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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药膏很凉。


    抹在肌肤上都会冷得人直发抖,更何况被手指捻着涂抹在伤处。


    裴君淮的动作很轻,慢慢将药膏抹开,在肿痛的地方打着圈儿。


    羞耻感直冲到头顶,裴嫣攥紧了榻边的被褥。


    她一双手都在抖,手心直冒冷汗,布料攥得皱成一团。


    她咬住口,可嗓子里还是禁不住漏出哭声。


    “还疼么?”裴君淮皱眉,心疼地问。


    裴嫣摇头,把脸埋进被褥里。不是疼,是身子被裴君淮亲手照料的感觉,羞得她浑身发热。


    储君修长的指骨取药,停留,涂抹,轻轻按揉,每一下都激得裴嫣颤抖。


    待到敷药完毕,裴君淮收回了手,裴嫣整个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寝衣后背湿了一片,粘在肌肤上。


    裴嫣喘着气,不敢睁眼。


    直至听见裴君淮起身时,才敢悄悄抬眸打量太子。


    她望见裴君淮背对着床,似乎在平复呼吸。


    侧面便能看出,储君袍裾下摆因她方才敷药痛哼的声音起了变化。


    裴嫣的心瞬间慌了,昨夜也是这样,裴君淮哄她说最后一回,可那之后又来了两回。她如今还肿着,一碰就疼,若是再来…


    裴嫣顾不上羞,匆忙往床榻最里面躲。


    裴君淮转过身,冷不丁看见她缩在榻角的模样。


    少女缩得很小一团,寝衣凌乱,露出的足踝白晳纤细,怕得微微发抖。


    她脸上全是汗,眼眸怔怔望着自己,真真是我见犹怜,可爱极了。


    裴君淮叹了口气,温声安抚:


    “别怕,孤不闹你了。”


    裴嫣盯着他,眼神委屈。


    “昨夜你也是这样说的,说了好几遍,可每一回之后都……都欺负人……”


    裴君淮看出她的心思,无奈地笑了:“这回真的不闹了。”


    “你还伤着,孤没那么混账,嗯?”


    混账的事他这个正人君子夜里做得可多了。


    皇兄是大骗子。


    裴嫣依然不信,眨着泪眸,楚楚可怜。


    裴君淮还是走回床沿坐下,没再碰她,只是耐心哄着:“你饿了一宿了,先用膳罢。听话,坐到孤身边来。”


    裴嫣还是缩在角落里,没动。


    她看着满桌的汤粥吃食,一点儿胃口都没有,甚至觉得有些恶心。


    肚里还胀着,昨夜留在里面的东西太多了,顶得胃难受。


    “怎么不吃饭,不合口味么?”


    裴君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亲手喂养:“至少服些清粥,润一润燥。”


    裴嫣垂下眼眸。


    她不想吃,可她不能空腹喝药,会伤胃。


    裴嫣惦记着避子药,她还得喝药呢。


    身子还疼着,走路磨得疼,她只能慢慢挪到榻边坐下。


    裴嫣张开嘴,咽下了裴君淮喂的那勺粥。


    粥熬得很好,鲜香软烂,可她尝不出味道,只是慢慢咀嚼,吞掉。


    裴君淮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她继续吃。


    “怎么突然这么乖?”裴君淮笑了,眼神温和,“愿意过来搭理孤了?”


    裴嫣没说话,只盯着粥碗,不想看他。


    裴君淮喂过来一勺粥,裴嫣便慢慢接住,吃了小半碗,她实在吃不下了。


    肚子里那种鼓涨感更明显了,粥下去后胃里堵得慌。


    裴嫣轻轻偏开头,躲开了下一勺。


    “怎么了?”裴君淮放下勺子,“有心事?”


    裴嫣心脏一跳。


    她方才的确在想避子药的事,该用哪几味药?


    药性不能太猛,伤身,可太温和了又没用。


    医书里那些方子她记得一些,可都得自己调配试。


    “有事瞒着我?”


    裴君淮声音温和,眼神却暗了些。


    裴嫣生怕泄露心事,慌忙从他手里夺过勺子:“没事,我想自己吃。”


    她低下头,舀起粥往嘴里送,吃得很快,想阻拦裴君淮再问话。


    粥有些烫,裴嫣也不管,一口接一口。


    碗很快就见了底。


    裴君淮静静看着,有好气又好笑。


    裴嫣吃得急,嘴角沾了一点粥渍。


    他伸手想帮忙擦净,裴嫣却偏头又躲了他一下。


    “还在生我的气?”裴君淮垂眸盯着裴嫣。


    目光扫过她的肚子,寝衣下还隐约看得出鼓胀,都是昨夜弄进去的,至今还未消下去。


    裴君淮自知理亏,没再追问,自觉收走裴嫣的碗筷,起身告辞:“你歇着,孤去前殿处理些政务。”


    裴嫣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


    听见裴君淮脚步声远了,殿门关上的声音,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当真走了?


    这回应当没再骗她罢。


    可就算太子有意诈她,她也分辨不清呀。


    裴嫣沮丧,她哪里斗得过裴君淮的头脑。


    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紧迫,她得尽快服用避子药。


    裴嫣撑着榻沿缓缓站起身,膝间的疼得她吸气。


    她慢慢挪到书架前。


    她的寝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都是入住东宫后裴君淮陆陆续续给她添的。


    裴嫣取出几本,仔细搜寻。避子、避//孕、断胎……相关的条目不多,记载也模糊。


    关于避子的方法,大多是说用肠衣,或者事后清洗,再不然就是一些似是而非的方子。


    她看到一处记载,服寒凉之剂,可损胎气。下面列了几味药,红花、桃仁、麝香……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性很猛。


    裴嫣皱了皱眉。


    这种药喝下去,若是用量不准,不止伤胎,更伤身。


    她又翻了几页,找到一些温和的方子。益母草、当归、川芎、丹皮都是常见的药材,性偏凉,但不至大寒。


    方子下面小字注着,月事之后服之可清胞宫,不易受孕。


    裴嫣明白,这不是事后避子的方子,是调理月事用的。有没有避子之效,很难说。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裴嫣把方子记在心里,合上书。慢慢挪到殿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看来裴君淮不在。


    裴嫣趁机悄悄抱出药罐,把药材倒进药罐,加水,盖上盖子煎煮熬药。


    药罐冒出热气,药味散开来,裴嫣紧张地打量着四周,还好,风是往外吹的,味道应当不会飘进殿里,被裴君淮察觉。


    药熬好了,她把药汁倒进碗里,端起来,吹了吹。


    热气散去,入口温和可以服用。


    裴嫣却忽然犹豫了。


    她低头看着鼓胀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也不知里面是否已然受孕,若无先辈那些身世恩怨,她倒是很愿意和裴君淮有个孩子。


    像她也好,像他也好,都好。


    算了,还是像他吧,皇兄是举世认可的贤君,年少早慧,文治武功,不像她笨笨的,什么都做不好,至今身世未知,哪日死在谁手中都难以预料。


    所以,还是不要拖累皇兄了。


    裴嫣下定决心,闭上眼,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从舌头苦到心坎,再到胃里。


    裴嫣捂住嘴,忍住想呕吐的冲动。


    她强忍着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恶心劲儿。


    等那阵反胃过去,她赶紧处理药渣。


    把药罐里的渣子倒在一块旧布里,包好,然后走到院子里。


    她蹲下身,用手刨开土,把药渣埋进去,又把土盖好。


    做完这些,裴嫣缓缓站起身。


    她有些头晕。


    小腹忽然抽痛了一下,不知是那碗药起效了,还是心理作用。


    裴嫣捂着作痛的小腹,慢慢走回殿里,关紧门窗。


    药碗还摆在桌上,她拿去用水冲了又冲,确认没有药味了,才放回原处。


    一切都收拾干净,她瘫坐在榻上,浑身发软。


    这才第一回,以后呢?


    世上的避子药,除去毒药,其余药效甚微,饮一回只能图个心安。


    可若日日饮之,煎药的风险太大了。


    今日运气好,没人发现。可明日呢,后日呢?


    总有一日会被皇兄发现。


    裴嫣不敢想。


    ——————


    傍晚时分,裴君淮回来了。


    裴嫣刚沐浴完,长发还湿着,披着一件寝衣,坐在镜前梳头。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手一抖,梳子掉在妆台上。


    裴君淮从屏风后转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前殿回来。


    见裴嫣头发还滴着水,他皱了皱眉:“怎么不擦干?你身子骨柔弱,着凉了如何是好?”


    “擦着呢。”裴嫣小声说,拿起干布巾。


    裴君淮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布巾,站在身后替她擦头发。


    裴嫣僵坐着,从镜子里能看到储君的身影。


    “今日做什么了?”裴君淮问。


    “看书。”裴嫣老实回答。


    “一直待在殿里?”


    “嗯。”


    裴君淮没再问,继续为她擦头发。


    男人修长的手指抚过肩颈,裴嫣轻轻颤了一下。


    “还疼吗?”裴君淮忽然问。


    裴嫣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那里疼。


    脸颊腾地红了,裴嫣摇摇头:“不疼。”


    裴君淮从镜子里看着她:“撒谎,走路的样子都不对。”


    裴嫣抿紧唇,皇兄坏死了。


    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裴君淮放下梳子,手搭在她肩上:“歇息吧。”


    裴嫣看着镜子里男人那双手,按在她的肩上。


    昨夜这双手是如何攥住她的腰,如何按着她的膝……


    裴嫣只觉腿软,踉跄着躲他。


    裴君淮看着少女惊慌的模样,无奈一笑:“你躲什么?”


    “我……”裴嫣声音发颤,“我还疼……”


    “知道。”裴君淮低声哄,“说了不闹你。”


    裴嫣还是不信,眼神委屈,满是防备。


    裴君淮叹了口气,直接俯身把她抱起来。


    裴嫣惊呼一声。


    “别动。”裴君淮抱着她走到床榻边。


    他把裴嫣放下,自己也上了榻,在裴嫣身边躺下。


    帐子垂地,严严实实笼住这张榻。


    裴嫣缩在靠墙的那侧,背对着裴君淮。


    她小心翼翼听着身后的动静。


    裴君淮脱了外袍,床榻一沉,他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环过裴嫣的身子,把她揽进怀里。


    裴嫣的背贴上他的匈膛,隔着寝衣被裴君淮的体温包围。


    “睡吧。”裴君淮的呼吸洒在她颈间。


    裴嫣睁着眼,一旦试探着动了动,裴君淮抱住她身子的手臂便会立即收紧。


    “别躲,好好睡。”


    裴嫣不敢再动了,裴君淮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


    一天一夜过去,肚子终于消下去了,不再像白日那般鼓胀。


    可裴君淮的手掌覆在那里,轻轻抚摸着。


    他贴在裴嫣耳边,轻声道:


    “你说,这里多久会有孩子的消息呢。”


    裴嫣僵住了。


    心跳得很快,越来越慌,越来越慌。


    裴嫣心虚,她想起晚间又喝了一碗药,想起埋在花盆里的药渣还没来得及处理。


    皇兄来得太突然了。药渣还在那里,若是明日宫人打理花草时发现……


    孩子,皇兄想要一个连结他们血脉的孩子。


    可她不能有,至少现在不能。


    裴君淮的手掌还在她小腹上轻轻抚摸,动作温柔,充满期待。


    裴嫣闭上眼睛,心虚得很。


    寒凉之剂,可损胎气。


    她今天喝的药,够寒么,有效么?万一没用,万一她腹中已经有了孩子呢?


    第62章


    裴嫣腰身纤细,裴君淮的手掌能覆住她整片小腹。


    “若这里有了我们的孩子,生个如你一般可爱的孩子,该有多好。”


    “不要像我,”裴嫣终于肯出声了。


    她摇头:“像我一点儿不好,懦弱,愚笨,无能,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会呢,”裴君淮皱眉,握住她手,“你一向聪颖,为何总是看轻自己。温柔,悲悯,善良,这些最是弥足珍贵的人性。”


    他是国朝太子,是下一任帝王,若裴嫣有了孩子,将来也会继承他的位置。


    最是无情帝王家,裴君淮倒是更希望孩子能继承裴嫣的心性,无论是乱世还是太平年代,都不要割舍那份悲天悯人的情怀。


    灯火昏黄,两人窝在帐中轻声细语,仿佛是寻常人家一双新婚蜜意的小夫妻。


    裴君淮伸手轻轻抚摸着,低声问她:“何时才能有动静呢?”


    裴嫣嗓音打颤,不忍心欺瞒那碗避子药。


    “殿下……”


    “叫皇兄。”


    裴君淮出声纠正,薄唇贴在她颈间,激得她颤了颤。


    裴嫣心里慌乱极了。


    花盆,窗边那盆土壤之下还埋着煎药剩下的药渣。


    她本该在裴君淮来之前清理掉的,可太子今日来得太早,她还没来得及处理。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裴君淮低声问,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仿佛真在感受那里是否已有生命萌芽。


    “我……我只是困了。”裴嫣小声说。


    裴君淮不再追问,只是将她又搂紧了些,抱进怀中共眠。


    “困了,便安睡罢。”


    时辰缓慢流逝。


    裴嫣睁着眼眸,慌得根本睡不着。


    她知道裴君淮睡着了,男人那只手却还贴在她的小腹上,不曾移开。


    裴嫣该去把那药渣处理掉的。


    现在就去,趁裴君淮入睡的时候。


    可裴嫣不敢动。


    她怕惊醒裴君淮,怕他问她要去哪里,怕他看到花盆里新翻的土壤。


    疲惫,紧张,裴嫣熬着时辰,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裴嫣梦魇了。


    梦里,她在东宫的小厨房煎药。


    火炉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蹲在炉前,盯着那罐避子汤药。


    罐子里的药汁翻滚着,气味苦涩。


    裴嫣伸手去端,陶罐烫手,她慌忙松开,药罐摔在地上碎裂开来,药汁溅了她一身。


    就在这时,门开了。


    裴君淮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望向地上碎裂的药罐和流淌的药汁。


    “这是什么药?”太子质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是补身的汤药。”裴嫣撒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裴君淮脸色沉了下去。


    “撒谎,你瞒着孤偷服避子汤。”


    “不,不是的……”裴嫣慌乱想逃,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


    裴君淮一步步走向她。


    储君盯着裴嫣,眼神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意。


    “为什么?”他问,


    “你不愿怀有我的孩子?”


    “我……”裴嫣不知如何回答。


    “说话!”


    裴君淮捏住她的下颌,捏得她生疼。


    “裴嫣,回答我,为何不愿怀上子嗣!”


    “服药避子是么,”储君动手解衣:“你以为用药便能拦得住孤的血脉?太天真了。”


    “不要!”


    裴嫣猛然惊醒,从榻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湿了她的寝衣。


    又是一场噩梦。


    裴嫣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


    “怎么了?”身旁的人立刻醒了,跟着她坐起身。


    裴君淮的手抚上她的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安抚。


    他的动作很温柔,却让裴嫣更加慌乱。


    “做噩梦了?”裴君淮低声问,将她揽进怀里。


    裴嫣靠在他胸前,能触到裴君淮身上温暖的体温,与梦中那人冷冽的模样完全不同。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发抖,身子轻轻打颤。


    “什么梦,把我们裴嫣吓成这样?”


    裴君淮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裴嫣说不出话。


    她心里愧疚,不敢抬头看裴君淮。


    目光缓缓移向小腹,那里平坦如常,没有孕育子嗣,甚至没有生命萌芽的迹象。


    裴嫣怕极了花盆里的药渣。


    若皇兄知道了,若他发现了……


    “你脸色很差,究竟有什么心事?”裴君淮关怀询问。


    裴嫣仍是不答,摇了摇头,将脸埋得更低。


    裴君淮沉默着,轻轻松开她,下了床榻。


    不一会儿,太子端着一盏温水回来了。


    “喝些水,润一润燥。”他将杯子递到裴嫣唇边。


    裴嫣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裴君淮待她温柔体贴,除却夜里闹得凶,其余事处处照顾她的感受。


    可她却瞒着皇兄,偷偷服用避子药……


    裴嫣愈感愧疚,不敢看裴君淮,目光低垂,只盯着杯中晃荡的水面。


    “还是不肯说?”裴君淮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裴嫣摇摇头,终于挤出一句:“我没事,让皇兄忧心了,只是普通的噩梦罢了。”


    “什么梦能让你怕成这样?”裴君淮没有放过她。


    太子眼神深沉,裴嫣与他对视,一瞬间心跳慌乱。


    “我……我梦见自己被蛇咬了。”裴嫣胡乱编造,“很大的蛇,缠着我,我喘不过气,所以惊醒了……”


    裴君淮盯着她看了许久,没有拆穿妹妹的谎言。


    “冬夜易做噩梦,有皇兄在,你且安心睡下。”


    太子站起身:“炭火似乎快熄了,你身子弱,莫要因此受寒,我去添些。”


    “不用麻烦……”


    裴嫣心底一惊,伸手想要抓住裴君淮。


    埋药渣的花盆就在炭盆不远处,他若走过去,极易发觉异象。


    可裴嫣不能拦,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她只能坐在床上,看着裴君淮披上外袍,走向寝殿那边。


    太子经过窗边,忽然停下了。


    裴嫣的呼吸也跟着停住了。


    裴君淮站在那盆花卉前。


    他俯身,靠近花盆。


    “什么药味?”


    裴君淮转向床榻方向,询问裴嫣。


    裴嫣心慌,手中的杯子险些滑落。


    “药味?许是……许是前几日我熏的药香还有余味。”


    “不是药香。”裴君淮审视她,“是新鲜的药气,从花盆里散发出来的。”


    裴嫣慌得浑身颤抖。


    “可能是……可能是花肥。宫人今日来换过土,添了些药材成分。”


    她说完,悄悄抬眼望向裴君淮。


    裴君淮一言不发看着她,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是么,宫人倒是用心。”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走向炭盆,夹了几块新炭添进去。


    添完炭,裴君淮走回床边,重新脱去外袍躺下。


    裴嫣也跟着躺下,背对着他。


    这一回,裴君淮没有再拥她共寝,只是独自平躺着。


    裴嫣闭上眼,毫无睡意。


    她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存在,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她知道裴君淮没睡。


    皇兄在想什么?是否相信了她关于花肥的说辞,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裴嫣不敢动。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色渐渐转亮。


    上朝的时候到了。


    裴君淮起身,动作很轻,怕惊扰皇妹睡眠。


    他垂眸静静看着裴嫣,看了许久。


    裴嫣闭着眼,假装还在熟睡。


    裴君淮叹了一口气,起身更衣。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太子离开了。


    裴嫣立刻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她顾不上披衣,匆忙走到窗边,端起那盆花。


    泥土确实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她昨日埋药渣时太过匆忙,没有完全掩盖好,裴君淮一定看到了。


    裴嫣的心跳急促起来。


    来不及多想,她抱着花盆快步走出寝殿,穿过回廊,来到院落一角。


    树下的土壤松软,她蹲身,用颤抖的手指刨开冻土,将花盆里的泥土连同药渣一起倒进去,再用土掩盖。


    做完这一切,裴嫣慌得满头冷汗。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慌。


    回到寝殿,裴嫣没有歇息,而是直奔小厨房。


    为保万无一失,今日也要坚持服用避子药。


    裴嫣生起火,将藏好的药材取出,倒入陶罐,加水,放在炉上。


    药汁慢慢沸腾,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裴嫣蹲在炉前,眼睛盯着那罐药。


    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她在心里焦急催促:快点,快点熬好。


    炉火噼啪作响,远处似有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每一阵小小的动静都让裴嫣心惊胆颤。


    若是裴君淮突然回来怎么办?要是他看见她在煎药怎么办?她该怎么说?再说一次风寒?


    外间传来脚步声。


    裴嫣抬头,手中的蒲扇掉落在地。


    她慌忙捡起,心脏狂跳。


    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裴君淮。


    东宫总管太监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温仪公主,您醒得真早。太子殿下临上朝前惦记您,说昨夜您似乎睡得不安稳,怕您受寒,特意让老奴给您送件新制的裘衣来。”


    裴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接过那件新衣。


    触手柔软温暖,她却无心感受。


    “多谢公公,也请代我谢过太子皇兄。”


    太监点点头,目光扫过炉上的药罐,眼神疑惑。


    公主早早地忙着服什么药?


    他将手中提着的食盒也放在桌上:“这是早膳,殿下嘱咐一定要您按时用膳。”


    “好,多谢公公,我一会儿就用。”裴嫣连连点头。


    太监却没有立刻走,反而又看了一眼药罐:“公主这是在熬药?”


    裴嫣心慌:“是……是昨日的风寒还有些未清,再喝一剂巩固。”


    “那可要保重身子。”赵总管语重心长,“老奴不打扰了。”


    他退了出去。


    裴嫣听到他在门外低声嘀咕:“温仪公主怎么一大清早就熬药喝,是不是病了?得赶紧禀报给太子殿下。”


    裴嫣脸色瞬间惨白。


    禀报给裴君淮?不,不行。


    可她不能追出去阻拦,那样更可疑。


    裴嫣听着宫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她盯着炉上的药罐,药汁沸腾,该好了。


    裴嫣匆匆将药倒进碗里,碗里冒着热气。


    太烫了,现在不能喝。她得先吃点东西,不能空腹喝药伤胃。


    食盒里是一碗热粥,几样小菜。


    裴嫣坐下,舀起一勺粥就往嘴里送。


    粥还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裴嫣什么都顾不得,时间紧迫,只想着赶紧吃完了事。


    一碗粥很快见底,裴嫣放下勺子,端起药碗。


    药还很烫,但她等不及了。


    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苦涩的味道熏得裴嫣想吐,恶心劲儿搅得她难受。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响动。


    裴嫣吓得手一抖,药碗倾斜,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溅在她手上,也洒在地上。


    她慌忙松开手,瓷碗摔碎,剩余的药汁流淌满地。


    裴嫣盯着地上的碎片和药渍,心脏狂跳。


    幸而不是裴君淮,只是外面的动静。


    可她吓坏了。


    裴嫣颤抖着手重新拿了一个碗,将罐里剩余的药汁全部倒出。这次她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喝下去。


    手心抚上小腹,那里微微作痛,像是经期前的征兆。她的月事本该过几日才来,但喝了这药,或许会提前。无论如何,她腹中如今不会孕育着生命。


    就这样,每日喝药,总能避开的。


    裴嫣叹了口气,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


    擦拭药渍,清洗药罐。最后,她将药罐里剩余的药材残渣倒在一块布上,包好,准备像昨日一样埋掉。


    她捧着那包药渣,准备再度出门,门突然被推开了。


    裴君淮站在那里,步履匆忙,朝服还未换下,焦急自朝会上赶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裴嫣手中的布包,还有她身后桌上的空碗。


    “听赵总管说你在吃药,病了?什么病?”


    裴嫣僵立着,一动不敢动。


    手中的布包仿佛有千斤重,她慌乱将它往身后藏了藏。


    “只是……昨夜沐浴后可能受了风寒,不严重的,真的不严重。”


    裴君淮走近她,抬手抚上裴嫣的额头。


    “没有发热,当真不严重?”


    “真的没事。”裴嫣慌乱垂眸,不敢对视,“皇兄朝务繁忙,不必为我分心。”


    裴君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深,太沉,仿佛能看透裴嫣所有的伪装。


    “你也累了,好生休息,晚些时候孤再来看你。”


    裴君淮转身走向门前,步伐缓慢。


    就在即将踏出门槛时,他忽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看着裴嫣手中紧紧攥着的布包,看了一眼桌上空荡荡的药碗,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


    那一眼,凝聚着裴嫣无法承受的感情重量。


    裴君淮离开了。


    门扇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裴嫣站在那儿,许久未动。


    手中布包沉重得让她握不住,心脏狂跳,撞得生疼。


    皇兄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裴嫣缓缓蹲下//身。


    冬日的寒气从门缝钻进来,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骨子里。


    第63章


    裴嫣心乱如麻。


    裴君淮离去时的眼神,刻入她心里。


    不是夫君关心妻子的眼神,也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关切。


    观察,审视,怀疑。


    皇兄他一定猜到了,猜到她喝的不是治风寒的药,猜到她有事瞒着他。


    可裴君淮什么都没说。没有质问,没有发怒,就那么平静地离开了。


    这般平静的态度比任何怒火都更让裴嫣恐惧。


    她了解裴君淮,裴君淮越是不动声色,便意味着事态越发严重。


    就像朝堂上那些被太子盯上的官员,往往在毫无防备之时,突然就失了势。


    午膳时分,宫人摆好了饭菜。


    裴嫣坐在桌边,没有动筷子,她怔怔盯着门口等待一人归来。


    往常这个时候,裴君淮只要不忙,都会回来陪她用膳。


    皇兄会温柔地问她早上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会夹菜给裴嫣,会看着她吃。


    可今日,什么都没有。


    裴君淮不回东宫了。


    饭菜渐渐凉了,裴嫣一口也没动。


    宫人于心不忍,提醒她:“公主,菜要凉了,先用些吧?”


    “再等等。”裴嫣抬手蹭了蹭眼泪,坚持道,“也许皇兄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是裴君淮没有回来。


    午膳时间过了,储君始终没有出现。


    午后,裴嫣坐在寝殿里,手里拿着针线却一针也没绣进去。


    她耳朵竖着,留心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来来往往,门扇开合无数回,可每一次都不是裴君淮。


    裴嫣有些失落。


    晚膳时,她又执着等待。


    宫人将饭菜热了一遍,又热了一遍。


    直至天黑了,寝殿内点起了灯烛,太子仍未归来。


    “公主,夜深了,都亥时末了,您也该歇息了。”


    年长的宫人轻声劝道。


    裴嫣摇摇头,攥紧被褥窝在床角:“不,我不困,我等着殿下。”


    裴嫣不敢睡。


    她怕裴君淮来,更怕他不来,那意味着皇兄真的生气了,不愿再理她了。


    皇兄真的疏远她了么,如今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东宫陷入寂静。


    裴嫣靠在软榻上,眼帘越来越重。


    一夜未眠,加上一整日的紧张等待,裴嫣心神疲惫。


    她努力想保持清醒,可意识还是渐渐模糊。


    门外脚步声渐近,很轻,不易扰人。


    裴嫣却瞬间惊醒。


    她心性弱,易惊厥,从前都是裴君淮耐心呵护着,如今离了皇兄,她睡得一点儿也不安稳。


    裴嫣发觉自己睡着了,慌忙坐直身子。


    脚步声停止,寝殿的门被推开了。


    裴君淮站在门口,披着大氅一身寒气。


    他盯着角落里的裴嫣,看见少女抱着被褥窝在灯下打瞌睡的模样,不由皱起眉。


    “皇兄,你终于回来了。”裴嫣清醒了,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怎么睡在这?”裴君淮走进来,解下大氅交给身后的宫人。


    “我……”裴嫣低下头,小声道:“我只是想等着皇兄回来……”


    “等我做什么?”裴君淮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


    裴嫣说不出话。


    她能说什么,问皇兄是不是生气了?问他为何一整日不回来?还是直接坦白自己偷服避子药的事情?


    裴嫣不敢。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君淮也不再追问。


    他走到裴嫣面前,俯身,将她连人带被褥一起抱了起来。


    “皇兄!”裴嫣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裴君淮手臂很有力,抱着裴嫣稳稳走向床榻。


    他将裴嫣放在榻上,自己也脱了衣裳躺上来。


    “睡罢。”


    裴君淮将她揽进怀里,平静得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太子合上眼眸。


    就这么睡了,一句话也没再说。


    裴嫣躺在他怀里,心越来越慌。


    裴君淮手臂环着她的身子,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和往常一样。


    可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裴嫣心思细腻,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了隔阂,彼此的感情疏远了。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这样。


    裴君淮每日早出晚归。早晨裴嫣醒来时,身边被褥里已经空了。


    午膳他不回来,晚膳也不回来。


    直到深夜,裴嫣等得昏昏睡去,太子才会回来。


    裴君淮回宫也不说话,只是抱着她睡。第二日一早,人又不见了。


    东宫太子有自己的寝殿,就在东院,比她的寝殿更大更宽敞。


    可自从那荒唐的一夜开始,裴君淮便夜夜宿在裴嫣这里。有时候他只是抱着她,有时候他想要她,哪怕不做什么,也要和裴嫣同榻而眠。


    如今不是了,裴君淮人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他沉默的态度比任何反应都更伤人。


    裴嫣试过主动开口,在他夜间归来时,问候:“皇兄回来了?”


    “嗯。”裴君淮只应一声,便不再说话。


    裴嫣小心翼翼又问:“皇兄今日忙吗?”


    “尚可。”


    她鼓起勇气:“明日晚膳,皇兄回来用吗?”


    “不了,前朝繁忙。”


    之后便是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嫣不敢再问。她只能等,每一日都在等,等裴君淮消气。


    等了十余日,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


    裴嫣和往常一样,沐浴完毕,换上寝衣,坐在灯下等他。


    门开了。


    裴君淮走进来,他解下大氅,看了裴嫣一眼。


    裴嫣放下医书,站起身。


    他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些,还未到子时。


    裴君淮走到少女面前,却没有如往常那样直接去更衣就寝。


    他停步,看着裴嫣:“你的伤怎么样了?”


    裴嫣一愣。


    伤,什么伤


    她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问的是初夜那晚留下的伤。


    自那之后裴君淮给她上过药,后来又亲自检查过几次,见她可怜便不再碰她。


    这些时日一直没折腾过,裴嫣快忘了这回事。


    “好了。”裴嫣小声说,脸颊微微发热。


    “当真好了?”裴君淮道,“让孤看看。”


    裴嫣的脸一瞬涨红了。


    她攥住裙裾,不肯松手:“真的痊愈了,皇兄不要这样,我知羞……”


    “羞什么,第一回上药都是孤亲手涂抹的,还有何处孤不曾看过?”裴君淮平静。


    裴嫣踉跄后退。


    她知道自己拒绝不了,自很久以前,自她同皇兄荒唐一夜为始,便再也拒绝不了。


    他是太子,是她的皇兄,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如今……亦是她的夫君。


    裴嫣颤着手,慢慢解开寝衣的系带。


    蔽体的衣裳散开,她不敢看裴君淮,闭着眼,将手指移到裙裾边,一点点掀开。


    裴嫣忍不住轻颤。


    裴君淮俯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


    裴嫣羞耻得通身泛红。


    她能感觉到裴君淮审视的目光,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洒在她膝间。


    裴君淮伸出手,突然按了按。


    裴嫣浑身一颤,险些哭出声。她紧紧咬住口,眼眶已经红了。


    “疼吗?”裴君淮仰头问。


    裴嫣摇头,声音透着哭腔:“不、不疼。”


    裴君淮又按了几处,每一处都仔细确认。他沉稳而专注,可正是这般冷静不带情裕的审视,让裴嫣更加羞耻。


    她被裴君淮翻来覆去地查看。


    “看来那药不错,果真消肿了。”裴君淮直起身。


    裴嫣慌忙放下裙摆,系好衣带。


    她的脸颊红得熟透了。


    裴君淮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来看,里面盛着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裴嫣紧张,捂住裙裾:“已经好了,不用再上药了。”


    “这药油不是给你抹的。”裴君淮淡淡开口。


    “是孤用的药油,润泽阳锋,防止再伤到你。”


    裴嫣面颊轰然红了。


    裴君淮不是要给她上药,他是要……他是打算今晚……”


    裴嫣慌乱后退,可身后就是床榻,她退无可退。


    裴君淮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抱了起来:“躲什么,又不是第一回了。”


    裴嫣勉力挣动,可她的力气在裴君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太子抱着她,几步走到榻边将她放了上去。


    被褥柔软,裴嫣陷进去,还没来得及起身,裴君淮已俯身压了下来。


    “这些时日不闹你,就是想等你养好伤,方才都确认好了。”


    裴君淮手臂撑在她身周,目光沉沉地看着裴嫣。


    “皇兄……”裴嫣小声唤他,声音发颤。


    裴君淮没有回应,低头直接昒住了她的唇。


    这个昒与以往不同,一点儿也不温柔。


    裴嫣被他亲得缓不过气,双手虚弱地抵在裴君淮身前,却推不开分毫。


    寝衣系带滑落,这回裴君淮没有循序渐进,他直接撕开了裴嫣的衣襟,手掌覆了上来。


    裴嫣一颤,忍不住闷哼。


    “别……”她小声抗议,却被裴君淮使力堵了回去。


    气息越来越重,裴嫣能感觉到男人身躯的变化。她应该拒绝的,她应该推开他。


    可她的身子不听使唤,在裴君淮掌中渐渐软了下来。


    裴君淮松开了她的,顺着下颌,昒到细颈。


    齿在那里流连,允吸,留下一枚枚痕迹。


    裴嫣仰着头,呼吸急促。


    “皇兄,皇兄。”她又唤了一声,这回声音软了许多,透出可耻的渴求。


    裴君淮抬眸盯着她迷惘的泪眼,伸手夺过玉盒,挖出一块药膏。


    药膏在男人修长的指骨间融化,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气。


    裴嫣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脸涨得通红。


    裴君淮按住她,嗓音低哑:“别怕,这回不会伤到你。”


    男人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探入。他很耐心,手指慢慢动着,让药膏均匀涂抹。


    裴君淮的眼睛一直盯着裴嫣,观察她的反应与变化,看着裴嫣从紧张到放松,从抗拒到接受。


    “好些了?”他问。


    裴嫣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那滋味的确不疼,反而有些舒坦,搅得少女脸颊绯红,轻轻喘着气。


    裴君淮收回手指,俯身再次昒住她。这一回他的动作温柔了许多,引导裴嫣放松。


    裴嫣渐渐沉溺在这个昒里,手臂环上裴君淮的颈,给出回应。


    药油发挥了作用,润泽,舒缓,裴嫣忍不住蹙紧眉,小手攀紧了裴君淮的背,通身急颤。


    裴君淮手臂撑在她身侧,汗水晃动着滑落,浸透裴嫣的身子。


    夜还很长。


    裴嫣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浑身酸痛,一点力气也没有,趴伏在床榻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夜发生的荒唐事。


    裴君淮睡在她背后,手臂还环着她身子。


    裴嫣轻轻动了动,想要起身,可刚一动,便感觉肚子鼓涨。


    她的手慢慢移到肚子,轻轻按了按,涨得像是有了身孕。


    昨夜最后,裴君淮没有抽身,全都留在了里面。


    裴嫣的心慌了,她想起上回也是这样,幸而她服用了避子药。


    趁着时辰还早,趁着皇兄还睡着,她得赶紧去清理干净,再服下一剂药。


    裴嫣撑着酸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她不敢发出声音,轻轻挪开裴君淮的手臂。


    男人的身躯很沉,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挪开一点。


    “过来。”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揽住裴嫣的身子,将她又拽回了床榻里。


    裴君淮的手臂环着裴嫣,将她紧紧锁在怀里:


    “一早偷偷摸摸想去做什么?”


    裴嫣心脏怦怦狂跳。


    “我……我想去更衣。”她声音发颤,小声说道。


    “只是更衣?”裴君淮低笑一声,“你是想去服药吧。”


    裴嫣身子一僵。


    裴君淮的手从她襟前滑下来,掌心贴在她鼓胀的肚子,轻轻抚丨摸


    “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前些时日反反复复,日夜如此,也该有了。”


    裴嫣身子发抖。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裴君淮,无力辩解着:“日子太短了,哪里能知道……即使已经受孕,也得等上月余才显露脉象。”


    “是么?”裴君淮的声音突然近了。


    他的贴着裴嫣,幽幽道:“会不会受孕,你心里应当很清楚罢。”


    “你服用避子药,你难道会不知情么?”


    裴嫣吓得浑身一颤。


    皇兄摊牌了。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


    这些时日的沉默,疏远,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皇兄见到她有意服药避孕。


    裴君淮愠怒:“是药三分毒,且不论是否能留得住孩子,即便没有孩子,凉药也会伤了你自己的身子,你便如此不顾惜自己么?”


    “况且,你以为避子药能挡得住孤?孤夜夜和你做,不信怀不上。”


    梦境和现实重叠了。


    那夜噩梦里可怕的质问,如今真的发生了。


    眼前的皇兄比梦里温柔得多,也危险得多。他不像梦里那样强势,却更让裴嫣害怕。


    太子眼神凝重:“你就这般厌恶孤,以至于不想怀上孤的孩子?”


    “不,”裴嫣慌忙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是的,我怎么会讨厌皇兄呢。”


    皇兄待她好,从小就好,裴君淮是这冰冷的皇宫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裴嫣依赖他,喜欢他,爱慕他。


    可她不能怀上东宫的子嗣。她的母妃魏贵妃,心里怀着对裴氏皇族刻骨的仇恨,总有一日会将江山搅得天翻地覆。


    裴嫣不能让这个孩子将来成为皇兄的污点,不能让皇兄因为她和孩子,被朝臣非议,被父皇猜忌。


    但她同样不能说出母妃的秘密,不能暴露魏氏皇室对新朝的仇恨。


    她只能沉默,只能一个人扛着。


    裴君淮见裴嫣不说话,只是沉默着流泪,心头那股火气压不住了。


    他自认待裴嫣宽和,除却榻上闹她,其余事从不强迫,甚至发觉裴嫣偷喝避子药后,也只是等着她主动坦白。


    可她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肯同他说。


    皇妹从前,不是最信任他这位兄长么?


    他们曾经分明那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何时疏远到这般地步了?


    裴君淮心里作痛,他松开裴嫣,突然下榻。


    裴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太子从床帐里拽了起来。


    她身上只松垮披着寝衣,被裴君淮半拖半抱地按到妆台前。


    妆台上有一面很大的铜镜,擦得极亮,映出两人的身影。


    “看着,孤要你亲眼看着。”裴君淮按着她的肩,强迫她面向镜子。一手撩开她的寝衣,手掌贴在她肚胀的肚子。


    裴嫣开始发抖,止不住地抖。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寝衣松散,露出肌肤上的咬痕。


    裴君淮俯身,唇贴在她面颊:“今日起,不许再喝那些避子药。”


    “孤会让人看着你,每日看着你,直至这里……”


    他的手掌用力按住裴嫣小腹。


    “什么时候怀上,什么时候停止。”


    第64章


    铜镜贴着裴嫣小腹。


    镜面映出她雪白的肌肤,印有点点痕迹。


    “看着,看清楚你如今是谁的人。”


    裴君淮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温和而危险。


    裴嫣羞耻不忍看,想躲开脸,却被裴君淮以手轻轻扳回。


    镜中,她眼眸含泪,唇瓣被裴君淮碾磨得水光潋滟,脸颊小小的,涨红得可怜。


    裴嫣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站在身后的裴君淮。


    太子衣冠齐整,只松了外袍,仿佛方才那场惩戒是她一场虚幻的梦魇。”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裴嫣求饶,颤声唤他。


    “叫名字。”裴君淮盯着镜中挣扎的少女。


    裴嫣咬住唇,不肯出声。


    裴君淮的手自她腰肢滑下。


    “说话。”太子命令道。


    “皇…皇兄……”


    “只是皇兄么?”


    裴君淮俯首,抵住裴嫣的唇追问:“我是你的什么人?”


    裴嫣沉默,那个称呼她说不出口。


    镜中,太子的目光锁着她,仿佛有无尽的耐心可以与她耗下去。


    “说话,喊人。”


    “夫、夫君……”


    良久,裴嫣垂下眼眸,吐出这两个字之后脸颊烧得厉害。


    裴君淮终于满意了,他俯身与裴嫣一同看向镜中那对依偎交叠的身影。


    “要叫夫君,记住了?”


    裴嫣的眼睛盯着镜子,盯着镜中狼狈可怜的自己。


    泪水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裴嫣眨掉泪,又将镜面看了个清楚,看清楚裴君淮如何按着她,如何欺负她到这般境地。


    裴君淮手掌覆在她鼓涨的肚子轻轻按压。每按一下,裴嫣便忍不住轻颤,她能感觉到昨夜留下的东西还在里面,涨得她身子不适,突然莫名想呕吐。


    裴嫣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怕裴君淮,她怕这种被人逼迫的感觉,没有退路,心里不安。


    裴君淮看着她哭,看着她柔弱的身影低泣颤抖。


    男人眼中怒火渐渐熄了下去,心里百感交集,愤怒,无奈,还有后悔。


    但他没有松开裴嫣,他的手按着她,迫她一直面对镜子。


    这一夜,裴君淮失了往日的温柔与克制,裴嫣起初还低泣着推拒,很快便只能无力地攀附、迎合他。


    直至天亮,日光照见铜镜中两人的身影。


    裴嫣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一阵阵抽泣。她的身体还在抖,累得禁不住颤动。


    裴君淮终于肯松开手。


    “起来,去榻上躺着。”


    裴嫣累极了,腿软地站不住,裴君淮一放手,她便扶着妆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身子酸痛,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遑论站起身。


    裴嫣一动不动,窝在桌角迷迷糊糊睡去了。


    裴君淮无奈,俯身把人抱起,拂开她汗湿的鬓发,在眉心落下一道轻吻,这才拥着裴嫣上榻阖眼。


    天色将明,裴君淮如常醒来。


    太子向来自律,即便深夜方歇,到了时辰也会自动转醒。


    裴君淮缓缓将手臂从裴嫣颈下抽出,正要起身,却觉触到的肌肤滚热。


    裴君淮心头一跳,直觉不对劲。


    他回头,看向身旁的裴嫣。


    裴嫣病恹恹的,不似欢爱后累极了的柔弱。


    她侧躺着,背对着裴君淮,身体缩成一团,瞧着可怜极了。


    少女睡得沉,脸颊却泛着潮红,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嘴唇干燥起皮。


    裴君淮心头一紧,伸手探向她额头,直觉一片滚烫。


    她病了,起了高热。


    “裴嫣,裴嫣?”裴君淮皱眉,焦急唤她。


    裴嫣没有回应,只是动了动,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裴君淮脸色瞬间变了。


    “来人!”他掀被下榻,随手扯过外袍披上,朝外沉声急唤。


    值守在殿外的内侍慌忙应声而入。


    看见太子殿下坐在床边,脸色沉重,宫人吓得不敢抬头:“殿下?”


    “传太医,速至东宫!尽快!”


    裴君淮强迫自己冷静,谨慎吩咐:“从偏门进来,不许惊动旁人。”


    内侍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躬身退出去安排。


    裴君淮回身坐回床边,将裴嫣拥入怀中。她身上高热,蜷在他怀里微微发抖,口中溢出


    几声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裴君淮心急如焚,拧了湿帕子敷在她额上,又喂她喝了些水。


    裴嫣太虚弱了,吞咽得十分费力,水渍从嘴角滑落,沾湿了衣襟。


    裴君淮看着她病中脆弱的样子,昨夜那些怒气尽数消散,心头涌上强烈的自责。


    他不该欺负裴嫣的,不该在气头上那样对她。她身体本就弱,昨夜又折腾到那么晚,今日一早又翻来覆去。


    明知她体弱,他早该更耐心些,好好替她调养身子才是。


    太医来得很快。


    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在太医院供职多年,专为帝后及几位皇子请平安脉。


    他听闻东宫急召,以为太子殿下突发急症,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赶来,气喘吁吁。


    毕竟传令的宫人说得十万火急,仿佛晚一刻就要出人命。


    可一进殿,却见太子殿下衣好端端地立于面前。


    裴君淮恢复了平日的姿态,衣冠整齐,神色镇定,除了脸色微微有些疲惫,眼下一圈淡青,看起来夜里没睡好。


    老太医再仔细瞧,那倦意里似乎还掺着些未褪尽的欲//色,倒像是……倒像是纵欲过度……


    老太医吓了一跳,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他当值多年,太子裴君淮是朝野皆知的正人君子,克己复礼,清心寡欲,东宫至今连个侍妾都没有,怎么可能会纵欲呢?


    一定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医躬身行礼,小心翼翼问:“不知殿下何处不适?”


    “孤没病。”裴君淮示意一旁侍立的宫人,“引孙太医去内殿。”


    太医一愣,不是太子?那这东宫寝殿内还能有谁需要他诊视?


    他压下心中惊疑,跟着宫人绕过屏风,走进内殿。一股暧昧未散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太医老脸一红,头垂得更低了。


    榻前垂看厚厚的床账,将榻上人遮掩得严严实实,只从帐幔中伸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搁在脉枕上。


    腕骨很细,肌肤莹白,上面依稀有几处暧昧的红痕,一看便知是女子的手。


    太医心中大震。


    东宫寝殿中,竟藏了女子!


    这消息若传出去,怕是整个朝堂都要震动。是谁家姑娘?竟能让一向不近女色的太子破例,还将人私藏在寝殿之中?


    他心中好奇得紧,却半分不敢表露,更不敢抬眼去窥探帐内情形。太子既如此隐秘唤他前来,便是绝不愿此事外泄。


    太医虽疑惑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小姐,但不敢冒犯太子威严。


    他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轻轻搭上那只手腕。


    脉象浮数,跳动很快,老太医诊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微妙。


    “如何?”裴君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太医稳住心神,仔细辨脉。脉象浮数,应指有力,乃外感发热之象。再探,尺脉略有滑象,却又隐隐约约,似有若无。


    似是……喜脉?


    他吓得手一抖,连忙收回手,转身跪下行礼:“回殿下,这位姑娘是受了风寒,又兼……”


    老太医声音低了下去,他有些难以启齿,但职责所在,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又兼房//事过频,体力透支,这才起了高烧。”


    “务请殿下稍加节制……待姑娘身子调养好了,再行……再行周公之礼不迟。”


    说完这番话,太医冷汗直冒,想死的心都有了。


    行医数十载,诊脉无数,还是头一回劝谏贵人“节制房事”,


    对象还是素以端方著称的太子。


    他一个糟老头子,当面说太子殿下要节制房事,实在是难为情!


    太子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慌得老人家后背发凉。


    裴君淮闻言沉默了。


    老太医不敢抬头,过了许久,太子才出声问道:“依太医看,需调养多久?”


    “至少月余。”


    “姑娘底子虚,需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待老臣开个方子,先退热,再徐徐进补。”


    “可有大碍?”


    “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若反复发热,损耗更甚,于将来子嗣上怕有妨碍。”


    说到子嗣,太医忽又想起方才那股滑脉。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向裴嫣那只手腕。


    方才诊脉时,他总觉得脉象有些古怪。


    行医几十年,老太医对喜脉再熟悉不过。可这脉象太浅,太早,若是真有孕,也不过月余,根本诊不出来。


    但那种微妙的迹象,又让他忍不住多想。


    会不会是是有孕了……


    时间太短,脉象不显,老太医实在不敢断言。


    若是喜脉,此时胎元初结,最是脆弱,这般高热与情事耗损,极易动摇根本。


    可若不是,贸然说出,徒惹麻烦。


    “还有什么事?”裴君淮见他不动,开口问道。


    太医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无事,老臣这就去开药。”


    他不敢冒然猜测。若是猜错了,岂不是冒犯太子?若是猜对了……太子殿下尚未大婚,东宫里却藏了个有孕的女子,这消息传出去,不知要掀起多大风波。


    老太医几番思量,终是选择了稳妥。


    “殿下,姑娘眼下最要紧的是退热静养。老臣先开方煎药,明日再来请脉。”


    裴君淮“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太医如蒙大赦,赶紧退到外间开方子。写罢药方,匆匆交给东宫内侍去抓药煎制。


    离去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床帐。


    帐幔重重,他依然没能看清里面女子的模样,只隐约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


    裴君淮站在床前,目光落在帐幔上,语气淡淡,不怒自威:


    “你是太医院的老人,当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太医扑通跪倒:“老臣明白!老臣今日只是为殿下请平安脉,殿下一切安好,并无他事!”


    “起来吧。”裴君淮抬手,“日后她的身子,还需你多费心。所需药材,只管从东宫私库支取,不必记档。”


    “是,老臣遵命。”


    “去吧。”


    太医退了出去,直到走出东宫,被夜风一吹,才发觉中衣早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宫,心中惊骇。


    那帐中女子究竟是谁?太子殿下待她,似乎非同一般。


    还有那股隐约的喜脉脉象……但愿是他诊错了。


    若真有皇嗣在如此境况下孕育,福祸难料啊。


    ——————


    寝殿内,裴君淮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床帐。


    裴嫣还在昏睡,脸颊的红潮未退,病恹恹的直冒虚汗。


    裴君淮坐在床边,伸手擦拭。


    他想起太医的话,房事过频,体力透支引发高热。


    是他的错,他明明知道裴嫣身子弱,明知她经不起折腾,却因为一时之气,那样对她。


    他气裴嫣喝避子药,气她什么都不说,气她把他推得远远的。


    可他忘了,裴嫣只是个小姑娘,从小被他保护得好好的,没经过什么事,心性最是单纯,哪里经得住这般磋磨。


    裴君淮抱紧她,心里涌上一阵后怕。若是裴嫣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想。


    他握住裴嫣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裴嫣的手很烫,烫得他心头发酸。


    “对不起。”裴君淮低声说,“我不该同你置气,不该那般强迫你。”


    裴嫣昏睡着,没有反应。


    “你若不想要孩子,我们便不要。我不逼你。只是那避子药决不能再喝,太医说了,你的身子经不起折腾。我们往后日子还长,等你养好了,若你还是不愿,我便依你。”


    裴君淮说着连自己都未必能信服的承诺,心里却清楚,渴望一个流淌着两人血脉的孩子。


    不仅仅是为了传承,更是为了那一点儿可怜的安全感。


    他是当朝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拥有的一切,在裴嫣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他能将裴嫣护在东宫这一方天地里,却斩不断她与过去、与血缘亲人的联系。


    她的母妃,她的皇兄裴景越,他们从未放弃复辟前朝,暗地里联络旧臣,招兵买马,动作越来越频繁。


    裴嫣被他保护得太好,东宫对她来说就像一方世外桃源,她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魏贵妃他们在谋划什么,不知他们复辟前朝的心思快要藏不住了。


    东宫的暗卫早已将证据呈到裴君淮案头。


    作为新朝的太子,铲除前朝余孽,稳固江山,是他的责任。


    可他如何对裴嫣开口?


    告诉她,他要去剿灭她的生母和兄长?


    那是裴嫣的亲人。


    若是她知道,会怎么看他?会恨他吗?


    裴君淮思及此处,心头发紧。


    魏贵妃裴景越都是裴嫣的血缘亲人,而他呢?他只是她名义上的皇兄,什么都不是。


    裴君淮很想有个孩子。


    他有时甚至卑劣地想,若他们有了孩子,他便也是裴嫣的亲人了。


    孩子流着两个人的血,会成为纽带把他们牢牢绑在一起,系在他身边,系在这座新的王朝里。


    血缘的羁绊,或许能抵消另一方血缘撕裂的痛楚。


    可如今,看着她病弱的样子,这些念头都不重要了。


    他只要裴嫣好好的,只要她平平安安地待在他身边,其他一切,他都可以慢慢等,慢慢谋。


    裴嫣在梦中忽然抽泣了一声,泪水从眼角滑落。


    “别哭。”裴君淮急声安抚,自己的眼眶却也热了,“以后再不再惹你伤心了。”


    他是太子,是未来要继承大统的人。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冷静理智,隐藏情绪。


    可面对裴嫣,恪守的礼法规则全部变得不堪一击。


    裴君淮会愠怒,会嫉妒,会失控。


    会因她偷偷服药而愤怒,会因为她什么都不说而心慌,会因她避子而感到不安全。


    是的,他感到不安。


    裴君淮需要得到一份名分,一份堂堂正正的名分留在裴嫣身边。


    药很快煎好送来,裴君淮亲手接过,挥退所有宫人。


    他掀开床帐,将裴嫣抱起来,靠在自己怀中。


    裴嫣烧得糊涂,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布。


    裴君淮用小银勺舀了汤药,吹温了,一点点喂到她唇边。


    “听话,喝药。”他低声唤她。


    药很苦,裴嫣在昏睡中也不愿喝,皱着眉,别开头。


    药汁洒了些出来,染脏了她和他的衣裳。


    裴君淮没有不耐,只用帕子轻轻擦净她的嘴角,又将勺子凑近:“乖,喝了药才能退热。你病了,病得很重,我看着心里难受。”


    太子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裴嫣终于肯应了,小口小口将药喝了进去。


    衣不解带守在病榻照顾了两夜,高烧渐渐退了。


    裴嫣醒来,发觉自己被裴君淮紧紧抱在怀里。


    她动了动,想从裴君淮怀里挣脱,却发觉喉咙干痛,头也昏沉沉的,身子酸软没有力气。


    “醒了?”


    裴君淮警觉,立即起身,探她额头,触到温度不再滚烫,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烫了,还难受吗?”


    裴嫣轻轻点了点头。


    她懵懵看着裴君淮。


    太子眼底有倦色,一向整洁的衣裳也褶皱了,显然是一夜未眠守着她。


    记忆渐渐回复,那夜镜前的逼迫,床笫间的失控,还有后来浑浑噩噩中听到的温言软语、尝到的苦涩药汁……


    裴嫣鼻子一酸,委屈的眼泪涌了上来。


    见她落泪,裴君淮倏然慌了神。


    “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我这便去传太医!”


    裴嫣不说话。


    裴君淮看着她,知道她还在生闷气,还在害怕。


    他俯身,手抚上裴嫣的脸颊。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这段时日我不该那样对你,以后都不会了。”


    裴嫣的眼眶红了。


    她抽噎着说不出话,转过头,不肯看裴君淮。


    裴君淮不勉强她,起身下床,唤宫人进来伺候。


    小厨房吩咐熬了鸡汤,端来给裴嫣补身子。


    鸡汤熬了整整一个上午,熬得浓白鲜香,撇净了浮油,香气扑鼻。


    裴君淮抱起裴嫣靠坐在床头,自己端了粥碗,一勺勺喂她。


    裴嫣没什么胃口,但被太子担忧地望着,还是勉强吃了小半碗粥。


    “再喝点汤。”裴君淮舀起一勺鸡汤,递到她唇边,“太医说你体虚,需得温补。”


    鸡汤的香味钻进鼻子,裴嫣原本还顺从地张口,可那勺汤刚到嘴边,一股恶心感突然从胃里翻涌上来。


    裴嫣脸色一变,慌忙推开裴君淮的手,俯身向床外干呕起来。


    裴君淮大惊,连忙放下碗,扶住她颤抖的身子,“你怎么了?”


    裴嫣说不出话,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那股恶心劲儿来得突然,鸡汤的味道闻着竟如此油腻呛人。


    她伏在榻边,不住干呕,却只吐出一点清水,眼泪都呛了出来。


    宫人慌忙递上清水和帕子,裴君淮接过,给裴嫣擦嘴,又喂她清水漱口。


    裴嫣吐完了,整个人虚脱地靠在裴君淮怀里,脸色苍白,额头冷汗直冒。


    裴君淮抱着她,满目担忧:“还难受吗?”


    裴嫣轻轻点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恶心,头晕,身子无力。


    裴君淮看向一旁的宫人:“去请太医。”


    第65章


    裴嫣俯在榻边,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迟迟不退。折腾得她冷汗直冒,衣裳都被虚汗浸湿了。


    听到裴君淮急声要唤太医,裴嫣心头一紧,也顾不上难受,伸手便拽住了太子的袖摆。


    “不要!不要寻太医!”


    裴嫣气息虚弱,艰难求道:“可能是方才食粥咽得太急了,呛着了,缓一缓就好。”


    裴君淮扶着她清瘦的肩,看着裴嫣小脸苍白痛苦的模样,心疼得紧。


    “呛着岂会如此难受?莫要再逞强瞒着我了。”


    他见裴嫣呕得眼泪翻涌,心里万分焦急:“听话,裴嫣,你脸色很不好,让太医来看看才稳妥。”


    “真的不用。”裴嫣抬起泪眸,不断恳求他,“皇兄,我如今是什么身份,你我最清楚。承蒙皇兄冒险相救,我才能藏身东宫,苟全性命。”


    “太医来来往往,人多眼杂,万一被人瞧出端倪,又该如何是好?我必须足够小心,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裴嫣捂住胸口,等那阵恶心劲儿过去,喘匀了气,继续道:


    “况且,我是懂医术的,寻常脉象也能诊得。如今我既已醒了,身上何处不适自己清楚,不过是身子太虚,加上高热初退,脾胃不和,反应才激烈些。静养两日,饮食清淡些便好,皇兄何必再为了我兴师动众?”


    裴君淮看着她,沉默不语。


    裴嫣眼神澄澈,透出担忧,是真怕泄露行迹,引来祸端。


    裴君淮又何尝不知其中风险?只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作痛,总觉得不踏实。


    昨夜老太医临走前沉重古怪的神色,定然别有意义。


    他似乎有什么秘事刻意隐瞒着。


    “皇兄,”裴嫣见裴君淮犹豫,又轻唤一声,“信我一次,好不好?”


    她攥着裴君淮的手,轻轻摇晃:“我惜命,不会拿自己身子开玩笑。若真觉得形势不好,便再告诉皇兄,到时再唤太医也不迟。”


    裴嫣难得这样主动靠近他,声音软软的,像是在撒娇。


    裴君淮扛不住,顿时软了心肠,只得随她而去。


    他反手握住裴嫣的小手,合在掌心暖着,叹了口气:“依你,往后凡事都依你,但若有任何不适,不许瞒我。”


    裴嫣轻轻点头,胃里那阵翻腾也渐渐平息。


    她身子脱力,软软靠回裴君淮怀里,闭目缓着气。


    “还难受么?躺下歇息吧。”


    裴君淮将她放平,盖好被褥,坐在床边静静守着。


    日光愈发明亮。


    裴嫣歇了片刻,精神稍复,睁开眼,便见裴君淮仍坐在原处,不知守了她多久。


    裴嫣细看皇兄的模样,太子一向仪容整肃,而今却难掩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想来是一夜未曾安睡,一直守着直至她醒来。


    裴嫣心里酸楚。皇兄是国朝储君,日理万机,肩上担着整个王朝的政务,却为了她费了诸多心血。


    “皇兄一直守在这里,早朝的时辰是不是过了?皇兄快去忙正事,我已经没事了,不必为我耽误功夫。”


    裴君淮握住她手:“无妨。我告了假,今日不朝。奏章晚些再看也不迟。”


    他怜惜地抚摸着裴嫣消瘦的面颊:“照顾你,亦是正事,我必须亲力亲为方能安心。”


    “可是,可是……”裴嫣急出眼泪,“我这副样子,总是给皇兄添麻烦。若不是我……若不是因为我……”


    “裴嫣,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裴君淮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从来不是麻烦,是我对不住你。”


    “是我失了分寸,与你置气,不知节制,才害你病成这样。该道歉的是我,该愧疚的也是我。”


    裴君淮望着她,满目心疼:“别让我走,让我守着,我心里才好受些。”


    裴嫣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君淮,皇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总是从容不迫,冷静沉稳。何曾有过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候,竟还对她落了泪?


    裴嫣心口疼得发胀。


    积蓄多日的委屈、惧怕,被裴君淮这几句道歉轻易勾出。


    “我不怪皇兄……”裴嫣想说不是他的错,可话到嘴边,成了一声哽咽。


    “皇兄待我最好了,我怎么会怪罪皇兄呢……”


    “殿下。”


    一直静立在外的东宫总管适时地开口,担忧劝慰道:“殿下,您已熬了一整夜,眼都未合。公主既已醒了,高热也退了,不若您先去歇息片刻?您若累倒了,公主怕是更要心疼自责了。”


    裴嫣闻言连忙点头,也顾不得哭了,急急道:“公公说的是,皇兄,你快去歇息,我已经大好了,真的,你快去!”


    她说着,竟挣扎着要坐起来推裴君淮,眼里泛着泪光,神情焦急。


    裴君淮见她如此,哪里还敢再坚持。他最见不得裴嫣流泪,尤其这泪还是为他而流。


    储君按住裴嫣的肩,不让她起身,妥协道:“好,我去歇息。你好生躺着,不许再动。”


    他抹去裴嫣颊边的泪,低声叮嘱:“我就在隔壁暖阁歇一会儿,有事立刻让宫人来叫我,嗯?”


    裴嫣乖乖点头,催促道:“快去吧,皇兄。”


    裴君淮这才起身,又仔细嘱咐了服侍的宫人几句,让他留心殿内有事速报,这才肯安心离开。


    寝殿静了下来。


    裴嫣抱着被褥,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东宫总管过来问安,换了茶水放在床头小几上,又替裴嫣整理了炭火,保证供暖。


    他年约四旬,面容敦厚,是裴君淮的心腹,自裴嫣被秘密带入东宫,一应起居照料也多是他亲自安排,口风极严。


    “公主可要用些蜜水润润喉?”总管笑着问候。


    裴嫣摇摇头,犹豫着,轻声问他:“公公,太子皇兄他一直如此辛劳吗?”


    总管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肩上的担子重,朝中事务繁杂,近来尤甚。不过殿下年轻,精力旺盛,往日也还支撑得住。只是……”


    他抬眼,看了裴嫣一眼,又低下头去,话语意味深长:“太子殿下近来心绪不宁,难免损耗心神。公主您被殿下护在这东宫之内,不知外面如今已经不太平了。”


    裴嫣心中一跳:“不太平?公公这是何意。”


    总管面露为难,踌躇半晌,才压低了声首,隐晦地道:“有些事,殿下不欲让公主烦心,奴才本不该多嘴。只是……奴才瞧着殿下近日憔悴,心中不忍。”


    “公主,殿下待您如何,您心中有数。有些事,非殿下所愿,但身处其位,也是身不由己。还望公主莫要太过责怪殿下,他亦有他的难处。”


    这番话听得裴嫣云里雾里,心里隐隐不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请公公说清楚些。”


    “公主的母亲魏贵妃,她是何等人物,公主难道全不知情么?”


    母妃。


    裴嫣心神震颤。


    她怎么会不知?她只是不敢深想,不愿相信,躲在这东宫一隅,恍若外面的风雨与她无关。


    可总管这隐晦的提点,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母妃从未放弃复辟魏朝的念头,她是知道的。


    裴嫣心性单纯,她以为新朝根基已稳,他们或许会知难而退。


    如今看来,是她太天真了。总管说外面不太平,说裴君淮身不由己,有难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冲突已起,母妃他们的动作被察觉了。


    裴嫣心慌,不知如何是好。


    她喘不过气,紧张得身子颤抖。


    越是慌乱,身子便越虚弱,那股恶心劲儿突然又冲了上来。


    裴嫣匆忙捂住嘴,伏在床边呕了起来,吐得眼泪直冒。


    “公主!”


    总管惊慌,连忙上前扶住她,见她呕得止不住颤抖,脸色煞白,不由得忧心忡忡:


    “这……这绝不是简单的脾胃不和。公主,您这样不行,还是让奴才去禀报太子殿下,请太医来诊治一番罢!”


    “不!不要去!”裴嫣强压下呕吐的冲动,抓住总管的手臂,“不要告诉皇兄,不要再给他添烦扰了。”


    她不能让裴君淮知情。不仅仅担心自己藏匿东宫会泄露行迹,更是担心自己的身份。


    她是魏贵妃的女儿,母妃若真想谋逆,她便是罪眷。


    裴君淮待她越好,裴嫣心中那份负罪感便越重。


    她怎能再因为身子不适,去给皇兄添乱,让他分心?


    “我没事……”裴嫣喘着气,难受得紧,“只是……只是心里一时着急。缓缓就好。”


    她恳求总管:“公公,方才的话不要再提,也不要告诉太子殿下,我知道了。”


    总管看裴嫣可怜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给裴嫣递上清水漱口:“公主,您这又是何苦。殿下他……”


    “我累了,公公。”裴嫣仓促打断这话,不敢再听。


    “我想再睡一会儿。公公不必顾我,且去忙吧。”


    总管无法,只得应声退下,留她一人独自静静思忖心事。


    裴嫣缓慢缩进被褥里。


    皇兄,母妃;新朝,旧朝。


    她夹在中间,该如何自处?


    裴嫣不知道。


    她难受得紧,胃里不适,心口更是堵得发慌。


    ——————


    入夜后,裴君淮又来了。


    裴嫣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愣神,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裴君淮屏风走了进来。


    “皇兄这时候来了?”裴嫣惊讶,“皇兄怎么不回自己寝殿歇息?”


    她以为太子累了两夜,该好好安寝才是。


    裴君淮走到床边坐下,见裴嫣气色比晨间好些,才安心说道:“过来陪你。你病体未愈,夜里若再起热,或有不适,身边不能无人。”


    他伸手,探了探裴嫣额头的温度。


    裴嫣被这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羞恼道: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况且还有宫人在,何须皇兄亲自来。”


    “换旁人守着你,我不放心。”


    裴君淮着话,看了裴嫣一眼,似笑非笑:“又叫错了,该改口了。”


    改口?


    裴嫣听到暗示,脸颊瞬间涨红。


    夫君二字,她只在那夜被裴君淮逼至情动混乱时,唤过几声向他求饶。


    如今彼此清醒相对,裴嫣如何能叫得出口?


    一想起那夜种种,想起自己是如何在他身下哭求讨饶,裴嫣便禁不住身子颤抖。


    皇兄要得太凶了,榻上比不得平日那般温柔,想想还是后怕。


    “别怕,我不闹你了。”


    裴君淮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太医叮嘱了,你我房事需得节制,这些时日让你好生休养。我既答应了,便不会食言。”


    裴君淮这话本意是安抚,听在裴嫣耳中,却是将她昨夜那些不堪承受的娇吟哭求,那些被迫出口的羞人话语,赤/果/果地摆在太医面前。


    裴嫣羞得脸颊涨红,又气又急,眸中涌出泪光:“我……我才没有不节制!明明都是皇兄故意欺负人,闹了一回又一回!”


    话一出口,裴嫣惊觉失言。


    她羞愤欲死,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裴君淮一怔,回味过来不禁闷笑出声。


    他收紧手臂,将羞恼的裴嫣紧紧圈在怀里:“是,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欺负人,嫣儿说得对。”


    他这样坦然认错,倒让裴嫣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只能涨红着脸,闷在他怀里赌气不出声。


    笑过之后,裴君淮稍稍松开她,扶着裴嫣的肩,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太子神情变得郑重,唤她名字:“裴嫣,有件事,我要与你认真说。”


    “从今往后,不许再服避子汤药。那些药性寒烈,最伤根本。太医也说了,你底子虚,需得好好温养。我答应你,往后尽量克制,不再那般闹你。”


    裴君淮深深望着她,眼神温柔:“你若实在不愿要孩子,我们便不要。我不逼你,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留在身边。有你,便足够了。”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覆在裴嫣柔软的小腹上:“以后不欺负你了,这里,要好生养着。”


    裴嫣怔怔看着太子,看着他眼中的珍重与怜惜。


    白日里东宫总管说过,太子殿下也有他的难处。


    母妃的事沉沉压在裴嫣心上,皇兄肩负江山,面对前朝的威胁,却还在为她一句不愿,妥协至此,将子嗣之事轻轻放过,只求她平安。


    裴嫣心疼皇兄,心里酸胀难受。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裴君淮,可还未出声,小腹被他温暖的掌心轻抚着,竟又勾起胃里一阵翻腾。


    一股酸水突然涌上喉咙。


    “唔……”


    裴嫣捂住嘴,推开裴君淮的手,再度俯身呕吐。


    这股恶心劲儿比前两回的反应更为剧烈,呕得她小腹抽痛。


    “裴嫣!”裴君淮脸色骤变。


    他匆忙起身,扶住裴嫣颤抖的身子。


    第66章


    裴嫣呕得撕心裂肺,胃里止不住阵阵翻搅。


    裴君淮将她抱在怀中,揽着她颤抖的肩,一遍又一遍抚背,想要缓解裴嫣的痛苦。


    “福安!”裴君淮忧心,扬声朝外唤道,“速去传太医,要快!”


    守在殿外的总管太监应了一声,匆匆便要离去安排。


    可这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廊下跑来,险些与总管撞上。


    小太监也顾不得请罪,扑到寝殿门外,惊慌禀报:“殿下,大事不好!陛下那边……陛下突发急症,皇后娘娘急召,请您速速过去!”


    殿内霎时一静。


    裴君淮抬头,脸色沉了下去。


    父皇年事已高,年关过后身体突然垮了,一直不好,如今皇后急招,只怕事态非同小可。


    裴嫣也听到了,她强忍着又一阵上涌的恶心劲儿,紧紧攥住了裴君淮的手。


    “皇兄……”裴嫣气息微弱,“你快去……陛下那边要紧……”


    裴君淮低头看她,裴嫣脸色惨白,身体虚弱,他如何能在这个时候丢下裴嫣?


    “等你这边太医到了,诊过脉,我再速速赶去父皇那里。”


    裴君淮放心不下,温声安抚她。


    “不可。”裴嫣态度坚决,“我无大碍,只是胃里不适。可陛下那边耽搁不得,皇兄快去!”


    她说着话,只觉一阵恶心袭来,不得不再度俯身呕吐,身子在裴君淮怀里缩成一团,颤抖得厉害。


    裴君淮心疼,赶紧抱住她。


    “殿下!”


    门外的小太监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又急急唤了一声,哭着道,“皇后娘娘催得急,说陛下情况不好,请您务必即刻过去!”


    东宫总管也回到门口,低声劝道:“殿下,陛下龙体事关国本,您确实不宜耽搁。公主这边,老奴立刻去请太医,定会仔细照料。”


    “去吧,皇兄。”


    裴嫣缓过一口气,握着裴君淮的手哀求:“求你了,皇兄,我在这里,有太医诊疾,有宫人照顾。皇兄不要因为我误了大事。”


    裴嫣焦急,为着皇帝的病情担忧,也真切地为裴君淮担忧。


    她怕太子因她延误时辰,引来猜疑,怕她这私藏东宫的身份,终会成为裴君淮的负累。


    裴君淮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心痛不已。


    一边是突发急症,情况不明的父皇,一边是病弱可怜,让他揪心的裴嫣。


    “皇兄,放心吧。”裴嫣劝道。


    裴君淮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褥,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净她脸上汗水。


    “等我回来。”


    他握住裴嫣的手,用力按了按,留下一句叮嘱。


    裴君淮起身,经过内侍身边吩咐道:


    “速速去请太医,务必谨慎诊治。孤回来时,要知晓公主所有症状,脉象如何,太医说了什么,要一字不漏回禀,不可有半分闪失。”


    “是,老奴明白!”总管急忙应声。


    裴君淮回首,深深看了一眼床帐内可怜的人影,心底忐忑不安。


    他转过身,快步离去。


    ——————


    寝殿内重归寂静。


    裴嫣听着裴君淮远去的声息,心头空落落的。


    她亲手推开了太子,自己却心里难受。


    内侍不敢怠慢,立即亲自安排人去请太医,仍是从偏门隐秘引入。


    不多时,太医便提着药箱,再度匆匆踏入这间寝殿。


    东宫两度急召,他心中已有预感,怕是榻上这位姑娘的病况有了反复,或是加重了。


    殿内床帐低垂,遮得严实,同上回情景一模一样,皆是十分谨慎。


    帐中女子只伸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搁在备好的脉枕上。


    总管太监侍立在一旁,面露忧色:“太医,您快给瞧瞧。姑娘方才又呕得厉害,太子殿下走时十分不放心。”


    老太医应了一声,在绣墩上坐下,落指搭上那截手腕。


    这股脉象惊得他心中微微一动。


    老太医凝神细辨,不敢有丝毫疏忽。


    脉象浮数,是余热未清,体虚未复之象。但指下那股滑象,却比之前明显了。


    虽然细弱,游移不定,但隐隐流转的感觉初具形态。


    这……这极似妊娠早期的滑脉!


    太医心下一沉,慌得背上瞬间冒出冷汗。


    他行医多年,对喜脉再熟悉不过。


    只是这脉象出现得太早,又是在这般高热初退、身体大损之后,若非他经验老道,且上回来时已有疑虑,如今未必能捕捉到那一分异样。


    老太医悄悄抬眼,瞥了一眼那遮掩严实的床帐。


    帐中女子身份成谜,太子殿下如此遮掩,连诊脉都只露一腕,其处境恐怕非同一般,颇为隐秘。


    若真是有了皇嗣,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也太不合规矩。


    若是身份高贵、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或良娣有孕,自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


    可这帐中女子……太子藏于东宫,显然不欲为人所知。


    一个见不得光的女子,怀上了东宫储君的第一个孩子,这该如何处置?


    他这个诊出脉象的太医,又该如何自处?日后该如何向陛下、皇后交待?


    一时之间,老太医慌得冷汗涔涔。


    东宫内侍在一旁见他脸色变幻,迟迟不语,心中越发忐忑,忍不住低声催促:“依您看,这姑娘到底如何?可是病情有变”


    老太医悚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定了定神,松开诊脉的手指,沉吟片刻,对总管道:


    “福公公,这位姑娘的脉象颇为复杂,老朽需得再仔细问问姑娘近日详细的症状,才好判断。可否……请福公公暂且回避片刻?有些闺阁之症,姑娘家脸皮薄,恐有旁人在场,不便详述。”


    福公公一愣,看向床帐,又看了看老太医为难的神色。


    他在东宫当值多年,也是人精,明白这其中恐怕涉及女子私密,或是孙太医有话要单独说。


    福公公虽是总管,毕竟男女有别,又是宫闱内侍,有些话确实不宜听。


    “既如此,老奴在外间等候。太医若有需要,随时唤老奴。”


    福公公退出了内殿,并细心地将门扉虚掩。


    听着内侍脚步声远去,殿中只余自己与帐中之人,老太医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转向床帐,谨慎唤道:


    “姑娘?”


    帐内静了一瞬,传来女子虚弱的声音:“太医请讲,但说无妨。”


    “姑娘频繁呕吐,这些时日除却恶心反胃之外,可还有其它不适?譬如倦怠嗜睡,口味变化,或是胸//乳胀痛?”


    老太医问得直接,都是判断早妊最常问的症状。


    裴嫣沉默了。


    她通医术,隐约意识到这些症状意味着什么。


    倦怠么?她一直病着,难以区分。至于口味变化……闻到荤腥油腻忍不住便呕,胸///乳似乎近些时日确有些莫名的胀痛,她只当是月事将至或病后体虚之故。


    裴嫣一一回答了。


    老太医心境沉重。


    他继续询问:“姑娘这月的月信,可还准时?”


    月信?


    裴嫣怔住了。


    她这些时日心神不宁,又大病了一场,竟未曾留意。


    经老太医这一提醒,裴嫣才突然惊觉,本该到来的月信,至今毫无动静。


    裴嫣心慌,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帐外,老太医见姑娘久久不语,心中明了八九分。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言说自己亦通医理,方才老朽诊脉,指下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虽弱而滑,应指圆润,此乃喜脉之象。”


    “结合姑娘月信不至,身倦等症,这滑脉多见于妊娠之初,血气汇聚以养胎元之时,姑娘确是有了身孕。”


    裴嫣蓦地一愣,心脏砰砰狂跳,虚弱的身子抑制不住颤抖。


    她有身孕了。


    她怀了裴君淮的孩子。


    她明明服用了避子汤药,自第一夜起坚持服用数日,虽然药效不强,可仅仅一夜,她便怀上了?


    她身子一直很弱,又和裴君淮房事闹得太凶,因此起了高烧大病一场,就算这般折腾,孩子竟还是保留了下来,弱小而顽强地待在她肚子里。


    裴嫣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手掌颤抖着,轻轻覆了上去。


    月份太小,掌心什么都感觉不到,可老太医的话却清清楚楚告诉裴嫣,这里真的有了一个孩子,是她和裴君淮的骨血。


    老太医见她沉默,心中越发忐忑,试探着开口,“事关皇嗣,非同小可。姑娘有了身孕理应即刻禀报太子殿下……”


    “不!”


    裴嫣慌忙出声阻止。


    “不能告诉太子!今日诊脉之事,求您……求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只当不曾诊出什么孕事,我只是个寻常病人,高热后体虚呕吐,如此可好?”


    裴嫣说着说着,眼眶一酸,忍不住哭了出来。


    老太医愣住了:“姑娘,这是为何?太子殿下若知您有孕,定然十分欣喜。”


    “不!”裴嫣哭泣着恳求道:“我不能给太子添麻烦。这孩子不能留,亦不能让人知晓他的存在。”


    她撑起身子,嗓音颤抖:“求您了,就当帮我,也帮太子殿下瞒下此事。”


    她不能要这个孩子。


    母妃和魏氏皇族的事埋下了祸端,裴嫣自身难保,如何能孕育一个生命?


    这孩子若生下来,身份尴尬,处境堪忧,甚至可能成为别人攻讦裴君淮的把柄。


    裴嫣不想成为太子的负累,更不能让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背负着罪孽。


    老太医被她的决心惊住了。


    他行医济世,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一个怀了皇嗣的女子,竟苦苦哀求隐瞒,甚至意欲堕胎。


    外间传来脚步声。


    东宫内侍等急了,在门外轻声询问:“太医,可问完了?姑娘情况如何?药方该如何开?”


    老太医一个激灵,瞬间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遮掩的床帐,帐内一片死寂。


    老太医定了定神,艰难道:“福公公,姑娘之症,确是高热伤阴,脾胃失和,故而上逆呕吐。待老朽开一剂健脾和胃,疏肝降逆的方子,仔细调养些时日,当可好转。”


    他说着走到桌边,提起笔,快速写下一张药方,用的也确实是调理脾胃的寻常药材。


    福公公推门进来,接过药方,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有劳太医了,老奴这便差人去抓药煎来。”


    “公公且慢。”孙太医叫住他,指着药方上一味药材道,“东宫若有上好的药引最好,若没有,普通的也可,只是效用略差些。公公不妨亲自去库房挑选,以免下面人弄错。”


    福公公不疑有他,心想孙太医果然细致,应道:“好,老奴这就去。”


    待宫人再度远去,老太医快步走回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老朽只能帮你拖延这一时。福公公很快便会回来。姑娘究竟作何打算?这胎……是留,还是不留?”


    帐内压抑着裴嫣的哭泣声。


    她颤抖着捂住脸,泪流满面。


    老太医的心也跟着高高悬起。


    他知晓,自己今夜被迫卷入了一个危险的秘密之中。


    这女子意外怀有东宫子嗣,无论她作何选择,他这个太医都难逃干系。


    许久,帐内传来声音。


    裴嫣捂着小腹,艰难做出决定。


    她抽泣着,低声道:“烦请您,给我一贴落子的药方。”


    老太医心神巨震,惊出一身冷汗。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姑娘的决定,他只觉一股寒意窜遍全身。


    老太医为难,一想到裴君淮离去前担忧的神情,他便想劝一劝这姑娘慎重思量。


    可看着面前遮掩严实的床帐,想到这女子见不得光的身份和处境,他便知晓,这孩子大概是留不得的。


    “姑娘仔细想好了?”


    “是。”


    第67章


    直至天亮前,裴君淮才回到东宫。


    他在皇帝病榻前守了一夜,宫里御医进进出出,汤药换了好几回,到后半夜皇帝才算稳定下来。


    裴君淮走出宫门,没回自己的寝殿,直奔裴嫣那里去。


    皇帝一方情况虽然安定了,裴君淮心底却愈发担忧。


    一整夜没见到裴嫣,不知道她身子好些没有,是否还会恶心呕吐。


    寝殿昏暗,裴君淮放轻步履走进去,宫人欲上前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床榻边,掀开帐幔一角。


    裴嫣睡着了。


    少女合衣卧躺,眼眸闭着,睡梦中显得分外乖顺恬静。


    可她脸色苍白,人还十分虚弱。


    裴君淮俯身靠近,想触碰裴嫣的脸颊。


    手伸出去,又缓缓落了下来。


    太子心思细腻,他记得裴嫣闻到鸡汤呕吐难受的模样。


    皇妹近来似对气味颇为敏感。


    裴君淮在御前守了皇帝一夜,身上难免沾染了药味,熏香味。


    不能惊扰裴嫣。


    裴君淮收回手,起身走向浴房。


    热水备好,他脱下那件脏污的外裳,身躯浸入水中。洗去一身疲惫,也洗去那些可能惹得裴嫣不适的气息。


    沐浴更衣后,裴君淮换了干净的寝衣,这才安心回到床榻边。


    这一回他动作更轻,生怕惊扰裴嫣安眠。


    裴君淮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身后缓缓抱住裴嫣。


    少女的身体温暖柔软,裴君淮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掌顺势搭在裴嫣平坦的小腹上。


    他太累了。


    守了一夜皇帝,又担忧着裴嫣的病情,如今抱着她,倦意很快涌了上来。


    不多时,裴君淮沉入睡眠。


    裴嫣睁开眼眸。


    她早就醒了,从裴君淮进殿时起,便醒过来了。


    裴嫣睡眠浅,一点儿动静都能惊醒她,更何况她心里装着事,根本睡不踏实。


    她闭着眼,感觉到裴君淮俯身靠近她,接着起身离去,两刻钟沐浴后带着水汽回来。


    裴君淮上榻就寝,从身后抱了过来,裴嫣的身子微微一僵。


    太子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无意间贴在她小腹。


    肚子里似有什么,在裴君淮掌下轻轻一跳。


    胎动很轻很轻,像小鱼吐了个泡。


    裴嫣瞬间慌了。


    月份这么小,怎么可能有胎动?一定是她太紧张,太心虚,心理不安罢了。


    裴嫣悄悄覆上裴君淮的手背,想将他的手自小腹挪开,避免触碰那个萌芽的胎儿。


    甫一掰开手指,裴嫣便卸了力气,放弃这一念头。


    她静静躺着,感受裴君淮温暖的手掌,贴着肚子里那条不该存在的小生命。


    裴嫣记住了老太医的话,她这一胎脉象虽浅,却是喜脉无疑。


    她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不能留。她的母妃谋划着复辟前朝,她的表兄裴景越也参与其中。这是谋逆,是死罪。一旦事发,她的身份就会成为裴君淮的污点,成为朝臣攻讦的把柄。


    她有了孩子,这个孩子身上流着魏家的血,流着前朝余孽的血。它会让裴君淮为难,会让他的清誉受损,亦会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这个孩子绝不能留。


    可是……


    裴嫣低头,抚着裴君淮的手掌,一起轻轻按在小腹上。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太子期盼到来的孩子。


    堕了他,裴嫣心里舍不得。


    裴嫣羞愧,她觉得自己自私又懦弱。


    心事重重难以入眠,裴嫣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过了半个时辰,身后男人醒了。


    裴君淮严于律己,无论前一夜睡得多晚,卯时初刻必定醒来,这是太子多年养成的习惯。


    裴嫣匆忙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还在熟睡。


    裴君淮轻轻松开环着她的手,撑起身,动作很轻,不想惊醒裴嫣。


    裴嫣以为太子预备更衣上朝了,可他没有。


    裴君淮重又回到床榻前。


    他轻轻将裴嫣扶着躺平,又仔细地掖好被子,又拿手帕浸了温水,给她擦脸擦手。


    帕子很软,裴君淮的动作温柔而耐心,从额头到脸颊,每一处都仔细擦净。


    太温柔了,温柔得让裴嫣心里酸胀生疼。


    她记得这些日子裴君淮对她的好,生病时守着她,做噩梦时抱着她,在她呕吐时拍着她的背,在她流泪时帮她擦泪。


    裴君淮总是这样,对她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和温柔。


    而她呢?她肚子里怀着太子的孩子,裴君淮那么期待孩子的到来,她却想着要把他打掉。


    裴嫣心里愧疚,是她辜负了皇兄。


    她忍不住流泪,闭着的眼眸涌出泪水,打湿了枕头。


    裴君淮垂眸擦拭着,望见那行泪痕,蓦地一怔。


    裴嫣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她缓缓睁开眼,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怎么哭了?”裴君淮放下帕子,伸手将裴嫣抱起来,搂进怀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裴嫣靠在他胸前,撒谎顺着裴君淮的话说下去:“嗯,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吓成这样?”裴君淮低头看她,轻轻擦去裴嫣脸上的泪。


    裴嫣抿着唇,摇头。


    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那个噩梦是她要亲手毁掉他们的孩子。


    “没事,兄长在这儿,不怕了。”


    裴君淮抱紧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一样。


    他越是温柔,裴嫣心里越难受。


    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皇兄,不要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是应该的。”裴君淮担忧,“怎么哭得这么凶。”


    裴嫣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小声抽泣着。


    裴君淮一直抱着她,没有催,没有问,安静地陪着她。


    裴君淮心里也不好受。


    月前暗卫呈上来密报,魏贵妃与四皇子联络前朝余孽,证据确凿。


    他作为太子,必须在事发前控制局面,必须将这场祸乱扼杀在萌芽中。


    可那是裴嫣的亲人,若是她知道了,是他将她的母妃和兄长送上绝路,裴嫣会怎么想?


    裴君淮抱着怀里哭得颤抖的人,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可在这个问题上,他竟起了动摇之心。


    他怕裴嫣恨他。


    他怕裴嫣知道真相后,会失望,会怨恨。


    裴君淮低头,看着裴嫣哭红的眼睛。


    他们都是裴嫣的血缘亲人。


    只有他不是,与裴嫣没有半分关系。


    裴君淮叹了口气。


    “别哭了,再哭眼睛要肿了。”


    裴嫣窝在他怀里,静静掉泪。


    裴君淮又抱了她一会儿,舍不得松手。


    “我得去上朝了,父皇病了,朝政不能无人主持。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嗯?”


    他轻声叮嘱着,吻了吻裴嫣的眉心。


    “嗯。”裴嫣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红红的。


    裴君淮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裴嫣闭上眼睛,才起身离开。


    宫人恭敬地候在外面,太子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要仔细照顾,注意饮食,若有呕吐不适立刻禀报。


    裴君淮走后,裴嫣又躺了许久。


    她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会儿想起裴君淮温柔耐心照顾她,一会儿又想起自己肚子里存在的那条小生命。


    不能再犹豫了。


    裴嫣坐起身,唤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宫人端来温水、帕子,又端来早膳。早膳是清粥小菜,味道清淡,可裴嫣闻着还是觉得有些反胃,勉强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公主不再用些?”宫人担心地问。


    裴嫣摇摇头:“没胃口。”


    宫人不再多言,收拾了碗碟退下。


    裴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有些肿,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头发,心思却飘得很远。


    等到殿内只剩她一人,她起身,走向库房,里面存放着各类药材、补品。


    裴嫣低头看着那些药材,心跳越来越慌。


    昨夜诊脉之后,她向老太医求了一份落胎的药方。


    老太医吓坏了,连连摇头拒绝,说使不得,这可是太子的骨肉。


    裴嫣哭求了很久,说一切罪责由她一人担着,这孩子留不得,生下来只会受苦。


    老太医最终心软了,叹了口气,告诉她一个方子。


    裴嫣站在库房里,按照药方配药。


    手指颤抖得厉害,药材洒出来一些,她又小心地捡回去。


    每取一味药,她的心脏便沉重一分。


    裴嫣流泪,手轻轻覆在小腹。


    那里平坦,看不出孕象,可她清楚有一条脆弱而顽强的小生命在里面悄悄萌芽生长。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他们血脉的延续。


    如果留下他,会怎么样?


    他会慢慢长大,会在裴君淮的期待中降生。


    他会哭,会笑,会唤他们父皇娘亲。会继承皇兄的眉眼,会成为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


    可是,他也会继承魏氏的血缘,继承前朝的罪孽。


    他们的孩子会成为裴君淮的软肋,会拖累皇兄。


    她不能这么自私。


    裴嫣眼里含泪。


    她将包好的药材收进袖中,走出库房,回到寝殿。


    裴嫣叮嘱宫人,推说自己身子不适,想歇息,不许任何人打扰。


    宫人退下后,她便走进小厨房,那里有她平日熬药的小炉子。


    裴嫣生起火,将药材倒进陶罐,加水,放在炉上。


    药汁慢慢沸腾,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裴嫣蹲在炉前,怔怔盯着那罐药。


    她想起很多事,眼泪又涌了上来,被她抬手狠狠擦掉。


    不能哭,不能犹豫。


    药熬好了,她将药汁倒进碗里,端着碗,走回寝殿。


    碗很烫,烫得裴嫣手指都红了。


    可她感觉不到痛楚,只觉心里空荡荡的。


    她看着碗里的药,颤抖着端至唇边。


    苦涩的气味冲入鼻息,搅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又想吐了。


    裴嫣强忍着恶心劲儿,将整碗药灌了进去。


    她强迫自己吞咽,一口,又一口,直到碗底见空。


    落胎药全部喝了下去。


    碗里空着,干干净净。


    第68章


    药汁苦涩,搅得裴嫣胃里难受,险些呕出来。


    她忍住那股恶心劲儿,挪动身子慢慢坐到椅子上。


    太医那晚悄悄告诉裴嫣,落胎时女子腹部剧痛,身底会出血,会流出很多很多的血。


    这时候身子十分虚弱,老太医特意叮嘱裴嫣,要她一定要去榻上好生躺着,且要整整齐齐盖上被褥保暖。


    太医安排得太周到了。


    裴嫣看着寝殿那张床榻,看着榻上铺着的干净被褥,心里却为宫人担忧。


    若是污血弄脏了东宫的床榻被褥,宫人还要费劲清洗,多麻烦呀。


    裴嫣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虚弱至极,还在关心别人的感受。她怕给人添麻烦,怕让人为难,也怕成为别人的负担。


    所以她没听太医的话。


    裴嫣走到墙边,搬来一把椅子,又从柜子里取出几条旧的褥子垫子,一层层铺在椅面,再铺上一块粗布。


    这样脏污了可以直接卷起来烧掉,不会弄脏东宫寝殿的东西。


    裴嫣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闭上眼眸,静静等待药效发作。


    落胎应当很痛。


    小腹剧痛,流血不止,想想便觉可怕。


    裴嫣心里清楚,可她更清楚心里的痛。


    她低下头,手轻轻按在平坦的小腹。


    这里存活着一条开始萌芽的脆弱生命。


    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流着他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可这个孩子很快便会离开她了。


    裴嫣的手抑制不住颤抖。


    她轻轻抚摸着小腹。


    孩子会怪她吗?会恨她这个狠心的娘亲吗?


    可裴嫣没有办法。


    如果生下来,她的孩子会过得很苦吧。


    像她一样,背负着不该背负的命运,在两代王朝之间艰难求生。


    裴嫣从小就知道,她的母妃不爱她。


    或者说,魏贵妃不爱任何人,贵妃心里只有前朝,只有复辟,只有那些灰飞烟灭的旧朝荣光。


    如果可以选择出生,自己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


    裴嫣想,她大概是不愿意的。


    宫墙太高,人心太深,她从小就活得小心翼翼,十分辛苦。


    看人脸色,揣测心意,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她没有亲人,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直到皇兄出现。


    皇兄……


    一想到裴君淮,裴嫣心里更难受了,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


    太子那么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温柔地对待她,仔细地照顾她。


    可她呢?


    她肚子里怀着裴君淮的孩子,这条他们共同的血脉,很快便要被裴嫣亲手送走了。


    “对不住……”裴嫣声音哽咽。


    她的手心紧紧捂住小腹,在落胎前最后一回触碰这条小生命。


    眼泪一滴滴砸落小腹,裴嫣低着头,在心里一遍遍自责致歉,不知是对孩子愧疚,还是自觉亏欠了裴君淮。


    身体开始冒汗了。


    汗是冷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裴嫣本就虚弱,这时愈觉身子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靠着墙,借墙壁的支撑才能勉强坐直。


    裴嫣等待着,等待落胎药发作。


    她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慌。


    等啊等,裴嫣的意识渐渐模糊。


    头脑昏沉,眼帘沉重,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要等着堕胎药发作,要处理之后脏污的褥子。


    可倦意涌上头脑,裴嫣抵抗不了。


    是药性开始发作了么?老太医说过,服药后会乏力嗜睡,继而腹痛来临,落胎流血。


    时候到了。


    裴嫣感觉小腹一阵阵抽痛。


    疼,但尚能忍受。


    她皱起眉,手按在肚子上。


    这只是开始,后面会更痛。


    不多时,疼痛渐渐密了起来,从一阵一阵抽痛变成持续不断的剧痛。


    药汁在她腹中翻搅,撕扯,疼痛剧烈。


    裴嫣痛得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裙裾。


    裙裾上绽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裴嫣怔怔盯着那片红色。


    血,她真的流血了。


    身底那片血迹迅速扩大,变成了巴掌大小,又晕染开更大的一片。


    血越来越多,浸透了裙裾,洇入下面铺着的粗布里。


    裴嫣看着那片血色,只觉得头晕目眩。


    落胎流出的血比她想象的多,多得让她害怕。


    肚子越来越疼。


    像有什么在往下坠,狠狠地用力往下坠。


    裴嫣疼得弯下腰,手心紧紧按着小腹。


    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肚子里那条小生命一点一点从她身体里剥离,消失。


    那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他们唯一的孩子。


    裴嫣看着裙裾上越来越多的血迹,看着那刺目的血红,突然崩溃了。


    她后悔喝那碗药,后悔做出这个决定,后悔送走这个孩子。


    她舍不得。


    裴嫣哭着想挽回,想阻止。


    可血越漏越多,她的孩子已经没了。


    裴嫣慌了,她松开捂着小腹的手,想去堵住那些血。


    “不,不要……”


    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满手的血,看着裙裾上大片的血红,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她的孩子,哭自己狠心,哭这无法挽回的一切。


    裴嫣哭得全身发抖,喘不过气。


    眼前越来越黑,哭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嫣,裴嫣?”


    有人焦急唤她。


    裴嫣艰难睁开眼眸,眼前一片模糊,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她看见了裴君淮的脸。


    太子跪在她榻前,眼眸里满是焦急与担忧。


    “你脸色这么差,发生了什么?”


    裴嫣愣愣地看着太子,还没从噩梦里清醒过来。


    “血,好多血……”


    她失魂落魄,喃喃地念叨着。


    “什么血?”裴君淮按住她的肩,担忧问候,“你方才做噩梦了,一直在哭,梦里哭得很凶。”


    裴嫣这才缓过神来。


    她颤抖着抬起手抹了把脸,满面都是泪水。


    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嫣低头看着,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


    她匆忙坐起身,掀开被子。


    被褥也是干净的,没有沾染血迹,裙裾没有脏污,手上也没有沾血。


    那把椅子还摆在墙角,垫子端端地放在上面,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落胎染血。


    那……她的孩子呢?


    裴嫣一慌,突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被子里,悄悄按在小腹上。


    不疼,一点儿也不疼,没有任何异样。


    裴嫣匆忙搭上脉搏。


    裴君淮一直盯着她。


    看着裴嫣慌乱的模样,男人眼神复杂。


    “裴嫣,你在找什么?”


    裴嫣没回答。


    她的心思都聚在那段脉搏上。


    心慌得厉害,手哆嗦得按不住脉搏,裴嫣全身颤抖着。


    她忍住眼泪,强迫自己冷静,试了一回又一回,迫切想要知晓腹中那条小生命的安危。


    终于,她感觉到了。


    脉象很轻,很弱。


    短暂的一瞬,不易察觉。


    但她摸到了。


    那股微弱的力量确是喜脉。


    她的孩子还在。


    裴嫣怔愣住了,手指僵硬地搭在手腕,她的眼眸渐渐红了。


    孩子还在,脆弱而顽强地在她肚子里存活。


    裴嫣抬起头,看向裴君淮。


    太子担忧地望着她,不懂她醒来后为何如此惊慌。


    裴嫣突然扑过去,扑进裴君淮怀里,紧紧抱住他。


    “皇兄……”


    裴嫣忍不住哭出声来,哭得浑身颤抖。


    裴君淮被她抱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被噩梦吓到了?”


    裴嫣在裴君淮怀里哭,泪如雨下,哭得说不出话。


    她哭方才那一场噩梦,哭梦里失去的孩子,哭如今失而复得的庆幸。


    她哭自己的狠心,哭自己差一点真的失去了这个孩子。


    裴君淮抱着裴嫣,纵容她发泄情绪。


    他不知道裴嫣为何而哭,不知她做了什么噩梦。


    但他能体会到裴嫣深重的恐惧,后悔,崩溃。


    裴君淮下朝回来,一开门便见到裴嫣坐在墙角睡过去了,少女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唤她,她不醒,推她也没反应。


    裴君淮慌忙把人抱到榻上。


    太医过来看了一遭,说裴嫣只是睡着了,午后便会苏醒。


    之后裴嫣便开始哭,闭着眼眸哭,眼泪不断地流淌,嘴里念着什么“血”。


    裴君淮听得忧心如焚,只能一遍遍唤她名字,直到裴嫣醒来。


    如今裴嫣埋在他怀里,哭得伤心欲死。


    裴君淮从来没见过裴嫣这般伤心,他心疼得厉害,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抱着裴嫣温柔安慰。


    一旁的太监也是一脸惶恐。


    太子殿下突然回宫,进了寝殿便发现温仪公主坐在墙角昏睡,脸色差得吓人。


    太子把人抱到床上,公主便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


    宫人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突发变故,他一直在殿外守着,没见公主出去过,也没见有人进来欺负她。


    “孤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


    裴君淮抬起头,看向东宫总管。


    福公公慌忙应声:“回殿下,奴才一直守在殿外,公主只说想静一静独自歇息,不让打扰,奴才便退了出去。”


    裴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听见裴君淮和太监的对话,心里更慌了。


    不能让皇兄知道,千万不能让皇兄知晓她偷偷喝了落胎药,不能让裴君淮知道她险些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独自歇息,不许人打扰?”裴君淮察觉异样,低头看裴嫣:“怎么了,还恶心难受?”


    裴嫣摇头,紧紧抱住裴君淮,把脸埋进他怀中。


    这是向他撒娇的意思。


    裴君淮意会,便不再执着追问。


    他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下。


    宫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仔细带上殿门。


    寝殿里只余两人相处。


    裴嫣的哭声渐渐小了,她靠在裴君淮怀里,喉咙疼得说不出话。


    裴君淮端来温水,一点点喂她喝。


    “可好些了?”


    裴嫣犹豫着点了点头。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心情。


    庆幸,后怕,愧疚,混乱……


    方才那场噩梦真实得可怕,裴嫣还能看到那片血色。


    仅仅只是一场梦么?


    裴嫣记得清清楚楚,她真的喝了落胎药。


    她亲手熬了药,喝得干干净净,坐在椅子上等待药效发作。


    再之后……


    之后她便睡着了,做了那个可怕的梦。


    她身子那么虚弱,服下落胎药后,孩子怎么可能存活?


    方才给自己把脉,脉象虽然很弱,但确是喜脉无疑。


    裴嫣想了又想,隐约意识到,老太医传授给她的药方出了问题。


    裴嫣通医理,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也有寒性的,确实是落胎的方子。


    可她是按照药方抓的药,熬的药,喝的药。若是药方没出差错,孩子应当已经没了。


    除非……药方被老太医动了手脚。


    裴嫣心里一惊。


    她昨夜哭着求前辈,说这个孩子留不得。


    老太医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她糊涂,这可是太子的骨肉,后来经不住心软,才答应了她。


    裴嫣对于妇科不甚了解。


    这个时代,研究妇人的医学著作本就稀少,她能接触到的医书有限,关于女子孕产的内容更是少之又少。


    裴嫣只知道那些药材是活血化瘀的,可以落胎。


    可她年纪轻轻,哪里比得上行医几十年的老东西精明。


    老太医稍微改动几味药,调整一下分量,药材之间相生相克,便能把一副落胎药变成滋补安睡的汤药。


    她喝的根本不是落胎药,是安胎药。


    老太医哪敢真的帮裴嫣打胎。


    这可是国朝储君的第一个孩子,是裴君淮的亲骨肉。


    给他九族一万个脑袋,他也不敢冒险打掉太子的孩子。


    老太医给了裴嫣一个假方子,骗了她,救了她,也救了那个可怜的孩子。


    裴嫣头脑一片混乱。


    她不知该如何感谢老人家。


    万幸孩子还在,因着老太医暗中保护,孩子还在她肚子里好好地存活着。


    “所以……方才我睡着了?”


    孕期耗损精神气,裴嫣本就疲乏嗜睡,那药又有安神滋补之效,她也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去了。


    “孤回来时见你缩在墙角,便将你抱回榻上安睡。怎么这么不小心,万一受寒着凉了怎么办?”


    裴君淮说得温柔,可裴嫣听出了他的担忧。


    皇兄一定吓坏了,看到她缩在墙角昏睡,脸色苍白,一定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我……”


    裴嫣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总不能说坐在那儿等待落胎药发作,等着流血失去孩子。


    “我只是有些乏了,想坐着歇歇,不小心睡着了。”


    裴君淮看穿她有心事,也不追问,只是耐心叮嘱:“以后乏了便去榻上歇着,别再那样坐着睡了,容易着凉。”


    裴嫣望着太子眸中的担忧,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愧疚。


    她差一点杀死了他们的孩子,差一点就辜负了裴君淮所有的期待。


    裴嫣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君淮的眼睛。


    裴君淮也不再说话,他扶着裴嫣缓缓躺下,给她盖好被子。


    “累了便好生歇息,太医说你身子虚弱,需得慢慢滋养。”


    裴嫣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可她根本睡不着。


    她伸手悄悄移到小腹,轻轻按了按。


    那里平坦,谁也看不出里面孕育着一条萌芽的小生命。


    孩子还在,裴嫣庆幸又恐惧。


    庆幸的是,她还没有铸成大错。


    恐惧的是,日后她该怎么办?


    如今月份还小,肚子不显怀,她还能瞒着。


    可再往后呢?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小腹慢慢鼓胀,身形变化,孕期反应会越来越明显。


    到了那时,她还能如何隐瞒?


    裴君淮那么细心,那么关注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裴嫣之前想落胎,是怕拖累他。可如今孩子留下了,她舍不得了。


    经历过那场噩梦,经历过那种失而复得的恐慌,裴嫣心知自己舍不得。


    她想要这个孩子,想把他生下来。


    “皇兄。”裴嫣睁开眼,轻声唤裴君淮。


    “嗯?”裴君淮应了一声,俯身靠近她,“身子还不舒服?”


    裴嫣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裴君淮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怎么了?”太子又问了一遍。


    裴嫣没说话,她想握着裴君淮的手贴在小腹,让他感受那儿的动静。


    她想告诉太子,他们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想告诉太子,她后悔了,她不想落胎,想留下这个孩子。


    可裴嫣说不出口。


    她只能看着裴君淮,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


    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裴君淮看着她哭,心里一阵发紧。


    他不知裴嫣怎么了,不知她为何哭泣,不知裴嫣心里藏着多少事。


    裴君淮心疼,俯身吻了吻裴嫣的眼眸,吻去那些泪水。


    “你且安心,我今日哪也不去,只在东宫陪着你。”


    裴嫣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还握着裴君淮的手,感受男人掌心的温度,不舍得松开。


    孩子的事还能瞒多久呢?


    裴君淮那么聪明,那么细心,终有一日会发现她的孕事。


    裴嫣清楚这些时日太子对她的好。


    若是太子知晓她有了身孕,一定会很高兴吧。


    裴嫣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真的不知道。


    她舍不得这个孩子,也舍不得伤害裴君淮。


    皇兄会陷入两难,他是国朝储君,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感到痛苦。


    裴嫣不想把这些难题都推给裴君淮。


    裴嫣睁开眼睛,看向裴君淮。


    “皇兄。”她又唤了一声。


    “嗯?”裴君淮应道。


    “如果……”


    “如果有一日,我做了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裴君淮垂眸望着她。


    裴嫣的眼睛很红,里面盛满了泪水。


    他不知裴嫣做了什么噩梦,醒来后哭得这么伤心,问出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


    裴君淮只觉心疼,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别胡思乱想了,嫣儿从不会做错事,行错一步。”


    裴嫣的眼泪掉了下来。


    皇兄如果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这么说。


    第69章


    裴君淮一整夜没怎么睡。


    他脑海里反复想着裴嫣昨日反常的举动。


    他从未见过裴嫣哭得这般伤心,问出一堆奇怪的问题。


    做错事?皇妹这般善良,怎会做错事?裴嫣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裴君淮内心不安,生出疑虑。


    虽说裴嫣做了噩梦,醒来会胡言乱语倒也在常理之中,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嫣有秘密瞒着他。


    这一夜,裴君淮近身照顾裴嫣,好在裴嫣夜里睡得安稳些了,没再哭,也没有再梦魇。


    清早依然是太子先行起床上朝,留裴嫣继续安睡休养身子。


    罢朝后,裴君淮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书房处理政务。


    他心里挂念着裴嫣,先回了寝殿。


    裴嫣已经醒了,坐在梳妆台前洗漱梳头,宫人在一旁伺候。


    听见脚步声,裴嫣转过头,眼睛还有些肿,精气神儿还没养好。


    “醒了?”


    裴君淮走过去,手抚上她的额头试温度,“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裴嫣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好多了,慢慢养着总会好起来的。”


    裴君淮看着眼前人,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沉重。


    裴嫣看起来似是有意躲着他,眼神闪躲,垂着一只手遮掩身子,一副心虚模样。


    “还是请太医来看一看罢,昨日你哭成那样,怕是惊着了,让太医开些安神的药。”


    裴嫣闻言蓦地一惊。


    她抬起头,迟疑的话说不出口。


    太医若再来,正面撞见太子,是否会向皇兄披露她悄悄服用落胎药的事。


    她腹中的孩子怕是藏不住了。


    “怎么,不愿意让太医来请平安脉?”裴君淮眸底疑虑更深了。


    “没有不愿意。”


    裴嫣低头,心虚地小声道:“一切都听皇兄的。”


    裴君淮立刻吩咐宫人去请太医。


    来的还是那位老太医。


    一回生二回熟,他已经知道遵照旧历,该闭紧嘴巴为床帐中的女子诊脉了。


    眼见今日太子殿下也在,老太医心里亦是惴惴不安。


    这位姑娘昨日从他那里求了一份落胎药方。他当时给了个假的,说是落胎药,实则是安胎安睡的方子。


    这一整夜老头子都在担心,怕裴嫣发现药方不对,怕裴嫣想不开再去找别的法子落胎,更怕太子殿下知道后怪罪。


    如今东宫召他来看诊,老太医心里十分忐忑。


    太子是来兴师问罪落胎药一事,还是另有原因?


    老太医慌得直哆嗦,他得确认小皇孙还在么,这可是重中之重。


    他走上前,为裴嫣把脉。


    女子脉象圆滑流利,如珠走盘。


    老太医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万幸,万幸,孩子还在,这位姑娘也安然无恙。


    想来她喝了那药,睡了一觉,没发觉不对劲,或者发觉药方作假,但改变了主意。


    可喜可贺,小皇孙总算得以保全下来了。


    老太医笑容满面,刚想开口去向裴君淮道喜,如实交待这姑娘有了喜脉,太子殿下要做父亲了。


    可他还未来得及讲,床帐里突然传出裴嫣的声音,截断他继续言说。


    “殿下,我有些渴了,能帮我倒杯水么?”


    裴君淮垂眸望去。


    宫人就候在殿中,这种事本不必太子亲自做。


    但裴君淮应声了。


    “好,等着。”


    他转身离开了。


    老太医趁这个机会,压低声音对着床帐里密语:“姑娘脉象平稳,孩子安好。”


    帐内沉默了一瞬。


    裴嫣缓缓开口:“多谢太医,您给我的那贴药方,不是落胎药,对么?”


    老太医冒出冷汗:“姑娘见谅,老臣……老臣实在不敢落了太子殿下的子嗣。”


    “太医误会了,我该谢您。”


    裴嫣低声道:“谢您帮我留住这个孩子,否则,我怕是会愧疚一辈子。”


    裴君淮端着茶水过来了。


    老太医连忙坐直身子,手指搭在裴嫣手腕上,假装还在诊脉。


    “如何?”裴君淮将水杯放在床边案几,问他情形。


    老太医松开手,转身面向太子,斟酌着词句:“回殿下,姑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心神不宁,有些惊悸,老臣开些安神的药便好。”


    裴君淮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床帐,流露出担忧之情。


    “她近日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即便勉强咽下,也会恶心呕出。还请太医帮她调理一番,吃饭是要紧事,饮食失调,身子又怎能休养好?”


    床帐内,裴嫣闻声,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


    她怕裴君淮察觉异常,怕太医说出孕事,直指这是女子妊娠的征兆。


    老太医心里当然明白,这是孕早期的正常反应。


    可一想到方才裴嫣可怜祈求的声音……


    她恳求太医,不要告诉裴君淮她有了身孕的消息。


    老太医惊讶,这是喜事,为何不可说。


    裴嫣只求他能帮忙隐瞒。


    “这是瞒不住的,再过些时日,姑娘月份大了,身形显怀,根本瞒不住。”


    裴嫣求他,只隐瞒一段时日,过了这段时日,之后她自会向太子坦白。


    老太医无奈,听这姑娘哭声可怜,只得暂且答应。


    他仔细思忖着,禀报裴君淮:“这位姑娘脾胃虚弱,可备些清爽酸口的小菜,或许能开解胃口。”


    “酸口的小菜?”裴君淮皱眉,质疑道,“她从前不爱吃酸的。”


    “人的口味有时会变。”


    老太医连忙解释:“况且酸味开胃,能助姑娘多用些饭。”


    裴君淮记下了,轻轻颔首:“还有什么事么?”


    老太医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皆是关乎有了身孕的女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要多吃什么要少碰。


    太医说得仔细,裴君淮听得认真。


    可是裴君淮年轻,没听出关键所在。


    东宫有了年纪的宫人却听出来了。


    一旁伺候的宫人听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这些话,为何听着这般耳熟?


    从前在后宫里伺候时,那些妃嫔若是有了身孕,太医也是这般仔细叮嘱的。


    但是宫人不敢告知裴君淮。


    孕育皇嗣这等事非同小可,太医都没断言,他怎么敢插嘴。


    宫人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太医开了药方,交代了煎药的方法,便起身退下了。


    裴君淮送他到殿外,老太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宫,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那位姑娘有意隐瞒,不想让太子知道孩子的事。


    可他这个糟老头子不知原因,也不敢问。


    好在那姑娘肯松口,说是过了这几日待到胎像稳定了,再告知太子殿下。


    老太医惆怅,只希望这几日的隐瞒,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裴君淮让宫人去请裴嫣过来。


    裴嫣在寝殿里,听见宫人的传话,手心缓缓抚上小腹。


    有孕之前,饮食是一件惬意的事,如今为了隐瞒孕事,吃饭于她而言成了一种折磨。


    裴嫣身子太虚弱了,闻不得气味,总是忍不住想呕。


    她低下头,摸了摸小腹,对着肚子小声叮嘱:


    “我要去用饭了,待会儿你乖乖的好不好?”


    “不要闹我的胃口,乖一点,我们藏好了,不要被……被爹爹发现,好么?”


    念到“爹爹”两个字,裴嫣的脸红了。


    她觉得别扭,又有点儿害羞,这是她和裴君淮的孩子,是该叫裴君淮爹爹的。


    裴嫣说完,又伸手轻轻戳了戳小腹。


    那里软软的,没有任何反应。


    裴嫣泄了气,觉得自己很幼稚。


    她清楚,孩子那么小,一点儿胚芽而已,根本听不见她说话,更不会给出反应。


    其实是她自己心里紧张,想借着安慰孩子的话语,来安慰自己罢了。


    裴君淮在外间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裴嫣出来,便走入寝殿。


    却见裴嫣背对着他,低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怎么了?”裴君淮走到少女身边。


    裴嫣吓了一跳,慌忙缩回手:“没、没什么,方才在净手。”


    她捏住湿手帕,僵硬地擦拭着。


    裴君淮不再怀疑,带她去用膳:“走吧,饭菜要凉了。”


    裴嫣跟着太子走出去,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慌得怦怦直跳。


    这顿午膳该怎么吃呢。


    她不知自己能否忍住孕吐的反应,不知能否悄悄瞒过去。


    午膳摆好了。菜肴精致,中间是一盆炖得奶白的鱼汤,香气扑鼻。


    裴君淮拉着她坐下,亲白给裴嫣盛了一碗汤。


    “趁热喝。”


    他将碗推到裴嫣面前:“太医说了,你要多吃些,把身子养好。”


    裴嫣看着那碗汤,只是嗅到气味,胃里便忍不住一阵翻腾。


    鱼汤的腥气钻进鼻子,熏得她想吐。


    完了,出师未捷。


    裴嫣强忍着,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汤很鲜,可她喝不下去,只觉得恶心得难受。


    “不喜欢?”


    裴君淮心思很细,立时察觉到裴嫣的喜恶情绪。


    裴嫣面露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裴君淮。


    她不喜欢,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喜欢,她根本吃不下。


    这桌午膳虽然没有大荤大腻的菜肴,可裴嫣仍是恶心得想呕,一口也不想吃。


    “不吃饭怎么能行,你身子本来就弱,这些时日又因病消瘦了许多。长此以往继续下去,怎么受得住?”


    裴君淮担忧,往裴嫣盘中添菜。


    裴嫣怕他起疑,只能端起碗,硬着头皮又喝了几口鱼汤。


    胃里的闹腾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孩子一点儿都不乖,裴嫣快忍不住了。


    “殿下,太医叮嘱的几道小菜来了。”


    宫人突然传声而来,端上几碟小菜。腌黄瓜,酸萝卜,醋溜白菜,都是清爽酸口的。


    裴嫣忍得冒出虚汗,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化开,奇迹般压下了那股闹腾的恶心劲儿。


    裴嫣又吃了几口,胃里舒服多了,渐渐有了食欲。


    她还想伸筷子,却感觉到裴君淮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太子一直盯着她反常的举动,眼神里尽是探究意味。


    “我怎不知,你喜欢吃这些?”


    裴君淮起了疑心:“你何时改了胃口?”


    裴嫣心里一慌,筷子慢慢收了回来。


    她知道自己露馅了。


    裴嫣从前不爱吃酸,一点儿酸意都受不了,如今却对着这些酸物吃得津津有味。


    裴君淮看顾着她长大,对她的喜恶了如指掌,定然会觉得奇怪。


    “我……我从前吃的少,一时图个新鲜,换些口味。”


    裴嫣心虚,悄悄放下筷子,不敢再碰那些酸爽可口的小菜。


    “没事,你喜欢便好,多吃些,慢慢养着身子。”


    裴君淮给她夹菜,深邃的目光一直盯着裴嫣,像要看穿她隐藏的心事。


    裴嫣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一动不敢乱动。


    一顿饭吃得担惊受怕。


    裴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裴君淮也没勉强她,让人把饭菜撤下去,又吩咐宫人去熬药。


    “太医开的安神药,要按时喝。”


    哪里只是安神那么简单,里面还掺杂了安胎的药材。


    裴嫣点点头,心里却更慌了。


    她知晓裴君淮起了疑心。


    太子那般敏锐,心思细腻,怎能看不出她的异常?


    裴君淮不说,不代表他没察觉。


    接下来的日子,裴嫣需得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她不敢在裴君淮面前表露出任何孕吐反应,不敢多碰那些酸口的东西,不敢做任何可能引起太子怀疑的事。


    可身体的变化不是她能控制的。


    恶心,乏力,嗜睡,这些妊娠反应一日比一日明显。


    裴嫣无奈,只能刻意躲着裴君淮。


    清早太子起床处置政务,她便闭眼假装还睡着;中午裴君淮特意回来陪她用膳,她便胡乱吃几口;晚间太子回东宫,她便先一步早早歇下,不与裴君淮搭话。


    裴嫣不敢多说话,怕在皇兄面前露出破绽。


    裴君淮当然察觉到了她这些古怪反应。


    裴嫣是他亲手养大的,一举一动是何心思,他如何看不透?


    皇妹这是有意躲着他。


    太医当初说,裴嫣这是心神不宁,需要静养。


    可裴君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这夜,裴君淮故意早一步回到东宫。


    太子心不在焉,因为裴嫣这些时日冷落他。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他走进寝殿,殿内很安静,宫人在擦拭桌椅。见到太子,宫人匆忙行礼。


    “公主呢?”裴君淮询问。


    “回殿下,公主在浴殿沐浴。”


    太子回得突然,裴嫣还没来得及沐浴,才刚脱了衣裳,便在浴池旁被裴君淮逮了个正着。


    皇兄坏死了。


    裴嫣羞耻,手臂紧紧捂在身前遮挡。


    她脱去了外裳,只穿着一件里衣,刚伸手解开衣带,却突然听见门开的声音。


    裴君淮站在门口,看着她。


    裴嫣根本没料到皇兄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僵在那里,慌乱无措。


    衣襟松开了,露出她白皙的颈,肩,胸脯。


    裴嫣双手环在胸前,遮得住上面,却遮不住下面。


    失了衣裳遮掩,孕腹露了出来。


    小腹的位置微微鼓起,虽然不甚明显,但若仔细盯着,便能看出一分孕相。


    “皇兄……”裴嫣嗓音打颤,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衣带,想重新系好衣裳。


    可她越慌,手越不听使唤,衣带从指间滑落,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裴君淮走过去,弯腰捡起衣带,递给裴嫣。


    “还觉害羞?你我之间什么事没做过?”


    裴君淮盯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无奈一笑。


    裴嫣接过衣带,紧紧攥在手里,脸颊红得滴血。


    裴君淮又走近一步。


    裴嫣慌张后退,足根碰到浴池,险些滑倒。


    “小心。”


    裴君淮匆忙伸手扶住她的腰,裴嫣的身子很软,腰很细,他一只手掌便能攥住。


    男人的目光缓缓下滑,即将滑至她的孕腹,裴嫣一慌,挣脱裴君淮的手臂,将身子沉入浴池。


    水漫了上来,遮住了她水下的身形。


    裴嫣刻意将身子又往下沉了些许,只露出肩膀以上,让池水掩盖住她微微鼓起的小腹。


    “皇兄今日……今日为何回得这般早?”


    裴君淮衣袍垂落,沾湿了些。


    他看着裴嫣在水中慌乱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孤特意早早处置完政务,赶回来多陪一陪你。”


    他朝裴嫣伸出手:“过来。”


    裴嫣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游过去。


    池水不深,她浮到裴君淮面前,仰起细颈,看着储君。


    清水出芙蓉,水珠顺着少女披散的长发滑落,滴在雪脯,又顺着肌肤滑进水里。


    “裴嫣。”裴君淮唤她的名字。


    太子在浴池畔坐下,伸臂轻轻将裴嫣上身揽入怀中。


    “你许久不曾与我好生说上一番话了。”


    男人的气息拂过面颊,裴嫣身体一僵,手抵在裴君淮胸前,想推开他。


    “浴殿之中不方便,皇兄等我片刻,待我沐浴完毕,回到寝殿细说。”


    裴嫣挣动着,反被裴君淮揽得更紧了。


    他的手臂很有力,将少女紧紧锁在怀里。


    “方便。正巧孤还未沐浴,不若一起?”


    裴嫣慌了神,一听便知太子是何居心。


    他若入池,哪里会老老实实沐浴。


    裴嫣脸颊涨得通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日清早激荡崩溃的水声,裴君淮在浴池里对她的所作所为,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记忆……也不知是夜里,还是浴池那回翻来覆去放纵才怀上了孩子。


    “我身子还没养好……还虚弱着呢,不能胡闹……”


    裴嫣慌乱找借口。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太医特意叮嘱过,孕期前三月胎像不稳,不能房事激烈。


    “不闹你,只是沐浴净身。”


    裴君淮动手脱衣,一脸清心寡欲的模样。


    外袍,中衣,里衣……一层层褪去,露出劲瘦有力的身躯。


    太子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淡然,仿佛真的只是要沐浴净身。


    裴嫣吃过大亏,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别……”


    裴嫣话未出口,骤然池水激荡,水花四溅。


    裴君淮身形高大,水只到他腰部,他站在裴嫣面前,将她娇小的身子笼罩住。


    水雾蒸腾,男人的面容在雾气中渐渐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深邃,极具侵略性,紧紧盯住裴嫣。


    “你……你离我远些……”裴嫣紧张地护住小腹。


    裴君淮不退反进,一把扯过裴嫣抱住。


    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纤细的身子紧紧按进怀里。


    “洗浴而已,慌什么?先前你屡次昏迷过去,哪一回不是我动手帮忙清洗身子?”


    裴君淮的手在水下移动,抚过她的手臂,她的腰,顺势搭在了裴嫣的小腹。


    手掌正好覆在她微微鼓起的孕腹,与腹中胎儿仅隔着一层肚皮。


    裴嫣呼吸一滞,猝然慌了神。


    太子的手落在那里,覆在孩子所在的位置。他能感觉到么,能察觉出孕腹的变化么?


    “不行……”裴嫣嗓音打颤,抓住裴君淮的手臂,想把他挪开。


    “我……我自己洗……”


    裴嫣挣动着想离开他的怀抱。


    她的挣扎在水里显得无力。


    裴君淮覆在她腹间的手,忽然捏了捏柔软的小腹。


    “看来这些时日把你养得很好,身子养出肉了。”


    裴嫣心跳骤停,一瞬间被裴君淮吓坏了。


    他、他怎么能捏自己肚子……


    太医叮嘱过,孕早期要格外小心,不能同房,不能挤压。太子这样揉捏,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


    第70章


    “腰腹养得丰润了,怎的肉只长在这儿,脸上身上还是这般清瘦?”


    裴君淮手掌贴在她的小腹,比量尺寸。


    裴嫣心里一紧,欲哭无泪。


    哪里是腰身养胖了,那是她腹中添了孩子。


    裴嫣不敢言明,只能僵着身子,任由裴君淮的手掌覆在肚上轻轻抚摸。


    她的身子很软,腰肢纤细,小腹却微微鼓起,捏起来手感柔软。


    裴君淮没忍住,在裴嫣小腹轻轻揉捏了一下,又揉了几下。


    【审核:】


    【审核老大,


    【看清楚,主角在和他俩的孩子互动,胎教不ok吗???啊啊啊不许锁哭给你看!】


    像在撸猫。


    要命的是,他揉捏的地方正是裴嫣腹中胎儿所在之处。


    “你还揉!”


    手掌挤压孕腹酸胀,裴嫣霎时慌了神。


    “你、你怎么又捏我!”


    她腹中骨肉尚是一颗胎芽,那么小,那么脆弱,裴君淮手劲这么大,孩子怎经得起他这般揉弄。


    太医叮嘱过,孕期须得小心呵护,不能磕碰,不能挤压,万一伤到小胎芽怎么办?


    “松手,放开我!”


    裴嫣焦急挣动,动静颇大:“你弄疼我了!”


    她是真的害怕了。


    裴君淮的手劲裴嫣很清楚,往日床笫之间攥住她腰时,力气大得她根本挣脱不开。


    如今这般揉捏她的肚子,力道虽然不算太重,可对腹中那颗小小胎芽来说,定然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压。


    “松开,皇兄快松开,我疼!”


    听到裴嫣喊疼,裴君淮倏然松手。


    掌心从裴嫣小腹移开,他手臂一撤,裴嫣立即挣出他的怀抱,如一尾受惊的鱼儿,快速游到浴池对面,远远躲开裴君淮。


    她背抵着池壁,双手护在小腹前。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裴嫣喘息未定,呼吸急促,确是吓着了。


    她这回反应很大,这般激烈的抗拒,倒让裴君淮十分意外。


    男人立于池中,看着裴嫣惊慌的样子,百思不得其解。


    方才的力道并不算重,只是揉捏了几下,怎么就弄疼她了?


    “真的弄疼你了?”裴君淮担忧。


    以往榻上攥住她腰的力气比这重得多了,也不见裴嫣慌成这样。她虽然身子弱,但并非娇气碰不得。今日反应为何这么大?


    “你不许过来。”


    裴嫣眼泪汪汪看着男人,模样可怜极了。


    她声音打颤,防备分明。


    裴君淮驻足未动,看着裴嫣悄悄护腹的小动作,心里那股疑虑更深了。


    “对不住,方才是我失态了,”裴君淮赔罪,“过来,我帮你洗。”


    “不要。”


    裴嫣抗拒,摇了摇头。


    她转身背对裴君淮,小心护着肚子,踩着滑溜溜的阶梯爬上池岸,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略显笨拙。


    裴嫣抓起寝衣匆匆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寝殿走。


    脚步匆忙,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裴君淮独自留在浴池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心境复杂。


    他不知裴嫣为何突然生气了。


    是真的弄疼了她?还是……另有别的原因?


    ——————


    裴嫣回到寝殿。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关上寝殿的门,解开寝衣的系带。


    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身子。


    裴嫣低头望向小腹,那里微微鼓起。


    她伸手,小心翼翼抚摸。


    肌肤雪白细腻,因着有孕之故,较往日更为柔软。


    肚皮上有几处淡淡的红印,是裴君淮方才揉捏所留。


    男人的力道虽不算重,可她肤质本就娇嫩,轻轻一捏便留了痕。那几点红痕在白晳小腹上分外显眼。


    裴嫣心疼极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碰那些红印,生怕弄疼肚子里的孩子。


    裴君淮力道有多重,裴嫣最是清楚。


    床笫之间,裴君淮攥住她的腰,她挣都挣不脱,只能任由他欺负。


    男人贴耳低哑的喘息,汗湿的胸膛,用力时手臂上绷紧的肌肉……


    夜晚那些记忆涌上来,裴嫣知羞,不由脸颊发热。


    裴君淮就这么捏了她的肚子。


    裴嫣心疼,低头轻轻抚摸小腹:“捏疼你了么?”


    孩子当然不会有回应。


    他还太小,小到只是一颗脆弱的胚芽,还没有成形,也没有疼痛的意识。


    可是裴嫣觉得小芽儿很可怜。


    她继续说着,像是在说悄悄话:“爹爹坏,净会欺负我们,日后我们不理他了。”


    说到这儿,裴嫣自己先愣了一下,脸颊涨红。


    她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裴君淮是孩子的父亲。


    虽然他确实是。


    裴嫣心头百味杂陈,甜蜜,苦涩,有期待,也有恐惧。


    她想留住这个孩子,想生下这个孩子,想陪伴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可她又害怕,怕孩子生下来会受苦,怕魏朝旧事会牵连到孩子。


    裴嫣心里矛盾,不知所措。


    她只能摸着肚子,对着那个还听不懂话的小小生命,倾诉着自己的心事。


    “爹爹不是故意欺负你的,他其实对我很好。”


    裴嫣想起裴君淮这些日子对她的照顾,总是那么温柔,那么耐心又细致。


    “他只是不知道你的存在,若是他知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他那么期待你能来到世间。”


    裴嫣很喜欢和肚子里的胚芽说悄悄话。


    她当然知道,孩子太小,听不懂甚至听不见她的声音。


    但是裴嫣太孤单了。


    这么多年,除了裴君淮,没人会认真听她说话。


    眼泪涌了上来,裴嫣抬手擦掉,吸了吸鼻子。


    “我很害怕,怕你会像我一样,活得那么累,那么辛苦。”


    她的童年困在了冰冷的宫殿里,看着母妃疯狂的模样,听着宫人背后的议论,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只有皇兄裴君淮会来看她,给她带些小玩意儿,陪她说说话。


    那样的日子,裴嫣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过一回。


    这个孩子不该留下,更不该出生。


    “可是我舍不得你。”


    裴嫣轻轻抚摸小腹:“你是我和殿下的孩子,是我们在世上最亲的人。我想看一看你的模样,想抱着你,我们彼此作伴。”


    好在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算是一份心灵慰藉,裴嫣那些细腻的感情有了寄托之地。


    “你会长得像谁呢?”她轻声询问,“会像爹爹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点?”


    若是个男孩,大概会像皇兄那般,睿智早慧,年少有为。若是个女孩。……


    “若是个女孩,我也不希望你会像我。”


    裴嫣心知自己太软弱了,会哭,也会怕。


    “你要更坚毅,更勇敢,不要像我一样,一事无成。”


    殿内很安静,只有裴嫣一人的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她盯着自己的小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


    “你还有多久才能长大,能回应我一声呀。”


    没有回应。


    孩子还太小,小到裴嫣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太医说,再过三个月,便能感觉到你的动静了。到时候,你踢一下,我便知道你在里面,好好地在长大。”


    裴嫣伤心。


    皇兄大概是等不到那一日了。


    若是他能亲手触碰到孩子的存在,会是什么反应?


    喜悦,还是惊讶?会像她一样,小心翼翼地去感受这个小生命吗?


    裴嫣不知道。


    皇兄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她很快便要离开了。


    裴嫣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舍不得切断她和裴君淮之间最后,最深的联系。


    为了保全彼此,不给太子添麻烦,她只能带着孩子远离皇宫,远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纷纷扰扰。


    裴嫣摸了摸,悄声祈祷:“你要好好的,好好的长大,好好的出生。我会保护你,会努力让你过得好,不让你像我从前一样辛苦。”


    她将手轻轻按在小腹,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孩子。


    她已决意离开,在孕/事暴露之前。


    ——————


    裴君淮自浴殿出来,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裴嫣娇小的身子窝在被褥里,背对着他,头微微低着,像是在对谁说话。


    声音很轻,很温柔,虽听不清楚,但能感知到她的喜悦。


    裴君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裴嫣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这么温柔了。


    他方才在浴殿被裴嫣推开,被她冷落,被她头也不回地抛下。


    太子殿下在池中罚站许久,想不明白裴嫣为何反应那么大,为何那样防备他。


    裴君淮沐浴更衣,整理好情绪,想着回来好好同裴嫣说话,问清楚裴嫣到底怎么了。


    结果他看到的是什么?


    裴嫣宁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也不愿意同他这个活人多说一句。


    裴君淮走了过去。


    “在和谁说话?”


    裴嫣听到声音一惊,这才发觉裴君淮回来了。


    她慌忙把手从小腹移开,缩进被褥里,闭上眼睛装睡,不搭理裴君淮。


    她心虚了。


    裴君淮心里的火气更盛。


    太子受了冷落,这些时日裴嫣一直刻意躲着他,今夜还要继续无视他。


    真以为,他能一直这样纵容裴嫣,由着她胡闹?


    裴君淮掀开被褥,钻了进去,伸手便把裴嫣抱进怀里。


    裴嫣眼睛闭着,假装睡着了。


    “方才不是说,回到寝殿再同我细说么,怎么改了主意,装睡不理我了?”


    裴嫣不动,也不说话,像是真的睡着了。


    裴君淮伸手环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带。


    “裴嫣,”裴君淮唤她的名字,“兄长可没教过你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道理。”


    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他如今很少用“兄长”自称。


    “兄长”这个称呼,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像是在提醒裴嫣,他们之间那道打破的道德界限。


    裴嫣被他拉近怀里抱住,感觉到裴君淮的手在她腰间收紧。


    她突然想起方才在浴池,裴君淮揉捏她的肚子,那般挤压欺负她腹中胎儿所在之处。


    裴嫣怕他又那样做,匆忙拍开太子的手。


    “啪”的一声,响声清脆。


    裴嫣的力气不大,只是轻轻拍开,却让裴君淮愣住。


    裴嫣竟然打他。


    裴嫣从来不会打他。


    她性子软,胆子小,从不会动手打人。


    她只会躲,只会哭,只会红着眼睛看着裴君淮。


    可裴嫣如今打了他!


    虽然只是轻轻一拍。


    裴君淮垂眸,紧紧盯着裴嫣。


    裴嫣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睛慌乱地睁开,对上裴君淮沉痛的目光。


    她为了保护腹中孩子,不小心伤到了皇兄的心。


    裴嫣心虚了。


    她轻轻握住裴君淮的手,在他手背上揉了揉,动作小心翼翼弥补方才的过错。


    她还低下头,对着裴君淮的手背吹了吹气,讨好安抚:


    “呼呼不疼了。”


    裴嫣心想,这事儿怎么能怪她呢。


    若不是太子先动手揉捏她肚子,她也不会应激反应。


    “皇兄不要再捏我的肉,方才把我捏疼了。”


    裴君淮的目光沉沉盯着她。


    越看,越觉得裴嫣近日举止颇为反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自那一回她梦魇惊醒,哭得伤心欲绝。


    又似乎在更早的时候,从她恶心呕吐开始。


    裴嫣有事瞒着他。


    裴君淮看不清她的心思,猜不透她的想法。


    明明就在他怀里,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裴君淮却觉得她离自己很远,远到他抓不住,够不着。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裴君淮很不舒服,心神不宁,很想做些什么打破这层隔阂,逼出裴嫣隐藏的心事。


    “你有事瞒着我。”裴君淮直接质问。


    裴嫣是他看顾在身边亲手养大的。从她五岁被接到东宫开始,他就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女孩,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


    他了解裴嫣的每一个小习惯,从小到大,裴嫣的心思根本瞒不了他这个兄长。


    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裴君淮便能猜出她所思所想。


    可如今,皇妹长大了,裴君淮看不透她了。


    “我没有隐瞒什么。”裴嫣回答得很快。


    她在撒谎。


    裴君淮能看出来。


    她声音打颤,眼神躲闪。分明是心虚极了,在害怕,在隐瞒。


    “真的没有欺骗兄长?”裴君淮不死心,又问。


    “真的没有。”裴嫣摇头,扯起被褥盖住自己的脸,“我困了,我要睡觉。”


    皇妹有意逃避。


    裴君淮看着裴嫣把自己裹在被褥里,拒绝沟通,拒绝让他靠近。


    裴嫣冷落了他这么多时日,今夜又把他晾一边,想自己睡?


    他偏不许。


    裴君淮攥住裴嫣的手,翻身将她压在身底。


    “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裴嫣一惊,慌忙抵住他的胸膛。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根本不敢与裴君淮同房。


    她不能让裴君淮碰她,不能伤到孩子。


    “你呢,你频频躲着我,又是想做什么。”


    裴君淮撑在她身上,深邃的眸盯着裴嫣。


    这个姿势看得裴嫣心慌,她能感觉到裴君淮的重量。


    男人眸底压抑着危险的情绪。


    “你这些时日一直有意避着我,为什么?”


    裴嫣想找个借口,让他停下,让他离开。


    “不行,皇兄,我不方便,我小日子快到了。”


    “孤比你记得清楚,应是这月初十之后,还早着。”裴君淮不留情面,直接拆穿她的谎言。


    裴嫣心虚了。


    太子竟然记得她的月事时间,她从来不知道,他会记得这种小事,记得这么清楚。


    “我……我身子虚弱……还没养好,不宜同房……”


    裴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不要再找借口了,裴嫣。”


    裴君淮一语道破:“你只是想躲着我。”


    太子说对了。


    裴嫣就是想在躲他。


    她就一直在躲,怕裴君淮发现,怕他质问,怕皇兄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怕他知晓自己曾经想打掉这个孩子。


    裴嫣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君淮。


    她只能躲,只能逃。


    “你有事隐瞒,不肯说,我便只能逼供了。”


    裴君淮撑在她身上,突然俯身压近。


    男人沉重的气息压迫下来,裴嫣慌了。


    她想推开裴君淮,可双手被裴君淮攥着,动弹不得。她想躲开,身体却被裴君淮困在身下,无处可逃。


    裴嫣只能看着男人压下来,越来越近,贴上自己的身体。


    她突然想起肚子里的孩子。


    太医叮嘱过,孕期不能压迫身子,同房会挤压到胎儿。


    “不要!”裴嫣挣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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