切。
姑娘这模样像是怀了孩子……
唔?不会罢。
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肚里竟有了身孕,何等人物才能配得上她!
青年汉子心里一惊。
裴嫣感觉到青年炽热的目光,被他盯得脸颊泛红。
这汉子浓眉大眼,身量比裴嫣高出许多,肩宽背厚,袖口挽起胳膊露在外头,肌肉鼓鼓的,一看便有使不完的力气。
周嫂子在一旁说:“二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裴姑娘,咱娘的救命恩人。别看姑娘年纪轻,医术可厉害了。”
青年汉子像是才回过神来,慌忙收回目光,挠了挠头,朝裴嫣爽朗一笑:
“上车吧姑娘,咱们一道走。”
“多谢。”裴嫣被他盯得害羞,小声道谢。
青年汉子听见裴嫣的声音,愣了一下。
这姑娘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和他们庄户人说话完全不一样,温柔得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心坎里。
像……像什么来着?
青年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只觉得好听,还想再听。
“不、不用谢。”他紧张得结巴,“姑娘客气了,我叫周二牛,姑娘直接喊阿牛就好。”
裴嫣轻声道:“嗯,阿牛哥。”
青年汉子听见这声“阿牛哥”,脸腾地红透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害羞个什么劲儿。
这名字他听了二十年,村镇里的人都这样喊他,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此粗鄙的名字,由这位姑娘温温柔柔喊出来,怎么……怎么就这般悦耳动听呢!
汉子羞得慌,不敢再看裴嫣,转过身闷声说:“姑娘上车吧。”
裴嫣让素夫人先上,自己才扶着车沿慢慢爬上去。
青年汉子站在旁边,手抬了抬,像是想扶裴嫣一把,又不敢碰她,只能虚虚护在裴嫣身后,怕她摔着。
裴嫣坐稳了,他才放下手。
周嫂子和周大郎也上了车,周家老太太坐在最里头,靠着车栏。
青年汉子坐到车前头,抄起鞭子。
“坐稳喽!”他喊了一声,鞭子一扬,驴车慢慢动起来。
裴嫣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铺子,摊子,行人,江南的一切风景都和京城不一样,说话的口音也听不懂。
素夫人在旁边说:“此地是苏州府下辖的,再往东走几十里就到枫桥庄了。”
裴嫣点点头。
青年汉子在前头赶车,耳朵却一直听着后面的动静。
他听见素夫人说话,听见周嫂子应和,可没听见那姑娘的声音。
姑娘她怎么不说话?是不爱说话,还是身子不舒服……
青年汉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裴嫣静静望着江南街景,眸光柔和,面容恬静。日光渡在她身上,泛起光芒,真似仙人一般清丽脱俗。
青年赶紧把头转回去,耳根子也羞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活了二十年,见过的姑娘不少,村里的姑娘媳妇,从没有哪个让他这样,看一眼就心慌,听一声就脸红。
可她就是不一样。
青年想起方才裴嫣喊那声“阿牛哥”。
声音软软的,细细的,像春风从耳边吹进心坎里,吹得他春心荡漾。
周二牛咧嘴笑了笑,又赶紧把笑憋回去,怕被人看见。
驴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出了城,进了乡间。
路两边的屋子渐渐稀了,田地多了。
正是秋收时节,田里有人赶着牛,有人弯着腰在割稻,金灿灿的谷子整整齐齐的。
裴嫣看着那些田地,觉得很新鲜。她从小在禁庭里长大,从没见过这些。
远方传来欢声笑语,孩童们追逐着跑过田埂。
裴嫣伸手覆在小腹,想着孩子若能平安出生,便也能在田垄间欢笑玩耍,多么可爱的场景呀。
驴车又走了一会儿,进了一个村子。
村子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白墙黑瓦,错落有致散在一片水塘边。
水塘里有鸭子游来游去,嘎嘎叫着。几只狗在村道上跑来跑去,见有生人,远远地吠了几声。
“到家喽!”周二牛喊了一声,把驴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那户人家围着一圈矮墙,院前有一棵大树,树荫下放着石桌石凳。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鸡叫声。
周嫂子先跳下车,又把周家老太太扶下来。周大郎背着包袱跟在后头。
素夫人自己下了车,回身想扶裴嫣。
周二牛抢先一步站在车旁,他伸出手,想扶裴嫣一把,又有点害羞,不敢冒犯这位姑娘。
裴嫣看了他一眼,把手轻轻搭在他肌肉紧绷的手臂上。
周二牛霎时身躯一僵。
这姑娘的手那么小,那么软,他不敢动,小心翼翼扶着裴嫣下车。
裴嫣踩到地上,松开手。
“谢谢阿牛哥。”
青年汉子的脸又红了。
他挠了挠头,嘿嘿干笑了两声,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嫂子推开院门,招呼大家进去:“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
裴嫣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屋子泥墙瓦顶,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很结实。墙角堆着柴火,几只鸡在树下刨食。
周嫂子领着她们进了堂屋,让她们坐下,又去倒水。周大郎把包袱放下,也去帮忙。
周二牛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最后被周嫂子喊去烧水。
“喝水喝水,乡下地方,没啥好东西。”
周嫂子端着两碗水进来,放在她们面前。又端来一碟瓜子花生:“姑娘先垫垫,我去做饭。”
裴嫣忙起身:“周嫂别忙,我们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嫂子笑道,“坐了这么久的船,又坐了车,哪能不饿。姑娘等着,一会儿就好。”
她说着,又出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裴嫣坐在门前,听着外头的鸡叫声,狗吠声。
这里的环境和禁庭全然不同,没有严苛的宫规,只有乡村特有的宁静。
素夫人环顾四周:“这地方不错,清静,养人。”
裴嫣点点头。
“先在这儿住几日,”素夫人说,“等你身子再稳些,我们再往南走。苏州,湖州,杭州,都去看看。乖乖喜欢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落脚。”
“嗯。”裴嫣慢慢依偎在外婆肩上。
外头,周二牛在院子里劈柴。
青年脱了外衣,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斧头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木头应声裂开。
他劈得很用力,一下一下,似是刻意展示自己傲人的力量。
周嫂子从灶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问:“二弟,你咋了?”
“没咋,心里热得慌。”青年没抬头,继续劈柴。
周嫂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不是看上屋里那位姑娘了?”
周二牛的斧头咣当滑脱了手,差点砍到自己脚上。
他羞赧地捡起斧头,脸涨得通红:“嫂子!你、你瞎说啥!”
周嫂子锤他一把:“我瞎说?你那眼珠子都快黏人家姑娘身上了,还当我没看见?”
周二牛把斧头往地上一扔,羞得转身要走。
周嫂子拉住他:“哎,别走啊。嫂子跟你说正经的。”
青年汉子站住了。
周嫂子压低声音:“那姑娘有夫君了,她是有身孕的人,你没看出来?”
周二牛闻言如遭雷劈,蓦地怔愣住了。
天塌了。
一场爱慕还未开始便被无情斩断。
裴姑娘竟然有夫婿了,还有了身孕。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姑娘,模样温温柔柔的,说话也是温声细语,每看一眼便忍不住去想,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的人儿呢。
他都只敢偷偷爱慕,不敢肖想冒犯。
她夫君系何方人物,怎么敢欺负这么好的姑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难不成还能是皇帝老子?
“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月份也不小了。”周嫂子说,“你就算有啥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俺知道。”
周二牛转过身,看着嫂子,脸上羞赧的红晕褪了,神情倔强:
“俺就是觉得……裴姑娘怪不容易的。一个人,怀着孩子,乘船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她男人干啥去了,咋能让她一个人吃苦。”
周嫂子叹了口气:“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别的事,别多想。”
周二牛点点头,弯腰捡起斧头,继续劈柴。
他脑子里还是忍不住想裴嫣。
想她柔声喊“阿牛哥”向他道谢的声音,想她搭在手臂上那只软软的手。
真真是神仙般的好姑娘,教他不敢肖想。
周二牛沮丧,叹了一口气。
暗恋是一个人的伤心事。
——————
夜深了。
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裴君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这几日他睡得更少了。整夜整夜地折磨自己,有时撑不住合上眼,梦里全是裴嫣。
今夜也是这样。
裴君淮批完奏折,盯着烛火出神。眼前的烛光渐渐模糊,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之后,他便看见裴嫣了。
裴嫣站在一片雾气里,似在等待什么人来。
“裴嫣!”他唤。
雾气越来越浓,裴嫣的身影越来越淡。
裴君淮朝她奔去,手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裴嫣的身躯散了,化作一团雾气,融进梦境里。
“裴嫣!”
裴君淮蓦地睁开眼,冷汗浸得里衣湿透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境罢了。
他还待在书房,案上摆着批阅的奏折。
裴君淮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触碰到了裴嫣,如今空空地垂在膝上。
他抓不住裴嫣,连在梦里都抓不住。
裴君淮黯然神伤,像是失了魂魄。
“来人。”他哑声道。
“殿下有何吩咐?”内侍过门候着。
裴君淮头痛难忍,撑着额头:“去传武靖侯,让他即刻入宫。”
内侍愣了,这个时辰召侯爷面见,莫不是有急事?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
裴穆得令,来得很快。
东宫来传话的时候,他也才躺下不久,根本没睡着。
也不知裴嫣见到托付的故人了么?按照时日推算,这时候应当乘船抵达穆州了。
这些日子女儿下落不明,太子疯了似的寻找,裴穆这个当爹的杵在中间,两头煎熬。
听闻东宫深夜召见,他心里一沉,跟着内侍匆匆入宫。
“殿下召臣前来,有何要事吩咐?”裴穆行礼。
裴君淮状态很不好。
太子形容憔悴,神情恍惚:“孤梦到裴嫣了。”
裴穆闻言愣住了。
他没想到太子会因裴嫣积郁成疾。
“孤又梦到她了,她站在雾里,孤去抓她,抓不住。她看了孤一眼,身影忽然消散了……”
裴君淮疲倦地闭上眼眸。
裴穆心里也不好受。
女儿的下落他肯定不能说。
裴嫣是他的女儿,是他亏欠了十多年的女儿,他不能再把裴嫣推进火坑。
送她远走高飞才是良策,裴穆只盼着她平安顺遂,不要再被卷入王朝之间的争斗纠葛。
裴穆看着哀恸的太子,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愧,是怜。
他知道,太子对裴嫣,绝不止兄妹之情。
东宫太冷清了,裴君淮怔怔望着夜色:“再过一个时辰,天便该亮了。”
“天亮之后,孤又要做回东宫太子。要上朝,要面见群臣,担负责任撑起朝堂。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自己的心事,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这般郁郁模样。”
裴君淮的声音越来越低:“从前孤只盼着上朝时辰早些到,好去面百官,处弊事。孤是太子,是国朝储君,肩上担着江山社稷。孤从不懈怠,亦不曾放纵过。”
“可如今,孤竟也有了私心……”
“也会在心里盼望着,这一夜能否留得再长久些,好容孤在这偷来的时辰里,多思念一会儿她。”
话音落下,宫阙陷入一片死寂。
裴穆心神震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太子这是在向他承认对裴嫣真正的情感。
裴穆震惊。
他不知太子与裴嫣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他看得出,太子是真的动了心。
裴君淮藏在眼底沉重的痛楚,压不住的思念真情实感骗不了人。
可裴穆什么都不能说。
他必须为裴嫣严守秘密,不能暴露女儿的踪迹。
君臣对峙,裴君淮沉默了许久。
“武靖侯。”
裴穆上前一步:“臣在。”
裴君淮深深凝望着夜色,眼神里尽是疲惫与哀恸。
他终于开口,打破寂静:
“你当真不知裴嫣的下落?”
第83章
如今,裴嫣的下落怕是连裴穆都找不到了。
她待在江南一座隐蔽的小村庄,离京城千里之遥,日子过得很安宁。
周二牛还是天天来。
不是来帮裴嫣干活,就是来给她送东西。有时是自家的鸡蛋,塘里捞的鱼,有时是山上采的野菜,
周嫂子笑他,说用读书人的话来说,二弟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牛涨红了脸,焦急闷声:“嫂子别瞎说,俺就是帮帮忙。”
每回裴嫣出来,他的目光就忍不住跟过去。
裴嫣知道阿牛哥看着自己,也不恼。他看他的,她做她的事。
有时目光对上,裴嫣便冲他点点头,或者笑一下。
就这么一下,够周二牛高兴一整天。
周家旁边有两间废旧的空屋,之前是堆放杂物的,很久没人住了。
周嫂子张罗着收拾出来,留给裴嫣和素夫人住。
屋子太旧了,泥墙有些地方裂了缝,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
周嫂子带着周家兄弟忙活了几天,把墙补好,窗户重新糊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齐,住着也舒服。
周二牛还嫌不够。
他说墙该再刷一遍,院子也该修整修整。
周嫂子劝他收敛心思,他便不吭声,自己扛着工具就去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
裴嫣在屋里歇晌,听见外头有动静。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周二牛在院子里砌墙。
他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短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壮汉弯着腰,手臂肌肉绷紧,搬起一块块石头垒高,再用泥巴糊上。太阳晒着他,晒得男人背上全是汗,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底下壮实的肌肉。
周二牛干活很用力,汗水顺着他脖子往下淌,淌过喉结,淌进胸膛。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甩掉手上的汗,又继续干。
裴嫣站在窗边看着。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男人干活,在宫里,太监们干活她也见过,劳碌牛马本本分分,只想尽快伺候完妃嫔下值歇息。
可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他身上有股十分刻意的炫耀劲儿。
周二牛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过来。
裴嫣来不及躲,和他对上了目光。
周二牛愣了一下,咧着嘴笑了。
笑容很憨,透着点儿羞赧,他挠了挠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裴嫣放下帘子,回到床边坐下。
心跳得有些快,她按住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裴嫣知道周二牛对她好。
这些日子,她做什么阿牛哥都照顾着。
裴嫣去井边打水,周二牛抢过扁担帮她挑回来。裴嫣去塘边洗衣裳,他跟在后面护着,塘边滑溜,生怕她摔着。
阿牛哥每回见着她,眼神都亮亮的,透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他不敢多看裴嫣,看一眼就赶紧移开,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周嫂子笑他无事献殷勤,他便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阿牛哥做的这些,裴嫣都看在眼里。
和裴君淮一同经历过那段蜜里调油的日子,裴嫣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她清楚男人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裴嫣笃定心意,这种事得和他说清楚。
不能让阿牛哥这样,她不能耽误了人家。
傍晚,周二牛还在院子里忙活。
墙砌好了一截,他又去修整院门。门框有些歪了,他拆下来重新装,用锤子敲敲打打,弄出一身汗。
裴嫣端着一碗水,从屋里走出来。
“阿牛哥。”
周二牛回过头,看见裴嫣过来,匆忙放下手里的锤子,在身上擦了擦手,接过那碗水。
“姑娘咋出来了?外头热,进屋去歇着罢。”
裴嫣没进去,她站在旁边,等着阿牛哥把水喝完。
青年汉子喝得豪迈,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浸得胸膛肌肉发亮。
喝完,他把碗递还给裴嫣,又拿起锤子要继续干活。
“阿牛哥,坐下歇会儿吧。干了一天活,怪累的。”
周二牛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乖乖随着裴嫣坐下来。
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不知往哪儿放。眼睛也不敢看裴嫣,就盯着院子里的地。
裴嫣看着青年紧张羞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阿牛哥,你怕我?”
周二牛匆忙摇头:“没、没有,俺不怕姑娘。”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周二牛的脸腾地红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裴嫣一眼,又低下头,闷声说:“俺……俺就是觉得姑娘好看,不敢多看。”
周二牛说完就后悔了。
这话咋能说出来,太唐突了,裴姑娘该恼了!
他偷偷抬眼,想看裴嫣的反应。
裴嫣没有恼,她眼里透着淡淡笑意。
“阿牛哥,你是个好人。”
周二牛愣了愣。
“往后阿牛哥娶媳妇,嫂嫂会很有福气,妯娌和睦,夫婿体贴,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呀。”
周二牛的脸更红了。他低着头,闷声说:“姑娘别打趣了,俺……俺不娶。”
裴嫣微微一怔:“为什么呢?”
周二牛没说话。
裴嫣看着他,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阿牛哥,我有话要与你说。”
周二牛愣了一下。
夕阳照在裴嫣身上,漫开温柔的光辉。衣裳被风吹得飘动,她把手放在孕育生命的小腹上,轻轻抚摸。
周二牛心里忽然慌了。
“姑娘这……这是要说啥话?”
裴嫣看着他,没有绕弯子。
“阿牛哥,其实我心里有人了。”
周二牛心碎了。
“那个人是我夫君,他在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他。”
裴嫣望着远方,面上浮现淡淡忧愁:“可他是我夫君,我这辈子,只认他一人。”
“而且我有身孕了,来时已经怀上了他的骨肉,快三个月了。”
裴嫣温柔地抚摸着小腹,她把衣裳拉紧些,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
孕相很明显了,一眼便能看出怀着孩子。
周二牛看着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心里忽然有些酸。
青年汉子僵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晒黑的脸膛照得发红。
“姑娘,俺明白了。”
周二牛哀伤:“其实这些俺都知道。”
裴嫣怔怔望着他。
“俺嫂子早就和俺说过了姑娘有身孕的事。”
周二牛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憨厚,淳朴。
“姑娘别担心,俺不会欺负你的。俺们一家子就是心疼姑娘。姑娘一个人,怀着孩子跑来这么远的地方,怪不容易的。”
“俺娘说,姑娘是她的救命恩人,让俺们好好待姑娘。俺嫂子也说,姑娘这样好的人,该有人照顾。俺……”
周二牛声音低下去:“俺就是觉得姑娘太苦了,想多帮帮姑娘,没别的意思,姑娘别多想。”
裴嫣静静听着阿牛说完这些话。
面前这个青年汉子,一身汗,满手泥,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里的真诚和憨厚。
他忙了一下午的活,连口水都没好好喝。他给她砌墙,给她修院门,给她挑水洗衣裳,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没说过什么,也从没要过什么。
他只是想帮她。
裴嫣的眼眶有些热。
“阿牛哥,谢谢你。”
周二牛匆忙摆手:“谢啥谢,俺又没干啥,姑娘可别这么说。”
裴嫣看着他,缓缓笑了。
少女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温柔。
周二牛看着那笑容,一时看呆了。
“姑娘笑起来真好看……”
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裴嫣的态度太亲近了,亲近得他心慌。
阿牛自觉失礼,费劲憋出一句问候,想转移裴嫣的心思:
“俺……姑娘你饿不饿?等俺干完活,俺去给嫂子说晚上炖鱼汤。俺今天在塘里捞着大鱼,新鲜着呢。”
夕阳暖融融的照在裴嫣身上,风从塘边吹过来,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日子安宁和乐,愈显珍贵。
裴嫣心里轻松而安定。
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处而来,经历过什么。
他们帮她,不是图什么,只因发自内心的质朴善良。
这样的善意,裴嫣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眼眶湿润了
“这儿的人们很好,都很好。”
——————
阿牛干活很卖力。
自从裴嫣祖孙要搬进那两间旧屋,他就没闲着过。砌院墙,修院门,把屋顶的瓦片重新铺了一遍,又蹲在院子里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面填平。
天一亮就过来,一直干到天黑透才回去,中午也不歇,随便啃两个窝头接着干。
日头很毒。
太阳晒下来,地上像下了火。
周二牛还在院子里忙活,这回是修鸡窝。周嫂子说要在院子里养几只鸡,让裴嫣能吃上新鲜鸡蛋。
汉子二话不说,找了些木板竹竿,蹲在墙根下敲敲打打。木板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响,钉子一锤一个,稳得很。
“辛苦阿牛哥了,歇会儿吧。”裴嫣拿出一把蒲扇,轻轻给他扇了几下。
风很轻,卷来少女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香得青年春心荡漾,险些昏过去。
周二牛一颗心越来越燥,比日光还热。
裴嫣穿着一身布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太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发亮。
她微微垂着眼,给青年汉子扇蒲扇纳凉,那模样温柔又安静。
周二牛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这种感觉就像春天来了,满山的花都开了,风里都是裴嫣的香气。
“阿牛哥?”裴嫣见他发呆,喊了一声。
周二牛回过神来,脸倏然红了:“不辛苦,俺乐意干。”
裴嫣担心他热坏了,把扇子递给他纳凉。
周二牛接过扇子,握在手里,舍不得用。
就这么看着裴嫣的背影渐渐远去,过了好一会儿,阿牛才蹲下继续干活。
这回他浑身都是劲。
——————
裴嫣进了屋,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
周嫂子这几日,天天来送饭,忙里忙外的。
裴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想帮忙做顿饭,让周嫂子也歇歇。
可她不会用农村的灶台。
乡下的大灶,她只在周嫂子做饭时见过几回,从没自己动过手。
裴嫣站在灶前,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灶膛。灶膛里还有早上烧过的灰烬,旁边堆着柴火。
她蹲下来,学着周嫂子的样子,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木柴。又拿起火折子,吹了吹,凑到柴上。
柴冒了会儿烟,没着。
她又试了一回,还是没着。
再试一回,烟更大了,呛得裴嫣直咳嗽。
裴嫣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忍着咳,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使劲吹火。
火终于点着了,可烟也更多了,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扑了她满脸。
裴嫣被烟呛得喘不过气,匆忙后退。可那烟熏得满屋子都是,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咳嗽越来越厉害,喉咙里又痒又痛。
裴嫣弯下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忽然胃里一阵翻涌,激起了孕期反呕。
她扶着灶台,眼前发黑。
“裴姑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人推开,周二牛冲了进来,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裴嫣。
“姑娘咋了?”阿牛急得声音都变了。
裴嫣说不出话,又是一阵干呕。
周嫂子也跑进来了,看见这情形,哎呀一声,急忙去开窗户。
周二牛扶着裴嫣往外走,把她扶到院子里坐下。
“水,快倒水!”周嫂子喊。
周二牛转身冲进屋,手都在抖:“姑娘喝水,快喝水缓缓!”
裴嫣喝了几口,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劲儿慢慢压下去。
周二牛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帮裴嫣擦擦眼泪,又不敢伸手,只能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周嫂子走过来,接过裴嫣手里的碗,又递给她一块帕子:“姑娘擦擦脸。”
裴嫣接过帕子,靠着墙壁,慢慢喘匀了气。
“姑娘这是想做饭?”周嫂子问。
裴嫣点点头,气息微弱:“我想着周嫂日日忙碌,太辛苦了,想帮一帮嫂子……”
周嫂子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
“姑娘啊,你有这份心,嫂子就知足了。可你先前动了胎气,在船上都出血了,如今胎还没坐稳,哪能干这些。这灶台你使不来,万一呛着熏着,伤了身子可咋整?”
裴嫣低下头,觉得愧疚。
周嫂子看着她,心里酸涩。
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怀着孩子一个人跑这么远,没人照顾,没人疼,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姑娘别逞强,有什么事,让嫂子来做。你就好好养着,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比啥都强。”
“谢谢周嫂。”裴嫣低声。
周嫂子拍了拍她的手,又叹了口气。
“我们本不该多嘴的,可是姑娘怀着身孕这么辛苦,你夫君怎么能放心让姑娘一个人远行呢?”
夫君……?
裴嫣紧张。
周嫂子淳朴的关心,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嫂子见她没说话,自顾自地道:“按理说,妻子怀着身孕,当夫君的该好生照顾着才是。哪能让你一个人出远门?总不能是夫君过逝了,姑娘才这么辛苦罢?”
裴嫣心里一动。
夫君过世了?
这个借口,她从来没想过。
可周嫂子这么一说,倒像是一条路。一条不用解释太多,不会暴丨露她身份的理由。
“是。”裴嫣一口应下:“我夫君他已经不在了。”
周嫂子蓦地一愣。
啊……?
人真死了?
周二牛也愣住了,眼睛瞪大,直直地看着裴嫣。
周嫂子尴尬:“姑娘是说你家郎君……”
裴嫣不敢看周嫂子的眼睛,她怕自己露馅。只能低着头,手放在隆起的小腹,做出悲伤不愿多说的模样。
唉……
皇兄,对不住,不该这样说你坏话的。
裴嫣在心里悄悄忏悔。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能让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不能让人知道她肚子里怀着东宫太子的孩子。
只有说夫君死了,才能解释为什么孤身一人怀着孩子远行。
周嫂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裴嫣,眼里满是同情和心疼。
“姑娘……”
她握住裴嫣的手,声音哽咽,“姑娘命苦啊。年纪轻轻的,就……”
周嫂子说不下去了,紧紧握着裴嫣的手。
周二牛看着裴嫣,眼睛亮得出奇,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他听见了什么?
裴姑娘说,她夫君不在了。
死了?
她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没了丈夫,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周二牛觉得自己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看着裴嫣抚着孕腹的手。
这姑娘没了丈夫,怀着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无依无靠,无亲无故,多么可怜啊。
阿牛心潮澎湃,觉得裴嫣不容易,她太苦了,太需要人照顾了。
他想照顾她,想让她过上好日子,想让她不再吃苦。
心底这股情绪太强烈了,阿牛一时激动,脱口而出:
“你夫君过逝了?这可太好了!”
周嫂子一回头,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啪”的一声,阿牛被打醒了,捂着胳膊疼出眼泪。
周嫂子瞪他一眼,转向裴嫣,脸上堆起笑:“裴姑娘别在意,年轻人藏不住事。他……他就是嘴笨,不招人喜欢。”
裴嫣心情有点复杂。
她不是不知道阿牛哥那些心思,可她没想到,听到“夫君死了”这个消息,阿牛的反应会如此激动。
男人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周嫂子打了圆场,又说了几句闲话,硬拽着愚弟走了。
临走时,阿牛还回头看了裴嫣一眼,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
“二弟,你今儿是咋了?”周嫂子回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
“嫂子,裴姑娘说……说她夫君过逝了。”
周嫂子瞪他一眼,心里明镜似的:“所以呢?”
“二弟,你想啥,嫂子知道。可你得想清楚,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她男人刚死,心里还念着那个人。你这个时候凑上去,裴姑娘能接受你?不甩你巴掌便是她心善了。”
周二牛闷声道:“俺不急。俺可以等。”
“你想等就等吧,可别太急,千万别吓着人家姑娘。”
青年汉子点头:“俺知道,俺不欺负裴姑娘。”
想着想着,高兴得嘴角咧开了。
她的夫君死了。
新寡的姑娘,没了丈夫,肚子里还怀着亡夫的孩子。
裴嫣心里还念着那个人,可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她慢慢放下亡夫,等她慢慢接受。
一年不行等两年,两年不行等三年,反正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阿牛心里生出一股冲动,浑身是劲,想对裴嫣更好,想帮她干更多的活。
太阳晒在青年身上,晒得他一身汗,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热。
心里暖烘烘的,揣着一团火。
阿牛觉得,他的春天就快要来了。
——————
裴嫣坐在院子里,目送他们走远。
她很心虚,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孩子。
“我说谎了,给你做了个坏榜样,我不该说你爹爹坏话的。”
裴嫣叹了口气。
她不是故意要咒皇兄的。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这里的人们太善良了,太关心她了,她无力解释自己为何孤身出走。
只有说夫君死了,才能解释得通。
“还好你爹爹不知情,若是让他听见了,指不定怎么找我算账呢……”
裴嫣戳了戳肚子,松一口气。
好在她离京千里,断了音讯,皇兄永远不会找到她的藏身之地。
也不会知晓她对外宣称自己丧夫守寡……
——————
东宫。
裴穆坚称不知,拒绝交待裴嫣的下落。
裴君淮不留情面,没放过这位岳丈。
“武靖侯,孤召你来,是要以国朝储君的身份问你话。”
裴穆低着头:“老臣惶恐,请殿下恕罪。”
“孤再问你,裴嫣的下落,你当真不知?”
裴穆咬牙:“臣不知。”
宫殿陷入寂静。
裴君淮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裴穆面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臣。
这也是裴嫣的生父,他的岳丈。
“武靖侯,你是父皇的结义兄弟,也辅佐过孤。你这一辈子,从未对君上说过假话。”
“孤敬你,信你,可这一回,你在骗孤。”
裴穆身躯一震。
他颤颤抬起头,对上裴君淮审视的目光。
“殿下,我……”
裴君淮抬手,制止他的话。
“那日在城西,你看见四皇子追裴嫣。你说你被护卫缠住,等脱身时裴嫣已经不见了。”
“可孤派人查过,那些护卫根本没能缠住你,你有足够的时间追上去,为何不追?”
裴穆脸色一变,无从解释。
“因为你不想追。”裴君淮替他说出来,“你想让裴嫣走。”
裴君淮盯着老臣,忽然问:“武靖侯莫不是忘了,裴嫣是谁的女儿?”
这话问得突兀,狠狠砸在裴穆心上。
他跪在裴君淮面前,无从躲藏。
“你是裴嫣父亲,你一直在暗中照看她。她出宫后,你派人护着她。当初她逃婚失踪,你比谁都着急。如今她下落不明,你却告诉孤你不知道?”
裴君淮缓缓俯身,与跪在地上的裴穆平视。
“武靖侯,孤知道你是她父亲。孤也知道,你想护着她,让她远走高飞。可孤……”
他声息忽然颤了下,难掩悲痛。
“孤找了她太久了,孤不知她逃去了何处,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腹中失了孩子,如何独自承担那份痛苦。”
“孤必须找到她,裴穆,你能明白孤的心事么?”
裴穆如遭雷劈,身躯剧烈颤抖。
裴嫣腹中有了孩子?何时发生的事,女儿怀上谁的孩子……
他愣愣望着裴君淮,声音发颤:
“殿下,殿下是说裴嫣她曾有过身孕!”
裴君淮一言不发,微微颔首应下。
裴穆什么都明白了。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裴嫣腹中的孩子,是太子的。
太子与裴嫣,他们、他们之间竟然有了夫妻之实……
“武靖侯,孤求你。”
裴君淮重重按住他的肩,声音压抑不住颤抖。
裴穆僵住了。
太子在求他。
太子,东宫储君,新朝未来的帝王,在求他。
“孤求你告诉孤,裴嫣在哪里,孤只想知晓她是否平安。”
“孤已经失去太多了,孤不能再失去她。”
裴穆跪在那里,看着太子,看着这个他侍奉多年的储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女儿,他以为让裴嫣远走高飞,就是对她好。
可他从来没问过裴嫣想要什么。
裴嫣想要什么?
她舍不得太子。
裴穆俯首,深深叩拜。
“殿下,臣有罪。”
裴君淮目光沉沉盯着他。
“臣那日送嫣儿上了船。”
裴穆终于肯交待了:“往南走的船,臣给裴嫣安排了穆州的路。”
裴君淮垂眸,向他确认:
“穆州?”
第84章
“不错,是穆州。”
裴穆道:“臣亲自送走裴嫣,给她安排了去穆州的路。臣在穆州有旧部挚友,便写了亲笔信交给裴嫣,让她去投奔府衙。她会受到保护,受人照应平平安安度过这段日子。”
裴君淮听到这番话,面色凝重。
穆州那地方他知道,走陆路要十来日,走水路也要七八日。
“你把裴嫣送去那么远的地方?”裴君淮难以平静,压抑不住怒意。
“裴嫣身子虚弱,你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臣知道。”裴穆俯首,“可臣没有办法,京城太危险,臣不能把裴嫣留在京城,也不能让她去太近的地方。穆州有臣的旧部,能护她周全。”
裴君淮按着心口,强行压下那股喷薄欲出的情绪。
“她怎么去的?她一个人走如何能行远路?”
“臣送她上的船。”裴穆思虑周全,“走水路比陆路稳当些,少些颠簸,船行得也快。臣提前打点了船家,叮嘱他们路上好好照顾裴嫣。臣还给她备了足够的银两,足以让她到了穆州后衣食无忧。”
“殿下,臣知道这么做,会让裴嫣受苦。可臣也是迫于无奈啊,裴嫣是臣的女儿,臣只想让她平安。”
裴君淮看着裴穆,再难维持冷静。
皇妹自小从未远行过,遑论她孤身一人离开京城,只身去往陌生的地方。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着,吃不好睡不好,他的裴嫣不知要吃多少苦。
裴君淮心里生疼,疼得滴血。
离开他,没有人能照顾好裴嫣。
“裴嫣撑不住的,她的身子根本撑不住那么远的路途!侯爷怕是不知,裴嫣落了胎,身子十分虚弱。”
裴穆面上骤然失了血色。
“什么……殿下说什么……”
“裴景越给裴嫣灌了落胎药,那碗药服下去,孩子没能保住……”
裴君淮说不下去了。
裴穆脸色惨白。
他记得那日所见,女儿瘦弱的身子,苍白的脸色。裴嫣腹中孕育着太子的血脉,他的外孙。可裴景越那个畜生,竟然灌药逼迫她落胎……
他的女儿差点失了性命,裴嫣吃了那么多苦,可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能帮到她。
“臣……臣不知情……臣真的不知……”
裴穆深深后悔,早知如此,他断然不会送走裴嫣。女儿病弱,他怎能推她孤身一人远行。
裴君淮眼底翻涌着痛楚:“武靖侯,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需要孤,江山社稷也需要孤。孤是监国太子,不能冒然离开京城。”
“孤给你兵马,你带人去穆州,找到裴嫣,把她好生接回来。”
裴穆跪了下去。
“臣领命,臣一定找到裴嫣,把她平平安安带回京城。”
裴君淮看着老臣,缓缓走到他面前。
太子俯身,在裴穆震惊的目光中,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不是君臣之礼,是晚辈拜见长辈的礼仪。
“殿下!”裴穆大惊,慌忙要起身:“殿下不可!臣受不起!”
裴君淮俯低身段:“有劳岳丈了。”
岳丈!
这一称谓落进裴穆耳朵里,炸开一记惊雷。
裴穆跪在那里,看着面前向他行礼的年轻人。
这是东宫太子,是将来的帝王,他看着裴君淮长大成人,看着他入朝理政,一步步走到今日。
裴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太子会跪拜于他。
他惶恐,太子是君,他是臣。君拜臣,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应该惶恐,应该推辞,跪着不敢受。
可他心里又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裴嫣是他的女儿,是他亏欠了十余年的女儿。他不敢认裴嫣,不敢亲近裴嫣,怕暴丨露身世给女儿带去麻烦,只能在暗处远远筹谋着保护她。
可如今太子告诉裴穆,他与裴嫣在一起了。
他们有过夫妻之实,有了孩子。
那是太子与裴嫣的孩子,也是裴穆的外孙。
太子殿下名冠天下,得婿如此,他还能有何不满?
可裴穆就是心里难受,他舍不得女儿。
在他眼中裴嫣就是最好的,莫说下一任皇帝,哪怕是拿神仙来配,他这个当爹的也觉得难受。
裴穆抬起头,望向太子。
裴君淮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他的眼神太痛了。
找不到嫣儿的日子里,他夜夜难安,把自己折磨成这样,瘦得脱了形,却还在硬撑着,在皇帝倒下之后孤身撑起朝堂。
裴穆眼眶红了。
太子不是以储君的身份在恳求,他以裴君淮的名义,求裴穆找回他的妻子。
裴穆伸出手,扶住太子。
“殿下,臣一定把裴嫣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去吧。“裴君淮道,“孤给侯爷调兵之权,沿途各州府都会配合侯爷。找到裴嫣,护着她,早日带她平安归来。”
裴穆颔首应下,他俯身一拜,起身大步往外走。
“武靖侯。”裴君淮忽然出声。
裴穆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裴君淮站在夜色里,脸色苍白。
“是孤没能保护好裴嫣,亏欠于她,裴嫣若因怨拒不回京,便告诉她,孤这辈子不会再立皇后,孤会一直等她,多久都等。”
他不敢去想离开东宫庇护的那些日子,裴嫣在裴景越手底遭受怎样的折磨。
每回念头一触及,便痛得似刀剜入他心头。
——————
裴穆出了东宫,加快步履赶回侯府。
女儿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可他这个当爹的,什么都没能帮到裴嫣。如今才知晓她怀了太子的孩子,又被人灌了落胎药。
裴穆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加快脚步。
他要去追寻裴嫣的下落,带着太子给的人手去到穆州。
他要把女儿找回来,带回身边,让她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吃苦。
裴穆回到侯府,天蒙蒙亮了。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脱,便坐到案前铺纸磨墨。
裴穆提笔写信,写给穆州的刘陆。那是他多年的挚友,一起在边关打过仗,一起出生入死过。他足够信任刘陆,才敢把裴嫣托付照顾。
“吾弟见字如晤:前些时日,小女前往穆州投奔,携有亲笔书信及信物。不知她是否已平安抵达?”
“现下安置如何?某在京中悬心挂念,望弟速速回信告知。”
裴穆写得很简略,不敢提太多细节。信使是东宫的人,安全可靠,他只问女儿是否平安抵达,只要知道裴嫣平安,他便放心了。
写完,裴穆封好信,唤来心腹。
“加急送去东宫,托人亲手交给刘统领,不得有误。”
管家领命,揣着信匆匆去了。
裴穆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一夜没睡,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困,心里不知怎的,只觉惶恐不安。
他一定要把女儿找回来,让裴嫣再也不用吃苦。
接下来的几日,裴穆在府中收拾行装,安排事务。
出发前一日,门房却突然来报:“侯爷,刘统领求见。”
裴穆一愣:“哪个刘统领?”
“穆州的刘陆刘统领。”门房说,“说是进京述职,顺便过来拜见侯爷。”
裴穆心里一喜。
刘陆来了,正好当面问他裴嫣如今的情况,不用等信了。
“快请!”裴穆欢喜。
很快,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侯府。
他穿着武官袍服,风尘仆仆,见了裴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末将刘陆,拜见侯爷。
裴穆连忙扶他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刘兄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两人在堂中落座,仆人上了茶。
裴穆等不及寒暄,焦急直接问:“刘兄,我托付之事,你可收到了?”
刘陆愣了一下:“托付之事?侯爷托付了何事?”
裴穆的心猛地一沉。
兄弟的反应为何如此奇怪。
“我那女儿,她前些时日去穆州投奔你,带着我的亲笔书信和信物,你没见到她?”
刘陆的脸色变了。
他慌忙放下茶盏,看着裴穆:“侯爷,末将从未见过令媛,也未收到任何亲笔书信。”
裴穆瞬间慌了神。
“不可能……”他喃喃着,“我亲自送她上的船,把信和令牌交给她,让她去穆州找你……”
“侯爷,”刘陆亦是惶恐,“末将句句属实。这些日子末将一直驻扎穆州,未曾离开。若令媛到了,末将不可能不知。可她的确未至穆州渡口,末将也没有收到任何书信。”
裴穆颤抖着,脑海里一片空白。
裴嫣没去穆州……
她没去他安排的地方,没去找他的旧部,没有平安抵达穆州。
女儿失踪了。
裴嫣去了什么地方?
她一个人孤苦无依,身子又那么虚弱,能去何处?
“侯爷?”刘陆焦急呼唤,“侯爷,您怎么了!”
裴穆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往外走,步子踉跄,走几步便要扶住旁边的桌椅。
刘陆慌忙起身去搀扶,被裴穆推开了。
“侯爷,您究竟要去哪儿?”
裴穆踉跄着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日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
裴嫣失了下落。
他给女儿安排了最好的路,最稳妥的去处。他以为裴嫣会平安抵达,会在穆州安顿下来……
他以为一切都会好好的。
裴穆的身子忽然晃了晃。
“侯爷!”刘陆惊呼。
一阵天旋地转,裴穆倒了下去。
女儿不见了,他的女儿不见了……
“侯爷!侯爷醒醒!”
“快,快抬进去!”
“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周围乱成一团。将士们七手八脚把裴穆抬进屋里,慌忙去请医官。
刘陆跪在榻前,脸色铁青。
他不知侯爷经历了什么事,但他猜到,一定与那位失踪的女儿有关。
裴穆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来人……”
一个亲兵连忙上前:“侯爷吩咐!”
“进宫,”裴穆嗓音颤抖,“去东宫,禀报太子殿下,就说……就说本侯有急事求见。”
亲兵担忧:“侯爷,您这身子……”
“去!”裴穆心急,蓦地滚出热泪。
亲兵不敢再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裴穆抹泪,慢慢坐起身,刘陆急忙要扶他,被他抬手挡开了。
——————
东宫。
裴君淮忙于批阅奏折,这几日他睡得稍微好些了,知晓了裴嫣的下落,武靖侯很快会带人去到穆州,心里总算有了一分希望。
内侍匆匆进来:“殿下,武靖侯派人来报,说有急事求见。”
裴君淮执笔的手一僵。
急事?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武靖侯昨日还在准备出发,今日就派人来报急事,难道是……
“宣。”
很快,一个亲兵被领进来,跪在地上。
“启禀殿下,”亲兵的声音打颤,“侯爷让小人来报,他……他恐怕不能按时出发穆州了。”
裴君淮的手攥紧了笔杆:“为何?”
“因为……”亲兵惶恐低头,“因为刘统领进京述职,今日来拜见侯爷。刘统领说,他从未见过温仪公主,也未曾收到侯爷的托孤书信。”
裴君淮霎时被噩耗抽走了魂魄,手中墨笔掉了,砸在地上。
“孤未听清,你,复述一遍……”
“温仪公主没有去穆州,”亲兵重复,“刘统领说,公主根本没到。”
裴君淮盯着亲兵,厉声追问:“武靖侯人在何处?”
“侯爷听闻消息,一时急火攻心昏厥过去,让小人先来禀报殿下。”
裴君淮猛地站起身。
“传令,派太医去往武靖侯府,务必将人带回。”
亲兵应声去了。
裴君淮情绪失控,承受不住这一沉重打击。
裴嫣没去穆州。
她没去穆州。
那她去了哪里?她孤身一人能去何处躲藏?
她被人灌了药,孩子没了,身子伤了,她能逃去何地?她会不会已经……
裴君淮不敢想下去。
殿门忽然又被推开。内侍的声音传来:“殿下,武靖侯求见。”
裴君淮愕然抬首。
裴穆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可他还是强撑着来了东宫。
他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殿下,臣有罪。”
裴穆跪在地上,低着头,身躯颤抖。
“殿下,臣自以为送裴嫣去了穆州。亲自送她上的船,把信和令牌交给她,臣以为裴嫣一定会如期抵达。可是……可是……
裴穆声息哽咽:“刘陆今日来访,他说裴嫣根本没到穆州。他没见过裴嫣,也没收到臣的信,裴嫣她失踪了!”
殿内一片死寂。
裴君淮心口一阵剧痛,痛得似被刀狠狠捅进去。
他以为裴嫣去了穆州,他以为很快就能找回裴嫣了。
可是裴嫣失踪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一滴水,融进了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
裴君淮俯身,手掌捂住心脏,脸色惨白。
“殿下!”裴穆惊呼,挣扎着要起身。
裴君淮抬手,他想说话,可一张嘴,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一口鲜血猝然咳出肺腑。
殷红的血溅在书案上,望着触目惊心。
“殿下!”裴穆冲过来扶住他,“殿下!来人!快传太医!”
裴君淮抬手蹭去唇间血迹,额头满是冷汗。
脏腑还在痛,更痛的是心底那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
裴嫣不见了。
他找不到她了。
裴穆扶着太子,眼眶通红。
“殿下,臣一定找到裴嫣。就算把整座穆州翻过来,臣也一定好生带回她。”
裴君淮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手捂着心脏。
书案间的血迹殷红一片,看得人心里发寒。
太医很快来了,要给太子把脉,被裴君淮推开了。
他静静盯着书案那摊血,失魂落魄。
“武靖侯,你说,她能去哪儿?”
裴穆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太子。
“她孤身一人,身子那么弱。无人照顾,无人陪伴,她能去哪儿,她能靠谁?”
裴君淮的声音越来越轻:“裴嫣是孤看顾在身边长大的,她那么怕疼,孤从未舍得让她吃苦。如今她一个人,怎能撑得住?”
裴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裴君淮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深重的痛楚。
“武靖侯,找,继续找。往南找,往北找,往每一个裴嫣可能去的地方找。”
“臣领命。”裴穆急声:“臣就算把命搭上,也一定把嫣儿找回来。”
第85章
离开裴君淮的照顾,裴嫣也能慢慢学着照顾好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适应了这里生活。
东宫那段时日短暂而美好,纵使裴君淮监国政务繁忙,在照顾裴嫣这件事上他也能做到极致的温柔体贴。
突然脱离太子的呵护,裴嫣来到陌生的环境,不会使用农村的土灶,更不知如何下地干活。
可她不能一直靠着周嫂子,不能总是麻烦别人。她得自己学会生存,养活自己,也照顾好腹中的孩子。
头一回尝试生火失败,裴嫣被浓烟呛得险些昏厥,之后没敢再试。停了两日,她又回到了灶台前。
周嫂子在旁边看着,教她怎么架柴,怎么吹火,怎么掌握火候。
“柴不能塞太满,要留空,让风进去。”
“火折子点着之后,先放些细柴,等火旺了再放大柴。”
“别趴太近,烟呛人。拿个扇子在旁边扇着,把烟扇出去。”
裴嫣一样一样认真学着。
第一回还是失败,烟冒得满屋都是,她熏得眼泪直流。
之后好些了,第三回,第四回……就这么一日复一日,火终于稳稳地燃起来。
裴嫣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心里也被火光映得暖融融。
学会了生火,解决温饱也需要充足的水源。
村里的井在村头,离周家有段路。裴嫣去的时候,周嫂子不放心,让周二牛跟着。
阿牛挑着担子到了井边,要帮她打水。
裴嫣不让,坚持自己试试。
井很深,看下去黑乎乎的,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摇着辘让桶往下落。
很重。
裴嫣没想到一桶水这么重,摇了几圈胳膊便酸了,使不上力气。
她抓住桶沿想拎下来,可桶太沉了,裴嫣拎不动,差点连人带桶栽进井底。
阿牛慌忙扶住她,伸手拽过桶:
“姑娘别逞强,这活重,让俺来。”
裴嫣看着自己磨红的手掌,心里有点失落。
可她没有放弃,以后每回周家打水她都跟着。阿牛挑水,她就拎个小桶,自己打半桶水拎回来。
裴嫣的手磨出了茧子,可她不觉得疼。
一开始只能拎几步便歇一歇,慢慢的能拎到家门口了。
周家屋后有块空地,周嫂子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点菜,裴嫣便跟着嫂子学翻地,撒种。
泥土蹭了满身,裴嫣不嫌脏,她每日去看那些种子,看它们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只会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离开了裴君淮的庇护,她学着过日子,学着下地做农活,许许多多的事情她都慢慢学会了。
她一个人,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裴嫣抚摸小腹,心里冒出小小的骄傲。
——————
素夫人在镇上开了个医馆,每日出门去坐诊。
身子重了不方便干活,裴嫣就帮着抓药,碾药。到了晌午,她把做好的饭装进食盒里,拎着去镇上给素夫人送饭。
这日,裴嫣早早从镇上回来,回家操持。
日子随门前小河静静流淌而过,她在江南小镇隐居许久,不知不觉到了年关。
年夜饭没什么好张罗的,总共只有她与素夫人祖孙对坐。
素夫人在医馆忙碌,裴嫣独自待在家里,写完对联,剪好窗花,备好了饺子只等外婆回来下锅煮熟。
天黑了,素夫人还未归来。
裴嫣从篱笆小院往外望,能看见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今日是除夕,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活,贴春联的,挂灯笼的,庄户人家杀鸡宰鱼,热闹得很。
可是外婆还未回来。
裴嫣往镇上方向看了很久,那条路黑凄凄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肚子重,站久了有些累,便慢慢挪回屋里坐下。
素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也许今晚镇上病人多,走不开。
外面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孩童欢笑,大人吆喝,热热闹闹的。
这是别人家的团圆夜。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裴嫣感觉孤独。
她伸手缓缓覆在小腹,肚子沉重,坠得她心里越来越难受。
远处有焰火升起来,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
裴嫣看着那些焰火,触景生情,孤独的时候忍不住思念皇兄。
去年这个时候,她逃婚藏身东宫。
那一夜,裴君淮为她盛放的焰火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太子执意从祭祀大典抽身回来,陪裴嫣守岁,给她放焰火,燃灯笼。
那时,裴君淮许愿裴嫣日日欢喜,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裴嫣心跳失控。
那是去岁的旧事。
一年过去了……
谁能想到,一年之后的今日,他们会天各一方,她会怀着裴君淮的孩子,孤身一人待在这陌生的地方,再也无法相见。
裴嫣低下头,看着自己鼓起的小腹。
她很孤独,她很思念皇兄。
肚子月份大了,撑得衣裳绷紧,裴嫣轻轻抚摸着孩子,眼里漫出泪水。
“爹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不知你在这儿,不知你长这么大了。”
裴嫣忍不住哭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念裴君淮。
想也没用,见不到就是见不到,自她决意离京之日起,便该斩断旧情旧事。
可在今夜合家团聚的时候,外面热热闹闹,只有她一人坐在这黑漆漆的屋里,裴嫣控制不住了情绪了。
她想裴君淮了。
想念皇兄温暖的怀抱,想念东宫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日子。
去年今日,裴君淮给她放焰火,许愿裴嫣能日日欢喜。
她不欢喜。
离开皇兄,她如何能欢喜?
裴嫣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窗外的焰火还在盛放,孩童们欢声笑语,还有不知道谁家在唱曲子,咿咿呀呀的。
那些热闹是别人的,裴嫣这儿只有她自己,夜色黑暗,屋里一片死寂。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
裴嫣愣住了。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肚子里有什么踢了她一脚。
裴嫣低头,懵懵看着小腹,手放在上面试探着摸了摸。
是她的错觉吗?腹中孩子方才动了。
正想着,肚子里突然又动了一下。
这回动静更明显了,裴嫣清楚感觉到那点儿动静从小腹传来,顶在她的手心。
这是……胎动?
裴嫣的手颤抖了。
她读过医书,知道孕妇到了月份会有胎动。可她从没感受过。之前小家伙也动,但都是很轻很轻的,不仔细感受都察觉不到。
可这回不一样,孩子实实在在有动静了,像在跟她打招呼。
裴嫣把手贴紧肚子,静静等候着。
过了一会儿,又一下,胎儿踢得她忍不住皱眉,轻声呼痛。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不疼,但也不舒服,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顶她。
裴嫣蹙起眉,手捂着小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孩子动了,这是她第一回真切感受到孩子的存在。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流了下来。
她不觉伤心,也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受,就是眼眶热,心里也热。
“你……你在安慰我?是想告诉我,还有你在陪着我么?”
裴嫣的手抚上去,轻轻抚摸肚子。
小家伙又动了一下,像是回答。
裴嫣觉得奇妙,她方才在想念裴君淮,孩子忽然就动了。
是巧合吗?
裴嫣低下头,看着小腹,轻声询问:“你也会想念爹爹么?”
话音刚落,肚子里又动了一下。这回动得很用力,使劲踢了她一下。
裴嫣把手贴在小腹,感受着那一阵阵的动静。孩子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下接一下地安慰她。
这一夜的孤独就此结束,裴嫣总算找到新奇玩意,分散注意了。
她也没想到,孩子会在她最孤独的时候,第一回这般活跃地动,像是在替裴君淮陪伴裴嫣。
裴嫣轻轻抚摸着肚子,抬起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焰火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远处的欢笑声热热闹闹的,可她不再觉得孤独了。
腹中的小家伙再过几月便该出生了,往后的每一年都能陪伴着裴嫣。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杂,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
裴嫣循声望去,这么晚了,谁会来?
月份大了,走路不方便,她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
拉开门,往外一看,裴嫣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群人。
素夫人站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个托盘。周嫂子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东西。周大郎和周二牛抬着一个大食盒,周家的几个孩子抱着碗筷,连周家老太太都来了,颤颤巍巍地站着。
“外婆?”裴嫣惊讶地看着她们,
“周嫂,周大哥,你们怎么……”
周嫂子笑起来:“想着你怀着孩子月份大了,行动不方便,人又孤独,便过来陪你一起过年,热热闹闹的!”
周嫂子端着东西往屋里走:
“快让让,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大郎和周二牛跟着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孩子们也跑进来,叽叽喳喳的,素夫人走在最后面。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周嫂子张罗着把带来的菜一样样摆出来。有热气腾腾的饺子,有红烧肉,有炖鸡,有鱼,有炒菜,摆了满满一桌。
孩子在桌边跑来跑去,被周嫂子吆喝了两声,才老实坐下。
裴嫣怔怔站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眶慢慢红了。
“周嫂,”裴嫣声息哽咽,“你们……你们怎么这般辛苦……”
周嫂子牵着她的手,拍了拍:“傻姑娘,大过年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待着。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该一起过年。”
一家人……
裴嫣望着着周嫂子,大郎,二牛,看着那桌前欢笑的孩子,周家老太太。
她们都是她认识才几个月的陌生人。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裴嫣眼眶酸涩,止不住想流泪。
“快坐下,”周嫂子拉着她往桌边走,“别一直站着,你肚子大了,站久了累。”
裴嫣被周嫂子按着坐下。
周大郎和周二牛也坐下了,孩子们挤在另一边,素夫人坐在周家老太太旁边。
周嫂子给大家分筷子,热情张罗:“这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今日包的。这鱼是大郎钓的,红烧了入味。鸡是自家养的,炖了一下午,烂糊了好消化呢。”
嫂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裴嫣听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
周嫂子看见了,也不说破,只是夹了一个饺子放在裴嫣碗里:“快尝尝,看咸淡合适不?”
裴嫣点点头,夹起饺子,咬了一口。饺子还是热的,白菜猪肉馅,咸淡刚好。
她慢慢嚼着,眼泪又流下来,混着饺子一起咽下去。
“好吃。”
周嫂子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你一个人,得养好身子,才有力气照顾好自己呀。”
裴嫣眼泪汪汪,用力点了点头,不敢哭出声。
孩子们已经开吃了,叽叽喳喳地抢菜吃。周大郎闷头吃,时不时给旁边的孩子夹一筷子。素夫人和周家老太太慢慢吃着,热络地谈天说笑。
屋里很热闹。
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外面的鞭炮声都盖过去了。
世事难料,裴嫣从未想过她能坐在这里,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过年。
可这些陌生人,对她真的很好。
裴嫣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又看看这一屋子善良热情的面孔,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嫂子说了,他们是一家人。
素夫人给她添菜:“过了年,天气就慢慢暖和了。你肚子也大了,过完这个春季便该生了。”
裴嫣点点头。
素夫人道:“到时候我回来帮忙接生,你别怕,”
周嫂子接话:“我也在,我也在,我生过两个,有经验。到时候咱们一起,保准让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姑娘是个有福的,这孩子也是个有福的。别担心,一切都好好的。”
裴嫣看着她们,热泪盈眶:“谢谢你们。”
周嫂子朗声大笑:“谢什么谢,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裴嫣在心里默念,她有家了。
她自幼离开魏贵妃,皇宫不是她的家,东宫有裴君淮,给了她家的温暖,可她已经离开太久了。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小村庄里,和这群认识才几个月的人坐在一起,裴嫣忽然觉得,她有家了。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是有人在守岁,到了吉时放鞭炮迎新。
孩子们听见了,嚷嚷着要出去看。周嫂子拦不住,让他们去了,又叮嘱别跑太远。
裴嫣坐在桌边,手覆在肚子上轻轻安抚。
腹中小家伙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也感受到了这阵热闹劲头,在肚子里欢快地翻来翻去。
裴嫣低头看着小家伙的动静,擦了擦眼泪,忍不住笑了。
“你也听见了吗?有这么多人陪着我们过年呢。”
满满一屋子的人,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年,是裴嫣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
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
与裴嫣那边温馨热闹的氛围相比,东宫太冷清了。
裴君淮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今晚是除夕。宫里有大宴,群臣参加,热闹得很。
他是太子,按理该出席,该陪皇后守岁,该与群臣饮宴。
裴君淮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
他坐不住。
那些觥筹交错,笑脸寒暄,恭维逢迎,都让他厌烦。
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在黑暗里,静静地想着裴嫣。
裴嫣,裴嫣,裴嫣……
皇妹的名字在他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念得裴君淮心都疼了。
裴嫣在哪儿?
她过得好不好?寝食安否?
裴君淮心烦意乱。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那轮冷冷的月亮,看着远处热闹的灯火。
新的一年来了。
可他一点也不欢喜。
没有裴嫣,什么年都变得毫无意义。
门轻轻响了一下。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问候,“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裴君淮身心俱疲,并未答话。
内侍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几碟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把托盘放上桌案,又点了一盏灯。灯火亮起来,照出裴君淮苍白的脸。
“殿下,”内侍轻声劝,“好歹用些吧。您这样,公主看到了也会心疼的。”
裴君淮倏然睁开眼,看着宫人,哑声质问:
“公主?哪个公主?”
内侍低着头,不敢看太子:“奴才多嘴了。”
裴君淮没有责怪宫人。
他没有心力再去关心除了裴嫣与朝堂之外的任何事。
“都是清淡的,”内侍指着那几碟菜,“这是山药炖的,养胃。这是清炒的时蔬,是今早才从庄子上送来的。”
宫人一样一样介绍,想把太子的注意力拉回来。
“这是苏州府那边进贡的莼菜,江南道的东西,咱们这边不多见。听说那边水土好,长出来的菜都鲜嫩。”
苏州府。
江南。
裴君淮的目光落在那碟莼菜上。
莼菜青翠鲜嫩,浮在清汤里。他没吃过,不知什么滋味。
内侍见太子看那碟菜,便顺着话说下去:
“说起江南,按惯例,每年春耕的时候,皇上都会派使节去江南道巡视,看看农桑,体察民情。”
“今年陛下濒危,恐怕这件事得太子殿下来主持了。”
宫人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
太子如今哪有心思管这些呢。
裴君淮沉默,盯着那碟莼菜,看着那些嫩绿水灵的小叶子,忽然想,裴嫣会喜欢吃这个吗?她生于京城,从未尝过江南的菜肴。
“春耕时节,需要去到江南道巡察百姓耕种情况?”
太子终于恢复一点精神,宫人欣喜,急忙应声:“是,按旧例是该由帝王亲自下江南。”
江南道?
裴君淮垂眸,目光落在那碗莼菜羹。
第86章
莼菜羹摆在案上,快放凉了。
裴君淮没有动筷,他心底一直在想事。
江南道?
“孤记得,武靖侯盘问了送走温仪公主的那艘船,当中可曾提到江南道?”
内侍颔首:“是,侯爷盘问过船家。船家说,那日在花溪镇,公主下了船,可后来又上了另一条船,继续往南走了。”
“往南?”裴君淮抬眸。
“往南是何处?”
“船家也不知公主具体去了哪个码头,他只说,公主当时临时加了钱,说要继续乘船。船行跨越大半疆土,自穆州之后,还可以继续往南,途径江浙两地,再往南是闵地,直至两广区域。”
内侍叹气:“涉及的地域太宽泛了。江浙,闵地,两广,少说有上千里的水路。沿途码头无数,镇子村子更是数不清。若是温仪公主有心躲藏,很难搜到她的踪迹。”
裴君淮听着,脸色一寸寸冷下去。
江浙,闵地,两广……
裴嫣继续往南走了,去了更远的地方。那里的山,水,人,皇妹全然不认识,让他如何能放心。
裴君淮担忧裴嫣,心事愈发沉重。
他看着案上那碟莼菜羹,莼菜是江南的特产,这一份由苏州府进贡。
“此番春耕,孤亲自赴江南巡查。”
内侍看着太子眸中深重的执念,知晓殿下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了。
“一路向南,经江浙,闵地,两广,一片一片地查。”
裴君淮盯着深沉的夜色,咬紧齿关:“孤不信这辈子找不到她。”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便绝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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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江南小村,裴嫣家里亮起了红灯笼。
吃罢团圆饭,周嫂子一家准备离开。
裴嫣要出门送他们,被周嫂子按住:“别送了,外面又冷又黑,你身子重了,别累着。”
裴嫣只好站在门口,看着周家人走远。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惊动村庄狗叫,一声接一声。
裴嫣慢慢转身,回到屋里。
素夫人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见她进来,便叮嘱一声:“累了一天,去歇着吧,我来收拾。”
“没事,我不累。”裴嫣走到桌边帮忙。
夜深了,外面黑漆漆的,鞭炮声也停了,村子安静下来。
裴嫣看着碗碟,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方才热闹过一阵,如今屋里又只剩下她和外婆了。
素夫人看了她一眼,姑娘眼眶红红的,一看便是哭过。
“裴嫣,你是不是想家了?”
裴嫣沉默着,把碗碟摞起来,倒进一个盆里收拾。
她过往的人生中没有家这一概念,说是想家,其实是想念裴君淮。
肚子里的小家伙适时动了一下。
裴嫣闷哼一声,捂住小腹。
“怎么了?”素夫人走过来扶住她。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心摸了摸:“他方才踢我了。”
“今夜第一回动得这么厉害,踢了我好几下。”
素夫人笑着道:“说明孩子有劲,长得好。将来生出来少病少灾,肯定壮实。”
裴嫣点了点头,伸手轻轻安抚小家伙。孩子还在动,一下一下似在和她玩闹。
素夫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我一直没问过你话,怕触到你的伤心事。”
“外婆想问什么?”裴嫣抬起眼眸。
素夫人望着她的小腹,缓缓道:“这孩子的父亲究竟是什么人物,能教你宁愿远赴千里之外,也不肯与之相见?”
裴嫣沉默了。
她没想到素夫人会问到这个。
隐居江南这么久了,素夫人从未问过她关于孩子父亲的事。
裴嫣低下头,不愿回答。
素夫人也不催她,换了个话题:“你对孩子的父亲,有感情吗?”
裴嫣盯着小腹,眼中漫出泪水。
她慢慢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对你好么?”
“好。”裴嫣声音哽咽,“他对我很好。”
“既然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
裴嫣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
素夫人见她不说话,便重重叹了口气。
“想来是身份的缘故罢。”
裴嫣怔怔抬起头。
外婆目光平和,尽是看透世事的了然。
“老婆子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你们这些年轻人,爱也好,恨也好,在这等尊卑高低分明的时代,若有情而不得厮守,说到底都是因为身份。”
素夫人抱走碗筷:“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逼你,只是这孩子是你二人共同的血脉,你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你。既然这样,躲着不是办法,你们迟早是要面对的。”
裴嫣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摩挲着。
她知道素夫人说得对。可她没有别的办法,待在京城只会给皇兄添麻烦。
“外婆,我累了,想歇息了。”
素夫人拿布巾擦净手,揉了揉她的头:
“乖乖,去吧。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便不觉心里难受了。”
裴嫣点头,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了,焰火也放得差不多了。夜深人静,村里的人家大多都吃完了年夜饭,该守岁的守岁,该歇息的歇息。
裴嫣躺到床上,手覆在小腹,想要小家伙陪着她入睡。
闭上眼睛,眼前却全是裴君淮的模样。
裴嫣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翻了个侧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凉凉的贴在脸上。
“你说爹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裴嫣低头望着小腹:“爹爹在主持祭祀大典,或是参加宫宴,和群臣饮宴。他肯定很忙,顾不上想念我们,甚至会把你忘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大概觉得委屈。
“可我会想他,控制不住地想。”
裴嫣捂住脸,不想惊扰到素夫人,一个人默默流泪。
她不知自己瞒着皇兄离开京城的决定对不对。
她想裴君淮了。
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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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的日子平静安稳。
素夫人在镇上经营医馆度日,她每日早早出门,去医馆坐诊,傍晚才回来。
不收诊金,只收药钱,穷些的人家连药钱也免了。
素夫人让裴嫣留在小院养胎,月份渐大不宜操劳,等过段时日稳住了胎再去帮忙。
裴嫣便待在家里忙活,她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素夫人带回来的药材一样样翻晒,收拢。
到了饭点就做饭,做好之后装在食盒里,拎着去镇上给素夫人送饭。
从村子到镇上路途不算太远,裴嫣徒步走过去。路边有人在田里干活,看见她便招呼一声:
“姑娘又去给外婆送饭啊?”
裴嫣点头,礼貌地笑了笑。
“慢点走,别急,当心脚下。”
“好。”
裴嫣喜欢这样的问候,善良,实在,江南的一切都让她身心轻松。
到了医馆,素夫人用饭,她便在堂中坐着。
有时病人过来,裴嫣就先帮忙看看。邻里的病症她都能应付,遇到拿不准的便去问外婆。
日子久了,镇上的人都认识她了,新来的小医女话少手巧,药到病除,很是招人喜欢。
欣赏之余不免怜惜,可怜姑娘家,眼看着肚子一日日大起来,只是不见孩子爹。
“姑娘的医术好,人也好。我这老毛病缠身多年了,幸亏得了你的膏药。”有个老婆婆病愈了很是满意,拉着裴嫣扯闲话。
“姑娘这肚子,过了春日便该生了吧?家中夫婿呢,怎么不陪着姑娘身边?他能放心姑娘自个儿生产?哪有这么当爹的!”
裴嫣抿唇不语。
她不是第一回被人问话。
从前不知如何回答,直至周嫂子误打误撞想出个说法。
“我夫君已经不在了。”
裴嫣熟练回应:“他走了许久,我带着孩子自谋生路。”
这时,她通常面露忧愁,低头抚摸着小腹,似是被人勾起了伤心事,瞧着模样要哭了。
每回使用这套虚假借口,裴嫣都会心虚。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悄悄给皇兄道歉。
镇上的人听了,都忍不住叹气,怜悯地道:“姑娘命苦啊。”
还有过路人可怜裴嫣,给她送肉送菜:“姑娘多吃些,一定要养好身子”。
卖菜的大婶更是直接,要给裴嫣相亲改嫁:
“姑娘,你还年轻,别总想着过去。往后日子还长呢,该往前走往前走。”
裴嫣哭笑不得。
这阵子,镇上有好几个媒婆来打听过她,想给她说亲事,都被素夫人挡回去了。
裴嫣摇头,笑着婉拒:“多谢婶子,我不找了,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大婶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这般出众的相貌,又有一手好医术,带着孩子也能再嫁个好人家呀。”
裴嫣心虚地笑了笑。
虽然对外宣称皇兄过世了,可她心里始终坚持只钟情皇兄一人。
这么看……也算是对得起皇兄了罢?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
行医很累,做农活也很累,腹中孩子月份越来越大,裴嫣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苦。
村镇虽不如皇宫富贵,但却是难得的清贫安乐,让她觉得安心。
以前有裴君淮呵护着,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如今皇兄不在身边,她只能自己操心自己,照顾好衣食,照顾好腹中的小家伙。
裴嫣做得不好,但她努力在做,一日比一日好。
她日渐成长,学会了务农,学会了耕种收获,学会了在这个小村庄里,不再依靠任何人,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好。
素夫人说,她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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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嫣从镇上送饭回家。
她扶着肚子走得很慢,空了的食盒拎在手腕,比来时轻松多了。
路边绿油油的一片,柳树发了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动。
春天来了。
周二牛等在医馆附近,看见裴嫣就迎了上来。
“裴姑娘,俺来接你。”
他说着,伸手要接过裴嫣手里的食盒。
裴嫣没给他:“不重的,我自己拿吧。”
阿牛也不强求,陪在裴嫣旁边,跟着她慢慢往家走。
“姑娘,那些人说的话,俺都听到了,你别往心里去。”
裴嫣懵懂:“什么话?”
“就是……就是让你再找个人嫁了的那些话。”
阿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姑娘不愿意,就别理他们。”
裴嫣看了他一眼。
“阿牛哥,我不会再找别人的,我没有再嫁的心思。”
阿牛小心翼翼,情绪有点失落,又怕惹裴嫣不高兴,便勉强笑了笑。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阿牛耐不住沉默,浑身不得劲。
他总想寻个话题开口,能和裴嫣多说会儿话:“裴姑娘,镇上今儿好多官差。”
裴嫣一愣:“什么官差?”
“俺也不清楚,方才去镇上买肉,看见好些人在街上忙活。穿着官服,腰里挎着刀,像是衙门的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镇口的时候,裴嫣远远就看见了那些官差。
人数不少,穿着公服,腰里挎着刀,在街上走来走去。
有的在打扫街道,有的在张贴告示,有的在和商户说话。
街边的铺子门口都挂上了灯笼,比平时看着喜庆些。
裴嫣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
周二牛见她停步,也跟着乖乖停步。
他往那边张望了一下,挠了挠头:“咋这么多人呢?”
旁边也有许多百姓在围观,伸着脖子往那边看。
周二牛凑过去,随手扒住个老头询问:“大爷,这是咋回事?咋这么多官差?”
大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京城要来大人物了。”
“大人物?”周二牛愣了愣,“啥大人物?”
大爷故作深奥:“按例每年春耕巡查,朝廷会派使节到咱们江南道来,看看农桑,体察民情。今年来得早,估摸着就是这几天了。”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府衙都在准备了,连街道都打扫了好几遍。也不知道今年来的是什么官?”
“往年都是个侍郎,或者御史。今年不知道,兴许是个更大的。”
“更大的?”大爷咂了咂嘴,“总不能是尚书吧?”
“尚书?”妇人惊讶地捂住嘴,“尚书大人能到咱们这小地方来?”
老头乐呵,“我也是听人瞎传的,当不得真,谁知道这回来巡查的是什么人物呢?”
裴嫣站在旁边,静静听着。
“裴姑娘?”周二牛温馨提醒,“时候不早了,咱们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家罢。”
裴嫣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吧。”
她转身就要走。
肚子里的孩子却在这时忽然动了。
小家伙似有所感,劺足了力气,用力踢了裴嫣一下。
裴嫣闷哼一声,手按住肚子,停住脚步。
“裴姑娘!”周二牛吓了一跳,“你咋了?是不是肚子疼?”
裴嫣摇摇头,手捂在小腹上,不停安抚小家伙。
可肚子里的孩子今日不知怎么了,动得很欢快,像是想提醒她什么,任凭裴嫣如何温柔安抚,他也不能安静下来。
“净会欺负我,不许淘气了!”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用责怪的语气敲打他。
小家伙挨了批评,委委屈屈翻了个身,老实了。
第87章
从镇上回来,腹中的小家伙一直没消停,踢得很厉害。
被裴嫣气呼呼敲打一顿,小家伙委委屈屈安静了一小会儿,没过多久,又开始活跃起来。
裴嫣走着走着,孩子踢一下。站着歇口气,孩子又踢一下,到了家门前,孩子还踢。
裴嫣扶着门,手按着肚子,有些无奈。
“你今日究竟怎么了?这么闹腾呀。”她低头看着小腹,轻声叹气。
周二牛跟在后面,不放心地问:“裴姑娘,要不要俺去请素夫人回来看看?”
裴嫣摇头:“不用,可能是睡饱了,他傍晚特别有精神。”
疼也不算疼,就是有点儿不适应,裴嫣吃力地扶着门,等腹中一阵活泼劲儿过去,才慢慢走进屋。
周二牛挠了挠头,不知道该帮她做些什么。
“那姑娘歇着,俺去挑水。”
裴嫣轻轻点头,看着阿牛哥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裴嫣手抚着肚子,感受着孩子的动静。虽然今日有点儿闹腾,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
小家伙到底在高兴什么?
裴嫣轻轻拍了拍他,温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高兴,可你也得让我歇歇,我在医馆帮外婆忙了半日,真的很累了。”
孩子小心翼翼动了一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唉,能听懂人话乖乖配合,还算乖巧。
裴嫣松了一口气,准备收拾歇息。
过完年,天却忽然冷了。
夜间薄雪飘下来,细细的,落在屋顶上,院墙上。
地面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脚底打滑。
翌日一早,路滑难行,周嫂子不让裴嫣再去镇上送饭。
“你身子这么重了,万一摔着可咋整?”
周嫂子抢过食盒,“让阿牛去送,他皮糙肉厚的耐摔,你就在家待着,好好养胎。”
裴嫣只好待在家里,帮忙收拾药材。
屋子里搭着晾药的架子,活儿不多,做完就没事了。
无事可做的时候,有点儿无聊。
天气忽冷忽热的,村道上来往的百姓又换上了厚衣裳。
裴嫣透过窗看着过路行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该给孩子做衣裳了。
肚子这么大了,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小孩子生下来要穿衣裳,她得提前准备好。
裴嫣起身,去翻自己的包袱。
包袱里有很多东西,银票,路引,令牌,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银票是裴穆给的,厚厚一叠。
裴穆当初说,准备的银票够女儿好吃好喝过两年。
其实他给得太多了,多到裴嫣就算每日奢靡挥霍也花不完。
裴嫣不会挥霍。
她从小跟着裴君淮,过惯了俭朴的日子。
裴君淮严于律己,宽以待她,把人藏进东宫娇养着,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可裴嫣不适应,有太子以身作则,她也随之养成了清正俭朴的习惯。
辞家远行许久,父亲准备的那些银票,裴嫣几乎没动过。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张银票,想了想,又放回去,取出一串铜钱。
裴嫣想去村东头的裁缝铺买些布,给小家伙做衣裳。
她挑了几匹,一匹是浅蓝色的,一匹是粉色的,不知道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就各挑了一种颜色。
掌柜的给她量好,包起来。
裴嫣看了一圈,见旁边有几匹深色的布料,摸着很厚实。她想起素夫人,外婆衣裳旧了,该做身新的。又给周嫂子挑了一匹,周家老太太他们各挑了一匹。
付了钱,她抱着那堆布慢慢往回走,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半路正好遇见周二牛从地里回来,见裴嫣抱着那么多布,匆忙接过去。
“姑娘买这么多布做啥?”
裴嫣笑了笑:“给家人做几身衣裳。”
家人。
话一出口,裴嫣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已经把周嫂子他们当成家人了。
阿牛听了,一瞬间红了脸,跟在裴嫣身后,老老实实走回家。
回到家,裴嫣着手给孩子做衣裳。
可这些小衣裳做多大的?她不知道。
裴嫣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儿,不知小家伙能穿多大的衣裳。她就凭着自己的想象,裁了一块布比划着缝起来。缝好一件拿起来看了看,觉得挺好看。
周嫂子过来取布,看见她做的衣裳,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姑娘,这衣裳做得也太大了。”
裴嫣懵懂:“尺寸大吗?”
“可不是嘛。”周嫂子把衣裳展开,在身上比划,“这个大小,都够我们家二小子明后年穿了。才出生的孩子,哪能撑的起这么宽大的衣裳。”
裴嫣的脸红了。
她接过衣裳,看着自己缝的那些针脚,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裴嫣小声说,“我没见过刚出生的婴孩。”
周嫂子看着她那模样,心里软得得一塌糊涂。
小姑娘孤身一人离家远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学。
周嫂拉着裴嫣坐下,手把手教她:“刚出生的孩子,胳膊这么短,腿也这么短。”
“衣裳要做小一点,宽松一点,好穿好脱。”
裴嫣认真听着,把周嫂说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周嫂子帮她把那件大的拆了,重新裁过,教她如何缝制。
两人坐在窗边,一边做针线一边说话。
雪还在飘,落在窗台上,积了浅浅一层。
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和外面是两个世界。
周嫂子看着裴嫣低头缝衣裳的温柔模样,忍不住感慨:
“这孩子真是个有福气的,能有你这么温柔体贴的娘亲,将来一定能把他养得很好。”
缝衣裳的手一僵,裴嫣不作声了。
她不会养孩子,皇兄才会。
她从小离开魏贵妃,是裴君淮把她养大的。
教她认字,教她读书,生病时照顾她,受了委屈帮她撑腰。
她所学会的,都是裴君淮教的。
如今她要独自抚养他们的孩子,可她能养好吗?
裴嫣不知道。
她会得不多,但她会尽力,像裴君淮当年养她那样,好好对待这个孩子。
“怎么了?”周嫂子见她发呆,问候一声。
裴嫣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个人。”
周嫂子清楚她在挂念着谁,便不再追问。继续低头做针线,说几句家常。
院子里传来动静。
哐当哐当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搬动,还有周大郎和周二牛的说话声。
裴嫣抬起头,往窗外望去。
篱笆小院里,兄弟两人热火朝天忙活着。地上放着几棵小树苗,还有一捆捆的菜苗。
周大郎刨坑,周二牛在旁边扶着树苗。
“他们在做什么?”裴嫣疑惑。
周嫂子往窗外看了一眼,笑了。
“春耕马上开始了,给你带几捆菜苗子来,还有几棵是果树苗子,种在院子里,结了果子留你和外婆摘着吃。”
周嫂子帮她做了一身小衣裳,拿到面前:“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若是个女儿,还能在树底埋坛女儿红呢。出嫁那日挖出来喝,可香了。”
裴嫣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她看着窗外兄弟两人在雪地里忙活,雪落在他们头上,也浑不在意,只管干自己的活。
院子里立起一棵棵树苗,枝条上落满了雪。
新栽的小树苗矮矮的,在风里轻轻晃动,满是鲜活气息,与皇宫压抑的环境全然不同。
禁庭里只有死气沉沉的宫墙,与死气沉沉的规矩,那里没有这样充满灵气的院子,没有淳朴善良的人心,没有家庭的温暖。
在这里,她不是公主,也不是前朝余孽,只是一个平凡的姑娘,被一群普通人真心对待。
裴嫣低头,手覆在小腹轻轻抚摸。
她忽然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很幸福。
这种幸福,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荣华富贵奢靡生活,是有人惦记她,照顾她,把她当成一家人。
真好。
裴嫣望着给孩子缝绣的一件件小衣裳,在心里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
朝廷巡视的官员到了。
雪化之后,江南的春耕真正开始了。
田里的麦子返了青,绿油油的一片,周嫂子一家都下了地。
周大郎赶着牛犁地,周嫂子在后面撒种,两个孩子也跟着帮忙,拎着篮子往地里扔种子。
裴嫣也想跟着去春耕。
她在家待着没事,心里过意不去。周嫂子一家对她这么好,她也该出份力。
周嫂子不让她操心。
“你肚子这么大了,哪能下地?”
“地里的活重,万一抻着可咋整?你就在家待着,安心养胎。”
周大郎也来热心肠地劝说:“姑娘别去,俺们几个干得过来。”
裴嫣拗不过他们,只好留在家里。
可她也没闲着,每日到了饭点就做好饭,拎着食盒送到田里去。
周嫂子吃饭快,几口扒完,就催裴嫣回家:“快回去歇着,别在这儿冻着受寒。”
裴嫣笑着摇摇头,陪他们一家老小多待一会儿。
她喜欢这样,帮着周家人分担一点烦恼。
闻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觉得自己也是这个村庄的一部分了。
田里的人不少,都在忙活。旁边几块地里也有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声音飘着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这回朝廷来巡视春耕的,可是个大人物!”
“啥大人物?比往年都大?”
“我听我兄弟说,大得不得了!连县太爷都吓昏了呢!”
“可不是嘛,府衙那边都忙坏了,打扫街道,修缮驿馆,比过年还热闹。”
“那能到咱们这儿来不?”
“谁知道呢,兴许去县城,不会到咱们这村里来的。”
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裴嫣坐在田埂上,听着那些话,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闹腾。
“你能听得懂?我不信,这些时日你究竟在高兴什么呀?”
裴嫣疑惑,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
“裴姑娘,俺送你去镇上吧。”
阿牛吃完饭,走过来陪她。
“你不是还要给素夫人送饭吗?俺今日正好要去买点东西,顺路。”
裴嫣知道阿牛哥善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路,便扶着阿牛的手臂缓缓撑起沉重的身子。
两人回去拎了食盒,结伴一同往镇上走。
“裴姑娘,你想不想去看热闹?”阿牛耐不住寂寞,想同裴嫣搭话。
“什么热闹?”裴嫣好奇。
“那些人说的,这回巡视江南春耕来了位大人物。听说今日便到县城了,好多人都去看。咱们镇上离县城不远,说不定也能看见。”
裴嫣喜欢安静,不愿意凑热闹。
可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开始活跃了,憋劲儿踢她。
裴嫣被这个小东西勾起好奇心了。
一回又一回,孩子想凑什么热闹?
“我先去给外婆送饭,回来再跟阿牛哥去看一看。”
“那敢情好!”阿牛乐呵呵的,也跟着高兴。
到了镇上,裴嫣去医馆送饭,阿牛便去买东西,约定好等会儿过来接她。
医馆里,素夫人正在给人看病。
裴嫣把食盒放下,坐在旁边等着。等病人走了,她才把饭菜摆出来。
素夫人吃饭的时候,裴嫣便换班替她坐堂。
今日街上比平时热闹,多了成群结队穿公服的人,走来走去的。
还有几个官差站在街口紧张巡逻。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听说大人物到县城了。”
“是吗?那会不会到咱们镇上来?”
“不知道,兴许会吧。听说这次巡查得很细,一个镇一个镇地走……”
裴嫣听了一会儿,没放在心上。
素夫人用完午膳,回来继续诊疾,叮嘱裴嫣回家路上小心。
裴嫣出了医馆,周二牛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买好了东西,拎着个布包,见她出来便匆匆迎上前。
“裴姑娘,听闻巡查春耕的使臣来了!”
镇口,一群人围在那里,官差紧张地维持秩序,百姓们伸着脖子往那边看,隐约听见一阵整齐肃穆的马蹄声。
——————
此番南行,裴君淮已经巡查了许久。
天不亮就从府城出发,一个镇一个镇地走。看农田,问农事,听地方官员禀报民生。
每到一个地方,裴君淮都会让侍卫暗中打听裴嫣的下落。
可是一无所获。
从穆州到江北江南,一路查过来,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裴嫣究竟躲去了哪里?
又是一日过去了。
仍然没有皇妹的消息。
裴君淮心烦意乱,再难保持冷静。
他看着案上的地图,地图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都是他让人查过的地方。
从花溪镇往南,沿着河道,经过的每一个码头都查了,可就是找不到裴嫣的踪迹。
“殿下,”侍卫进来禀报,“明日要去江仓县,下面还有几个镇子。”
裴君淮接过县城详略地图,垂眸仔细辨认。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恭恭敬敬入堂:“禀殿下,张大人病了。”
张大人是随行的官员之一,负责记录农桑事务。
裴君淮闻言神色一凛,起身走出去看。
张大人脸色发白,浑身直冒虚汗。
周遭官员见太子殿下过来,慌忙起身行礼。
“殿下,张大人这是连日赶路,劳累过度,又水土不服,需要静养几日。”
张大人也要起身行礼,被裴君淮按住了:
“别动,好好养病,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张大人惭愧:“殿下,臣拖累行程了。”
“身体要紧。”裴君淮体恤臣子,“你且在此歇息,孤明日率人继续巡查。”
地方官员迎上来,惶恐地说:“殿下,下官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镇上有个医馆,听说医术很好,远近闻名,下官定会将人请来给张大人诊治。”
裴君淮微微颔首,没有在意。
旁边一个随行官员闻言不屑质疑:
“镇上医馆?那能有多好?还是赶紧送县城去吧,别耽误了病情。”
地方官员连忙说:“大人别小瞧了医者,那医馆虽然不大,但确实有名。是一老一少两个女子开的,诊病细心,药到病除,镇上连同方圆百里的百姓去过都说好。”
“女子行医?”随行官员惊讶,“那能靠得住么?”
裴君淮本来已经转身要走,听见这话,蓦地停住脚步。
女子行医?
他想起了裴嫣。
“这间远近闻名的医馆由女子经营?”
地方官员见太子问话,赶忙躬身答道:“回太子殿下,确是两名女子。听闻是祖孙二人,去年才到镇上开的医馆。臣的夫人也去看过,说那姑娘年纪轻轻的,怪可怜的。”
“可怜?”裴君淮不解其意:“说她可怜是何缘故?”
地方官员如实交待:“姑娘怀着身孕,月份也不小了,眼看着再过几月便要生了。可身边没有夫君照料,听说姑娘家年纪轻轻就丧了夫婿,腹中怀着亡夫的孩子,还要照顾外婆,实在不容易。”
裴君淮听着,心底忽然一阵酸痛。
这世道行医的女子很少,能撑起一座远近闻名的医馆,可谓至仁至善。
可怜她那般辛苦,怀着身孕还要操劳。
裴君淮无可避免想起了裴嫣。
倘若裴嫣没有被强行灌下落胎药,倘若他们的孩子还在,估算时间也该有五个月大了。
若是裴嫣孤身一人,怀着孩子流落在外,不也是这般辛苦的境地么?
裴君淮心生怜悯:“那姑娘是什么样的人?”
地方官员思忖一番,答道:“回殿下,臣也没亲眼见过,只是听夫人说起,那位姑娘看诊很仔细,待人温和。无奈身子弱,怀着孩子还忙里忙外的。”
裴君淮心事沉重。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海里全是裴嫣可怜的模样。
如果皇妹在,也该是这般艰难吧。怀着孩子,一个人操劳,让人看了心疼。
“殿下?”地方官员小心翼翼地问,“张大人那边,是就近请镇上的医馆来看,还是加派人手速速往县城里赶路?”
裴君淮回过神,敲定主意:“派人去请镇上医馆的大夫来给张大人看诊。”
“女子立身处世本就不易,行医更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传孤口谕,赏那医馆白银百两,绸缎十匹,让她们好生经营,造福一方百姓。”
地方官员惊喜:“多谢太子殿下恩赏!”
“不必说是孤赏的,就说是朝廷体恤。”
裴君淮有意隐去姓名。
“是,下官这就去办,”官员使唤手下人:“快去请素夫人祖孙二人过来看诊!”
第88章
镇上太热闹了。
听闻有大人物过来巡查,百姓一窝蜂聚集。
裴嫣被周二牛伸手小心翼翼护着,站在人群后头。
她本不想来,肚子里的小家伙表现得太过活跃,急着凑热闹。
裴嫣被孩子勾起了好奇心,拗不过他,只好跟过来瞧一瞧。
人群挤挤挨挨的,都在往街那头张望。
裴嫣被百姓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也怕挤到腹中孩子,便待在人群最外围,听前面的人议论纷纷。
“出来了出来了!”
“哪个是大官?穿黑色衣裳那个?”
“看不清,太远了。”
周二牛在旁边伸长脖子看,嘴里念叨着:“人可真多!”
裴嫣没应声,低着头,手遮在孕腹前仔细护着小家伙。
孩子在她手心轻轻动了动,这回乖巧了。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喊:“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裴嫣抬起头,看见街那头果然冲出来一队人马,马蹄哒哒作响,扬起一片尘土。
百姓们纷纷避让,挤得东倒西歪。
那队人马从人群边上疾驰而过,往镇子另一头去了。
裴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直觉形势不妙。
“这是去哪儿啊?”旁边老头问。
“这么急?兴许是去办什么大事。”
有人眯着眼往那边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咦,那方向,好像是奔着素夫人那家医馆去的。”
“医馆?去医馆做什么?”
“听说巡查的官员老爷病了,这是要去请大夫吧。”
裴嫣心里蓦地一紧。
去医馆抓外婆?
官差这般气势汹汹,外婆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素夫人千万不能有事!
裴嫣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往医馆方向奔去。
“裴姑娘!”
周二牛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姑娘慢些,小心身子!”
肚子沉沉坠着作痛,裴嫣也顾不上那么多,拼命往回跑。
官兵来者不善,外婆性情孤傲,万一起了冲突又该如何收场!
周二牛在后面追,又不敢拉她,只能一边追一边喊:“姑娘慢点!慢点!当心孩子!”
裴嫣慌得听不见他说话,焦急转过街角,医馆就在前面。
她看见那些官兵了。
黑压压一片,把医馆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是指指点点。
裴嫣一颗心瞬间高高悬起。
她捂着肚子,加快脚步,从那群官兵中间挤过去。
有人想拦她,被裴嫣用力推开。
她慌乱冲进医馆,却看见素夫人神态沉稳从容,端坐在正堂里,给一个老妇人把脉。
那些官兵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外婆!”裴嫣喊了一声,声音慌得发抖。
素夫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似是无事发生。
“乖乖来了?莫怕,带着孩子好生坐在那边等着外婆,堂中这几个病人看完,咱们再说话。”
裴嫣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门外,一个带队的兵头忍不住了,大步跨进来,黑着脸说:“老婆子,你到底走不走?张大人病着呢,耽搁了病情,你担待得起吗!”
素夫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把脉。
那兵头气得脸更黑了,手按在刀柄上,像是要拔刀威胁。
裴嫣慌忙跑过去,挡在素夫人身前。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她护着肚子,浑身颤抖。
兵头打量了姑娘一眼,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小腹。
“你就是这老婆子的孙女?早听闻这间医馆是祖孙二人撑着。既然老婆子不愿意去,你跟本官走一趟!”
裴嫣惊慌,心脏猝然一紧。
腹中小家伙似是也感觉到了危险,害怕得动来动去。
裴嫣痛哼一声,忍不住捂住肚子,身上冒出冷汗。
素夫人站起身,一把将裴嫣拉到身后。
“几位真是好大的官威啊!没看出她身子不适么?怀着身孕的姑娘,你们也要抓?”
那兵头愣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素夫人护着裴嫣,审视门外那些官兵,态度倨傲:“想请我看病,可以。可你们当官的是人,生病的百姓也是人。凡事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让我抛下这一堂的百姓,去府衙给贵人看病?绝无可能!”
门外,那些等着看病的百姓听了这话,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有老妇人抹着眼泪说:“素夫人,您去吧,我们不急。”
素夫人敞开嗓门:“不急?你们大老远跑来,有的天不亮就出门,有的从邻村赶过来。你们不急?最该先照顾的便是这些寻常百姓!”
那兵头气得直跺脚:“老婆子,你别不识好歹!老子好说歹说,你愣是软硬不吃,岂有此理!”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抓素夫人。
裴嫣不知哪来的力气,拼尽全力推开他的手,紧紧挡在素夫人身前,哭着道:
“不准碰我外婆!”
她远走江南,如今只剩素夫人与周家是她最亲近的人,与她相依为命。
裴嫣很害怕,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外婆被官兵抓走。
那兵头被裴嫣推得退了一步,等着愣住了。
“小妮子,还挺有劲儿!”
腹中孩子受到惊吓,在肚子里踢起来,一阵一阵不安地动着。
裴嫣难受,捂着肚子。
素夫人把她护到身后交给阿牛照顾,自己迎上去。
“怎么着?官爷是想当街欺负人?听说朝廷来人巡查,你们便是这般猖狂嚣张,对外苛待百姓的么!”
素夫人不怒自威,淡淡扫过门外成群的官兵。
“我听闻当今太子以仁善治天下,你们这样狂妄自大的,也算是太子殿下的人?真是辱没了太子的声誉!”
门外威势凶悍的官兵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反驳老婆子的利嘴。
兵头也愣住了,脸上的怒气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素夫人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兵头的威胁。
她转身,从容地对堂里那些病人说:“来,咱们继续。方才是谁问诊?轮到哪位了?”
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站起来。
素夫人回到位子上,继续给她把脉。
堂里很安静,只有素夫人问诊的声音。
那些官兵站在门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个个愣得像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裴嫣静静望着素夫人,眼中漫出泪水。
她知晓外婆清高倨傲,自有风骨。
当年,皇后金印奉到面前都不屑拾取的人物,历经岁月沉淀,更不会对区区官员低头。
裴嫣抬起手擦去泪水,手覆小腹,轻轻安抚受惊的小家伙。
“不怕,不怕,有外婆在,外婆会保护我们的。”
孩子还在动,却动得很温顺,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慰裴嫣不要伤心了。
兵头又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进来,也不敢再甩凶,摆着脸色闷声说:“那……那爷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素夫人头也不抬,平静道:“看完这些病人就走,不会太久。”
兵头回头看了看那些病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少说也有十几个。
这老婆子脾气犟得很,真他爹的难对付!
兵头恨得咬了咬牙,退了出去。
周二牛壮胆,扶住裴嫣:“裴姑娘别怕,俺在这儿陪你。”
裴嫣点点头,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医馆内外对峙,就这么僵耗着。
素夫人看诊很慢,每一个病人都仔细询问病况,把脉完毕郑重开出药方。
老百姓依次拿到药方,千恩万谢地走了。
终于,最后一个病人也看完了。
素夫人站起身,不急不躁地整了整衣裳。
她走到裴嫣面前,怜惜地抚着孙女的脸颊:“乖乖,你怕不怕?”
“不怕。”裴嫣掉泪,看着祖母那双沉静的眼眸。
“安心,有外婆在,皇帝老子来了也不敢刁难你。”
素夫人轻轻牵起她的手,一同往外走。
周二牛也跟上,却被官兵拦住了。
“你不能去。”兵头黑脸无情。
周二牛急了:“这叫啥话!俺得护着她们!”
素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阿牛,回去告诉你哥嫂,没事。别担心。”
“素夫人,俺这、俺可咋整!”周二牛愣愣站着,急得直跺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裴嫣和素夫人被那些官兵围困着,往镇子另一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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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街道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朝廷来的大人物巡查,虽然没说要到镇上,但百姓们还是想来看看热闹。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包子的,都趁势挑着担子出来了,在街边摆成一溜。
周嫂子一家也在人群中。
周大郎挑着两个空筐,是来镇上买苗子的,春耕要用的秧苗,还得再添些。
周嫂子牵着两个儿子,大的九岁,小的五岁,都穿着过年做的新衣裳。
两个孩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的场面,兴奋得直蹦。
“娘,糖葫芦!”
小儿子眼尖,看见街边那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拉着周嫂子的手直晃。
“买啥糖葫芦,家里有窝头。”周嫂子拍了他脑壳一下,“赶紧走,买完苗子还要回去干活呢。”
大儿子也眼馋,但不敢说,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不远处的茶楼前,裴君淮穿着便装,长身玉立。
太子一身深青色长袍,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几个便衣侍卫散在四周,警惕地注意着来往的人。
裴君淮在等暗卫的消息。
从南巡之日起,他便派暗卫拿着裴嫣的画像到处打听。每到一个地方,暗卫都要先走一步,四处询问。可得到的回答总是一样,没见过,不认识,有点儿眼熟但不是。
眼熟?呵。
这套说辞他听得太多了。
一路上,无数人说眼熟,可最后都不是他的裴嫣。
暗卫已经疲惫了,裴君淮也深受打击。可他还是不甘心,只要有一丝希望,他便不会放弃裴嫣。
“殿下,暗卫回来了。”
裴君淮闻声颔首致意,目光却落在那两个吵着要糖葫芦的孩子身上。
小的那个已经快哭了,大的那个也扁着嘴。
当娘的周嫂子却不为所动,硬要拉着他们往前走。
“糖葫芦!糖葫芦!”小儿子喊得更大声了。
当娘的扬起手作势要打,两个孩子缩着脖子躲。
裴君淮静静看着,勾唇无奈一笑。
他朝旁边的侍卫递了个眼色。
侍卫会意,走过去买了两串糖葫芦,递给那两个孩子。
孩子愣住了,不敢接。
周嫂子也愣住了,抬头看着那个递糖葫芦的人。那人穿着普通,可周身的气度却不像寻常人。
“给孩子吃的,”侍卫说,“我家公子给的。”
周嫂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茶楼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公子。
公子穿着深青色的衣裳,站在那儿,气质出尘脱俗,清俊得如仙人降世。
天爷呀,公子这模样可真标致!上一回见到这么俊的神仙人物,还是在船上第一回遇见裴嫣的时候。
周嫂子心底琢磨,你别说,这公子和裴姑娘还挺般配的。
裴君淮微笑,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周嫂子收回思绪,有些慌。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物,可糖葫芦给都给了,不收也不像话。
周嫂子拉着两个孩子,让他俩道谢。
两个孩子捧着糖葫芦,高兴得什么似的,齐声喊:“谢谢公子!”
这时,几个暗卫从街那头走过来,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走到裴君淮面前,行了个礼,低声说:“殿下,还是没有问到公主的消息。”
裴君淮面色冷了下来,笑容瞬间敛去了。
“都问仔细了?”
“问过了,镇上的人都说没见过画像上的人。有几个说眼熟,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我们跟着去认了,都不是。”
裴君淮没有说话。
眼熟,又是眼熟。
他已经听够了这两个字。
暗卫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展开来交接着给下一批暗卫传递。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孩童尖叫声:
“裴姐姐!”
裴君淮猛地抬头。
那两个捧着糖葫芦的孩子,大的那个指着画像,眼睛瞪得圆圆的。小的那个也跟着喊:“裴姐姐!是裴姐姐!”
周嫂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她一把捂住小儿子的嘴,又把大儿子的头按下去,连声斥道:“胡说什么!不许冲撞贵人!”
两个孩子被娘亲捂得呜呜叫,说不出话来。
裴君淮面色一沉,夺过画像走到他们面前。
太子手里拿着裴嫣的画像,俯身盯着周家那两个孩子。
“你们认识她?”
两个孩子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周嫂子急得满头汗,手捂得更紧了。她不敢看这位年轻公子,只能低着头说:
“贵人别跟小孩子计较,他们看走眼了,胡说八道呢。”
裴君淮紧紧盯着周家两个孩子,等着他们回答。
周大郎站在旁边,闷声不吭,慌得身躯都在发抖。
他与妻子惶恐地看着裴君淮手中画像。
他们其实已经认出来了,画的就是裴姑娘,但是不敢说。
裴君淮站起身,审视着女人。
太子心思何等深沉,一眼便看透了这对夫妻的异心。
“你们定然认识裴嫣。”
周嫂子吓得脸色惨白。
“裴嫣在哪儿?”裴君淮问。
周嫂子低下头,声音发颤:“民妇……民妇当真不知。”
裴君淮看着她,看着周大郎,夫妻眼里藏不住慌乱,似在紧紧保护什么人。
他们认识裴嫣,却拒绝说出口。
为什么?
怕他是坏人,想保护裴嫣?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那头传来。
穿着官服的县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后面跟着衙役。
县令跑到跟前,一看这阵势,吓得腿都软了。
他连忙跪下去,磕头行礼:“下官叩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有失远迎……”
太子殿下!
一记惊雷炸入周嫂子脑海。
她抬起头,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公子。
这……这位便是当朝太子?
周嫂子腿一软,也要跪下去。
裴君淮一把扶住她,没让她跪。
“夫人不必行礼。”
县令爬起来,指着周嫂子夫妇,训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见了太子殿下还不赶紧请罪?冲撞了殿下,你们担待得起么!”
裴君淮闻言皱眉,厉声制止他。
“你好大的官威,退下!怎能如此对待百姓!”
县令愣住了,被太子训得脸涨通红,讪讪地退到一边。
裴君淮转向周嫂子,目光温和下来。
“夫人勿怪,烦请夫人告知我,裴嫣的下落。她是我走失的妹妹,身子虚弱,孤苦无依,我找了她很久很久,甚是担心她。”
妹妹?
周嫂子心里蓦地又是一惊。
太子的妹妹,那不就是公主么?裴姑娘是公主?
周嫂子觉得不像。
裴嫣那么温柔,那么安静,怀着孩子还要辛苦操劳,跟着她忙农活忙生计,吃了那么多苦,一点一点学会养活自己。
公主不该自幼千娇百宠,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么,裴姑娘为何活得这般辛苦?
“夫人,”裴君淮再度开口,言辞恳切,“请二位告知我裴嫣的下落。我以声誉作保,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
周嫂子看着太子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饱含焦急,担忧,还有很深很深的思念。
周嫂子见识过,裴嫣有时会对着肚子发呆,喃喃自语。
她听不清裴嫣在说什么,可她看得出,裴嫣是在思念什么人。
是在思念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么?
“您……您真的不会伤害裴姑娘?”周嫂子犹犹豫豫,艰难开口。
裴姑娘那么可怜,肚里还怀着孩子,她和周大郎一定不能让裴嫣母子受到任何伤害。
“我是她的兄长,必不会害她。”裴君淮忧心如焚。
他还想追问下去,一道急促的喊声突然从街那头传来:
“哥!嫂子!”
年轻汉子狂奔过来,满头是汗,脸色煞白,来者是周二牛。
周嫂子一看他那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周二牛跑到跟前,慌得说不出话,只是指着镇子另一头,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裴姑娘……和外婆……被官兵抓去府衙了!”
裴君淮脸色骤变。
他来不及多问,马蹄声蓦然响起。他翻身一跃而上,扬鞭策马,朝府衙疾驰而去。
周嫂子夫妇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周二牛也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疾驰而去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男人是谁啊?怎么比他还担心裴姑娘。
——————
裴君淮策马狂奔,一路冲到府衙门口。
府衙门前站着许多官兵,看见一队人马冲过来,刚要阻拦,便被侍卫的呵斥声吓退了。
“太子殿下驾到!让开!”
官兵们慌忙闪避,跪了一地。
裴君淮翻身下马,大步冲进府衙。
院子里站着一群官员,正在议论什么。见他进来,都愣住了,连忙跪下行礼。
“人呢?”裴君淮厉声追问,声音都在颤抖,“来府衙诊疾的女子呢!”
一名官员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后院:“回殿下,在……在后院厢房歇着。张大人的病已经看过了,她们正……”
裴君淮慌得没等他说完,便往后院奔去。
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一丛竹子,他看见了那间厢房。
门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屋里,一个老妇人收拾药箱,旁边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挽着,低着头整理什么。
裴君淮的心一瞬间揪紧。
“裴嫣!”
他失声喊出。
第89章
裴君淮心急如焚,一路从长街策马狂奔而来。
可如今站在院中,他却忽然不敢再往前继续走了。
厢房里立着女子纤细的背影。
裴君淮心脏跳得极快。
无数次深夜梦回,他幻想过种种与裴嫣重逢的场景,如今梦境化为现实,他却失了面对皇妹的底气。
他不知裴嫣为何那般狠心,竟舍得弃了他,孤身远赴这千里之地。
久别重逢,他怕见到裴嫣惊慌的模样,怕再度被裴嫣拒之千里,又一次失去她。
裴君淮每行一步,内心都无比煎熬。
“裴嫣……”
太子声音低哑,喊出破碎的心事。
他往前走,步履越来越慢,还未走近厢房便突然停住。
裴君淮心底蓦地一沉。
虽未走到跟前看清女子的脸,他仅仅凭借背影便能一眼认出,这人不是他的裴嫣。
裴嫣是他亲手养大的,皇妹每一个动作,每一种姿态,都深深刻进了裴君淮心底。
他绝不会认错。
“你是何人?”
女子闻声一愣,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裴嫣。
果真不是她……
裴君淮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看着女子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惶恐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失落。
裴君淮低笑着,轻轻摇头,笑容里尽是苦涩的嘲讽。
他太想裴嫣了,相思成疾,以至于听到一点儿可疑的消息便会捕风捉影,忍不住去联想到裴嫣。
他以为,稚童口中的裴姐姐,那个在医馆行善的姑娘会是裴嫣。
可她不是。
眼前这女子根本不是他的皇妹。
裴君淮悲从心起。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裴嫣逼疯了,才会这般丧失理智,敏感多疑。
不是她。
又是空欢喜一场。
“叨扰了,是孤认错了人。”储君心力交瘁,致歉一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心灰意冷,慢慢转过身,想要离开这片地方。
厢房里的女子见储君面色极差,慌忙俯身,声音颤抖:“奴婢叩见太子殿下。”
奴婢……
奴婢?
裴君淮闻言蓦地停了脚步,敏锐察觉异象。
她不是医者么,为何自称奴婢?
莫非她不是前来诊治的医女?
裴君淮当即折身返回。
素夫人慢慢打量了一眼门前这位年轻公子,低头继续收拾药箱。
“您便是前来诊治的大夫?”裴君淮发问。
素夫人淡淡“嗯”了一声,态度平静。
裴君淮的目光又落在那年轻女子身上。
“这位是您的孙女?”
女子否认:“回殿下,奴婢不是什么大夫。奴婢是张大人府上的,听闻大人病倒了,便奉夫人之命过来照顾大人。”
裴君淮心底一紧。
这女子不是大夫,那么医馆的祖孙二人,少了一个
他转向跟在背后的府衙官员,急切质问:“不是说祖孙二人行医么?另一位姑娘人在何处?”
府衙官员匆忙答道:“回殿下,确是祖孙二人。只是那位姑娘身子不适,半途就回家了。”
“半途回家了?”裴君淮抓住来之不易的线索,追问,“姑娘家在何处?”
官员愣了愣,摇头道:“这……下官不知。她们是年前才来了镇上开的医馆,不是本地人,住哪儿下官也不清楚。”
裴君淮的注意再度聚在素夫人身上。
“敢问前辈,您的孙女缘何今日未能结伴同行?”
素夫人收拾好了药箱,慢慢直起身,准备离去。
她迎着太子严峻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不见一丝慌乱,完全没有寻常百姓见到上位者的畏惧之色。
“老妇一人足以医治,不必劳烦我孙女出面。”
裴君淮敏锐感觉到,这老妇人对他抱有敌意,并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那种戒备之心藏得极深。
为什么?
他做了什么,让一个从未谋面的老妇人对他有敌意?
除非……
除非她知道些什么秘事。
裴君淮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追问老人孙女的下落。
可他没有冲动行事。
裴君淮心里清楚,老人不会说出下落。
她定然有心事,才会决意守口如瓶。
艰难抓住的一线生机就此湮灭……
裴君淮却不甘心。
他沉默思忖片刻,忽然快步朝外走去。
那两个孩子对着裴嫣的画像能喊出裴姐姐。
他们认识裴嫣,定然知晓她的下落。
裴嫣在附近。
她一定就在附近。
她藏身在这个镇子上,或是在附近的村子里。
可裴君淮找不到她。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来人!”
暗卫闻声上前随行:“殿下有何吩咐?”
“回镇上!”裴君淮飞身上马,“快!”
“去追踪方才街上那户人家,跟上那对中年夫妇,看他们往何处归家。”
暗卫瞬间明白:“是!属下这便将人抓回!”
“不,”裴君淮下令,“暗中跟随,莫要惊扰百姓。”
他不许暗卫当场抓捕,威逼拷问,他看得出周嫂他们是好人,有意在保护那位“裴姑娘”。
马蹄再度踏破街道,朝着镇子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户人家认识裴嫣,他们一定知道裴嫣的藏身之地。
只要跟着他们,便能找到裴嫣。
——————
裴嫣没有随外婆一同进入府衙诊疾。
县衙的衙役黑压压围住医馆,阵仗骇人。
裴嫣心里紧张,素夫人却像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药箱。
她把几样常用的药装进去,又把银针包好,这才看向裴嫣。
“乖乖,你且安心回家去等我。”
裴嫣愣住了。
“外婆,您让我一个人回去?”
素夫人点头。
裴嫣急了,拉着她的手不放:“不行,外婆,我怎么能让您独自进入府衙,官兵那么凶,万一……”
“万一什么?”素夫人态度从容,“莫怕,即便是皇帝老子来了,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她看着裴嫣紧攥着的手,轻轻拍了拍。
“外婆不担心自己安危,我只是担心你。”
裴嫣红着眼眶,说什么也不愿松手。
素夫人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乖乖,你在皇城做了十多年的公主。此番巡查江南,少不了京城来的官员。你可要当心,少露面,免得被他们认出来了。”
裴嫣心里一紧。
南巡的使节中必有京官,她险些忘了这一隐患。
素夫人好心规劝:“你还怀着孩子,身子不适,行动不便,万一受到惊吓,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我不放心。”
她抬起手,温柔地抚了抚裴嫣的脸颊。
“乖乖,听外婆的话,回家去,帮我晒药收药。等药材晾晒好了,我便会回来了。”
裴嫣看着外婆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酸涩生疼。
她不想走,她怎么能让外婆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官兵?
可她也清楚,素夫人说得对,她去了,只会添麻烦。万一被人认出来,更会招惹来难以想象的麻烦。
“外婆,我不放心您……”裴嫣声息哽咽。
素夫人轻笑,牵过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
“回去等着,好好地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说完,素夫人跟着那个领队的官兵,大步往前走。
裴嫣站在原地,目送外婆的背影离去。
素夫人走进那群黑压压的官兵里,再也没有回头。
裴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回到村里,裴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里惴惴不安,发了好一会儿呆。
腹中的小家伙睡醒了,轻轻踢她。
“外婆不在,家里只剩我们了。”
裴嫣抬手擦了擦眼泪。
不能再消沉了,她谨记外婆的话,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得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裴嫣在院子里架起晒药的架子,把药材一样一样摊开。
她身子重,经不起折腾,忙碌半晌便累出了汗,只得扶着小腹坐下歇着。
院子里那棵桃树开花了。
粉粉的,一朵一朵,挤满了枝头。
风吹过来,花瓣轻轻飘落,落在裴嫣头发上。
周嫂子说过,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若是个女孩,就在树下埋一坛酒。等女儿长大了出嫁那日挖出来喝,这酒便是女儿红。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
“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她幼时没体会过被父母寄予爱意的滋味,但她会将全部的爱倾注给自己的孩子。
小家伙很活泼,听到她的声音动了动。
“淘气包,你安静些,我要继续干活了。”
裴嫣撑着身子缓缓站起,继续晒药。
天色暗了,外婆还没回来。
裴嫣站在院子里,往村口的方向望。那条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又等了一会儿,等得有些急了,想去找周嫂子商量。可还没走出院子,天色忽然变了。
乌云涌过来,很快遮住了日光。风大了,吹得树枝乱晃,桃花纷纷落下。
下雨了。
几滴雨砸在裴嫣脸上,凉凉的。
她顾不上别的,赶紧回家去收药材。
药材不能淋雨,淋了就坏了。
裴嫣匆忙把药材往屋里搬,肚子太重了,她跑不快,只能扶着腰,一趟一趟地搬运。
雨越来越大了。
刚收拾好最后一筐药材,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嫣以为是素夫人回来了,心里欢喜,朝门前跑:
“外婆!”
可她跑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冲进院子的人是周嫂一家,慌慌张张的。
周嫂子跑在最前面,脸色煞白,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
周大郎跟在后面,挑着两只空筐,那筐晃晃悠悠,里面的秧苗一根也没有。
夫妻两人连误了春耕都顾不上了,不买秧苗,抓紧时间赶回来给裴嫣报信。
裴嫣心里一沉。
“阿嫂,发生什么事了?”
周嫂子跑到裴嫣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累得说不出话。
“周嫂,你慢慢说。”裴嫣扶着她,声音打颤。
周嫂子跑得太急,累得话都说不清,好不容易憋出一句:
“裴姑娘……不、不好了……”
裴嫣的心蓦地揪紧了。
“什么不好了?”她焦急追问,“阿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大郎忧心忡忡:“裴姑娘,有人要抓你。”
裴嫣闻言如遭雷劈,惶恐得全身止不住颤抖。
有人要抓她,是裴景越的人,还是魏贵妃的人?
腹中的小家伙感受到娘亲害怕,不安地动了起来。
裴嫣慌乱,紧紧捂住肚子:“阿嫂,何人要抓捕我?”
周嫂子终于喘过气来:“就是……就是那个太……”
还没来得及问出结果,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势汹汹声势浩大,动静越来越近。
裴嫣惶恐,心跳一瞬停了。
她缓缓抬头,视野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漫天急雨里,太子的身影静静立在篱笆墙外。
裴君淮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这所隐世小院已被他的人手团团包围。
手里的箩筐哐当掉落在地,晒了半日的药材滚了一地泥。
裴嫣怔怔站着,浑身僵硬。
她看不清裴君淮的脸。
伞面压得很低,遮住了皇兄的面容,雨水堆积浸湿了太子的衣摆。
可她认得皇兄的身影。
太熟悉了。
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里,她无数次梦见裴君淮的身影。
裴嫣想念东宫,想念皇兄温暖的怀抱,她夜不能寐,会在深夜里静静流泪……
如今日夜思念的皇兄就站在她面前。
腹中的孩子似有所感,欢快地开始活跃。
裴嫣知晓小家伙很欢喜。
可她的眼眸中却涌出了酸涩的泪水。
伞面缓缓抬起,露出月白常服,束发玉冠,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男人那一双温柔眼眸。
桃花沾雨落满肩上,裴君淮仍是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风度,和裴嫣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眼,却饱含着她从未见过的忧愁与思念。
无穷无尽的思念……
目光交汇,裴嫣被储君悲恸的眼神狠狠撞得心尖颤抖。
她慢慢红了眼眶。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裴嫣低头,盯着自己鼓起的孕腹,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躲。
躲得远远的,不要被皇兄发现。
宽松的衣裳被雨淋湿,贴在身上,孕形再也无法遮掩。
不能让皇兄看见。
她怕,她很害怕……
裴嫣慌乱遮掩小腹,也顾不得散落一地的药材,慌忙便要逃回屋子里,把门关的紧紧的,永远不要被裴君淮看到她这副狼狈可怜的模样。
“裴嫣!”
裴君淮失声疾呼,情绪被骤雨砸得破碎。
裴嫣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转身往屋里躲。
可她走不快,肚子太重了,急雨又淋得路面打滑,每一步都那么艰难。
雨水打在裴嫣脸上,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躲藏。
男人的手掌蓦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却很大,攥得她生疼。
“别过来!”裴嫣心慌,拼命想挣开他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护着隆起的肚子。
“放开我……我求你放手……”
裴君淮不松手,态度强硬。
他把裴嫣拽了回来,逼她面对着自己。
裴嫣低着头,不敢看裴君淮。
她只能用手,倔强而可怜地拉扯衣裳,想把肚子遮住。
衣裳已经淋湿了,贴在她身上,怎么扯也扯不开。
这番动作没能逃过裴君淮的眼。
他的目光落在裴嫣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不要看着我……求你……”
裴嫣哭着护住孕腹,可肚子太大了,她的遮掩显得可怜无力。
一切尽收裴君淮眼底。
男人的目光太过沉重,沉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竟有了身孕……”
裴君淮愕然失色,不敢置信。
裴嫣咬住唇不回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兄看见了,全都看见了,她再也藏不住了。
裴嫣挣扎着想逃。
裴君淮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你,再嫁了?”
他攥住裴嫣,紧紧盯住她衣裳下鼓起的轮廓。
“没有!”裴嫣情急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冲,“我没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说的,她应当谎称,让裴君淮以为她再嫁了,让他死心。
那样他便能回去,继续做他的太子,再也不用找她了。
裴嫣后悔,她踏错了一步又一步。
裴君淮紧盯着她的眼眸,不容躲避:
“怀了几个月?”
裴嫣依然不肯说。
她偏过头,不敢直视裴君淮沉痛的眼神。
裴君淮缓缓松开了裴嫣的手腕。
他颤抖着伸出手,靠近裴嫣的小腹。
掌心贴上肌肤,裴嫣浑身一僵。
她想躲开,可她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那只熟悉的手,覆上她的孕腹。
雨水从裴君淮脸上滑落,遮掩了泪水。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裴嫣腹间隆起的轮廓,声音颤抖:
“这是我们的孩子?”
裴嫣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咬着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裴君淮痛声追问:“裴嫣,告诉我,这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裴嫣望着男人眼底沉重的痛楚,陡然崩溃。
“不要再问了!”
她捂住脸,哭得浑身颤抖:“不要再问了……不要逼我回答……”
她原本以为这样一直躲下去,可以躲到腹中孩子平安出世,躲到淡忘京城的伤痛,那些旧朝阴诡血腥的往事……
可是皇兄找来了。
她不敢面对,却又必须面对血淋淋的一切。
裴君淮看着她哭,心里疼得撕裂开来,痛得喘不过气。
皇妹一个人,怀着他们的孩子,逃亡到这么远的地方,躲了这么久。
她怀着身孕,一个人撑过了最难熬的时日,在这陌生的地方无依无靠。
而她做这一切,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还是为了不给他添麻烦,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裴君淮心里太痛了。
裴嫣由他亲手呵护着长大,他根本无法想象,离开他之后,裴嫣孤身漂泊该有多么辛苦。
“裴嫣,裴嫣……”
裴君淮伸出手,轻轻握住裴嫣护着肚子的手。
他望着这张思念了无数日夜的脸,皇妹瘦了,瘦了好多,她的脸色也不好,没有血色。
裴君淮的眼眶红了,心疼落泪:
“你有了身孕,怎敢瞒着我孤身一人逃走……”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想责怪她狠心舍弃自己,想宣泄寻她却求而不得不得,濒临崩溃的疯念,想诉尽数百个日夜积压的痛楚与思念……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声叹息。
他找了裴嫣这么久,担心了这么久,如今裴嫣就在眼前,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过往的一切恩怨纠葛,都不再重要了。
他只要裴嫣好好的。
他有裴嫣就足够了。
裴君淮心力交瘁,泪如雨下。
他的手在抖,裴嫣的手也止不住颤抖。
掌心下的孕腹忽然动了一下。
动静很轻,可裴君淮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顶了下,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个小小的问候。
裴君淮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头盯着裴嫣高高隆起的小腹。
“他……他动了?”
裴嫣看着皇兄红透的眼眸,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就松了。
她满脸是泪,哭着道:“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对不住,是皇兄的错,我来迟了,让你和孩子受苦了。”
裴君淮心痛欲死,把裴嫣紧紧拥入怀抱。
这是他们的孩子,是裴嫣和他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是皇兄对不住你,皇兄没有保护好你……”
裴嫣埋在裴君淮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闻到皇兄身上熟悉的气息,可还是从前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
她终于又回到了皇兄的怀抱。
躲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这一刻,所有的担忧与孤独,都随雨水冲走了。
裴嫣浑身都在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明明裴君淮来了,明明她那么思念他,
可当皇兄真的站在面前,她却只想逃,逃回那个没有他的世界里。
第90章
裴嫣心里难受,腹中也难受。
她撑着篱笆艰难起身,裴君淮见她脸色不好,伸手想扶。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裴嫣腹中发紧,没有力气说话。
孩子似是被她方才慌乱的情绪惊到了,不安地动来动去。
“我送你回去歇息。”
裴君淮望着她苍白的面色,一时心急,伸手便把裴嫣用力抱入怀中。
“别,”裴嫣护着小腹,低声呼痛:“挤到孩子了。”
裴君淮一愣,还未适应孩子的存在。
肚子里的小家伙被忽视了,委委屈屈对着裴君淮压住的位置就是一顿踢蹬。
“惹得他不高兴了,松手,快松手……”裴嫣吃痛,焦急推搡皇兄的手臂。
裴君淮迅疾松开她,怔怔站着不知所措,生怕再碰着裴嫣。
裴嫣挣脱怀抱,肚子也不疼了,转身便朝院门前跑。
她看见了素夫人。
“外婆!”
裴嫣扑进素夫人的怀抱。
裴君淮追着给她撑伞遮雨,一并跟着奔出院落。
“让路。”素夫人冷声道,“都让开,莫要阻了我们回家的路。”
包围院落的禁军深感惊愕。
观这老妇人气度不凡,到底什么来头,敢这样同他们说话?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阻拦,素夫人看都不看一眼:“你敢拦我?今日莫说是太子,就算是他皇帝老子来了,也不敢拦我!”
那兵被她的气势慑住,慌乱望向太子。
裴君淮抬手,示意禁军退下。
“前辈是……”
素夫人护着裴嫣,目视太子,从容不迫:“我当年在魏宫受封凤印时,你老子还只是军营一名小将,得我救治,又蒙我举荐,才得以破格提拔。魏朝虽然亡了,我也不再是皇后,可你老子欠我的恩情还未偿还!”
“原来前辈是前朝皇后,裴嫣的外祖。”
裴君淮朝素夫人行了一礼:“晚辈拜见外祖。”
“谁是你外祖母!”
素夫人嫌弃:“我这一脉只余裴嫣与她腹中孩子。无亲无故的,你又算什么,也敢向我认亲?”
裴嫣捂住小腹,悄悄拽了拽外婆。
太子与她还是有点儿沾亲带故的。
裴君淮闻言,望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素夫人以为裴嫣害怕,反握住她的手:“莫怕,谁要带走你,且得问过我同不同意。”
裴嫣心虚地点点头,不敢看裴君淮。
“乖乖,你手这么凉?脸色也不大好。”
素夫人看着孙女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裴嫣的肚子,给她号脉。
“淋了雨,又受了惊吓,赶紧回屋躺下歇着,当心动了胎气。”
裴君淮闻声,快步跟上去要扶裴嫣。
素夫人转过头,冷冷看着太子。
“你,出去。”
裴君淮一僵。
素夫人撇开他扶住裴嫣的手:“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与裴嫣有什么渊源。她如今怀着身孕,需要休息。你,出去。”
裴君淮心里一痛。
“前辈,我没有恶意,晚辈只是……”
“只是什么?”素夫人冷笑一声。
“你带兵围了她的院子,天寒地冻的,让裴嫣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你身为兄长,便是这么对待妹妹的?”
裴君淮沉默无言。
他方才吓着裴嫣了,他只想快点找到裴嫣,亲眼确认她平安,太过心急反倒忽略了她还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
“是晚辈思虑不周,伤到了裴嫣。”
“你思虑不周?”素夫人来了脾气,“我告诉你,裴嫣带着孩子远赴千里,孤身一人来到陌生的地方有多辛苦!”
“我在途中遇到裴嫣之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路上动了胎气,这一胎出血见红,险些没保住,她痛昏过去两日,醒过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亲故都没有。”
裴君淮听着,眸光越来越痛。
分离的日子里,他不知裴嫣身上发生的变故,不知她吃了这么多苦。
“老天可怜她,让她和腹中孩子遇到了我,我们祖孙相依为命。裴嫣还怀着身孕,挺着这么重的身子帮我打理医馆,给镇上的百姓看病,跟着邻居务农,什么脏活累活粗活,她都经受过,始终不曾抱怨过一声。”
素夫人愤慨,看着裴君淮:
“她一个人辛辛苦苦撑到现在,把自己和孩子照顾得好好的。你身为她的兄长,又为妹妹做了什么?”
裴君淮被这番犀利的质问狠狠剜了一刀。
他做了什么?
裴嫣受伤的时候,他一无所知。她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他也不在身边。
他亏欠裴嫣,他什么都做不了。
“外婆……”裴嫣不忍心听,想让素夫人不要再说了。
“外婆陪我回屋好不好?我想换身干净衣裳,雨疾风骤,我有些冷了。”
素夫人扶着她,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前,素夫人回头看了裴君淮一眼。
“你出去等着,裴嫣需要安心静养。”
裴君淮心忧:“前辈,我只想陪在她身边,守着她平安……”
“她足以平安。”素夫人打断太子的祈求,“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前辈……”
“出去!”
素夫人不留情面:“我说了,裴嫣需要静养。有你在这儿,她静不下来心!”
裴君淮心绪低落,只得退让。
“明白,我在门外守着,不会打扰裴嫣。”
素夫人不搭理太子,扶着裴嫣往里间走。
肚子坠得腰酸,裴嫣却不敢停步歇息一刻。
她加快脚步,不敢回头,裴君淮的目光一直追着她,追得她心里发慌。
走到里间门前,她终于忍不住,悄悄偏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皇兄立在雨中,深深望着她,眸中尽是悲恸。
“别看了,进屋歇息吧。”
素夫人看见裴嫣眼里的心疼,轻轻叹了口气。
裴嫣依依不舍收回目光,跟着外婆进了里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裴君淮的目光。
素夫人扶着裴嫣坐下,又去把窗户关严实。
裴嫣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哽咽着道:“外婆,他还在外面待着,不肯走。”
素夫人挨着裴嫣身旁坐下:
“乖乖,你跟外婆说实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裴嫣缓缓抬起头,望着素夫人担忧的眼眸。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心里作何打算?
她想念皇兄,很想很想,夜里睡不着,梦中也是他。
可她也怕,怕自己和孩子成为皇兄的拖累。
素夫人看着她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说,外婆也明白了。我去赶他走,莫要让你为难。”
裴嫣沉默着,点了点头。
素夫人安抚好孙女,转身离开。
厢房里静了下来,裴嫣听见外面有人交谈说话,片刻之后,声音停了。
皇兄果真走了?
裴嫣心里忽然一空。
皇兄不是要守着她么,赶他一回,就这么轻易地把他赶走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通通不作数了。
裴嫣抚着小腹,忍不住掉泪。
她怕裴君淮留下,更怕皇兄离开,再也看不见他。
屋外响起动静,素夫人推门进来。
“外婆,他……”
“还在外面。”素夫人说,“屋檐下站着,没走。”
裴嫣的心一瞬落回原处,又揪了起来。
夜晚下着雨,皇兄淋了雨,这么冷的天,他浑身湿透了,会生病的。
裴嫣担心,目光一直往外飘,飘向那扇门。
素夫人看了她一眼:“怎么,心疼了?”
裴嫣慌忙收回目光,低头闷闷不乐。
“外婆,他……”
“他什么他?”素夫人直率,“当务之急是先把你的身子养好。你淋了雨,动了胎气,不好好歇着,想什么呢?”
裴嫣沉默了,手轻轻覆在小腹。
她知道外婆说得对,可裴君淮还守在外面,她就是忍不住心疼。
素夫人给孙女掖好被子:
“别管他了,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裴嫣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她听见外面的雨声,心里乱成一团。
皇兄还在外面淋着雨。他会不会受寒,会不会生病?他脸色那么差,南巡舟车劳顿本就辛苦,若是再染病一场,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很不安,翻来覆去地动着。
裴嫣摸了摸小腹,安抚孩子。
她想出去看望裴君淮。
可她不敢。
她怕一见面,便再也狠不下心推皇兄离开了。
——————
天黑了,裴君淮在雨里独自等候。
他体恤禁军,不让他们再在院外守着,赶在夜晚到来之前回城了。
“殿下!”下属想过来给太子撑伞。
裴君淮抬手制止了。
“你们都回去,回城里避雨。”
禁军们面面相觑。
“殿下,您……”
“孤留下。”裴君淮坚定,“你们回去。”
禁军统领还想说什么,被太子一个眼神止住了。
众人只能领命,带着人马撤出院子,往村外退去。
院子里只剩下裴君淮一个人。
他候在屋檐下,在风雨中静静等待。
寒风卷着夜雨扫过屋檐之下,雨水顺着太子的面颊往下淌,流进领口,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裴君淮感觉不到冷。
他不愿离开。
他找了裴嫣这么久,想了她这么久,积郁成疾,思之如狂。
如今裴嫣就藏于这扇门之后,他怎能甘心放手。
雨不知下了多久。
裴君淮定定望着那扇小窗。
窗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知道裴嫣还未睡下,知道裴嫣心里还有他。
裴君淮执着,他就在这儿守着,守到裴嫣愿意见他为止。
隔壁周家的屋里,周嫂子趴着窗户往外看。她望着风雨中青年挺拔的身姿,忍不住叹了口气。
“孩儿他爹,”周嫂子推了推周大郎,“你说,那人是太子?裴姑娘怎么不让他进屋里躲雨?
周大郎闷声说:“姑娘有姑娘的打算,人家的事,咱们别管。”
周嫂子又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拉上了窗帘。
——————
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桃树在风雨中摇曳,花瓣落了满地,陷入泥水一片狼藉。
夜很深了。
雨声淅淅沥沥的,敲打在窗上,扰得裴嫣不得安眠。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嫣自欺欺人。
今夜难以入眠,与皇兄无关,是今夜雨声太响了,又或许是她肚子太重了,怎么躺都不舒服。
“是你的错。”
裴嫣低头,伸手戳了戳小腹,向肚子里的小家伙抱怨。
小家伙委屈坏了,弱弱踢了两下,表示抗议。
“好吧,不怪你,也不怪今夜这场雨,是我心里有事。”
裴嫣闷闷不乐。
她眼睛闭着,脑子却清醒得很。
她想裴君淮了。
裴嫣撑着榻,慢慢翻转沉重的身子,面朝窗户那边侧卧着。
窗纸透进来一点光。
素夫人给她留了灯,说是夜里起来方便,那光也能照见外面的情形。
裴嫣盯着那扇窗静静看了很久。
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肚子坠得沉重,裴嫣扶着腰,慢慢挪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风雨加交,裴君淮的身影竟还守在屋檐下。
裴嫣揪心,很是担忧皇兄。
倒春寒时节,气候冷得像过冬,偏偏夜里又下着雨,皇兄浑身湿透,在风中站一夜定然会生病的。
肚子里小家伙忽然动了动。
裴嫣心里不安,低声道:“爹爹在外面淋雨,冻病了怎么办?”
“你说……我该不该让他进屋来?”
孩子又动了动,比方才更用力了。
裴嫣低头,手心轻轻抚摸他:“你是不是也在担心爹爹?”
她问孩子,其实是在问自己。
她担心裴君淮,不想让皇兄留在雨里。
裴嫣内心纠结。
她担忧裴君淮,却也不敢让他进来。
她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装作无事发生。
“睡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们该睡觉了。”
裴嫣缓缓躺下,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小家伙。
还是睡不着。
她睡不着,腹中孩子也睡不着。
裴嫣叹了口气,撑着沉重的肚子从榻上爬起来,慢慢走出里间。
手放在门闩上,停了一下。
她心里激烈挣扎,鼓起勇气拉开闩,推开了门。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裴嫣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拢了拢披着的外衣,扶着门框,往外看去。
裴君淮听见门响,缓缓转身。
“裴嫣?”
看见裴嫣站在门口,他怔愣一瞬,快步走过来,伸手把皇妹披着的外衣拢紧。
“怎么还不安睡?夜里冷,快进去,莫要受寒。”
裴嫣仰起脸,静静看着他。
太子头发湿透了,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一双眼眸却分外明亮,望着裴嫣,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裴嫣心里又酸又疼。
“这么晚了,殿下不是也没歇息?”
殿下。
多么疏离,陌生,尊卑有别的一个称呼。
裴君淮僵住。
裴嫣不唤他皇兄了。
“叫皇兄。”
裴嫣摇头,不听太子的话。
她从门旁取出一把伞。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裴君淮皱眉。
裴嫣把伞递到面前。
“这是给殿下的。”
她把伞塞进裴君淮怀里,转身就往回走。
“裴嫣!”裴君淮喊她。
裴嫣没有停留,转身进屋带上了门。
门扉“砰”一声在裴君淮面前关闭。
裴君淮站在门外,手里攥着那把伞,心底冰冷。
裴嫣担心他淋雨,愿意给他送伞。
她心里有他。
可她不肯看他,不肯喊他皇兄,不肯接纳他。
门忽然又开了一条缝。
裴嫣的声音从房里传出,闷闷道:“殿下回去吧,不必等了。”
说完,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
裴君淮盯着这扇禁闭的门扉。
回去?
他好不容易找到裴嫣,怎会甘心离去?
裴嫣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有意躲着他,不想跟他回家,都是应该的。
是他来晚了。
裴君淮慢慢贴近禁闭的门扉。
他不想离开,只要离裴嫣近一点就好,哪怕隔着这扇门,也好。
——————
屋里,裴嫣回到床边,合衣躺下。
她以为送完伞自己便能安心入睡了。
还是睡不着。
心里乱得很,一会儿挂念皇兄走了么,一会儿想到裴君淮方才沉重的眼神。
裴君淮被她拒之门外,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皇兄心疼她,可她呢?无情地把皇兄关在门外。
裴嫣翻了个身,不再看窗外男人的身影,面朝墙壁。
避而不见也挡不住她的思绪。
裴嫣满脑子都是皇兄站在风雨中的模样。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得厉害,像是在抗议她这么折腾。
裴嫣手抚着肚子,轻轻拍了拍。
“别闹,我心里难受。”
孩子不听,又踢了几下。
裴嫣叹了口气,又翻过身,面朝窗户。
窗外悬挂的灯笼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裴君淮模糊的身影。
他还不肯离开。
他怎能如此作践自己!
裴嫣一颗心揪得生疼。
她撑起沉重的身子,连外衣都没顾得上穿,焦急走到门边。
“怎么又出来了?”裴君淮皱起眉,伸手要给她拢衣裳,“夜里寒冷,你身子……”
“我不会让你进屋的,雨疾风骤,你快走罢!”裴嫣打断他,语气有点儿冲。
裴君淮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声息破碎:
“我不走。”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在哪里,我便跟随你留在哪里。”
裴嫣望着他,呼吸急促,眸中漫出泪水。
“你不走……你不走,我走!”
裴嫣转身,撑着身子急匆匆往连廊那头奔去。
那边是素夫人的厢房。
裴君淮想跟上去,又不得不止步。
“外婆,外婆?是我。”
裴嫣走到素夫人门前,轻轻扣响门扉。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素夫人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见是裴嫣,愣了一下。
“乖乖,怎么了?”
裴嫣低着头,哽咽着道:“外婆,我睡不着,可以和您待在一起么?”
素夫人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望见了太子的身影,心里便瞬间明白过来了。
“乖乖,外头冷,别冻着了,快进来暖一暖身子吧。”素夫人伸手,把裴嫣拉进厢房。
裴嫣进了屋。
素夫人把门关上,隔断了裴君淮的目光。
——————
厢房里,素夫人点了一盏灯。
裴嫣靠墙站着,低着头闷闷不乐。
她将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轻轻地动,似是在安慰她。
素夫人在榻上铺了一套被褥,又加了一个枕头。
铺好了,回头看见裴嫣还坐在那儿发呆,便走过去牵着孙女的手,把她拉到榻边。
“坐着歇息,别老站着,你身子受累。”
素夫人挨着她坐下:“这么晚了来寻我,今夜又失眠了?”
裴嫣点点头。
“我大概猜到了你的心事。”素夫人按了按她的手:“与外面那位太子有关罢?”
裴嫣没应声,眼眶慢慢红了。
素夫人回头看一眼:“禁军都撤了,他怎么还不走?”
“他不走。”裴嫣眸中冒出泪水。
素夫人看着孙女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心疼他了罢?”
裴嫣小声抽泣,不敢回答。
素夫人静静看着裴嫣,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有一件事,我从未问过你,新朝太子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素夫人的目光落在她鼓起的孕腹,一语道破:
“你们只是兄妹关系么?”
“依我看,他是你腹中孩子的父亲罢。”
小心翼翼遮掩的秘密被人看穿,裴嫣心脏蓦地一沉,忍不住哭出声。
“外婆,您是不是觉得很荒唐?”
素夫人摇摇头。
“荒唐?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不荒唐。”
“我只觉得意外,从前四方游历,走遍疆土,听到的全是称赞当朝太子贤明,品性高洁的说法。他既是君子,又怎么会做出与皇妹相好这种世俗不容的事,还让你有了孩子?”
裴嫣垂眸,手覆着鼓起的小腹。
“我不是裴氏皇族的孩子,我的父亲是一方将领,当年母妃骗了陛下,用我冒充裴氏的血脉。”
素夫人神情惊愕,待她说完,慢慢回过神来,突然放声大笑。
“不错,依照魏令瑜的脾气,的确能做得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她与我很不一样,更像魏帝。”
素夫人自嘲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裴嫣的小腹。
“好了,如今说回你的事。乖乖,你舍不得这孩子的父亲罢?”
裴嫣抿紧唇,微微颤抖。
素夫人追问:“你心里没有他?”
“我不信,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你若真的不在乎太子,便不会留下他的孩子,此刻更不会因为他而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了。”
裴嫣埋头靠进素夫人怀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外婆,我很想他。可我……我不知该怎么办。”
素夫人轻轻拍着裴嫣的背,安抚道:
“那就慢慢想,不急。太子既然找来了,便不会轻易离开。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告诉他,如何?”
裴嫣点点头,还是哭。
素夫人由着她哭,像哄孩子一般耐心哄她。
哭了好一会儿,裴嫣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眸。
“外婆,我想跟您一起睡,我一个人会胡思乱想,待在厢房,心里总是不安稳。”
素夫人笑了。
“好,外婆这床大,够我们俩结伴安睡了。”
素夫人扶着裴嫣缓缓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雨声还在响,淅淅沥沥的。
裴嫣躺在素夫人身边,手放在小腹。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随之安静,渐渐入睡。
外婆安稳了,孩子安稳了,如今只有她一颗心,忧忧难安。
黑暗中,裴嫣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问出声:
“外婆,您说……他这一夜会不会冻病了?”
素夫人叹了口气。
“傻孩子,心疼他就让他进来,不心疼就别管他。”【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