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跌坐在屋子深处,透过隔扇门上的万字纹格心落进来的日光很亮,却照不到她所处的那块儿地方,再听着那个少年毫不掩饰恶意的话,宋善至下意识绷紧身体,试图抵御那股幽幽蹿上的阴寒。
父王旧部。光是听这几个字宋善至就猜出来他们之间有什么仇什么怨了。
这人是炀王的后代?
当今天子为表慈和,前不久在先帝忌辰那日为前二皇子与三皇子追封了谥号,二皇子称厉王,三皇子称炀王。
都是凶谥,宋善至知道的时候就在想若是二王泉下有知,只怕会气得下油锅时都不脆了。
虽然是扯了炀王的大旗给她捏了一个正大光明用自己身份回归的幌子,但她也的的确确因为当初历王火药库爆炸一事才阴差阳错遭逢巨变,她才是那个苦主!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宋善至陡涨的气焰又低了下去,飞快思忖着靠她自己平安逃出生天的可能。
朱晋霄见她一张雪白脸庞上露出阵阵惊惶之色,眼眉低垂,瞧着像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望向一旁的护卫胡大:“没抓错人?李巍心心念念那么多年,还不惜扯上我父王旧部的女人,瞧着不大像。”
胡大不假思索:“少主,不会有错,属下盯了几日,的确看着李巍与此女举止亲昵,旁人皆呼她为县主。”
“县主?”朱晋霄讥笑一声,“我如今头上还光秃秃的呢,她倒是先领上爵位食邑了?”
宋善至想,这人说话间的酸味儿比李巍那缸三十年的老陈醋还要冲。
朱晋霄阴冷的视线扫过坐在地上的女人,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褶皱:“看好她。”
胡大应是,又对着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众人等都退了出去。
宋善至余光瞥到胡大走在最后面,腿脚依稀有些跛,但身上那股练家子的气质最为突出,显然是实实在在沾过血的。
屋外落锁的声音分外清脆。
宋善至摸了摸后脑勺那个隐隐凸起的包,疼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努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团团突然来了尿意,它是一只顽皮但很有自己坚持的小母犬,不肯和那些满大街溜溜哒哒的狗一样随便尿在一棵树下,宋善至只好带着它左逛右逛,好不容易等它选中了一棵槐树正要开闸放水之际,变故陡生。
她昏迷倒下的时候,依稀听到了几声凶恶的狗叫。
宋善至一边打量着屋子里的布置摆设,一边庆幸她那时候下意识松开了牵着团团的绳索,这样一来它总算能多几分逃出生天多机会。
但愿团团能够快些跑回去报信。
想起李巍,宋善至心里闷闷的,随手在桌上抹了一把,抬起手指,指腹上沾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这地方许久没人住了。这会儿门窗关着,空气沉闷难闻,她更有些头晕,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她刚刚还是从地上爬起来的呢,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地上凌乱的脚印,心里又闷又气。
小兔崽子胜之不武,难怪他爹没能上位成功,一家子脑子都不好使,冲着她使什么手段!
宋善至翻来覆去地把人骂了好几遍,想起之前的霍陈、鲁大之流,又想起刚刚那个浑身阴鸷的少年,哼了一声,最毒男人心不过如是。
她又想起李巍。
他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失去。她也是。
潮汐一般涌来的酸楚让她有些难受,倘若他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没有互通心意,现在她或许不会有那么强烈的不甘心。
可偏偏就在她乐观地以为她之后会一直一直和李巍在一起的时候,命运倏然伸出一只手,强硬地把她们分开了。
宋善至无力地闭了闭眼。
该死的贼老天!
……
天穹滚过一道闪电,不多时,倾盆而下的暴雨瞬间吞没了整片天地,馥郁的花草芬芳顿时被狂风骤雨冲得淡了许多,团团急得咬着尾巴一直转,主人的气息越来越淡,它辨不清方向。
一道惊雷劈过,照亮男人紧绷而锐利的脸庞。
她已经消失三个时辰了。倘若那伙贼人在他封城之前就逃了出去,按照快马加鞭的脚程,她甚至可能进入了别的州府。
他执剑的手越收越紧,狰狞暴起的青筋轻轻颤动着,昭示着与他此时不动如山的身形截然相反的,近乎天崩地裂的内心。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一地的雨珠。
李巍抬眼,当卫风紧缩的眉头映入眼帘时,他心底一沉,知道他即将禀报的结果必定不如他意。
果不其然,卫风来报,城门已封,但重重筛查之下,并没有发现可疑的迹象。
县主被挟持时想必不是清醒的状态,既如此,马车、板车等一切可以装下一个成年人的载具都被重点筛过一遍,但就是没有。
卫风迟疑着把他带人追着城外车辙痕迹的事说了,但雨下得太大太急,来不及继续往下追踪,线索就断了。
他看着大司马那双盛满暴怒的冰冷眼眸,饶是多年随从,也不由得被他此时浑身如有实质的杀气骇得面色微白。
“继续找。”
“挨家挨户搜。若有不服的,提到我跟前来。”
言简意赅,杀意迫人。
卫风领命,领着人又急匆匆地闯入雨幕之中。
雨横风狂,黑云翻墨,整片天地像是提前进入了昏蒙的黑夜,冰凉的雨水顺着他面颊滑落,李巍似有所感地垂下眼,看见团团焦急又害怕的样子,有些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抱着它回到屋子里。
“照顾好它,还有,注意着院子里的花。花提前落了,她会失望。”
李巍说完,径直转身走了,仿佛多在这间充斥着她气息的屋子里多待一秒都是对他的折磨。
玉琴和玉琵知道宋善至被劫走的事之后又惊又悔,恨自己当时怎么就真的让她一个人出门了。眼看着三个时辰过去了,外面雷声震天,却掩不住亲卫们手里长枪短剑相碰时发出的金石相击之声,只是迟迟没有好消息传来,再看大司马那副沉郁到像下一刻就要提剑杀人的模样,她们心里空落落的,更是没底。
团团叫得厉害,玉琵擦了擦眼泪,扯了块儿干净巾子给它擦被雨水溅湿的毛,手刚一伸过去,团团就哀嚎着往后退了几步,一跛一跛的样子,玉琵吓了一跳,以为它是被那伙贼人踢伤了哪儿,正要抱着它出去叫人,玉琴一把拉住了她。
“我看团团不像是痛的样子,你看它,是不是故意做出这种一跛一跛的样子来的?”玉琴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大胆猜测道,“团团,劫走她的人里是不是有一个跛脚的?就像这样?”
她学着那种一跛一跛的样子走了几步,团团响亮地汪了几声。
玉琴擦了擦眼睛,忙不迭地出去将这个消息告诉李巍。
还好没有错过,李巍正要出府,有了这条线索,他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可能,他不等细想,他又派了一队人出去。
抿风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绷紧到极致、随时会崩溃的心绪,沉默地用头拱了拱他。
大雨滂沱,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他身上没有带雨具,没一会儿就被瓢泼的雨势浇得浑身湿透。
形容越是狼狈,他那双眼就越亮。
那伙贼人迟迟没有放出风声,势必有更高一层的图谋,她暂时应是性命无虞。
可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强迫她和他们走?是打了她还是下了药?她被迫去到那样一个危险的地方,他们肯定不会给她请大夫,也不会让她有好好吃饭的机会……她现在该有多难受?
那阵酸涩的情绪倏地高涨,李巍闭了闭眼,有雨水顺着高挺的眉骨蜿蜒往下,几如泪痕。
一道闷雷轰隆隆在头顶炸响。
李巍猛地睁开眼。他想起来了。
炀王朱明翟身边有一武功高深的亲卫名叫胡大,正是个跛子。相传他当年是为了救下炀王才不慎坏了腿,至此之后深得炀王信重。先帝崩逝后,新帝即位,清算来势汹汹,炀王当年选择自焚谢罪,死得惨烈,却给家中幼子争取到了逃生的机会。
如果正如他猜测的那般,一切便串起来了。
他为宋善至捏造了一个被炀王残部带走圈禁的背景,这才是让她这次突遭横祸的原因。
都是他的错。
浓重的愧疚与自厌像是暗夜里无声游走的藤蔓,一圈又一圈地攀附、收紧,他快要不能呼吸。
李巍攥紧了手,雨势仍未停歇,有淡淡的血色跟着雨珠一同飞溅而下。
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他一遍又一遍地这么警告着自己,双腿夹住马腹,急急坠下的雨珠顿时被他甩在了身后。
只是等到入了夜,天色又渐渐转亮的时候,还是没有好消息传来。
卫风看着他泛着青色的脸,担忧道:“大司马,这里有属下看着,您要不要先歇一歇?这都快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李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稍稍一闭上眼,就有浓重的酸涩与疲惫涌上。但他不敢倒下,他做不到在这种时候心安理得地去歇息。
她还在受苦,他怎么合得上眼。
卫风劝他不动,只得闭嘴。
可是搜查了那么久,依旧没有进展。整座房州城几乎都要被他们掀开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好消息。
暴雨生凉,一众亲卫额上汗珠密布,肃杀之意明显。百姓们见这阵仗,瞌睡也不敢有,等着亲卫仔仔细细地在家里翻找过一遍,连她老娘从前腌泡菜的坛子都打开来看过之后终于将人送走了。
“不知是什么匪人闯进城里来了?闹得这么大阵仗,哎哟。”
城里一片风声鹤唳。
渐渐微弱的雨势在几缕霁光从积厚的云层后放出的那一霎彻底停了。
日头升起来,有光落在她眼皮上,晃得宋善至没法睡,她才一睁开眼,就被身上传来的酸痛感刺激得皱起脸。
活像是吞了一颗酸梅子。
朱晋霄这么想着,有些恶劣地想着待会儿让胡大去找一些酸梅子来逼她吃下去,看看她的表情会不会比现在还要精彩。
他笑出了声。
宋善至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朱红袍、小金冠,一张唇红齿白的脸看着很有翩翩美少年的风采,只是宋善至现在可没有赏美的心情。
她翻了翻眼睛,只觉得这小兔崽子十分可恶,来看她的笑话还要给自己盛装打扮,生怕待会儿李巍带人打上门来的时候分不清谁是大小王?
“你不怕我?”
朱晋霄沉下脸,又不高兴了。
他不过五六岁便跟着胡大他们东躲西藏、疲于奔命,即便炀王的残部拼了命地护着他,但他的的确确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性子很有几分古怪。
这会儿看着宋善至冲他翻白眼,他来了气,一下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气势汹汹地走向她,伸手就要去捏她的脸。
胡大他们审问人的时候经常这样,手劲儿再大些,等那人吐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后手指再往下一掐,人很快就没气了。
朱晋霄跃跃欲试,下一瞬手却被人狠狠地拍开了。
十分清脆的一声响,他垂下眼,手背很快就红了。
“你!”
宋善至比他更生气:“我告诉你,按着你们老朱家的亲戚关系来说,你该叫我一声表婶!你再动手动脚试试?”
表婶?
朱晋霄不怒反笑,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意味深长道:“你这个西贝货,李巍对外装得一副铁面无私的正直模样,背地里也是个喜欢年轻小娘子的俗货,嗤。”
他语气里有些识破死对头真面目的幸灾乐祸,但转瞬之间面色又阴沉下去:“原本这些都和我没关系,可你们千不该万不该扯着我父王的旗号给你们行方便!你也是,安安分分做个妾不成么?非要奔着大司马夫人的位置去,这下遭罪了吧?”
他情绪起伏很大,宋善至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不语。
这小兔崽子不会是被自己家道中落的事儿刺激疯了吧?
她出事的时候是上午,出门之前她只喝了一碗红枣汤,这会儿早就消化干净了,为了节省体力,她没有再和朱晋霄说话,任由他在一边时不时抽风,她一个眼风都不带刮过。
他凑得有些近,身上淡淡的药味随之传入她鼻间。宋善至眉头微动,想起从前听过的一桩坊间旧闻。
炀王成亲几载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蛋,宠得不行,小皇孙却鲜少露面。有人说那是因为小皇孙身上得了什么富贵病,容易咳嗽得背过气去,炀王哪敢随便放这根独苗出来玩。
说来她也从来没有见过小时候的朱晋霄。
朱晋霄说了一会儿,见她不搭理自己,心里又恼又恨。心里想着要让她吃酸梅子的事,起身又出了门。
宋善至立刻望去,只是在听到那阵落锁声的时候又怏怏地垂下视线。
胡大正在厨房监督厨娘做饭,他是个警惕心很强的人,哪怕这个厨娘跟着他们东奔西跑也有两三年了,他还是信不过她,每每做饭的时候都要让人守着,或者他自个儿亲眼盯着。
听朱晋霄说起酸梅子的事,他略有些犹豫,正要摇头拒绝,不想在这种多事之秋为他们增添多余的风险,但看着朱晋霄的脸色,他还是点了点头:“是,属下一会儿就去办。”
见他答应,朱晋霄脸上露出一个笑,连一直困扰着他的头痛都缓解了一些。
他瞥了一眼厨房里热气腾腾的蒸笼,想了想,露出一个恶毒的笑:“只许给她送一个馒头。”
胡大一愣,他原本没打算给她送早饭的……入夜之前给她丢口吃的都不错了。
不过少主发了话,他只能点头。
这会儿房州城全城戒严,他们虽已经躲到了郊外,但说不准李巍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他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贸然强闯,只能静待时机,将信送到李巍手上之前,他们须得逃得离房州远远的。
厨娘忙不过来,胡大扫了一眼躲在桌子脚下的小女娃,冷冷道:“让你女儿送个馒头过去。”
厨娘犹豫了下,默默捡出一个馒头放在粗瓷碗里,细声和女儿交代了几句话,推着她的小身子出了厨房。
门又被打开了。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这会儿却放了晴,天光有些刺眼,宋善至眯着眼望去,看见一个约莫着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端着一个碗走进来。
门外还站着人,小姑娘望向她的眼神怯生生的:“姐姐,吃馒头。”
这小姑娘长得有几分面善。
宋善至不知道那份熟悉感从何而来,她看着门外抱着刀的黑衣侍卫,担心和她说话会惹怒那人,到时候让小姑娘受罚挨骂就不好了,于是只简单道了声谢,挥了挥手让她出去。
小姑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赶在她看过来之前一溜烟儿跑了。
黑衣侍卫立刻上门落锁。
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宋善至犹豫了一下,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直接拿起来吃了。
馒头发得刚刚好,蒸的时间也刚好,入口暄软,回味带着一点儿甜。
宋善至像是靠着本能在嚼,刚刚那个小姑娘身上莫名透出的熟悉感、馒头里熟悉的一点儿酒酿香气……这些巧合在这一霎间串成了一种可能,叫她的心跳得飞快。
万一呢?万一她猜对了呢。
心里揣着事,宋善至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变得焦躁起来,朱晋霄兴冲冲地拿着一坛子酸梅过来让她吃,她懒得理会,听他吵得狠了就拿起坛子哗啦啦倒了几颗酸梅子出来,趁着朱晋霄在一旁等着看好戏的功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
朱晋霄俊秀苍白的脸皱成了一团。
“少主!”胡大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些,拉着他过去,“您不该和这样低贱的人凑在一堆。”
梅子很酸,朱晋霄却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咀着那阵浓烈的酸意,凤眼里浮着薄薄一层泪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胡大:“我要是不听你的呢?”
胡大心头一沉,害怕他这是又发病了,下一瞬却又见他把梅子都吐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宋善至还记挂着那个可能,好不容易等到那个小姑娘又来送饭,她瞥了一眼门外守着的黑衣侍卫,随口道:“早上那馒头是你姐姐蒸的?好吃,再给我拿两个过来。”
小姑娘有些骄傲,又有些为难:“是我阿娘做的……已经没有了。”
宋善至哦了一声,接过饭菜的时候故意摔碎了碗,在小姑娘慌慌张张地要低头捡那些碎片的时候,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心。
“拿去给你阿娘。乖乖,快去。”
她的声音又低又急,小姑娘懵懵地点了点头,把她给的东西塞进了衣服里。
她噔噔噔跑回去的时候,厨娘正在洗碗,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她笑着回头,却被她手里捏着的那个东西一下摄住心神。
辟邪珠……怎么会是辟邪珠?
厨娘,也就是缃叶连忙擦干净手,小心翼翼地拿过那串辟邪珠,一时间心头剧震。
他们抓的人,是大娘子?
可是、可是她不是已经……
缃叶心头乱糟糟的,见四下没有人守着,她抓着女儿低声问起刚刚发生的事,越听,眼里涌起的泪花越多。
真真看着阿娘哭了,害怕道:“我错了,我再也不和那个姐姐说话了……阿娘不要哭。”
缃叶摇了摇头,握住女儿的手,没有多说什么。她害怕女儿年纪小藏不住事,也怕隔墙有耳,只能忍了又忍,咬牙把眼泪都憋了回去。
她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大娘子落到更危险的境况里去。
但胡大对她的防备很深,根本不许她在外走动,连每日做饭的粮食肉菜都是他出去换来再交给她。
她该怎么帮大娘子逃出去?
缃叶忧心忡忡,好在女儿真真可以自由些,那些人没把她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很快,缃叶就从女儿嘴里得到了来自宋善至的请求。
她把那些桦树花粉交给女儿,之后便是焦急的等待。
缃叶搂着女儿睡在厨房角落的草堆上,半睡半醒地等了一夜,在第二日的清晨才如愿听到了那阵兵荒马乱的动静。
朱晋霄发病了。
他的哮喘病已许久没有再犯,这次来势汹汹,眼看着他脸色青白,呼吸声又重又沉,夹杂着明显的哮鸣声,胡大不敢耽搁,咬牙出了门,他要为少主抓一个大夫回来。
李巍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一丝风吹草动的迹象,潜伏已久的亲卫们立刻蜂拥而上。
胡大身手再好,他年轻时那样以一当十的事也不可能再发生了,很快便被擒住。
他自是不肯吐露出朱晋霄藏身的地方,见他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亲卫们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布,绝了他咬舌自尽的可能,跟着那道一深一浅的脚印寻去。
朱晋霄躺在罗汉床上,面色青白,呼吸声却没有刚刚那会儿吓人了。几个侍卫看着他,时不时又朝门外看看,忧心着胡大怎么还没将大夫带回来。
终于,那道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近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亲卫们举刀便砍,惨叫声一时不绝。
宋善至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去,双眼一下亮了,急急起身朝着来人飞扑而去。
熟悉的雪地松枝的气息终于再一次把她裹住。
宋善至搂着他脖颈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她不想哭的,但一开口就忍不住露出哽咽的腔调:“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没有怪他。反而还在安慰他。
失而复得的狂喜笼罩着他,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悔意。
“圆圆,我……”
才一开口,他才惊觉他的声音到了何等嘶哑的地步。
很难听。
宋善至果然笑了:“哪里来的公鸭子。”
李巍有些窘,但此时心绪震荡,迟迟没有平息,他索性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闭目感受着此刻的真实。
不是梦。不是幻象。没有再一次分离的可能。
他徐徐松了一口气。
宋善至听着外面喊打喊杀的动静,想起缃叶母女,连忙推了推他:“行啦!回家再腻歪吧,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她都两天没有洗澡了!身上不会有味儿吧……
她皱了皱鼻子,又凶巴巴地想,就算是有,李巍也得给她忍着!
李巍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视线平淡如水,扫过罗汉床上躺着的人。
自有人等着处置他。
朱晋霄看着她头也不回地拉着李巍的手走出了这间暗沉沉的屋子,心底不知怎地生出一股不甘心,喉间的不适再次爆发,他咳嗽着起身,挣扎着想要叫住她:“你回来……”
身后依稀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宋善至抱着缃叶,刚刚见着李巍都没哭,这会儿却止不住地掉下泪来。
第47章
李巍望着她颊边不断滚过豆大似的泪珠,知道她伤心,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缃叶。
她性子一贯如此,见不得人受苦受难。
他没有出声,等外面的声响渐渐歇了,卫风过来低声和他禀报了除朱晋霄与胡大,一应人等全部伏诛的消息,他嗯了一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先回去?你们都很累了,不如休息好了再继续叙旧。”
缃叶看着他再自然不过的亲昵动作,再看看宋善至脸上一点儿厌恶抗拒之色都没有,顿时明白过来,拉着女儿的手也跟着点头附和。
卫风准备了马车,李巍示意缃叶母女先上车,握着宋善至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一会儿,那股盯得她后背发毛的不自在卷土重来,宋善至别过脸去,嘟哝道:“不要这么盯着我看……”
李巍不语,那双幽深的眼瞳里血丝密布,看着隐隐有些可怖,宋善至又有些心软,知道他患得患失的老毛病只怕被这一遭事儿吓得又严重了不少,忍着不好意思轻轻抱了他一下:“我没事,真的,就是有点饿,有点晕,有点想泡澡。”
“晕?”李巍目光如刀,她此时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外伤,他将这事记下,想着待会儿回去就让大夫给她把脉瞧一瞧,“头晕的话不能泡太久,沐浴之前要先吃点儿东西垫一垫肚子。”
宋善至点了点头,牵扯到了后脑勺的伤口,见她脸色微白,李巍眼神骤变,捉住她的手,原本干燥温热的掌心像是在高山瀑布之下来回穿梭淋了几道,霎间就冷了下来。
“怎么了?是哪里痛?是不是他们对你用了刑?”
他失了平时的从容沉静,一开口便暴露了满腔的惊慌失措,话音微颤,听得宋善至心里也跟着发酸,连忙摇头,又痛得皱起脸:“没有,是他们之前打到我的头了,肿了好大一个包。”这两天她没事就去摸一摸那个包,比划给他看,“肿得有那么大,我觉得比鸡蛋大,但又比鹅蛋小一点……”
见她还笑得出来,李巍喉间那股滞涩感愈发明显,抬起手想摸一摸,又怕让她更痛,只得克制道:“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头上的伤耽搁不得。”
宋善至下意识地就要点头,脸却被他双手捧住固定,她撞进他无奈的眼神里,露出一个笑。
她也纳闷,来自李巍的那些紧张、担忧、痛惜的情绪是什么灵丹妙药不成?看着他这么紧张的样子,后脑勺传来的钝痛感也没那么磨人了。
李巍久经沙场,知道人的身体在那些冰冷坚硬的兵械面前有多么脆弱,见她精神还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也是不想给她增添额外的压力。
宋善至让缃叶母女先回大司马府,又叮嘱卫风帮忙照拂一二,做完这些她才被李巍抱着上了马。
李巍带着她去了一家老医馆,是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在家乡开的一家医馆,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李巍很信任他。
那位须发皆白的医者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超然世外的隐士风范,看过宋善至后脑勺那个肿起的包之后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儿,喝两贴药活血化淤,睡觉的时候尽量侧着睡,不要碰着伤口。吃食上得忌一忌口,别碰发物,其他没什么了。”
宋善至松了口气,李巍眉头依旧颦着,忧心忡忡地追问:“真的么?她刚刚还在说痛,您再看看。”
叶老太医低头唰唰写好了一张药方,递给一旁的药童让他按着方子去抓药,见李巍这么要求,便道:“把这个膏拿回去,一日两次涂在患处,不出半月就能好全了。”
李巍接过那个触感冰凉的小瓷罐,瞧着还要再问,宋善至扯了扯他的袖子,有气无力道:“行啦,我想回去了,好饿。”这儿只有晒干的红枣可以吃,吃多了也觉得腻得慌,她现在就想吃点咸辣开胃的东西。
李巍只得先带她回去。
玉琴和玉琵见着她泪如雨下,宋善至哄人哄得手忙脚乱,看到主人回来的团团也在拼命地用嘴筒子拱她的手,宋善至听她们说了团团装瘸提醒她们的事儿,抱着它狠狠揉搓了一顿:“好狗狗乖狗狗,你怎么那么聪明那么棒啊,今天给你煮肉骨头当加餐好不好?”
团团响亮地汪了一声。
李巍提前让人回来打了招呼,一应吃食都是现成的,宋善至美美吃了一顿,又急着去沐浴。
玉琴准备了柚子叶,围着她上上下下前后左右都拍了拍,又服侍着把她身上那套裙衫脱下,说是要拿去烧了。
宋善至点头说好,虽说这次她运气好没吃什么大苦头,但之后看到那身衣裳少不得就会回想起被囚禁的时候,她自个儿也嫌晦气。
她们知道宋善至后脑有伤的事儿,动作轻柔地帮她洗了头发,又在水里滴了好些她喜欢的茉莉花露。清冽干净的白花香缓缓骀荡开来,宋善至抬手拍了拍水,舒服得快要盹过去了。
她后脑有伤,没办法用巾子擦头发,还好今日天气好,玉琴让仆妇把竹榻搬到了那棵石榴树下,让宋善至趴在那儿晾头发。
团团把心爱的小球叼到竹榻旁边,趴在那儿守着小憩的主人,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它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李巍坐过去,修长有力的指间隐隐有血腥气,很淡,没一会儿就被院子里的花草清芬给盖了过去。
“头还晕不晕?疼不疼?”话音刚落,他又急急地补了一句,“说话,不要点头或者摇头。”
宋善至被他的紧张取悦到了。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下巴枕在他紧绷如石的大腿上:“还好,玉琴她们帮我涂过药了。”
李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缎子一般丝滑冰凉的头发,果然,在她惯用的花露香气之外,还有一股苦涩的药味。
他仍觉得后怕,絮絮叨叨地念了许多,无非是要她这段时日要辛苦克制一下自己,身体要紧,不能再胡天胡地之类的话。
宋善至嗤之以鼻,她什么时候胡天胡地了!
她有心转移话题,好奇道:“你说我要是像话本子上写的那样,因为这次意外失忆了怎么办?”
李巍一怔。
不等他回答,想象力一如既往丰富的宋善至继续往下发散:“身边的人都说你是我夫君,可我只记得想和你退婚那时候的事,无论你怎么费心讨好我都无动于衷,只想你离我远一点。有一日我外出游玩,偶遇一位翩翩如玉的温润君子,被他一顿诓骗,以为他才是和我心意相通之人,我想和你坦白,但你说什么都不肯放我们双宿双飞,还把我关了起来。最后在一个雨夜,你终于爆发了。”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李巍:“怎么样?我编得好不好?”
李巍低头亲了亲她扑闪扑闪的眼睫,答得利落。
“不好。”
只是听了一个开头,他就心痛如绞。
“不会有这种可能。”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再退回到界限分明、甚至是她依旧讨厌他的地步,都没什么,他有无尽的耐心可以等待那个让她们相爱的契机再度降临。可他不敢赌,那个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她可能会爱上别人。
她不会想要知道他可以疯到什么地步。
被泼了冷水,宋善至也不恼,笑嘻嘻地去拉他的手,攥成一团,硬邦邦的,她耐心地拆开,直至十指相扣。
再看李巍的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还是那么好哄。
李巍垂眼,看着她墨藻似的发随着她的动作滑到一边,露出细白的颈,耳后那粒殷红的小痣轻轻晃,他忍住吻上去的冲动,低声道:“是我不好,害你被掳,受了这么多罪。圆圆,我……”他喉头哽了哽,想让她不要对他那么宽容,他不值得,但话才出口,就被她捏住了嘴。
天光正好,明亮的日光透过葳蕤翠绿的石榴叶落下,他英俊深邃的脸庞也跟着染上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深湖似的眼瞳里情绪翻滚得格外明显。
宋善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我怎么可能因为别人的过错对你发脾气?”说着,她直起上身,在他微凉的唇瓣上用力亲了一口,“你能不能对我有点自信,对我们的感情有点自信?”
又开始把所有的过错和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简直屡教不改。
团团教了几次之后都不会再犯一样的毛病了,偏偏他执拗得很。
宋善至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不高兴地瞪他。
李巍没有说话,眼中沸腾不休的情绪却被刚刚那个吻抚平了,他唇边带着淡淡愉悦的弧度,轻轻抚过她的脸。
偏偏宋善至就吃这一套。
“不过朱晋霄让人绑我做什么?真就是为了出口气?”
她看得出来,炀王残部已经所剩无几,甚至那堆人里值得警惕的也就只有一个胡大。
“不是。”李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汴京如今的局势简单和她说了一遍,“……皇帝与邓太后之间势必要分一个胜负,皇帝登基之后,对同胞手足太过严苛无情,削爵圈禁者已算是不错的下场,如炀王之流,举家覆灭,血脉不存,如此暴烈,恐伤天和人伦。这会儿坊间隐隐有风声,言近年风雨不调、灾患频发之事,正与当今天子德行相亏有关。”
她垂下的发仍带着几分潮气,李巍动作轻柔地替她散了散头发,又继续道:“皇帝知道朱晋霄还活着的事,秘密下令遣人带他进京,应该是要加恩于他,转移坊间的流言。”
宋善至听得有些糊涂:“你的意思是,朱晋霄那小兔崽子知道皇帝在四下搜寻他的踪迹,心里没底,索性绑了我,好和你做个交易,让你护着他?”
李巍颔首。
宋善至哼了一声,把自己使计让他旧疾发作的事说了,末了又担心道:“人不会已经没了吧?会不会有麻烦?”
她眼睛水亮亮的,里面的狡黠、得意和担忧都像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清晰可见。
李巍先是肯定了她的足智多谋,看着她情不自禁露出得意之色,他眼里掠过几片轻快的笑影,又缓缓道:“没有,我让人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顿了顿,他又道,“放心,他这样算计你我,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物尽其用。李巍不能让宋善至陪着他一直待在房州,他也不舍得让她远离熟悉的亲友、故土,为了他一个人永远停留在这片贫瘠而荒凉的土地。
朱晋霄正是一个可以让他利用的踏板。
宋善至应了声好,午后的阳光晒得她背上暖烘烘的,困意再度卷来,李巍回过神来,伸手拂去她眼角凝出的泪珠,声音低沉又柔和:“睡吧,我陪着你。”
其实他的腿硬邦邦的,远不如玉琴给她缝的香草枕头趴着舒服,但考虑到李巍患得患失的脆弱心情,宋善至从善如流地趴了上去。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这会儿心里没存着事,入睡速度更快,几乎在下一霎间,他就听到她绵长的呼吸声。
李巍望着她恬静柔软的睡颜出神,冷不丁脚上一暖,他移开视线,看见团团半边身子都压在他靴子上,睡得东倒西歪。
他失笑。
还真是物随其主。
……
到了第二日,宋善至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和缃叶叙旧。
那个她记忆里脾气温吞,有些爱念叨的缃叶变了一些,说话时眼角眉梢熟悉的神态又让她觉得熟悉。
缃叶知道她阴差阳错之下回到了十年后,又与李巍修成正果之后颇为欣慰,说起自己显得有些沉重的过往时语气如水,没有明显的起伏波动。
那年宋善至失踪之后,崔昙华做主给她消了奴籍,问过她的意思之后给了她一笔银子。
缃叶拿着银子回乡下嫁给了一直在等她的邻家阿哥。婚后两人也过了一段恩爱幸福的日子,只是好景不长,在女儿真真出生之后不久,丈夫上山砍柴时为了救人不小心被野猪拱落山崖,尸骨无存。
婆家刻薄,怕她带着女儿改嫁,趁着她去田里的时候悄悄翻进屋里偷走了他们一家这些年来的积蓄。那段时间,她们母女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再后来,村子遭了旱灾,为了不让女儿被卖掉换成那一家子需要的几桶水,缃叶咬着牙带着女儿躲进了山里。
后面却意外被胡大抓住,成了他们的厨娘。
“再后来的事,大娘子您也知道了。”缃叶语气渐渐变得轻快,“总算老天有眼,欺负咱们的人都遭报应了。”
真真坐在宋善至膝上,拿着葡萄在吃,她之前从没吃过这样水灵甜蜜的果子,拿着一粒葡萄吮得只剩一层瘪瘪的皮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
宋善至又捏了一粒葡萄递给她,看着小姑娘害羞又开心的脸,她笑着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问缃叶之后的打算,让她们先安心住下。
缃叶不肯闲着,知道宋善至喜欢她的手艺,从前她在宋家时就常给她做一些甜汤糕点,现在常常一头钻进厨房,流水似地给她送去吃食。
等到叶老太医十分确定地表示她后脑勺那块儿敲伤已经好了,宋善至松了口气,养伤的日子是很悠闲没错,但肚子上日渐丰盈的肉实在让她觉得触目惊心。
李巍不放心,对着叶老太医翻来覆去问了许多,直到把人问烦了,丢下一句‘往后你再来得多收银子’,不紧不慢地捋着一蓬白胡子转身走了。
李巍回头,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宋善至,无奈道:“仔细笑得肚皮痛。”
宋善至一把抱住他的手开始晃,李巍一向拿她没办法,开口说趁着今日天气好,带她去郊外山上的宝光寺走一走。
宋善至笑着应好。
夏早日初长,南风草木香。
宝山寺坐落在半山腰,周遭山林静谧,松因树色,蔽日张空,人一进去,就能感受到一股幽幽的凉意。
宋善至起初还以为李巍是特地来带她烧香压惊的,他却带着她来到寺院后的一口活泉旁,温声道:“都传宝光寺后这口活泉有灵,接了它的水洗手可以涤除晦气,来。”
宋善至伸出手,他会意地把她的袖子推得高了些,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清凉的泉水流过掌心,宋善至感受了一下:“比咱们平时用的井水要冰很多。”她又笑着说,“适合拿来踩水玩儿,冰沁沁的可舒服了。”
李巍瞥她一眼,温和又不失坚定地拒绝了她的试探:“现在还没那么热,踩什么水。”
宋善至不吭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合拢五指猛地往他脸上弹水珠。
李巍也不躲,任由清凉的水珠落在脸上,听着她捉弄成功之后的得意笑声,他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挂在眼睫上的水珠扑簌簌落下,落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两人在山上消磨了大半日的时光,等到回到大司马府时,却被告知汴京来了人,待她们回来便要宣旨。
宋善至起初以为来的又是宫里来的老天使,不曾想来人长得一副十分俊秀清隽的好皮囊,望向她的眼神十分柔和,眼看着就要朝她走来,宋善至还记着那缸三十年的老陈醋还在自己身边,他最讨厌这种温润君子了!
她神情有些古怪,宋相恒顿了顿,轻声叫了句:“姑姑。”
第48章
宋善至怔了怔,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仔仔细细扫过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庞,直到看到他眉尾里那粒淡淡的褐色小痣,她才终于确认,眼前的青年赫然就是她的亲侄子宋相恒。
“怎么一下就长这么高了!”宋善至总觉得印象里的侄子还是那个拿着书在亭子里看书的小古板,结果现在人长得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她稀罕地看了半晌,回头对着李巍笑道,“从前阿嫂她们就说侄子肖姑,这样一看恒哥儿长得和我是有些像吧?”
李巍不假思索:“他自是没有你好看。”
宋相恒看得很清楚,他的视线一直牢牢粘在姑姑身上,眼里含着轻浅的笑意,柔和了他冷厉峻挺的面容,让宋相恒有些恍惚。
很难将眼前这个气势平和、仿佛深陷于俗世幸福中的男人和从前那个通身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大司马联系起来了。
不过姑姑还是没有变。
见她一如既往,活泼爱笑,眼里一丝阴霾都不见,宋相恒不动声色地卸下一口气,又对着她解释了一番为何是他领命前来房州宣旨。
听他说今后会调去离房州不远的宿州上任知州,宋善至很高兴,侄子升官了,再说两地相隔不远,她还能时不时地去看看他,给他送些东西。
眼见姑侄俩唠起家常来没完没了,跟着过来房州宣旨的内侍咳了一声,想提醒她们接旨要紧,才一出声就被大司马冷冷扫了一眼,他顿时像是被扼住脖子的鸭子一般,低下头去不敢再发出一点儿声响。
李巍知道她对家里人感情都很深,尤其在经历宋父那一遭腌臢事之后,她好像在一夕之间褪去了从前的天真,变得更加珍惜她所拥有的人、事、物。
她难得在这儿遇到亲人,李巍不想打扰了她的兴致。
宋相恒还很年轻,前三年是在一个偏远的州郡做知县,政绩不错,之后凭着自个儿也能稳扎稳打地往上升。这次升职知州,却是要去宿州赴任,那里地瘠民贫,要做出一番政绩来颇有些困难。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皇帝将宋相恒远远调离汴京,又将他放在宿州这样的地方,说不定是存了考校他、培养未来心腹的打算。
李巍垂眼思忖着汴京如今的局势,余光一直落在宋善至身上,见她停了话头,他自然而然地端了一盏茶递过去:“不急,喝完茶润润喉咙再接旨。”
见宋善至伸手接过茶盏,一点儿受宠若惊或是紧张不安的样子都没有,就知道这种事对她来说司空见惯。
习惯使然,又是与亲姑姑有关的事,宋相恒不得不更加谨慎。感觉到一阵冷锋似的视线扫过自己,他没有躲闪,不偏不倚地迎上李巍的视线,温声道:“平时大司马军中事多繁忙,姑姑性子一贯开朗率真,大司马相处起来不会觉得吃力吧?”
斯文俊秀的青年言笑晏晏,说话间隐藏机锋,李巍从容道:“我与元娘相识多年,自然性情相合,你无需担心。”
他不至于因为小辈的小小试探与冒犯而不快,相反,宋相恒能为了她做出这种可能会得罪他的事,李巍替她高兴。
宋善至知道侄子在担心什么,直接把喝空的茶盏塞给李巍:“接旨吧,别让内侍久等。”
内侍忙道:“不敢,不敢。”
宋相恒宣读圣旨,他的声音如飞泉溅玉,清冷中又有一份庄重,自然是很好听的,但宋善至脑子越听越迷糊,皇帝下发这道旨意的目的是什么?
李巍位列大司马,已是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了,偏偏皇帝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下令封他为王,亲赐封号为秦。
这样明晃晃的逾制封王,只会让李巍陷入非议。
宋善至脑子里飞快转过许多思绪,直到手臂被人稳稳扶住,她顺着那股力道起身,对上李巍沉静的眼。
“没事。”李巍不喜欢她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指腹拂过她颦起的眉心,低下声音,“不想当王妃?”
宋善至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我只想上天当太上老君身边的童子,炼一炉子丹把你毒哑。”
李巍忍俊不禁,安抚好她,这才转身接过那道圣旨,肃然道:“我会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成命,劳内侍再歇一夜,明日替我将文书送回汴京呈予陛下。”
内侍哎了一声,显然有些为难,但看着李巍,他又不敢直言拒绝,只得点头应是。
没了那些碍眼的人在一旁,宋善至高高兴兴地准备了一桌子好菜为侄子接风洗尘,席上她想起一件事,问道:“阿嫂和我说已经给你定了亲事,是哪家的姑娘来着?”
宋相恒被这直白的话问得忍不住咳嗽一声,忍着不自在回道:“是,三年前我考中进士后,阿娘和阿爹为我选定了渤海沈家的九娘,后因九娘父亲病重离世,她需为父守孝三年,应是明年成婚。”
宋善至点了点头,顿了顿又接着问道:“你阿爹阿娘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
宋相恒颔首:“是,姑姑不必担心,回京时我与阿爹谈过此事,我不会干涉他们的决定。”更不会偏帮谁,阿爹想要让阿娘回心转意,自然得靠他自己,他们为人子女为哪一方多说一句,都不公平。
渤海沈家那边隐隐有些微词,仿佛是觉得此事有碍门风,宋相恒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亲事就让阿娘继续忍着不开心待在阿爹身边。幸而沈九娘给他来信,委婉提及此事,请他无须顾虑自己,以伯母心意为重。
看着青年斯文俊秀的脸庞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淡淡笑意,宋善至托着腮欣赏了一会儿,又默默扭头看向李巍。
李巍直觉她的眼神里藏着颇多深意。
等到两人回了主院,李巍这才开口问她:“你方才想和我说什么?”
晚风吹过,惊起树上蝉鸣阵阵,花圃里很多花都开了,她随手丢在墙根下的麝香藤长得最快,已经爬了满墙,幽香阵阵,催人欲醉。
今日天气不算热,宋善至坐到石榴树下的竹榻上,拉着他给自己做靠枕,直到李巍又问了她一遍,她才慢悠悠道:“我在想,要是我们在恒哥儿和沈家九娘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彼此喜欢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她枕在他的腿上,说话的时候嫣红的唇轻轻向上翘着,就好像是她也在期待话里的可能成真。
李巍心头发烫,跟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嗯,应该在你十八岁那年,我们成亲了。当时皇帝赏了我一个宅子,正好我们可以去那里住,那个宅子不大,但假山花园设计得十分精妙,还有一方池塘连接着花园,到时候可以在池塘上建一座水榭,你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在上面赏荷喂鱼。”
宋善至一怔。
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但他看到那个宅子的时候,依然在设想着她们的未来。
这样的事他之后又默默做过多少次?
她飞快眨了眨眼,压下眼底漫上的潮热,佯装若无其事道:“我记得你那一年击退了柔然,一连夺下了两座城池。有没有受伤?”
她对他这些年来的战绩功勋都了如指掌,这给了李巍一种她仿佛也参与过那段岁月的错觉。
思及此,他眼神柔和许多,点了点头:“有一道刀伤,从左肩贯穿过心口,看着严重,很快就好了。”
宋善至坐不住了,撑起来就要扒他的衣裳查看那道陈年伤疤,被他握住手:“别看,很丑。”
“伤疤哪有好看的?哎呀,你放开,我就看一眼,又不做什么。”
她很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李巍不想惹她生气,只得无奈松开手,身子往后仰倒,做出一副请君自便的样子:“好,看吧。”
他仰着头,若是换了旁人,这个角度想必丑得她不忍再看第一眼,但李巍骨相生得十分立挺,眉眼深邃,下颌锋利,这么望去反而有一种醉玉颓山的恣意风流,是与他平时沉静持重的气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宋善至嘿嘿笑着扑了过去。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杏眸,李巍微微挑眉,声音不自觉低哑下去:“不是要看那道疤?”
清冷的月晖铺满天穹,麝香藤的香气被夜风撞得零落,晃晃悠悠飘到她们身边时没了香得浓烈的攻击性,只剩几分绵长的余韵,渐渐苏醒的忄青谷欠在这阵忽浓忽淡的香气中翻滚。
蜜合色裙摆拂过他紧绷的大腿,宋善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放出了什么巫术,凡她经过之处,都会立刻变得像是山岗间的巨石一般坚石更。
比她的回答更先到来的是她的笑声。
轻俏的、得意的,让他又爱又恨的。
笑声沙沙拂过他耳廓,李巍抬起手,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她挪动膝盖压住。
他顺势合拢手掌,五指紧紧扣住她纤细的小腿,青筋蜿蜒纵横,像是随时要攀上她,只想缠绕、绞杀的蛇。
宋善至跨坐在他身上,上身挺得很直,若即若离,李巍望着她嫣红丰润的唇瓣,目光幽幽。
“不看了。”她很爽快地推翻了刚刚的决定,那截蒲柳似的腰柔韧地弯下,唇瓣擦过他的下巴,“先亲亲。”
她直直撞了上来,亲得乱七八糟,有些痛,但两人显然在这阵微妙的痛意中找到了更投入的状态。
李巍咽下喉间的一声闷哼,只剩一点儿微弱的残音,宋善至耳根发烫,借着换气的功夫在他耳畔悄声道:“你怎么只知道让我叫出来,自个儿一声不吭?”
一阵湿漉漉的水痕攀上他颈边。
李巍倏地闭上眼,不想让她发觉眼中沸腾难休的忄青谷欠。
“这不公平。”
她的抱怨声低低的,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坏,李巍掐住她的腰,一阵天旋地转,两人之间的位置倏然间调转过来。
“可是怎么办?”
李巍凝视着那双染上绯色的杏眸,不紧不慢道:“这种时候我不想讲理。”
话音才落,比先前还要炽热千百倍的吻铺天盖地压下。
他似乎不想再忍了。
李巍抱着她进了屋,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满院的花香,另一种馥郁的甜蜜香气缓缓溢散。
小莲蓬蓄满了水,颤颤儿地顺着急流奔来的方向吐出清露。
宋善至心砰砰跳,还以为今夜一狠心就能成功翻身登山,没成想还是戛然而止。
眼看着李巍抽身要走,宋善至径直夹上他的腰,声音里还带着尖叫过后的淡淡沙哑:“不许你走!”
李巍腰力过人,哪怕被她这么使劲儿夹/着,也维持着直直挺立的状态没有倒下去。
倒下去的话,今夜可能真的没那么容易收场了——他在心底冷静地推算着可能。
他不说话,低垂着眉眼,像是在隐忍什么。
宋善至气冲冲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半夜的时候总会偷偷过来看我。怎么,你是养成了夜探采花的习惯,正大光明这一招反倒行不通了?”
被她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穿,李巍有些窘然,低声解释:“不是……我只是有些,焦虑。”
一睁开眼,眼前没有她的存在,他心中就会莫名鼓噪不安。
平时在军中事务繁忙,尚且可以勉强压抑,但回到家之后,那股不安感就会奇异般地疯涨加剧。
哪怕他知道,她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或侍弄花草,或翻看话本,自由自在地做着她想做的事。但这些时日那股不安与焦虑交织而成的恐慌总能轻而易举地压过理智,只有真真切切地看到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才能平静下来。
在他开口之前,宋善至也发觉了点儿不对劲。
李巍最近真是过分粘人了。
放在从前,打死她都不相信那个冷面冷性的少年会和粘人这个词沾上边。但事实就是,不仅仅是沾边的关系,是极其、十分、特别粘人。
她自个儿悄悄琢磨了一下,可能和她小时候跟着大人去林子里打猎的时候被一头小野猪追,结果后面连着半个月都梦到被野猪一家追杀是一个道理。
自从上次她躲在野温泉石头边吓他那回开始,李巍就表示出对她莫名消失这件事格外强烈的抵触感。这次她被炀王残党掳走,他一定也很不好过。
那股紧紧缠在他腰间的力道缓缓松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柔软如春柳的手臂。
“你上次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之后不会再随便吓唬你了。”想了想,她谨慎道,“旁人搞出来的事情不归我管,我不负责。”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因为郁闷而嘟起的面颊,指腹抚过那块儿最红的地方,眼睫轻轻颤动,噙着淡淡的笑:“你不对我负责?我可不想交给旁人。”
宋善至一听他这语气不对,松开他的腰抬头一看,险些气歪了眉毛,哪有什么忧郁凄凉破碎的美男子?人家得意着呢!
她往后一倒,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躲过之后又觉得不解气,双腿蹬着风火轮一般朝他踹去:“快滚快滚,看到你都烦。”
李巍一把握住她的脚踝,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扣紧她的小腿肚,不知按到哪个穴位,宋善至顿时没了再扑腾的力气,索性倒在罗汉床上装死。
李巍失笑,又一次倒了下去。
一个轻盈若春风的吻落在她光洁的额上。
宋善至闷闷哼了一声:“我发现一件事。”
李巍唔了一声:“愿闻其详。”
宋善至用力推了他一把,顺便借力给自己翻了个身。
“李巍你这个人,真是一点儿种花的天赋都没有!”
经由他手的萱草怎么一点儿开花的迹象都没有?奇哉怪也!
李巍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在抱怨什么,看着她不掩郁卒的娇艳脸庞,他平生第一次生出想要毫无顾忌大笑的冲动。
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宋善至被他笑得脸更红了,气急败坏地就要举拳打他,却被人顺势拉住手,两人凑在一起接了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
……
宋相恒要急着去宿州赴任,没办法久留,只得在重逢的第二日就拎着自家亲姑给准备的大包小包登上马车,挥手与她告别。
而转天就是李巍的生辰。
玉琴她们都替宋善至着急,玉琵更是自个儿绣了一个荷包递给她:“大娘子补几针上去再送给大司马吧,这样就是您自个儿绣的了。”
宋善至被她这个好点子噎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她看了一眼荷包,看得出来玉琵已经尽力让自己的绣功看起来平庸了,但……这也不是她能绣出来的水平啊。
宋善至摆了摆手,把荷包塞还给她:“你们不用忙活了,我早就准备好礼物了。”
那她们怎么没有瞧见?
顶着二人疑惑的视线,宋善至十分潇洒地摇着素绢团扇晃了晃:“山人自有妙计。”
这是两人在一起之后度过的第一个生辰,意义不一般,宋善至打定主意要给他好好热闹一场。
想想他从前送给她的那些礼物,再对比她送的那些什么砚台、笔洗……都太敷衍了。
给人挑礼物这事儿很简单,但对象换成李巍,这件事就很难办了。
不过好在她灵机一动,想了个十分别致的礼物。
于是在生辰当日,李巍看着眼前这颗灰扑扑的毛料,又看向宋善至,沉吟片刻,谨慎道:“你是暗示我像石头,所以要我看着这块儿石头,时时自省?”
宋善至脸黑了:“才不是!”
她的灵机一动,他居然不懂!
听她气鼓鼓地解释完,李巍挑眉,笑容里多了些意味深长:“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这块石头里能开出翡翠,你便答应我一个要求?”
宋善至得意洋洋地点头,对上他饱含深意的眼神时,面颊倏地爆红,气急败坏地补充:“道德败坏的事我可不做!”
李巍娴熟地安抚她:“不做不做,你不想做就不做。”
他这么好脾气,宋善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挽住他的手臂催他快些解石。
李巍好笑地瞥她一眼,她倒是比他还要迫不及待想要揭开谜底。
看着那块儿毛料,李巍神情微凝,唇角翘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第49章
宋善至买回来的是一块儿未经开窗的原石,任由玉石行的人如何夸她慧眼识珠,她依旧忐忑。有道是‘神仙难断寸玉’,更何况这块原石被皮壳牢牢包裹着,一点儿碧意都透不出来,它里面是碧色鲜浓的翡翠,还是外绿内白的灰沙头,只能削开石皮才知道。
得了允准之后,玉石行的老师傅乐呵呵地拿着工具上前,还不忘叫众人隔开些,免得飞溅出来的石屑弄脏了衣裙。
玉琵连忙拉着一直试图凑到老师傅面前的团团往后退了退,玉琴性情稳重许多,但遇到这种事儿也难免觉得心潮澎湃,好奇得紧。
宋善至双手紧紧挽在李巍臂弯间,单看力道就知道,她此时有多么紧张。
“圆圆想我输,还是更想我赢?”
周遭围过来看热闹的仆妇婆子越来越多,李巍没有出声驱赶,在和她说话时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雪地松枝的气息里带着丝丝缕缕微妙的热意拂过她的感识,惹得她耳朵一麻。
宋善至下意识捏了捏耳垂,察觉到他噙着笑意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下移,她也不服输地径直瞪了过去:“你休想诓我,赌注如此,开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说的话不算数。”
“真是遗憾,还以为能看在寿星公的面子上听你多说几句好听话。”
宋善至听着他不紧不慢的语调,后背就开始发毛——这人故意作弄她的时候,语调反而越发沉稳,不紧不慢,像是一块儿横亘在溪流之间的大石头,任由从山上奔袭落下的泉水怎样湍急,他也不为所动,只一味地看着泉水中挟着未化冻的冰块儿在石面上踢来踢去,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才肯稍发善心,侧身让那股湍流继续涌动。
他看似遗憾的语气里不知道憋着多少坏。
看着她暗含警惕的神情,李巍一笑,没再继续逗她,听着仆妇们一声惊呼‘开了开了’,他握着她的手,示意她看。
一刀下去没见绿,听着周遭发出失落的气声,老师傅手上依旧很稳:“您各位别急,下边儿还有呢。”
众人又打起精神,翘首以待。
宋善至拉着他的手越来越使劲儿,李巍看着她僵直不动的眼睫,耳畔擦过许多嘈杂的声音,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他想要的答案,她早就给他了。
眼看着又是几刀下去,迟迟不见绿,宋善至有些丧气,看向李巍:“早知道那日我就多洗几遍手再去挑石头了……”这大臭手!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可爱,李巍捏了捏她鼓起的面颊,温声道:“还没开完,不要急着下定论,你瞧。”
宋善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几乎在一瞬间,一抹极秾艳的绿便跳了出来,众人的欢呼声和李巍低低的笑声一同传入她耳中。
贼老天今儿这么给寿星公面子?
宋善至又惊又喜地拉着李巍凑上前去看,老师傅今日开出这么一块儿极品,觉得是个好兆头,给她们解释的时候都忍不住带出几分喜气:“我老头子没说错吧?县主这块儿石头选得真是好,瞧瞧这翠色多浓多透,今年咱们还是头一回开出水头这样好的翡翠。”因着是全赌,宋善至用十两银子就买了这块儿极品翡翠回来,想到这里老师傅不禁有些心梗。
宋善至伸手碰了碰那截欲滴的翠色,回头对着李巍粲然一笑,得意洋洋道:“便宜你啦!”
李巍莞尔,扣住她细白的手腕,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下滑,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圆圆介不介意我再多占一点便宜?”
干燥温热的掌心紧紧挨着她,宋善至试着往外抽动,无奈他扣得很紧,几近密不可分。
她翻了翻眼睛:“先斩后奏的人就不要用那么温良有礼的语气说话了。”
玉琵她们低着头忍笑,有低低的气声随着风飘过来,李巍泰然自若,一点儿尴尬难为情的意思都没有,宋善至看得叹为观止,扯了扯他的手,在李巍专注的视线中小声道:“……你的脸皮和那些石头皮一样厚!”
李巍哑然失笑。
看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他还以为她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什么不得了的话。
“脸皮厚有什么坏处?”李巍握紧她的手,不让那几尾调皮的小鱼顺着缝隙溜走,佯装不解地问她,“我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而且。”他刻意停了停,果不其然,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重又向他望来。
赶在她就要耐不住性子催他快些说的前一刻,李巍慢悠悠道:“倘若我脸皮不厚的话,还真不好意思提出你允诺我的那个要求。”
语气很有几分勾得人心里发痒的意味深长。
宋善至面红耳赤,用力抽出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李巍的叫声:“你要去哪儿?”
宋善至头也不回:“回去放狗咬你!”
缩在玉琵脚底下偷偷咬石头玩的团团回过神来,连忙响亮地汪了几声。
它在这里啊!
李巍看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背影停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眼中的笑意越积越多。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宋善至闷声不吭,鹅黄色的裙摆荡得飞快,连枝石榴的纹路在天光下闪烁着错综复杂的细碎光芒,险些晃花人眼。
李巍几步走上前,试探地牵起她垂下的袖衫一角:“我方才说着玩笑的,怎么会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儿?”
宋善至一把拍开他的手,因为疾走而发红的脸庞紧紧绷着,只不过没等李巍忐忑多久,她自个儿就绷不住笑了出来。
四下无人,只有风吹过梧桐树时的婆娑树响,宋善至伸长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在他有些愕然的注视中双腿盘上他的腰,整个人如一尾翩跹漂亮的蝶般轻盈地挂在他身上。
“我才不和寿星公生气,省得贼老天又逮到我的错处,要做什么幺蛾子。”他身形十分挺拔,那截被她紧紧攀着的腰肢更是紧实有力,她不需要耗费太多力气就能稳稳地挂住,“你今日不用忙?”
李巍颔首,尽可能言简意赅:“嗯,多陪陪你。”
他下颌不自觉收紧,锋锐的线条径直往下,脖颈都收窄成一条紧绷的竖线。
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绷得像石头一样硬的肩膀。
柔软的唇瓣含住他的喉结,牙齿轻轻磨着,有细密的痛意传来,李巍浑身僵直,想抬手制止她继续点火,手举起半晌,终还是无力地落在她腰间。
似妥协,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他想要更多。
宋善至点到为止,看着他颈子上那个显眼的红痕,十分满意:“给你盖个戳,就算是多给你的生辰贺礼吧。”
她总有许多歪理。
李巍闭了闭眼,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迎着那道无辜又挑衅的视线,直直吻了上去。
他没有闭上眼,似乎并不介意她看到那双深幽眼瞳中此刻正翻滚着的滔天情/浪。
视线落在她身上,像被刚刚在烛火里滚过一遭的针又轻又快地刺了一下,比起疼,身体里层层叠叠掀起的水浪更让她觉得难以招架。
一簇火苗作引,她像是一支不断软倒、融化的蜡烛,挂在他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消失。
“你闭上眼……”
耳畔是她难为情的嘟哝声,李巍看着她紧闭着的、颤抖不休的眼睫,还有面庞上娇艳欲滴的红晕,唇角翘起一个恶劣的笑弧。
“好。”
他答应得利落,宋善至心里存了几分疑惑,趁着还没被他亲得彻底迷糊之前睁开眼,却直直撞进了他深幽的眼瞳里。
宋善至指责他:“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她眼睛水亮亮的,唇很红,很气愤的样子,李巍忍笑,思考了一会儿,佯装不确定道:“嗯……或许是因为我脸皮厚?”
先前她用来挖苦他的话被他自己消化掉了,又拿来逗她。
宋善至已经忘了刚刚她自己说不和寿星公生气的话,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又给他多盖了几个戳。
李巍含笑受用。
胡闹一场,午后的日光晒得吓人,连树荫下都带着让人心浮气躁的热度,李巍没顺着她的意思放她在石榴树下的竹榻上小憩,逆着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抱她进了屋。
罗汉床上铺了蕲竹、莞草和通草编织而成的凉簟,触之生凉,宋善至搂着竹夫人,潮红发烫的面颊紧紧贴在上面,只是瞥向他的眼神里依稀还有几分气。
李巍轻咳一声,随手拈起一旁的素绢团扇给她扇风纳凉:“喝不喝水?”
宋善至不说话,下巴一翘。
直到使唤了李巍好几趟,她才勉强消气:“我困了,你别走来走去的,晃眼睛。”
李巍温声应好。
这人真是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好坏的李巍。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阵阵凉风,面颊慢慢堆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那道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
炽烈的天光透过素白的窗纱透进来,蝉鸣阵阵,隐约传来来自枝头白兰的那股轻盈的香。
李巍侧坐在罗汉床沿上,看着那层随着她呼吸而起伏的小小绒毛,心里一片静谧,摇着扇的手腕时不时停一下,听到她有些烦躁的哼哼声,他才又回过神来,继续为她扇风纳凉。
宋善至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睁开眼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看去——只有一头肥硕似野猪的花毛狗趴在她手边呼呼大睡。
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团团,穿上鞋走了出去,玉琵见着她脸上就露出一个笑:“婢正要去叫您呢。”
说完不等她主动问,玉琵继续道:“军中有事,大司马出门去了,不过他说晚上会回来陪您的。”
宋善至叹了口气,外人看来李巍位极人臣,大权在握,自是风光无限,她心里却一直隐隐不安。
玉琵有些疑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心情不好了。
宋善至摆了摆手,推说想喝酸梅汤,玉琵笑着应好,一会儿就给她端过来。
温热酸甜的酸梅汤下肚,反而激出了一身汗意,宋善至想起前儿个阿嫂送来的包裹里有几瓶新的花露,正好这会儿试试。
等她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出来时,却瞧见身形峻挺的男人坐在屋里,手里的沙包咻一下掷出去,一道快到模糊的花毛影子立刻跟着飞扑出去。
一双笼着轻浅花香的柔软双臂悄然环住他。
李巍低头,她搂着他的脖颈,没有注意到他此时颇有些复杂的眼神。
李巍很快调整好情绪,在她犹带着几分清凉水意的手背上亲了亲:“想不想坐船?”
这句话问得十分突然,但没能阻碍她一瞬间亮起的眼睛。
“当然去!”
看着她一霎间笑开的脸,李巍眼中掠过淡淡的愉快,就知道她会喜欢。
两人用过晚膳,趁着夜色垂下之际,来到了那片荷塘前。
重重芙蕖在她面前铺展开来,红翠相扶,水面如镜,朦胧的月色并没能减损这份美丽,反而越发震撼,真是应了那句一池明月浸荷花。
夜风拂过,芙蕖的清香扑鼻而来,宋善至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梦中。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个地方?”
李巍握着她的手扶她上了那艘画舫,温声道:“府里地方不大,没法辟一方莲池给你,只能在这儿稍做弥补了。”
宋善至心花怒放。
她喜欢他的用心。
画舫布置得很精致,她稍稍倾身出去,手指拂过水面,拨起一阵涟漪,有几颗水珠恰好落在荷叶上,圆滚若珠,一阵风来碧浪翻。
月下赏荷,画舫夜游,两厢叠加在一块儿,更有一番乐趣。
宋善至仰躺在李巍怀里,懒洋洋地想到,看在他今日这么上道的份上,假如他提出的那个要求不是特别过分的话……她就舍命陪君子吧!
眼前蓦地一花。
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响,宋善至一下就认出了这玩意儿是什么。
她花容失色,一骨碌坐了起来。
她不是把这玩意儿埋在汴京家里的花园了吗?怎么会落在李巍手里?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色大变,眼神飘忽不定,气定神闲地开口:“应你说的那般,开出了翡翠,你要允我一个要求。”
“来,告诉我,这是何物?”
第50章
又来了。
那种被盯住、浑身发毛,感觉她下一刻就要被那头快要忍耐不住饥饿的凶兽拆吃入腹的感觉又来了。
宋善至拢了拢刚刚滑落下去的软烟罗披帛,水绿的颜色清透若蝉翼,上面绣着的金线彩蝶随着她拉扯的动作振翅欲飞,眨眼间就扑簌簌飞进了她心里,鼓噪不已,耳间都是虚晃的杂音。
画舫慢悠悠地在荷塘上飘着,月色倒映在柔润如缎的湖面上,泛开一圈又一圈的粼粼波光,岸上柳树上的蝉鸣随着荷香一块儿晃了进来,若是没有发生刚刚那件事,一切都能称得上一句岁月静好。
可偏偏李巍就是那么可恶。
见她迟迟不答,李巍逼近一步,她先前拉开的距离又倏然收紧,她下意识抬起眼,月华如水,倒映在他眼中。
“圆圆,逃避是行不通的。”
他做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姿势,斯文有礼的模样看得宋善至莫名起火。
“你怎么乱翻我的东西!”她拔高了声调,试图扭转对她来说并不利好的局势,“李巍,你干出这种道德败坏的事还好意思拿到我面前来说!羞煞人也!”
李巍倒是很坐得住:“这不是我翻出来的。”是团团哼哧哼哧刨了半夜的土叼出来的。
他起初没有将这东西放在心上,直到今日下午他有事去了军营里一趟,无意间撞了副将罗威一把,一个铜制的小圆球就这么一路叮叮当当地滚了出去。
察觉到顶头上司疑惑的视线,罗威脸色红红白白,可谓十分精彩。
李巍没有贸然出声,将心中的惊愕和好奇都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虽然做工不比他之前在宋府花园里拿到的那个精致,但模样大体一致,想来应该是一个用途的东西。
罗威从哪儿寻来的?看他脸色,此物想必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大司马的神色越发严峻,望向他的眼神也冷冰冰的,罗威窘迫极了,低声道:“大司马恕罪,属下这、这……是无心之失。”
罗威心底大骂那伙搞事情的东羯人,今儿本是他休沐的日子,趁着有空他便想着去老地方淘一些好东西,没成想接到急召,只能把东西胡乱往怀里一塞就往军营赶。
他今年快四十了,在房事上实在力不从心,偏偏家中妻子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罗威抹不下脸回回都叫她失望,只能钻营一些旁门左道。
听罗威十分尴尬地低声解释了原委,李巍嗯了一声,像是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罗威松了口气,连忙把地上的勉子铃捡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大司马忽地有些飘忽的眼神。
水面忽然荡开更大的波澜,有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跃出水面,接连几道破水声落下,带着几分清凉的水意混合着荷香拂过面颊,李巍缓缓回神,对上她一脸‘我就看着你怎么诓我’的冷笑,把事情原委讲了出来。
宋善至目瞪口呆。
团团这只坏狗!
“圆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巍提醒她得有始有终。
一边说,他手上的动作也没闲着,看着那个小球在他掌心飞快旋转着,叮叮咚咚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宋善至面颊发烫,一时眼花,不知道他握在掌心把玩的是勉子铃,还是泛着蜜意的杏果,又或者是那对开得正艳的红荆果。
“你明明都知道了它的用处,做什么还要我再解释一遍。”宋善至梗着脖子不愿意服软,指责他,“狼子野心,可见一斑。”
‘咚’的一声。
那颗勉子铃落到地板上,骨碌碌滚了好几转,卡在桌几边缘不动了。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改为捧上她的面颊,她眨一眨眼,纤细浓密的眼睫扑簌簌刷过他手掌。
“你把它藏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巍今夜话特别多。
宋善至看着他幽光深深的眼睛,轻轻哼了一声:“用不上啊。”
她对那些话本子里描述的稀奇古怪的玩具好奇归好奇,但真叫她真枪实弹,她又打心底里觉得抗拒。
还有什么用玉做成的……宋善至想想都觉得面皮发烫,那得多凉、多硬啊,真的能舒服吗?
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回过神的时候发觉李巍在笑,眼神里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
他得意个什么劲儿?
宋善至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红着脸道:“……我没有说你比它更好用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李巍微微一笑:“嗯,我没有误会。”
“我的确比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更好用,不是吗?”
在她有些不稳的呼吸声中,李巍悠悠补充道:“自然了,我自己说了不算,得看你的意见。”
“舌头。手指。选一个和它比?”
宋善至捂着脸不肯说话,这要她怎么比啊!
“是选不出来,还是忘了,哪一个更能让你高兴?”
李巍故作沉思:“是有几日没做了……你记忆有些模糊,也是常理中事。”
“现在补上,应当也不迟。”
画舫外蓦地传来淅沥的雨声,落在圆盘似的荷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一只手从层叠堆乱的石榴红罗裙下伸出。
素白的纱帷无声垂落,将濛濛细雨连同满池荷香一同隔绝在外。
……
李巍过了有生以来最餍足的一个生辰。
代价就是宋善至此后几日都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画舫上真的太晃了,一波欢/愉涌来之后,她又要跟着波动的船身猛地一晃。一来一回,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想起她还觉得腿软。
这日他从军营回来,还没进院子里就听到团团愤怒又委屈的叫声。
李巍脚步微顿。
被迁怒了啊,真可怜。
宋善至坐在竹榻上,手里拿着团团最喜欢的那个藤球,它蹲坐在竹榻旁边,双目灼灼,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去接主人抛出的球,无奈她一连套都是假动作,团团终于不干了,汪汪吠叫着要主人摆正陪玩的态度。
宋善至把藤球拎得高了些,逗得团团在原地绕着圈儿一直转,最后一口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看着她被逗得笑出声,李巍心下微松,正要提步走过去,却见她蓦地转头向他看来。
不等他露出一个笑,就见她抬起手,把手里的球朝着他的方向猛地一丢。
眼冒金星的团团嗷一声就冲了出去。
李巍没躲,任由那团毛发杂乱的肉球撞上自己的小腿。
一阵钝痛。
他面不改色,一瘸一拐地走到竹榻前,望着捧腹大笑的绿裙女郎幽幽开口:“我觉得,你应该对我负责。”
此话一出,原本坐在不远处给花浇水的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忙不迭地躲回了后罩房。
听得人牙酸!
余光瞥到玉琴她们急忙躲开的背影,宋善至气不打一出来,伸出脚踢了他一脚。
好么,人家晃都没晃一下。
宋善至默默把脚缩了回去,反而是她的脚有些疼。
李巍低低笑了一声:“一报还一报?”
宋善至白他一眼,往后一倒,被晒得又蓬又香的枕头稳稳地托住了她,暖香气烘得她有些发懒,也没了力气继续故意和他做对:“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
团团颠颠儿地又叼着球回来了,李巍顺手把球丢出去,认真答道:“想你了。”
话音温柔,手上的力道却极大,宋善至看得分明,那球都被他丢得直接飞出院子大门了。
他是不想团团太快回来打扰到他装可怜诉衷情吧?
宋善至哼了一声,给自己换了个枕头。
一抬眼就能看到李巍的脸。
李巍抬手轻轻梳着她乌蓬蓬的发,冰凉顺滑的发丝从他指间滑落,他却不再有从前那般患得患失的不安。
他独自在营帐中时,也会时不时拿出那枚放着二人结发的香囊出一会儿神。
要是能被她绞死该多好。用她的头发,或者用旁的也很不错。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冒出何等诡异的念头,李巍哑然。
他不想让她发现他刚刚的阴暗,哪怕是一霎而过的念头也已经染上了十足的欲念与晦涩,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他。
李巍可以确信这一点。但他没办法将那一部分的自己剜除丢弃。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宋善至好奇:“你想什么呢?”
想你。
想口口你。
想到骨血都在鼓噪发痛。
但说出来的话,可能又要被她撩在一边儿好几天。
说不定这次待遇连狗都不如。
李巍垂下眼,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打开看看?”
宋善至接过,指腹感受到一阵坚硬冰凉的触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等那只玉质凝润、翠色鲜浓的镯子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惊艳了一瞬。
那块儿石料开出翡翠之后她没再管,反正是送给李巍的东西,他想怎么处置都归他。
她对着铺满霞彩的天穹又看了看那只翡翠镯,瞥了他一眼:“这算什么?物归原主?”
李巍失笑,接过那只翡翠镯为她戴上。
皓腕凝霜雪,一环翠山青。很好看。
“就当作是我借花献佛吧。”
见她举着手腕看,眉眼弯弯,显然是喜欢的意思,李巍神情柔和,因为汴京传出来的消息而发沉的心情彻底放晴。
宋善至看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心里对李巍的上道很满意。她起初觉得自己年纪轻,压不住翡翠,平时多是金镯、玉镯换着戴,没成想这只镯子水头极好,戴上一点儿也不显老气笨重。
“要是能再开几个这样的翡翠出来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给阿嫂、侄女儿、姨母还有未来的侄媳妇儿一人打一个镯子了。
李巍没有笑她异想天开,温声道:“你若喜欢,改日我陪你去看看已经开出来的玉石,喜欢什么样子的首饰叫人直接做好送来就是。”
赌石风险太大,他不想她一次又一次失望。
宋善至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不乐意地扭了扭:“那不一样!”她花十两银子就开出这么一块儿水汪汪的翡翠,那种得意和成就感可比直接买现成的大多了。
但这种情况着实可遇不可求,或许她这辈子也遇不到第二回了。
她想起自己的大臭手,兀自悲伤。
李巍眉头微微颦起:“圆圆,不要乱蹭。”
自觉受冤的宋善至一骨碌爬了起来,拿起枕头朝他丢去,骂他不要脸。
分明是他自己耐性不佳,随便一碰就要起/来!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宋善至往他身上一倒,不等李巍反应过来,她蓦地出声:“我过两日要去江州一趟。”
江州。
她阿嫂和侄女儿如今暂居江州。
李巍尽量平静地消化完她又要离开的事实,颔首:“好,什么时候出发?”
宋善至想了想:“后日吧,明日我去和宝丫她们道个别。”
道别。多么正式。
“要去很久?”
宋善至发现了,他情绪不好的时候话很少,几乎到了言简意赅的地步。
她起了促狭的心思,佯装不确定道:“是吧,我许久不见阿嫂她们了,有许多话想和她们说。江州那地方我小时候去过几回,很热闹呢,又是水乡,想来夏日里也没那么热,干脆在那儿避暑好了。”
她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还不忘看向他:“你觉得呢?”
李巍坐在原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不错。”她挂念崔昙华她们,那他呢?会不会也被她这样珍之重之地放在心上?
宋善至心里暗笑不止,细看他的神情,简直僵到没办法看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她语调轻快,捋了捋有些皱的罗裙,作势要翻身下榻,“我去让玉琴她们准备着收拾箱笼……”
话音未落,腰间突然横过一只紧实有力的手臂,重重一带,她顿时跌坐在他怀里。
他难掩急促的呼吸落在她耳畔。
“能不能别去那么久?”李巍不想难为她,斟酌着又添了一句,“……这才五月,等到暑热尽了你再回来,这中间隔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他等得太久。即便是明知有时限的等待,也同样让他感到抵触。
说到后面,话音渐低,带着几分怅惘与失落,宋善至的心顿时像是被一把蒲叶扫过一般,有钝钝的痛意裹住她。
宋善至有些艰难地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啵啵亲了好几下,直到看着人脸色好看了许多,她才道:“对嘛,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
“作为对你勇于张嘴的奖励,我就勉强答应你的请求吧。”
但起码也得住个十天半月,玩尽兴了才回来。
后面这句话她没说,双眼水亮亮地看着他。
她的语气好像过于轻快了。
还有藏不住的狡黠和捉弄成功的得意。
李巍静静看着她,嘴角微翘:“好。”
……
临到出发那日,李巍表现得十分正常,没再露出一丁点儿不舍的情绪,宋善至看在眼里,气在肚子里。
江州水运发达,她们这一路便是打算走水路,为此特地去了房州临近的钦州码头坐船。
李巍一路护送,骑在马上目不斜视,俨然没有和她一块儿坐马车的打算。
虽然她在江州住的时日没那么长,但算上往返花的时间,也得一个来月呢。他刚刚听到她要去江州小住的时候反应那么大,这会儿倒好,一点儿反应都不给她。
宋善至有些郁闷,李巍还在盯着人往船上搬箱笼,她已经转身进了船舱。
她又感受到了忽冷忽热的滋味。
纤绳松动,船身被汹涌的河水推着缓缓驶动。
宋善至猛地站起身,大胆李巍,居然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和她说!
她又气又急地提着裙衫起身,想要去船头骂几句负心人,一转身,却恰好撞进一双平静含笑的眼瞳。
是李巍。
他就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的郁闷、气怒和伤心。
察觉到她的眼神不大对,李巍解释道:“那日听你说了要去江州的事之后我就有心想陪着你一起去,无奈近来事多繁忙,怕说了又做不到,反而白白让你失望。”
“我揽了押送朱晋霄入京的差事,便正好顺路送你去江州。”
李巍顿了顿,口吻里罕见带了些不确定:“……这个,应当算惊喜吧?”
宋善至冷笑,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多说无益,狗贼看招!”【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