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床都去不成,我还能走哪去


    等靳渊结束了这个吻, 张禄已经觉得有些缺氧。


    脑子昏昏乎乎的,之前想要指责靳渊的话语,也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花了好几秒, 他才重新回神, 恼羞成怒地瞪着靳渊:“你干嘛?”


    “亲你。”靳渊淡淡地回答。


    对靳渊的理直气壮, 张禄除了翻了翻白眼, 还真有些无可奈何。


    他能怎么办?揍?难道要去报复性地亲回来?


    “张禄。”


    “有话就说,别说半句藏半句,我今晚头都被你闹疼了。”张禄开口。


    “小小送去医疗中心……”


    “我听傅恒说了, 你是要让人不能轻易靠近她。”张禄叹了口气,“但你也可以先告诉我啊。”


    “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原因。你和小小要暂时分开。”


    “为什么?你觉得我没能力保护她?”


    出乎他的意料,靳渊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不想冒险。”


    “这哪叫冒险?”张禄有些急了。


    靳渊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了她可以不要命。但张禄,我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


    张禄张了张嘴, 又闭上, 别开了视线。


    安静了快半分钟,张禄转过身来, 认真地看着靳渊,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你是说, 你觉得, 我的命对你来说,也很重要?”


    “嗯。”


    “那你还那样对我!”张禄实在忍不住,再度抬高了声量。


    靳渊眉心微颦,似乎连他也陷入了困惑。


    过了一会儿, 他慢慢地开口,声音很轻:“你的命, 很重要。”


    “哈,”这个回答,让张禄又好气又好笑,“我的想法,我的……我的其他,就不重要,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


    张禄听得气结,忍不住又要起身,靳渊拉住了他:“别走。”


    “我能去哪?床上躺会,也不给么?”张禄没好气地挣了挣,到底没舍得用太大力气。


    靳渊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铺得齐整的大床:“先不过去。”


    “……为什么?我想躺着!”张禄额角突突地跳,满心的烦躁。


    “到了床上,我不保证我会做什么。”


    “我现在很想。”靳渊答得比刚才更坦荡,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没有半点躲闪,“如果你不愿意,最好不要过去。你知道,你打不过我——至少现在。”


    张禄直接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足足僵了好几秒,热气才“唰”地从后颈窜上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哪哪都是惊人的烫。


    他咬了咬牙,猛地重新靠回软垫里,瞪着靳渊的眼神又凶又窘:“这种时候你发什么疯?而且沙发和床,能有什么区别?”


    “有。”靳渊语气很平,“我不喜欢窄的地方。”


    脑子已经因为被这晚的事情整得七荤八素的张禄,听到这话再也忍无可忍,他一伸手,攥住靳渊的衣领就往自己跟前拽。


    那张素来冷静的俊脸上刚掠过一丝讶异,张禄已经不管不顾地凑了上去,唇瓣重重撞在一起。


    他其实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此时此刻,这仿佛是他唯一能做的,和必须要做的事情。


    所有乌烟瘴气的事情,乱七八糟的念头,没来由的慌乱,莫名的愤怒,全部在这番唇舌交缠里,统统倾泻出去。


    靳渊最初似乎还有些意外,很快便反客为主,抬手扣住张禄的后颈,将这个带着火气、毫无章法的吻稳稳迎了过去。


    张禄不肯示弱,攥着他衣领的手越收越紧,膝盖抵住沙发边缘,整个人不断往前压。


    靳渊本就靠在软垫里,被他逼得一点点向后仰去。


    直到后背彻底陷进沙发,两个人的重心同时失去支撑,张禄眼前一晃,已经跟着栽了下去。


    他慌忙抬手撑住沙发靠背,膝盖重重磕在软垫上,半边身子却还是结结实实压在了靳渊胸口。


    靳渊闷哼了一声。


    张禄动作一僵,立刻抬起头:“压到你了?”


    他的脸色依然比平时看起来苍白,几缕黑发沾着未干的薄汗贴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分明。只是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涣散空茫,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专注。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安静地望着他,眸色深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


    张禄被看得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看什么?”


    “没什么。”


    靳渊的嗓音也带着点低哑的磁,落在耳边,震得耳朵发麻。


    张禄这时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暗自在心中骂了一句,撑着沙发就要起身,腰间却忽然多了一只手。


    靳渊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虚虚地拢着他。


    但张禄还是停住了:“放开。”


    他绷着脸说,自己都听得出语气里没半分强硬。


    “不。”


    “靳渊,你别……”话说到一半,张禄忽然眼珠一转,反倒不挣扎了。他嘿地笑了声,索性顺着劲儿翻身侧躺下来,手肘怼了怼靳渊的胳膊:“往里挪。”


    靳渊微怔:“做什么?”


    “今晚就在这里睡。”


    靳渊扫了眼身下并不算宽敞的沙发,眉峰微挑:“这里?”


    “对,就这里。”


    沙发本就不算宽,两个大男人并排躺下,肩贴着肩、腿抵着腿,连翻个身的空隙都没有。


    他伸手扯过方才搭在靳渊身上的薄毯,胡乱往两人身上一裹,带着点得逞的小得意:“你不是不喜欢窄的地方吗?那辛苦一下,反正你也说,床不合适,今晚就在这凑活吧。”


    靳渊没说话,也没再反驳。他微微侧过身,给张禄腾出点更稳的位置,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腰侧。


    张禄身子一紧,刚要开口,靳渊却抢了先:“太窄了,怕你掉下去。”


    “少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张禄啧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往后挣了挣,想离靳渊远点。


    可沙发本就窄得可怜,他这轻轻一挣,后背当即悬空了小半截。腰侧那只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骤然收紧,手臂往回一带,两人瞬间贴得严丝合缝,连半分空隙都不剩。


    “乱动什么。”靳渊的声音里并没有不满,倒像是带着笑,“等下子,我们真就一起滚下去了。”


    张禄咬了咬牙,耳根烧得发烫,舌尖打了好几个转,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憋了半天,才硬邦邦挤出三个字:“手拿开。”


    “你会掉下去的。刚刚就差点。”


    “那还不是你害的!”张禄恼羞成怒,可他又真的没有再动。


    靳渊的眼里,浮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恨得牙痒,偏胸口还跟着一阵一阵发酥,麻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不,哪里止胸口……


    这股子莫名其妙的热意从哪来的,张禄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靳渊搭在他腰上的手,早没了刚才的安分,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游走,力道很轻,像柔羽扫过,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


    “靳渊!”张禄猛地压低声音喝止,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全身不由自主地发烫,“别用你的手指头在我身上跳舞!”


    腰上游走的指尖应声顿住。


    张禄刚暗自松了半口气,后颈就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尖,麻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窜。


    他下意识想缩脖子,肩窝却被人轻轻抵住,靳渊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唇瓣几乎擦着他的耳廓落下来。


    “张禄。”


    靳渊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极低,张禄只听得手足无措。


    这根本不是什么情话,只是自己的名字而已,但是从靳渊那里叫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缱绻,这两个字莫名地就有了不一样的热量。


    直烫得他从耳尖到后颈瞬间一片滚烫。


    他张了张嘴,本想凶一句“离远点”,可话似乎出了口,却被乱七八糟的心跳声直接盖了过去。


    靳渊像是没听见他紊乱的呼吸,凑得更近了些,薄唇几乎贴住了他泛红的耳尖,再一次开口:“张禄。”


    “你有病啊!”张禄终于低声叫起来,恼羞成怒,“凑这么近干什么!”


    “沙发就这么大。”靳渊回答得很简短,语气里透着点无辜。


    然而腰间的手非但没收敛,连原本没有交叠着的腿,也更近一步压了上来,不轻不重地缠了上来。


    张禄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想着要推开,身体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等回过神时,薄毯已经从两人的身上滑落开去。


    张禄喘着气,眼尾泛着红,猛喘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靳渊,你就是个变态。”


    靳渊的呼吸也失去了平稳,只是语气依然平静:“嗯,只对你变态。”


    张禄被噎得脸更红了,暗骂自己怎么会想到跟这人混在沙发上,现在躲也躲不开,简直自掘坟墓。


    他满心懊恼整无处发泄,冷不丁地耳边忽然落下一句很轻的话,带着点未散的喘,却每个字都极其清晰:


    “以后和小小有关的事,我都会提前告诉你。”


    张禄猛地转头看他。


    壁灯的暖光落在靳渊脸上,柔化了他平日锋芒毕露的五官,他回看着张禄,眼神很沉。


    怔了怔,张禄心头的火气刹那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令他晕眩的悸动。


    他抿了抿唇,哑声问:“真的?不会再骗我?”


    “嗯。”


    “这还差不多。”张禄别开脸,哼哼了一声。


    靳渊的唇轻轻蹭过他发烫的脸颊,温热的气息扫过皮肤,低哑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你还走吗?”


    张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沮丧:“床都去不成,我还能走哪去。”


    话音未落,靳渊已经用力吻住了他。


    张禄几乎是本能地松了牙关,这一次他没再死攥着那点别扭较劲,也没再逼着自己清醒。索性顺着那股翻涌的暖意,任由靳渊带着他,一点一点沉进这片温柔又滚烫的潮汐里。


    第52章 你跑不了了


    张禄是被压醒的。


    最先恢复知觉的是发麻的半边胳膊, 接着是腰间沉甸甸的重量,再然后,才是紧贴在后背上的温度。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窗帘没拉严, 晨光从帘缝里斜斜漏进来, 在地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昨夜亮着的壁灯不知何时熄了, 滑下去的薄毯倒是重新盖回了两人身上,只是大半堆在张禄腰间,靳渊那边几乎没剩多少。


    张禄盯着那道晨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脑子才慢慢转起来,迟钝地想起自己昨晚为什么会睡在沙发上。


    紧接着,更多乱七八糟的片段一股脑涌回来。


    靳渊突然倒在他怀里,两个人分喝了一盅炖品,他说自己的命很重要。


    再往下, 就是交缠的呼吸、没完没了的吻, 以及比亲吻更烫、更近的亲密。


    耳根唰地一下烧起来,张禄连忙掐断思绪, 死活不肯再往下深想。


    他稍稍动了动肩膀, 腰间的手臂却像是有所察觉,几乎本能地收紧了少许, 将他重新往后拢去。


    张禄浑身一僵, 彻底醒透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靳渊还在。


    不仅还在,而且从背后牢牢贴着他,一只手横在他的腰间,额头抵着他的后颈, 呼吸轻缓而均匀,难得睡得很沉。


    张禄原本以为, 等自己醒来的时候,这人早该不见了。


    就像从前的夜晚一样,靳渊会陪着他入睡,但几乎从不和他一道,迎接天亮的到来。


    这个年轻的靳家家主,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


    张禄放轻动作微微侧过身,扭过头,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


    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眉心舒展开来,脸上没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也没有昨晚发作时苍白脆弱的痕迹。


    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阖着眼,呼吸轻而均匀。


    张禄心口莫名地轻轻颤了一下。


    说不上是高兴,也不是全然的踏实满足。


    胸口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像很久之前,一文捡了只瘦巴巴的流浪猫回来,缠着闹着非要养,不由分说就把小猫塞进了他怀里。


    那团暖融融的小毛球蜷在他掌心里,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蹭着他的胸口。


    暖意顺着心口慢慢漫开,连带着心底也升起一股想把什么护住的念头。


    把靳渊比作小猫,这个想法荒谬地张禄忍不住想摇头。


    他的视线顺着靳渊的眉骨往下,停在那双闭合的眼睛上,又鬼使神差地落到唇上。


    昨晚的触感毫无征兆地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柔软,温热,完全不像这个人平时给人的感觉。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自作主张地倾了倾。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了所有动作,像怕惊飞檐下的鸟,微微低头,极轻极快地在那片温热的唇瓣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退回来的瞬间,张禄再次僵住了。


    天啊,他究竟在做什么?


    张禄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唇,刚刚从靳渊唇上偷来的那点温软却像一根轻羽,直往心口里挠,痒得难耐。


    铁定是昨晚没睡好,脑子糊涂了。


    这么想着,张禄呼出口气,正打算蹑手蹑脚地滑下沙发,不想一抬眼,冷不丁地和靳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张禄吓得浑身一激灵,重心猛地往后歪,眼看就要栽到地毯上,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靳渊眼疾手快地把人捞了回来。


    “慌什么?”他的嗓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让张禄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我要起来了。”张禄一时间竟然忘了反驳,慌里慌张就要撑着坐起身。


    横在腰上的手臂纹丝不动,靳渊眯着眼,声线还带着懒:“几点了?”


    “我怎么知道?”张禄没好气地说挣了挣,“松开,我去给你拿手机过来。”


    “不急。”靳渊闭上眼睛,侧脸轻轻埋进张禄的颈窝,语气里竟透出一点耍赖的劲,“再待一会儿。你让我取消了会议,你要负责。”


    “负责就负责,再负责也得填饱肚子啊。”张禄也犯着懒,奈何昨晚没吃东西,这会儿肚子早就空得咕咕作响。他自己扛饿倒没什么,就怕靳渊刚缓过来再饿着出状况,嘴上却不饶人,“我不就是让你别去开个破会,你还打算饿着我报复是吧?”


    “好吧,你把手机给我,我让人送上来。”靳渊听着,不再反对,也跟着撑起了身。


    张禄听得眼皮一跳,几乎立刻拒绝:“不行!”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张禄低头瞥了眼两人缠在一起的姿势,语气里裹着点没好气的窘迫。


    薄毯乱七八糟地堆在腰间,他半边身子还陷在靳渊怀里,两人的衣服都皱得不成样子。靳渊还好,哪怕头发凌乱、衣领敞开,身上依旧有种说不出的从容;他自己却一条胳膊被压得发麻,头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早成了鸡窝。


    这副模样被人撞见,张禄是万万不肯的,半分余地都没有。


    “反正不准叫人进来。”他恶狠狠地强调,“叫也不是现在。”


    靳渊的目光从他泛红的耳根慢慢滑下去,掠过皱巴巴的衣摆与露出来的半截锁骨,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张禄脸上的温度又开始不受控地往上窜,懒得再跟他掰扯,猛地翻身下了沙发,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


    身后的人没出声,他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烫得人后颈发紧。


    他刚拧开热水,氤氲的雾气还没来得及漫开,浴室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你 ——”张禄回头刚要骂,话音就堵在了喉咙里。


    靳渊倚在门框上,衬衫扣子全都解了,松松地敞着,发丝垂在额前,眼神在朦胧的水汽里显得格外沉。他没说话,只抬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浴室的空间里瞬间挤满了温热的水汽,混着两人身上的气息,令人呼吸发沉、变重。


    张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刚要开口,手腕就被握住了。


    热水从花洒里淋下来,溅湿了两人的身体,温热的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滑,分不清是谁的体温。


    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细碎的呼吸与低哑的闷哼。


    镜子上很快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模糊了交叠的影子,只剩水流淌过皮肤的声响,和偶尔漏出来的、带着点恼意,却又绵软的名字。


    张禄起初似有若无的推拒,很快就消弭在了靳渊的步步进逼中,力道到最后全散在了水汽里。


    他甚至连握拳的力气也跟着氤氲而去,只能虚虚地攀附着靳渊湿透的肩背,在对方被水贴紧的衬衫上,抓出一道道无力的褶皱。


    “靳渊……”张禄偏过头喘了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平时骂人的气势,声音却被水汽浸得发软,“你他\\妈昨晚……还半死不活的……”


    靳渊低垂着眼眸,温热的水流顺着他挺直的鼻骨滑落,滴在张禄的锁骨上,烫出细密的战栗。


    “那是昨晚。”他的声音混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沙哑。


    背后的墙壁依然沁凉,但身前贴着的躯体却滚烫得惊人。张禄被这冰火两重天的触感逼得仰起头,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终于彻底放弃了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抵抗。


    靳渊的动作不再有那一回的急躁与粗暴,但那种绵长的耐心下,依然是他独有的霸道与掌控。


    这比单独的掠夺还让张禄难以承受,到了最后,他发出的声音支离破碎,搅着陌生而羞耻的话语,只觉整个人,都彻彻底底地融化了。


    等到两人终于清理干净,走出了浴室,张禄却半点清爽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脑子浑浑噩噩,连脚步都有点发飘。他余光瞥见身旁靳渊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心里猛地一紧,脱口就问:“你没事吧?”


    靳渊侧过头,眉梢微挑:“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张禄索性破罐破摔,也不管脸颊烫得快冒烟,悻悻地嘟囔:“我又没说倒下就倒下,突然就像快死了。”


    “张禄。”


    “干嘛?”接过靳渊递过来的衣服,张禄粗声应着。


    靳渊笑了笑:“你跑不了了。”


    “什么叫‘跑不了’……”张禄想要反驳,可一抬眼撞进靳渊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顿时又失了声,他咕哝了一句自己也听不清的话,猛地别开脸去假装抻衣服。


    “只要我活着,你无论怎么跑,我都一定会找到你,再把你带回来。”


    张禄抿了抿唇,等胸口乱撞的心跳稍稍平复,才转回头看他,扯出一抹吊儿郎当的笑:“行,我要跑,你要追——喂,你说,是不是因为小时候我们都没时间玩捉迷藏啊?老天看我们可怜,特意凑一对补回来?”


    “有可能。”靳渊顺着他的话应,扣着衬衫纽扣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摩着张禄的脸,“承认我们是一对了,嗯?”


    张禄斜睨他一眼,不接这茬:“你要让小小也走你的路,将来她连正经玩的功夫都没有,那不得怨死你。”


    “我不会让她像我的。”靳渊收了笑意,语气很认真,“你也不会允许我那么做。”


    张禄嗤了一声:“允许?我哪敢啊!到时候你又……”


    “不会了。”


    唇轻轻地碰在张禄的额角,靳渊低声说:“再也不会了。”


    张禄没吭声,猛地一张臂,把靳渊拦腰抱住,近乎咬牙地说:“不准骗我,也不准瞒我。”


    “嗯……”靳渊没动,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今早空出来了,要不要去陪陪小小?”


    ==========作者有话说:==========


    终于在十八万字多的时候迎来了两情相悦,撒花~


    第53章 “知道了,老婆”


    两人收拾妥当, 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早餐到底没吃安稳,张禄一颗心早就飘去了小小那边, 满脑子都是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要不是靳渊按着他喝了半碗温粥、塞了两块点心, 他连这顿都打算直接跳过。


    又折腾了半小时才坐上车, 车窗外阳光亮得晃眼, 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张禄不禁犯起困来。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人,见靳渊也靠着座椅阖着眼, 忍不住抬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靳渊睁眼,看向张禄:“怎么了?”


    “没有。”张禄有点不自然地收回手,讪讪的,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你真没事?”


    靳渊静了两秒, 忽而对着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 不像平日的淡冷,也不带戏谑:“不用担心。”


    张禄一下看愣了。


    这样的笑容, 他从来没有在靳渊的脸上看见过, 那就像是……


    野性暴戾的黑猫,终于肯侧着头, 蹭一蹭他的手腕。


    念头刚冒出来, 张禄连忙转脸望向窗外,不肯让靳渊瞧见自己压不住的嘴角。


    车一路开进医疗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停稳的时候,张禄已经靠着车窗睡着了。


    直到司机下车打开车门,外面的动静传进来, 张禄才猛地惊醒。


    一睁眼,就跌进靳渊那深沉的注视之中, 眸光沉沉,却比外头的日光还要烫,烘得他耳根慢慢发热。


    “看我干嘛?”他的声音有一些的哑,坐起身来,见靳渊没动,便也没有即刻下车。


    靳渊淡淡一笑:“有时候,人还是要相信自己的本能。”


    “啊?”


    拇指在他唇上轻轻擦过,靳渊神色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张禄,我是凭本能抓到你的。”


    张禄听得气结,好笑地瞪了靳渊一眼:“我是兔子还是鹿啊?还抓。搞不懂你,快走吧,拖太久了小小要不认得我们了。”


    靳渊瞥他:“你昨天才来过。”


    “那可说不好。”张禄说着便伸手,自然而然地牵住靳渊的手腕,拉着人往下走。


    医疗中心里依旧安静,走廊明亮得近乎没有阴影。护士站的人看见他们,一边起身打招呼,一边笑着说:“小小刚醒,正自己玩呢。”


    推门进去,小床上的孩子果然醒着。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体衣,躺在小床里,正专心致志地研究头顶悬挂的布偶。两只小手漫无目的地挥动,偶尔碰到垂下来的软铃铛,铃铛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她便停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上一会儿。


    张禄还没走近,便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小小。”


    小床里的小小顿了顿,过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把小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张禄顿时笑了,三两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还记得我是不是?”


    小小当然不会回答,只盯着他看。看了几秒,嘴巴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啊”。


    张禄心都化了,小心翼翼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在她软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目光扫到站在一旁的靳渊,他鬼使神差地往前递了递:“来,你抱抱。”


    靳渊的神情微怔,却还是伸手接了过去,稳稳托在臂弯里。


    他的动作熟练得让张禄有些意外。小小也乖,安安稳稳窝在他臂弯里不哭不闹,仰着小脸望他,小拳头还攥住了他衬衫的袖口,攥得紧紧的。


    靳渊低头看着她,眉眼间惯有的冷硬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张禄站在旁边,胸口莫名发软。


    以前他也见过靳渊抱孩子。


    可那时候他总觉得,靳渊和小小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责任、血脉、补偿,或许还有些连靳渊自己都不肯认的心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可此刻,那层东西忽然就散了。


    他望着靳渊低垂的眉眼,又望了望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小小,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撞进心里:


    这两个人,都是他的。


    这个念头来得太直接,张禄自己都被烫了一下,忙低头去整理小床旁边散落的东西。


    至于耳根的燥热,只要他不管,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护士看了看窗外:“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也没有风。她这两天一直待在楼上,可以推下去走一会儿。”


    张禄立刻问:“能晒太阳?”


    “十几分钟没问题,避开直晒就好。楼下花园有树荫,带上帽子和小毯子。”


    张禄顿时来了精神,看向靳渊:“你还有没有时间?要不要带小小下去走走?”


    “好。”靳渊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推车,“你把车也推着,我抱她。”


    外面果然没有风。


    花园里的树影铺在石板路上,细细碎碎地晃动。


    靳渊抱着小小走在里面,肩背微微侧着,替怀里的孩子挡去了大半偶尔穿透树叶的刺眼阳光。张禄推着空婴儿车走在他身侧,橡胶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滚出轻而规律的咕噜声。


    见到这么多绿色的树叶和斑驳的光影,小小显得有些兴奋。她不再像在房间里那样安静地发呆,而是时不时扭动一下身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滴溜溜转,偶尔发出一两声软糯的咿呀声。


    张禄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她挥舞在半空的小拳头。


    小小下意识地张开五指,一把抓住了张禄的手指,乐得小腿直蹬,嘴里咿咿呀呀,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细的弯。


    他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任由小小牵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目光落在孩子白净软嫩的小脸上,一时有些出神。


    “哎,”张禄低头看着,声音里带着些许漫上来的感慨,又掺着几分自嘲的笑,“我以前一直琢磨着,自己这辈子,要是还能有机会抱奶娃,怎么也得是等一文那小子成家立业以后了。”


    靳渊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


    张禄的目光却仍然停在小小的脸上,嘿声一笑:“谁知道,那小子看来是没戏了。倒是我,自己生了一个。”


    这话其实透着几分荒谬,连张禄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和靳渊都是男人,而且他们俩,拎哪个出来看,怎么看都不像是怀里能揣出这么个软乎乎、带着奶香的小奶娃的人。


    靳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眸,静静地注视着臂弯里的孩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英挺的眉骨上落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四周很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阵,靳渊才重新开了口。


    “小小不会像我们的。”


    声音压得很轻,散在风里,几不可闻。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换旁人听了多半摸不着头脑,以为他在打什么哑谜。


    他望向靳渊的眼睛——那双惯常沉得像寒潭的眸子,此刻浸在日光里,依旧深不见底,却藏了点他从前没见过的软。张禄心口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靳渊是在说,小小不会像他们俩小时候那样。


    不会像十岁就跌进泥淖里、摸爬滚打讨生活的张禄,也不会像十岁就被按上冰冷家主位、逼着刀枪不入的靳渊。


    她不必被丢在原地独自面对世界的锋利,不必在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硬生生裹上铠甲去扛成年人的腥风血雨。


    她的幼年和童年,只会是一个正常孩子该有的样子——无忧无虑,有哭闹的权利,也有被人好好珍视的底气。


    张禄觉得眼眶莫名有些发热,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没出息的酸胀劲儿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还用说。”他清了清嗓子,咧嘴一笑,眉梢挑着点护崽的嚣张劲儿,“谁敢欺负她,看我不把人拍扁!”


    他用肩膀轻轻地碰了碰靳渊:“你也一样。就算小小躲不过要担你们靳家的责任,但要是她委屈了,哼!”


    靳渊看着他,忽然倾身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气音擦过他的耳廓:“知道了,老婆。”


    张禄当场呆若木鸡,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回过神。直到靳渊抱着小小慢悠悠走出好几步远,他才猛地惊醒,火烧火燎地追了上去。


    “你、你乱喊什么!”他气得耳根通红,又怕惊着孩子,只能压着嗓子憋得满脸发烫,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狠话。


    靳渊低头看了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小小,抬眼问:“你是要抱一会儿,还是放车里推?”


    “就累了?”张禄伸手小心地把小小接过来,瞥了靳渊一眼。


    靳渊没答话,掏出手机冲他晃了晃,按下了通话键。


    张禄抱着小小,掌心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却一直落在靳渊身上没挪开。


    电话那头不知在汇报什么,靳渊全程话极少,只偶尔低低应一声,直到通话快收尾,他才语气平淡地落下一句:“下午三点。”


    靳渊说完便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张禄慢悠悠地晃着小小,问:“又有事?”


    “嗯。”


    “那你去忙吧。”张禄说得干脆,手掌却仍轻轻托着小小的后脑,“我陪她待一会儿,晚点自己回去。”


    “不急。”靳渊看着他,“再陪小小走一会儿,我们上去,把你的出入权限正式办下来。”


    “啊?”张禄不明白,这还要特意弄得这么正式?


    他本以为靳渊随口吩咐一句,底下的人就都认得放行。


    “这里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得你,”靳渊说,“指纹、人脸录进系统,你过来的话,更方便,也更安全。”


    张禄心里轻轻颤了一下——这是实打实把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然后,中午……一起吃个饭。”


    靳渊的语气有些迟疑,张禄听出来了,他有些惊讶:“一起吃饭?谁?”


    “你跟我。”


    张禄张了张嘴,下意识别开脸:“你要不,还是去忙你的事?”


    “不肯?”


    “我要吃大份的,”张禄看着靳渊,很认真,“不要去吃那些盘子很大,摆得很好看,但是菜就一口、塞牙缝都嫌少的地方。”


    靳渊笑了:“好。”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一起喘口气。


    第54章 腿好了,特意走两步给我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 张禄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他照旧每天泡在健身房,一半做康复恢复,一半练对抗搏击。


    早年在街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 他打架全靠一身本能和野路子经验, 出手快、下手狠, 却没什么章法。


    陈教练夸他反应敏锐、底子扎实, 也一针见血挑出了不少野路子的通病。


    这份实打实的专业让张禄心服口服,一来二去,两人倒练出了点惺惺相惜的默契。


    靳渊则彻底恢复了连轴转的忙碌, 甚至比从前更甚。


    白天张禄几乎见不到他人影,只有半夜醒过来时,才会发现身边不知何时躺了人。


    夜里光线暗,看不清他眉眼,但能想象靳渊的疲惫。


    偶尔醒得彻底, 张禄会悄悄凑过去, 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一下。


    反正这人睡得沉,醒了也绝不会提, 跟没发生过一样。


    等第二天张禄睁眼, 身侧早就凉透了,人已经走了许久。


    之前他曾问过靳渊, 能不能让他自己去医疗中心陪伴小小, 靳渊没有同意。


    但也对他解释了理由:不安全。


    现在无论哪家,都知道他张禄是靳渊的伴侣,即便在住处和医疗中心的安保高效,来回路上, 却很难保证万无一失。


    靳渊说,再等等, 等他把当前的事情解决,真正在靳家站稳了。


    具体怎么才算“站稳”,张禄没问。


    他只要知道,靳渊不再会骗他、瞒他,就够了。


    什么“东港”、什么“货物”……这些弯弯绕绕,他不懂,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搞明白。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要是有一文那样的能耐,兴许,就能帮上靳渊的忙。


    但念头也就一闪而过,他不是纠结的性子,没那本事就不硬凑上去。


    直到这天上午,他刚换过衣服,打算开始一天的训练,那中年管家脚步匆匆地走进来,神情有些为难:“张先生,靳二公子来了。”


    “靳二公子?”张禄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管家可能说的是靳炀,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来做什么?”


    上回这混账东西趁靳渊不在,给他摆了好大一道,现在专挑这种时候上门,摆明了没安好心。张禄心里瞬间拉起了警戒线。


    “没有说。”管家顿了顿,才低声解释,“今天一早,老夫人亲自给门岗打过招呼,说二公子奉她的意思过来探望您,让底下的人直接放行,不必再向先生请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格外迟缓,字里行间的分量不言而喻。


    张禄一下就听明白了:“靳渊不知道?”


    管家的神情愈发为难:“老夫人特意交代,先生最近事务繁忙,这点小事,不必惊动他。”


    张禄撇了撇嘴:“不见。”


    “这……”管家的为难还没说尽,外头就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


    紧跟着“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人一把推开,抬眼的工夫,靳炀已经大剌剌地闯进了客厅,身后还跟着个二十五六岁、穿一身利落职业套裙的年轻女人。


    张禄微微一怔,到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双臂往胸前一抱,嘴角勾起一抹带刺的笑,语气里全是明晃晃的嘲讽:“原来是你啊。怎么?又专挑靳渊不在的时候上门?啧。”


    靳炀脸色微微一沉。


    若换作从前,他多半早就发作了。可这一次,他竟硬生生忍住了,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不用阴阳怪气,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是来干什么?”张禄上下扫他一眼,嘴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腿好了,特意走两步给我看看?”


    靳炀的嘴角顿时抽了抽。


    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却在这时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亲昵,像是在笑张禄这句话有趣,又像是在提醒靳炀不必计较。


    她往前半步,替靳炀将身后微微翻折的衣领抚平,动作自然得不像第一次在人前做这种事。


    “二公子今天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她柔声道,“张先生何必一见面就翻旧账?”


    靳炀脸上的怒色果然淡了些。


    张禄眯起眼睛,看了那女人一眼。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套裙,头发在脑后挽得整整齐齐,脸上妆容很淡。她说话时始终微微带笑,既不抢靳炀的话,也不显得低声下气。


    “这位是?”张禄问。


    “我的私人助理,乔妍。”靳炀说,语气竟有些得意。


    乔妍朝他点了点头,笑容显得亲切温婉:“张先生,久仰。”


    张禄也点点头,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私人助理。乍看倒没有什么不对。


    可方才靳炀眼看要发火时,她既没紧张垂头,也没等主子吩咐,只轻飘飘一个动作、一句软话,就把靳炀的毛给顺了。靳炀还真就听了。


    与其说她是替靳炀办事,倒不如说她最懂怎么顺着这混不吝的性子来。


    “坐下说吧。”靳炀径自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仍有些生硬,“今天我是特意来给你赔罪的。”


    张禄站着没动,维持着抱臂的姿势:“赔什么罪?”


    “上回的事,是我一时冲动。”靳炀顿了顿,显然这几句话说得并不情愿,“我不知道你和大哥已经……总之,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也不该对你动手。”


    “哦。”张禄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像冰水,“合着我要是跟你大哥没半点关系,挨你一顿打,就算白挨了?”


    “你!”靳炀眼见着又要跳脚。


    乔妍不着痕迹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向张禄低声道:“二公子这几天一直记挂着这件事。老夫人也说了,以后都是一家人,总不能为了之前的一点误会,闹得彼此都不愉快。”


    她说话时,眼睛看着张禄,手却没有离开靳炀。


    靳炀没作声,但神情的暴躁淡了下来。


    张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的那点异样越来越重。


    这女人不是替靳炀圆场,她才是那个主导的人,是她在牵着靳炀。


    而靳炀却像是毫无察觉,显然对这一套很是受用。


    “奶奶让我过来,是希望咱们把话说开。”靳炀继续道,“这两天找个时间,我做东,正式摆一桌,给你赔礼道歉。以前的事,就算揭过去了。”


    “吃饭就不用了。”张禄道。


    靳炀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想跟你吃饭。”


    “张禄,我都亲自上门了,你还想怎么样?”靳炀几乎是在咬牙切齿。


    “我没想怎么样。”张禄扯了扯嘴角,“你道歉,我听见了。接不接受,是我的事。至于什么一家人——免了,我跟你没那么熟。”


    靳炀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你现在既然跟了我大哥,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谁跟了你大哥?”


    张禄眼睛一瞪,旋即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怎么反驳都不太对,索性不跟他纠缠:“反正我不吃你的饭,也用不着你认我这个一家人。”


    “你——”靳炀猛地站起身。


    乔妍的手随即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动作很轻,甚至不像阻拦,只像情人之间安抚似的一碰。


    “二公子。”她柔声叫了一句。


    靳炀胸口起伏了两下,竟真的停住了。


    乔妍这才转向张禄,脸上仍旧挂着温和的笑:“张先生,二公子已经放低姿态,亲自登门道歉。您现在不愿意接受也没关系,饭可以以后再吃。日子还长,总有慢慢相处的机会。”


    这话说得柔和又周全,表面上是在退让,实际却已经替张禄把“以后”安排好了。


    “没有以后。”张禄半点情面不留,直接堵了回去,“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现在,可以请你们走了吗?”


    乔妍的笑容微微一僵,转瞬即逝,快得几乎难以觉察。


    “下次要过来,别专挑靳渊不在的时候。有什么话,你们直接跟他说。”张禄抬了抬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逐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禄!”靳炀终于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别仗着大哥护着你,就真以为自己——”


    “二公子。”乔妍这一次甚至没有碰他,只轻轻唤了一声,语调没什么变化。


    靳炀的话却猛地刹住,像被人掐住了开关。


    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乔妍朝他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却不值得为此大动肝火的孩子:“张先生一时还在气头上。今天先到这里,好不好?”


    那句“好不好”,又轻又软,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偏就是让人没法说不。


    靳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竟然真的慢慢散了。


    “行。”他重新转向张禄,冷笑道,“今天是我多此一举。以后你可别后悔。”


    “放心。”张禄道,“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很少后悔。”


    靳炀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乔妍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朝张禄微微欠了欠身,笑容得体挑不出错处:“张先生,今天多有打扰。我们先告辞了。”


    礼数尽到,她才转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张禄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管家见他一眼厌恶的神情,连忙上前来解释:“张先生,实在抱歉。老夫人亲自交代下来……”


    “先不说这个。”张禄打断他,目光还没从门口收回来,“那个姓乔的,真是靳炀的私人助理?”


    管家愣了一下:“二公子那边是这样说的。”


    “你以前也没见过么?那就是并没有多久?”张禄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你不觉得她很奇怪?”


    管家有些不明所以:“哪里奇怪?”


    张禄皱着眉,回想刚才客厅里的一幕幕。


    “说不上来。”


    他见过不少女人哄男人,有些图钱,有些图安稳,也有些是真喜欢。可乔妍看靳炀的眼神,都不像。


    那笑意底下,藏着点说不出的冷静和掌控感,根本不像是对着上司,也不像是对着情人。


    “要怎么才能找到靳渊?我想和他说些事。”话问出口,张禄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该死的靳渊。


    前几天还厚着脸皮喊他“老婆”,结果自己想找他说句话,还得通过旁人传话。


    ==========作者有话说:==========


    开始收线啦~


    第55章 饭可以陪你吃,那觉我可不能替你睡


    当管家把手机拿给张禄的时候, 张禄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他不至于土包子到没有用过手机,而是,手机的另一端是靳渊。


    这让他莫名地有些紧张。


    尤其是隔了几天, 才第一次和靳渊说上话, 心跳竟然快了一点。


    张禄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八成是被靳渊那疯病传染了。


    不然怎么至于连跟人说个话都那么扭捏。


    他接过手机, 故意粗着嗓子“喂”了一声。


    听筒里随即传来靳渊一声低笑。


    妈////的……张禄在心里暗骂,有什么好笑的?


    就这么一声轻淡的笑,竟让他耳尖先热了起来, 连带着脸颊都泛了点温度。


    定了定神,张禄没好气地说:“不要笑,有事和你说。刚刚靳炀来过了。”


    “哦?”


    笑声果然戛然而止,靳渊的语气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嗯,是老太太, 你家奶奶亲自交代的。别人也没办法, 你知道的。”张禄说。


    电话那段沉默了一下:“你有没有事?他做了什么?”


    “倒是没做什么……哎,就是他后面跟着个人, 一个女的……”


    话还没说完, 靳渊已经打断了他:“我现在让人去接你,你到公司来说吧。”


    “啊!?”张禄被惊得头皮发麻, 话都跟着磕巴了, “去、去你公司?不、不好吧?那、那可是……”


    那可是什么?他其实也说不清楚。


    虽说没真的进去过,但张禄对那种光鲜气派的写字楼多少有点模糊印象。他从前混街头,连踏进那样大楼正门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如今倒好, 要直接去靳渊的公司。进去该摆什么脸色?说什么话?会不会露怯?


    张禄有点犯怵,也有点犯愁。


    “我想见你, ”靳渊没给他纠结的余地,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的,“你不想吗?”


    “……但是……”张禄卡了壳,眼角余光飞快瞥了眼旁边垂着眼、神色如常的管家,脸颊烫得更厉害,声音不自觉压得低了些,“……好吧。”


    “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以后,张禄还举着手机,半天没动。


    直到管家轻轻叫了他一声:“张先生?”


    他才像被烫着似的,赶紧把手机塞了回去,粗声粗气地问:“车什么时候来?”


    “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十分钟。”


    “这么快?”话一出口,张禄又觉得自己问得多余。


    靳渊说要见他,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运动服,到底没敢就这么出门,转身上楼换了件深色衬衫和长裤。衣服都是靳渊让人准备的,大小正好,料子摸起来也舒服,只是穿在身上,总让他有种偷了别人衣服的别扭感。


    站在镜子前来回看了两眼,张禄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妈\\\\的,去见他,又不是去见皇帝。”


    嘴上说得硬气,临出门前,还是抬手把衣领仔仔细细捋了一遍。


    车果然来得很快。


    除了坐的这辆,前后还各跟着一辆安保车。张禄上车时瞥了一眼,没作声,心里却清楚——多半是听说靳炀闯去了住处,靳渊那谨慎过头的毛病又犯了。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高得看不清顶的写字楼前。


    张禄下车,仰头眯眼望了望。


    整栋楼覆着玻璃幕墙,映着晴日天光,亮得晃眼。正门前人来人往,个个衣着规整,步履匆匆,手里不是攥着文件,就是贴着耳边低声通话,没人闲逛,也没人东张西望。


    张禄忽然就有点后悔过来了。


    倒不是怕被人瞧不起,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冷眼轻视他早就受惯了,从不在意。


    可这地方和他从前活的世界,差得实在太远。街头的规矩简单直白,谁狠、谁快、谁手下有人,几眼就能摸清。这里却遍地是锃亮的玻璃、平整的地砖、看不懂的标识,人人说话客客气气,嘴里蹦出来的词大半他都听不明白。


    他刚站定,一名等候在门前的年轻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准确地叫出了张禄的名字,并且告诉他,靳渊还在开会,很快就能结束了。


    大堂很宽敞,却没有张禄想象中那些花里胡哨的摆设。几块巨大的屏幕不断滚动着数字和信息,前台后面挂着靳氏的标志,简洁得近乎冷淡。


    经过闸机时,年轻人没有给他拿访客证,只让他站在识别屏前。


    屏幕亮了一下,随即传出一声轻响,闸门自动打开。


    进了电梯,楼层数字飞速跳动,快得让张禄耳膜微微发胀,心也跟着一点点提了起来。


    电梯门一开,外头的氛围便和楼下截然不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压低的交谈声揉在一起,往来的人脚步一个比一个急。


    有人抱着厚厚一叠文件从他们面前经过,认出年轻人,匆匆停下来:“季助,南线的临时许可下来了,但是海关那边要求重新补一份担保函,十二点以前必须提交。”


    “发给法务和风控,十分钟后给我结果。”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没走出几步,另一人又迎了过来:“东港仓库的低温机组出了故障,备用电源能撑八个小时。工程部问,是就地抢修,还是先转运?”


    “样本和制剂先转,普通货物留仓。具体方案送进去,先生签字。”


    张禄跟在旁边,听得一知半解,可他至少听懂了,这里的事桩桩件件都急迫,而几乎所有事,最后都要落到靳渊头上拍板。


    年轻人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间会议室外停了下来。


    “先生还需要几分钟。”他说,“您可以先去办公室等。”


    张禄没应声,目光透过半掩的百叶帘,落进了会议室里。


    屋子很大,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墙上的大屏拆成数块,港区平面图、运输线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铺了满满一墙。


    靳渊坐在最前方。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身体微微后靠,神色冷淡,指间松松夹着支钢笔。有人站在屏前汇报工作,他很少打断,只偶尔抬眼问一两句。话都不长,可只要他一开口,满桌人立刻低头翻文件,神情都绷紧了几分。


    张禄看了一会儿,不由地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靳渊很忙很忙,但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靳渊在工作。


    靳渊面前摆着三部手机,其中一部屏幕亮灭交替,几乎没彻底暗过。左手边摊着半尺厚的文件,右手边搁着只白瓷咖啡杯,杯口没半点热气,也不知是空了许久,还是早就凉透了。


    也难怪每次半夜摸回床边,连自己偷偷凑过去亲他,他都毫无察觉。


    靳渊的“忙”,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有了具体的样子。


    不是旁人想的那样高高在上坐着发号施令。是每一条线出了岔子,都要推到他跟前问怎么走;满屋子人都等着他的决断,仿佛只要他错判一次,后头就要跟着塌一片。


    张禄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靳渊真的很累。


    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偶尔低头翻文件时,停顿的间隙总比平时长那么一瞬。


    也终于明白,当靳渊说,再等一等,等他真正把大局稳住——这些话,并不是简单敷衍的安抚。


    张禄眉头越皱越紧。这算什么家主,根本就是个收拾烂摊子的。所有人把啃不动的难题、解不开的死局一股脑堆到他桌上,再仰着头等他一一摆平。


    “他每天都这样?”张禄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会议室:“最近事情多,比平常更忙一些。”


    “平常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露出一个很浅的苦笑。


    这就算默认了。


    张禄心口莫名窜起一点火。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气旁人都把担子往靳渊身上推,还是气这人硬扛着不肯说半句累,又或是气自己站在这儿,半分忙都帮不上。


    约莫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靳渊合上面前最后一份文件,长桌两侧的人立刻捧着文件起身,鱼贯而出,没人敢多耽搁一秒。


    张禄等人都走完了,才磨蹭到门口,半个身子探进去张望。


    靳渊像是早察觉他在外面,抬眼就精准接住他的目光,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下:“干嘛不过来?”


    “总觉得不是我来的地方。”张禄目光扫过满桌堆叠的文件、墙上亮着的数据屏,最后落回靳渊脸上,脱口就问,“你吃过早饭了吗?”


    靳渊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第一句是问这个,顿了顿才应:“吃了。”


    “我才不信。”张禄一边往里走一边撇嘴,“我今天醒得够早了,睁眼你人就没影。天不亮就爬起来处理事,哪有心思好好吃饭。”


    见到靳渊脸上加深的笑意,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语气,是不是太像管着人了?


    难不成是操心张一文操心惯了,顺嘴就套到靳渊身上了?


    靳渊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往跟前一带:“所以才特地叫你过来,陪我一起吃个午饭。”


    张禄抬眼看着靳渊眼下淡淡的青影,轻轻叹了口气:“饭可以陪你吃,那觉我可不能替你睡。”


    靳渊低笑一声,微微倾身,唇瓣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


    张禄习惯性地后退了半步,东张西望,发现偌大的会议室并没有旁人在,他才松了口气,瞪了靳渊一眼:“给别人看到多不好。”


    “有什么关系?”靳渊一哂。


    “当然有关系。你一贯那么凶,那就一直凶好了。”张禄说,“突然没那么凶了,反而让人不知道怎么应付你了。”


    挑了挑眉,靳渊说:“走吧,到我办公室去。靳炀做了什么,你告诉我。”


    第56章 可能就要扑上去把人给啃了


    靳渊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门看起来和旁边几间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进去以前,靳渊又在门侧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指纹。


    伴随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张禄跟在他身后跨进去, 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办公室比他预想的还大, 却半点没有想象中金碧辉煌的派头。没有晃眼的鎏金摆设, 也没有动辄天价的古董字画, 墙面是低饱和的灰调,压着深木色线条,冷清清的, 倒像他这个人。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落地窗。


    天光无遮无拦地铺进来,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宇尽收眼底,地面上的车辆缩得像一颗颗缓慢移动的豆子。张禄只往窗边看了一眼,便觉得脚底隐隐发虚,赶紧收回视线。


    修得那么高, 却连面结实的墙都没有, 这玻璃看着就不牢靠。


    他在心里嘀咕,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靳渊转过身看向他:“怎么了?”


    “没有。”张禄环顾四周, “你这地方好宽敞。都能拿来住人了。”


    见靳渊挑眉, 他又补了句,说得一脸认真:“真的。我跟一文从小到大搬过那么多地方, 所有住处加起来, 都没你这办公室大。”


    不过办公室虽然大,东西却不算多。


    靠窗是一张深色的长桌,桌面宽得过分,整整齐齐摆着几台屏幕和分门别类的文件。旁边立着一面显示墙, 此时已经熄灭,只剩下黑色的屏幕, 倒映着两道模糊的人影。


    墙边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柜子,大半装着文件,透明柜门后露出的书脊密密麻麻,有各种字母文字,也有他看不懂的符号。


    他心里顿时又升起一点敬畏。


    倒不是敬畏那些书,是敬畏靳渊,假如他真的能看下去的话。


    办公室另一侧摆着一组沙发和小茶几,大概是平时见客用的。再往里,还有一张能容下六七个人的小会议桌,桌上装着嵌入式的屏幕和插口。


    一间屋子,既是办公区,又是会客厅,还能当会议室。


    张禄左右看了一圈,忍不住道:“你这儿什么都有,底下那间大会议室还有什么用?”


    “人多的时候用。”


    “人少就在这里?”


    “嗯。”


    “那你一天到底要开多少会?”


    靳渊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不一定。”


    张禄一听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就知道真实数字肯定不好听,眉头又皱了起来。


    靳渊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中午就不出去了。你想吃什么?”


    张禄摇了摇头:“随便,你喜欢的就好。”


    话音落下,他继续在屋里慢慢转,像巡视一块陌生地盘。


    没走两步,他就注意到书柜旁嵌着一道几乎与墙面同色的暗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凑过去碰了碰门板:“这是什么?”


    “休息室。”


    张禄顿时来了兴致,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只衣柜和单独的洗手间。床铺收拾得很整齐,灰色的被子平平展展,没有半点褶皱。衣柜门没有关严,露出里面几套颜色相近的衬衫和西装。


    洗手台边甚至放着剃须刀和没拆封的牙刷。


    和外面的宽敞气派比起来,这里小得过分,也简单得过分。


    张禄进去转了一圈,只觉得逼仄,很快就退了出来。再看这间敞亮的办公室,滋味忽然就变了。


    外头看着什么都有,窗大、桌大、地方大,可真正属于靳渊自己的,不过是墙后那张窄巴巴的单人床。


    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靳渊走上前,伸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腰:“又在想什么?”


    “你那么有钱,干嘛不对自己好一点?”张禄指了指单人床,眉头微微地皱起,“有钱人不都是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啊对,喝那种洒一滴都像往地上扔钱的酒,在游艇里吹海风晒太阳么?”


    靳渊哑然片刻,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张禄肩上。


    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微微发颤,张禄才反应过来——这人居然在笑。


    他一时有些茫然,心里却禁不住地雀跃,只是嘴上依然气急败坏:“你笑什么?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嗯,有钱人天天山珍海味——说吧,你想吃什么,山珍,还是海味?”


    靳渊抬起头,眼底还漾着未散的笑意,带着点促狭。


    “我不懂,你安排就好。”张禄想了想,“可以吃辣的吗?自打被你抓进来,我都没吃过辣菜了。”


    “可以。”


    靳渊答得干脆,走到办公桌边,抬手按了内线电话。


    张禄原本还以为他会搬出医生那套说辞,什么身体没恢复、饮食要清淡,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好说话,反倒有些不适应:“真能吃?”


    “少吃一点。”


    听着靳渊在电话里吩咐的是“沾点辣就行”,张禄不由地有些失望,咕哝了一句:“那跟不加有什么区别?”


    “再过段时间,再让你放开了吃。”


    靳渊笑了笑,重新走到张禄身边,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过来一阵亲吻。


    张禄猝不及防,被吻得晕头转向。一吻结束,他喘着气推开人,耳尖发烫:“你又发什么疯!”


    “餐前甜点。”靳渊语气平淡,答得理所当然。


    “你才是甜点!”张禄不假思索地抗议,话出口又觉得这个说法似乎还是有问题,琢磨了一会儿,他补充道,“你看着才像那种甜兮兮的点心,我怎么也得是道硬菜,红通通铺满辣椒那种。”


    “不要。我不吃辣。”靳渊一口否决。


    张禄哼了一声:“那我也不当甜点。”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忍不住一下笑出了声。


    靳渊看着他弯起的眼尾,没笑,只上前再次捧住他的脸,慢慢吻了下去。这一次动作放得很缓,给足了他退开的余地。


    张禄没闪,也没躲,他伸手抱住靳渊。


    直到门外传来餐车滚轮碾过地毯的轻响,两人才堪堪分开。


    送来的菜果然有一盘的辣炒牛肉,张禄尝了一口,辣味不算重,却也绝不至于淡得吃不出来。牛肉切得薄,炒得鲜嫩,带着一点花椒的麻香。


    他吃得眉眼都亮了,执意夹了一块递到靳渊碗里:“试试,就一点点辣。”


    靳渊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把牛肉吃了,迎着他满是期待的目光,淡淡点了下头:“嗯,不错。”


    “我就说好吃。”张禄喜滋滋地扒了两大口饭,吃到一半才想起今天过来的正事,筷子顿了顿,“对了,靳炀今天上门,说是来赔罪的。”


    “赔罪?”


    靳渊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眉梢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荒唐的事。


    “对。”张禄嗤了一声,“说上回打我是他一时冲动,不该对我说那些话,也不该动手。还说老太太训过他了,以后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靳渊放下了筷子:“我会吩咐他们,无论是谁的指令,都要先和我说一声。”


    张禄摆摆手:“这没办法的,底下人谁也不敢得罪,真要事事都找你,万一你在开会,还是做什么,他们怎么可能挡得住?”


    见靳渊的眉头拧得更紧,张禄忙说:“不过靳炀这人,也就那样。我是想来和你说,他身边那个女的,叫什么助理……你认得不?”


    “我怎么会认得。”靳渊唇角勾出一个轻蔑的笑,“又是那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不对。那女的,叫乔妍。二十五六岁,穿一身灰色的衣服,说话轻声细气的。”张禄一边回想,一边比画,“看起来很客气,也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话。可我就是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张禄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泄气了:“我说不上来。但是……我感觉,那个女的,不是靳炀的人。”


    “哦?”靳渊的目光闪了闪。


    他没有打断张禄,而是等了一小会儿,才试探着问:“你是不是觉得,真正拿主意的是她,靳炀反倒像个听话的?”


    张禄猛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把刚才客厅里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靳渊听——乔妍怎么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再加两三句软话,就把炸毛的靳炀捋得服服帖帖,连半句反驳都没有。末了他有点不确定地问:“我总觉得这事蹊跷,靳渊,你要不要…… 查一查?”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就凭这点感觉特意跑一趟,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


    于是他认认真真补了句:“你之前说的,人有时候要信直觉。”


    “好。”靳渊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去查查看。”


    答得太干脆,张禄反倒怔了一下:“你真信啊?”


    “为什么不信?”


    “我又没证据。”张禄犹豫着说,“就是觉得她怪。万一人家就只是擅长哄人、会来事呢?”


    “你特地来告诉我,我肯定要查的。”靳渊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取出手机,按了个键,等了三秒后,平静地开口:“查一个人,叫乔妍。二十五六岁,女性。目前跟在靳炀身边,对外身份是私人助理。”


    对面不知问了什么。


    “先查她什么时候出现在靳炀身边,是谁介绍的。工作履历、资金往来、出入境记录,还有她最近接触过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动静压下去,别打草惊蛇。”


    张禄坐在一旁,筷子悬在碗边,听得有点发怔。


    他不过是凭着直觉说了句“这女人不对劲”,到了靳渊这儿,三言两语就拆解成了一套脉络清晰的清查的东西。


    “还有,”靳渊抬眼看向张禄,“把今天上午住处客厅的监控调出来,完整送到我这里。”


    说完,他挂断电话。


    张禄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自己说不清楚。


    没有证据,没有条理,连哪里不对都只能凭感觉去形容。可靳渊听懂了,也没有笑他疑神疑鬼。


    “那要是什么也查不出来呢?”他问,心里到底还有些忐忑。


    “查不出来,也不过是费点人力时间。”


    靳渊重新拿起筷子,语气平淡:“总比漏掉什么好。”


    他抬眸看向张禄,轻轻一笑:“靳炀那个人,跟……父亲,简直如出一辙。我从不觉得他能成为什么威胁。但现在你觉得不对,那事情多半就是有了什么变化。”


    张禄没说什么,低下头去,他怕自己再多看靳渊一眼,可能就要扑上去把人给啃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贤内助”上场了


    第57章 ……愿意


    当天晚上, 靳渊回来得比往常早。


    张禄刚洗完澡,正靠在床头翻一本少年冒险的小说,他听见门锁传来轻响, 抬眼望过去, 正撞见靳渊推门进来的身影——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眉宇间还凝着没散的疲惫。


    “今天这么早?”张禄看了一眼时间, “还不到十一点。”


    靳渊走到床边,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他。


    张禄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干嘛?”


    “你看得没错。”


    张禄怔了怔, 坐直身体:“那个乔妍?”


    “嗯。”


    靳渊在床沿坐下,抬手松了松领带,又解开领口最上方的一颗扣子:“她的履历做得很干净,但其中有一年对不上。表面上是在境外一家咨询公司任职,实际上, 那家公司早在她入职前就已经停止经营。”


    “呃, 什么意思?”张禄挠了挠头,“是说她的身份是假的吗?”


    “身份是真的, 履历是做出来的。”靳渊道, “她回国之后,绕了三层引荐关系才到靳炀身边。中间牵线的那个人, 和靳家一名早年离职的老部下来往甚密, 还有过几笔数额不小的资金往来。”


    张禄眨了眨眼睛,等着靳渊继续解释。


    “她不是靳炀自己找来的。”


    “那是怎么回事?”张禄歪着头想了想,“别人要利用那白痴?有可能!那小子看着就脑子不好使的样子!”


    靳渊微微一笑:“其实他挺聪明的,嘴巴很甜, 长辈们很喜欢他。”


    张禄听得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毫不掩饰愤愤不平:“你才是撑起靳家那个人。”


    这话让靳渊安静了一瞬, 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只淡淡地开口:“不重要。”


    “哪不重要了……”张禄小声咕哝了一句,手不自觉搭在了靳渊肩上。


    靳渊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眼下不重要。重要的是,张禄,我好像低估靳炀了。”


    “低估他?”张禄哈了一声,晃了晃拳头,“就他那两下子,我现在一只手能打他仨。”


    靳渊低笑一声,伸手覆住他攥着的拳头,掌心温热地裹了上去:“我不是说他本人有多大本事,可他身上流的,毕竟是靳家的血。”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之前我没往这层想过——或者说,他太不成器,我根本没把他当成需要提防的对手。”


    “也就是说,他也有资格当靳家的家主咯?”张禄很快反应过来,随即嗤笑出声,“那你把这摊子丢给他,我们带着小小走好了。”


    靳渊没笑。他定定看着张禄,眼神格外认真:“真能那样的话,当然好。”


    “不行吗?”


    摇了摇头,靳渊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太碍事了,他们要坐稳位置,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和小小的。”


    张禄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转头看着靳渊:“那你的意思是,那个女的,现在就是哄着靳炀,让他听话,将来好把他拱到你现在的位置?”


    “嗯。”


    “那他背后是谁啊?你那二叔?你不是说那废物很受长辈们喜欢么?”张禄一顿,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对了,你说靳炀会不会知道啊?”


    “不。”靳渊说,“我说过他跟我们的父亲很像,非常地肤浅。”


    “蠢死他算了。”


    张禄骂完,仍有些不放心:“现在怎么办?”


    “先不动她。”靳渊说,“顺着她,看看背后到底还站着谁。”


    张禄点点头表示明白,沉默了几秒,又忍不住抬眼瞅他:“你今晚特意赶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答应过你,不再瞒你。”


    靳渊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张禄心口却猛地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里含糊地嘟囔:“知道了就知道了,也不用急着今晚说……”


    “不是急着说事。”


    靳渊伸手托住他的下巴,让他重新抬起脸。四目相对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点深夜独有的沙哑:


    “是想回来见你。”


    张禄望着近在咫尺的眼睛,脑子里那根勉强维持清醒的弦,“啪”地断了。


    什么乔妍,什么靳炀,什么各怀鬼胎的妖魔鬼怪……全都在这一秒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先一步攥住了靳渊的领口,力道有点重,带着点笨拙的蛮横,猛地把人往自己跟前拽。


    唇瓣重重撞在一起。


    靳渊没躲,顺势偏过头,抬手扣住了张禄的后脑,将这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急迫动作,稳稳当当接了过去。


    他的舌尖带着一点微凉的酒气和烟草风尘,还有一种属于深夜露水的淡凉,纠缠间却敏锐又强势,直把张禄逼得喘不过气。


    “等……等等……”


    张禄好不容易找回一丝理智,按住靳渊的肩膀把人稍稍推开半寸。


    “……你……”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正不知道要说什么,靳渊却自己往后退了退:“又不愿意了?”


    “谁他///妈////的……”张禄咬牙,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推了推靳渊,脸烧得像着火,“你去洗个澡,看你都累成什么鸟样了。”


    靳渊笑了笑,到底没再跟他在嘴上较劲,低头在张禄唇角轻轻落了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起身走向浴室。


    水声很快从玻璃门后哗啦啦响起来。


    张禄靠回床头,手里的少年冒险小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摸了摸自己还热发烫的嘴唇,又转头瞅了瞅亮着暖灯的浴室磨砂门,心里像是被只小猫爪子来回挠着,又麻又痒。


    差不多一刻钟后,水声停了。


    浴室门被推开,随着温热湿润的水汽涌入房间,靳渊穿着一件浴袍走出来。


    没有了那一身板正严谨的西装铠甲,他乌黑的发梢被热水浸得湿润,凌乱地垂在额前,平日里冷白的肌肤被热气熏出一层薄红。


    那平时拒人千里的寒气像是被这遭洗去了大半,显得意外的好亲近。


    张禄放下手里的书,还没说话,靳渊已经直接上了床。


    他没绕去自己那一侧,而是顺着床垫靠了过来,带着满身湿润的暖意,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轻轻压向张禄,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大型兽类。


    “哎——你干嘛?”张禄嘴上嫌弃地大声咕哝,两条胳膊却已经诚实地伸展开,稳稳托住靳渊的后背。


    “说,”靳渊将下巴抵在张禄的肩窝里,侧脸贴着他颈侧温热的脉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沐浴后的清香气,扫过张禄的皮肤,惹得他微微一颤,“你愿意。”


    张禄愣了愣,偏头去看埋在自己颈间的人:“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刚才没说完的话。”


    靳渊依旧伏在他身上,没有抬头。语气听着平静,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却分毫没松,甚至无声无息地收紧了一点。


    张禄这才反应过来。


    他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揪了揪靳渊湿漉漉的发梢:“你怎么这么麻烦?非要我说出来?”


    靳渊没应声,只侧过脸,嘴唇轻轻蹭了蹭他颈侧的皮肤。一下,又一下,带着点湿热的触感,像只讨食的大型猫科动物,软磨硬泡地等着他松口。


    张禄被他蹭得浑身发麻,腰腹不自觉绷紧了点,想推,又没推动,力气无端端地消失了一大半。


    反倒是被人抱得更紧了些,浴袍的领口不觉敞开,松松垮垮,肌肤相贴的地方烫得厉害。


    “靳渊……”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声音自己听来,都觉得陌生,“你别得寸进尺。”


    “我要听你说。”靳渊微微抬头,嘴唇擦过他的耳廓,“张禄,你亲口说给我听。”


    张禄心里骂了句混蛋。


    他活了三十多年,刀尖上滚过,泥坑里爬过,什么硬话狠话都张嘴就来,偏偏这种话,他半句都讲不出口。


    以前哪怕对着还没长大的张一文,他都没说过这么肉麻兮兮的话,更别说现在面对的是靳渊。


    这人从前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抬眼都带着寒气。


    可此刻,他像浸了温的软铁,严严实实地裹着自己,呼吸烫得像火,垂眼看过来时,眼底亮得盛着碎星。


    张禄沉默了好半天,靳渊也不催,就安安静静伏在他身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腰侧的布料,耐心得反常。


    最后还是张禄先败下阵来。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又轻又快,宛若一阵微风:“……愿意。”


    声音小得几乎融进呼吸里。


    靳渊猛地收紧了手臂的力道,低低笑了一声。


    张禄又羞又臊,挣着就要坐起来,刚一抬下巴,就被靳渊低头吻了个正着。


    浴袍的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湿润的黑发垂下来,偶尔蹭过张禄的下巴和胸口,带起一点凉意,转瞬又被两个人纠缠的体温烘得滚烫。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那“愿意”两个字都咬着牙说出口了,总不能这会儿再翻脸不认账?


    只是他始终不太习惯彻底把自己交给别人。


    早年在街头睡觉,哪怕累得睁不开眼,也总得留着一分警醒。身旁稍有动静,他便会立刻醒来,摸清门窗、退路和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可现在压在他身上的是靳渊。


    这个人比他遇见过的任何危险都更危险,却又偏偏让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可以闭上眼睛的安心。


    也许有一天,他会习惯吧。


    张禄闭了闭眼,抬手勾住靳渊的后颈,主动仰起脸吻了上去。


    床头那本没看完的少年冒险小说被碰落在地,书页哗啦啦翻了几下,最终安静地停在铺满月光的地毯上。


    这一夜,很长。


    ==========作者有话说:==========


    好想在这里完结呀@@那些背景音就当不存在得了。


    第58章 他们张家兄弟的事


    临近中午, 傅恒过来了一趟。


    他没有提前预约,到了楼下才叫人递话。靳渊刚结束一场会议,桌上的文件还没来得及收, 听见名字, 只让人直接放他进来。


    几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傅恒一身深色西装, 领带系得齐整,神情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进门后先往窗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办公桌上堆叠的文件, 随口笑道:“听说你最近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我还以为进来能看见一个累趴下的靳家主。”


    靳渊头也没抬:“让你失望了。”


    “确实。”傅恒“嘻”声一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带来的文件夹推到他手边,“没想到你气色还不错, 是家里那位总算安抚好了?”


    见靳渊拿起文件翻着, 没接话茬,傅恒心里便猜了个七八分。他轻咳一声收了笑, 语气沉下来:“跟傅家有关的几条线, 暂时清得差不多了。早年替他们走账的两家公司已经停了,挂名的负责人也控制住了。南边那两个仓库表面上和傅家没有关系, 实际出资的人绕了四层, 最后还是落到了傅家一个旁支手里。”


    靳渊的目光快速掠过上面的名字和数字:“人呢?”


    “能扣的都扣了,剩下几个还在境外。”傅恒顿了顿,“不过目前看,他们更像替人办事, 真正知道内情的不多。”


    “资金流向?”


    “冻结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你动东港之前就提前转走了。数目不算太大, 但去向很碎,拆成了二十多笔,分别进了物流、咨询和境外安保公司的账。”


    听到最后几个字,靳渊抬起眼。


    傅恒与他对视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对,和之前那批人有一点交叉。目前还不能确定傅家知不知道雇佣兵的事,但至少有人借过傅家的路。”


    靳渊垂眸,指尖停在其中一笔款项上。


    金额不大,转账时间也不显眼,夹在一连串看似正常的商业往来里,若不是已经知道该往什么方向查,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继续往下挖。”他说,“不要只盯傅家的人,查经手这几笔款项的中间人。”


    “已经在查了。”


    傅恒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过你也别指望两三天就能把人全揪出来。对方准备了这么久,不会只留一条线给我们抓。”


    靳渊合上文件:“我知道。”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秘书送来两杯咖啡,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傅恒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皱:“你这咖啡怎么还是这么苦?”


    “再抱怨,下次我让人直接给你静脉推咖啡因。”靳渊冷淡地塞了回去。


    “连糖都没有。”傅恒摇着头叹了口气,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靳渊看着他,没有开口。


    今天的傅恒有些奇怪。他一向话多,从小到大都这样,但并不是纯粹的插科打诨。


    而且刚刚,他的心思似乎还有些飘忽,这种心不在焉,极少出现在傅恒身上。


    靳渊没有问,只翻开手边另一份资料:“还有一件事。”


    “什么?”


    “靳炀身边最近多了个私人助理,叫乔妍。”


    傅恒动作微顿:“女人?”


    “二十五六岁,境外履历有一年造假。回国以后绕过三层引荐关系,才到了靳炀身边。”


    傅恒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渐渐收了起来:“谁介绍的?”


    “最后牵线的人姓沈,早年替靳家做事,七年前离开。表面上已经和靳家没有往来,但他名下一个亲属账户,近期收到过几笔境外汇款。”


    靳渊将一页资料转向傅恒。


    “其中一笔钱的汇出账户,和你刚才提到的那家安保公司有关。”


    傅恒低头看了几眼,神情沉了下去:“靳炀知道吗?”


    “不知道。”


    “你确定?”


    “他没那个本事装得这么像。”


    傅恒眉头一蹙,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背后可能又是那些‘点滴老怪?’”


    “就算是老太太,身子骨也还硬朗着呢,”靳渊淡笑,“不要污蔑人家。”


    傅恒点头,神情更为凝重:“你的意思是,老太太安排的人?”


    “不确定。”靳渊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你知道,她从来就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妈。要是换靳炀坐我这个位置,她多半不会反对。”


    “……嗯,我们可能都太小看靳炀了。他再没用,也是你父亲正式认下的儿子。一旦你出了事,老太太再出面点头,他确实有资格接手一部分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靳渊:“对了,这事是谁先提醒你的?我记得你之前根本没把靳炀放在眼里。”


    靳渊没有隐瞒:“张禄。”


    傅恒张大了嘴巴,足足一秒,才又闭上。


    “乔妍跟着靳炀去过住处。”靳渊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张禄觉得,她不像靳炀的下属,反而像是她在牵着靳炀走。”


    傅恒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头:“他看人确实准。”


    靳渊没有接话。


    调查还没有完成,乔妍与境外那批人之间也尚未找到直接联系。但张禄的判断,已经让许多原本零散的线索有了另一种解释。


    有人请来了雇佣兵,又提前在靳炀身边安插了一个足够了解他、也足够能控制他的人。


    这显然不只是为了杀人,对方已经在准备靳渊死后的事。


    “先别动她。”傅恒道,“靳炀那边也不要表现出异常。要是这条线真能牵到后面的人,现在打草惊蛇太可惜。”


    “我也是这个意思。”


    公事说到这里,原本也该结束了。


    傅恒却没有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彻底凉下来的咖啡,又抬手理了理原本就十分平整的袖口,像是还有话没说。


    靳渊等了片刻:“还有事?”


    傅恒抬起头,苦笑了一声,显得有些犹豫。


    “说吧。”靳渊把文件夹放在了一边。


    傅恒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拿回桌上的文件夹,翻开又合上。磨蹭了半天,忽然没头没尾地问:“进你那地方,是不是还得提前报备?”


    靳渊挑眉:“你?不用。”


    “不是我。”傅恒看着靳渊,迟疑着说,“我指的是一文。你能不能给他个特别许可?好让他随时能去见他哥?”


    “为什么?”


    靳渊问得直接。


    傅恒却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文件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边缘,神情里难得透出几分无可奈何。


    “我不知道。”


    靳渊看着他。


    傅恒苦笑:“别这么看我。他不肯说。”


    “你们吵架了?”


    “没有。”傅恒答得很快,“至少我觉得没有。”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前天晚上,他忽然问我,能不能去见张禄。我说当然可以,提前跟你这边说一声就行。他又问,如果临时想去,能不能不用等安排。”


    “他很急?”


    “看着不像急。”傅恒微微皱眉,像是在回想当时张一文的神色,“更像心里压了件事,琢磨了很久,还是拿不定主意,想找他哥商量。”


    靳渊没有作声。


    “一文平时不是藏得住事的人。”傅恒道,“高兴不高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脸上多少看得出来。但这次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是他们家的事,得先问过他哥。”


    “你没继续问?”


    “问了。”傅恒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他说不想告诉我。”


    靳渊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大概才是傅恒今天真正心神不宁的原因。


    不是担心张一文要去见张禄。


    而是张一文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将他排除在外,说,那是他们家的事。


    “所以你跑来找我开权限。”靳渊说。


    “我总不能逼他说。”傅恒靠回椅背,语气听着平静,眼底却压着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但他既然想见张禄,总该让他见到。”


    他顿了顿,还是把话说透了:“毕竟他们是亲兄弟,现在因为和我们的关系,搞得这么麻烦,也不是个事。”


    靳渊沉默片刻:“行。”


    “真的?”傅恒没想到靳渊回答地那么干脆。


    “嗯。”


    “阿渊,你终于跟张禄坦白了?”傅恒斜睨着靳渊,语气玩味。


    “坦白什么?我只是确信,他不会再因为张一文的几句话,就从我身边离开。”靳渊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底气。


    傅恒不由地笑了起来:“那是,看他在我那的时候护着你的样子,就知道他对你……行了,多余话我不多说了,你好好对人家。”


    靳渊没接话,直接转了话题:“你等会可以把张一文送过去。”


    “不了,”傅恒摇摇头,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送到唇边,又嫌弃地放了回去,“让他自己去吧。他说了,他们张家兄弟的事。”


    “……好。”靳渊看着傅恒,“我现在就去安排一下。”


    “如果张禄和你说了什么,你——”


    话没说完就被靳渊干脆利落地截住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他想对张禄说什么,你自己去想办法让张一文开口。”


    ——————————————————


    这天下午五点左右,张禄结束了当天的训练。


    他洗过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客厅里和医疗中心那边通了将近半小时的视频。


    小小才刚睡醒,穿着件小熊猫图案的连体衣,被护士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对着屏幕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究竟认没认出他。


    张禄倒不在乎。


    他隔着屏幕逗了孩子一会儿,唱了两句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儿歌,又眼巴巴看着护士给她喂了半瓶奶。直到小小吃饱喝足,嘴里叼着奶嘴,慢吞吞地眨起眼睛,护士说孩子又要睡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挂断视频。


    黑下来的屏幕映出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张禄自己看见了,抬手摸了摸嘴角,又觉得有点傻,赶紧把平板扣到一边。


    不过心里还是满满当当的。


    小小今天吃奶吃得好,脸蛋好像又圆了一点。护士还说她体重又涨了几十克,晚上睡觉也比前些日子踏实。


    这让张禄很是满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世界上还会有一个孩子,跟这样地牵动他的情感。


    尽管事情的开头是狼狈,但或许,也是种因祸得福。


    他靠进沙发里,正琢磨着下回去医疗中心,得给小小带个颜色鲜亮点的布偶,管家忽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张先生,张一文先生来了,您要见见吗?”


    “谁?”张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有些难以置信地问,“是,一文?我弟弟?”


    见管家点头,张禄又问:“他一个人来的?傅恒没跟着?有说是什么事么?”


    没有从管家这里得到回答,张禄匆匆忙忙地迎了出去。


    恰好张一文跟着安保人员走进客厅,身上穿着一件浅色外套,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


    好些天没见,张禄第一眼便习惯性地把弟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脸色还好,人也没瘦,走路看不出哪里不舒服。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剪过了,至少不像是在傅恒那里受了委屈。


    确认完这些,他才没好气地问:“怎么突然跑过来了?傅恒欺负你了?”


    “没有。”张一文答得很快。


    “那你怎么一个人来的?”


    “我自己想来的。”


    张禄盯着他看了两秒。


    张一文从小就藏不住事,高兴、委屈、心虚,多少都会挂在脸上。现在他嘴上说着没事,右手却始终攥着手机,眼睛也始终垂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攀住张一文的肩头:“来,坐着说。”


    兄弟俩在客厅的沙发里并排坐下,张一文依然不说话,张禄也不催他,转而说起了小小来,邀弟弟到时候再一道去看望。


    张一文终于抬眼,看向张禄,眼里流露出一丝的茫然和困惑:“哥,小小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让张禄愣了愣,他注视着张一文,认真地回答:“当然。一文,你怎么突然那么问?”


    “我知道她是哥你用命换的,”张一文的神情仍有些不自在,“也知道你已经……和靳渊……哥,如果小小再大一点,我是说,她已经不需要你的照顾了,你会走吗?”


    张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他挠了挠鼻子,对张一文苦笑:“一文,你到底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别再说我的事……我和靳渊,小小……不管我开头怎么想,现在我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张一文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一家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三个字究竟有多重。


    张禄心里的不安越攒越浓,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声音放得更缓:“一文?”


    “那他们为什么能走?”


    张禄微微一怔:“谁?”


    张一文抬起头,眼底那点困惑浓得几乎化不开,他抿了抿唇:“我们的爸妈。”


    张禄的手僵住了。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张一文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声音很轻,“反正我也不记得他们。哥你把我养大了,我有没有爸妈,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但是刚才看你说起小小,我突然觉得……”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她来得那么不同一般,也不是哥你想要的孩子,更不要说还是靳渊的孩子。可是哥,你还是舍不得。”张一文深深地吸了口气,“而我那时才三岁,哥你也才十岁,我们的爸妈却可以走得那么干脆。”


    张禄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这个问题,他小时候问过自己无数遍。


    后来不问了,不是因为想通了,只是因为问了也没有答案。再往后,他忙着挣钱,忙着养活张一文,忙着在泥地里给两个人踩出一条活路,那两个消失的人便渐渐变成了一笔不值得再翻的旧账。


    他没想到,多年以后,张一文会重新问出来。


    “怎么突然提到他们?”张禄问。


    张一文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解锁手机,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


    “前两天,有个律师联系我。”


    张禄的目光落到屏幕上,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说,有个女人现在住在医院里,可能是我们的妈妈。”


    张一文说着话,目光落在了张禄脸上,满是犹疑,语气里全是求助:“哥,我不认得她。但律师说,根据采样,我跟她确实有生物学的关系。你看看,是吗?”


    ==========作者有话说:==========


    剧情线开始合拢了。


    确保都能对上,可能会更得慢一些。


    第59章 你就算是只虫子,也不是讨人厌的虫子


    张一文走后, 张禄独自在沙发里坐了很久。


    那张照片,不啻于一记重拳,结结实实砸在他太阳穴上, 到现在, 他的脑子里还嗡嗡地发懵。


    照片里的女人靠坐在病床上, 头发已经花白, 瘦得面颊凹陷,额角贴着纱布,一只眼睛周围还残留着大片没散尽的青紫。


    二十多年过去, 病痛和岁月早把她当年的模样磨得七零八落,可张禄只扫了一眼,心脏就猛地沉了下去。


    眉骨的弧度,微微下垂的眼角,还有面对镜头时, 下意识抿紧的嘴唇。


    就是她。


    那个曾经会在冬天替他把棉衣扣到最上面一颗, 也在债主找上门的前一晚,跟着丈夫一走了之的女人。


    他平静地告诉张一文, 是她, 是他们俩兄弟的亲生母亲。


    话说完,客厅里一下子就静了。兄弟俩对着坐了半天, 谁都没再开口, 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等天色彻底暗透了,张一文才起身告辞。


    张禄亲自把人送到门外,又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 才慢慢转身回去。


    管家迎上前,低声询问晚饭要安排在什么时间。


    张禄像是没听清:“什么?”


    “您晚上想吃些什么?”


    “随便吧。”他顿了一下, 又改口,“我不饿,先不用准备。”


    管家看出他神色不对,没再多问,躬身退了下去。


    张禄回到客厅,独自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的平板还放在原处。下午视频时,小小肉乎乎的小脸仿佛仍在屏幕上晃动,张着没牙的小嘴,含含糊糊地咿呀出声。


    可现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的,却是病床上那张苍老、枯瘦的脸。


    是她。


    为什么是她?又为什么是现在?


    张禄闭紧眼,想把心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些早以为烂在记忆里的画面,偏在这时候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烧焦的油烟味,晾在窗边掉了色的衣服,夜里压低的争吵声。女人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往包里塞,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急急忙忙地催了一句,让他看好弟弟,别出去乱跑。


    那时候他才十岁,懵懵懂懂的,还以为只是平常的叮嘱。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留给兄弟俩的最后一句话。


    张禄猛地睁开眼,胸口闷得发疼,像塞了团浸了水的脏棉絮,堵得他喘不上气,咽不下也吐不出,生生憋得难受。


    他找到管家,拿来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靳渊的名字。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许久,终究没有按下去,只发了一条消息。


    ——一文刚才来过。有件我们家的事,等你回来,我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将手机还给管家,转身去了健身室。


    陈教练早已结束当天的课程,里面空无一人,只开着两排冷白的顶灯。


    张禄没有热身,也没有缠护腕。


    他随手戴上拳套,走到沙袋前,一拳砸了上去。


    沉重的沙袋猛地向后荡开,又沿着锁链缓缓摆回来。


    张禄紧跟着跨前一步,再次出拳。


    一拳。


    又一拳。


    起初动作还带着近来训练出的章法,脚下移动,肩胯发力,出拳后及时收回防守。可没过多久,那些刚刚学会的规矩便被他丢到了脑后。


    他又变回了从前街头打架的样子。


    快,狠,毫无保留。


    拳头一次次砸进沙袋,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锁链在头顶剧烈摇晃,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打谁。


    是那个赌得一无所有、带着妻子逃走的父亲,还是那个明明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却仍旧选择跟着丈夫离开的女人。


    又或者,是十岁那年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然还傻乎乎等了好几天,以为他们总会回来的自己。


    张禄咬紧牙关,拳锋狠狠陷进沙袋。


    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为什么偏偏过得那么惨?


    但凡照片里的女人衣着光鲜,日子过得平安顺遂,他大概都可以痛痛快快骂上一句“活该”,转身便走,心里不会有一丝波纹。


    可她偏老成了那副样子。瘦得像片枯叶子,风一吹就能散,脸上带着伤,连看向镜头的眼神里,都裹着被生活磋磨透了的畏缩和怯懦,没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犹如一个从过去悄无声息爬出来的鬼魂。


    张禄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出拳也越来越没有分寸。


    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顾不上擦,只机械地抬起手臂,仿佛只要身体再累一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能彻底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沙袋忽然被人从另一侧稳稳按住。


    张禄一拳挥到半空,硬生生刹住。


    他喘着粗气抬头,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眉骨上,视线都有些发花。


    靳渊站在沙袋另一侧,西装外套早脱了,只穿件深灰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领带歪歪地挂在颈间,瞧着是一路赶回来的。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得很深,看不清眼底情绪。


    张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把焦距对准,认出了眼前的人。他猛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很晚了?”


    靳渊摇摇头:“管家说你没吃晚饭。”


    他松开沙袋,走到张禄面前,目光从他汗湿的头发,一路落到微微发抖的拳头上,声音放轻了些:“而且你说了有事要告诉我,所以我提前回来了。”


    张禄抹去从额上流淌下来的汗水,避开靳渊的目光,龇牙笑了笑:“还说我,你呢?肯定也没吃饭。”


    “是,没吃。”靳渊的视线依然停在张禄的脸上,“你要继续吗?我陪你练。我也好久没动弹过了。”


    “不要。”张禄本能地拒绝,他全力以赴,都不见得能从靳渊身上讨得好,更别说现在他已经精疲力尽,“你就是想把我打趴下。”


    靳渊不置可否:“那?”


    “今天一文来找我,跟我说,有个救助组织的律师联系他。”张禄的心脏跳得他难受,话语一股脑地冲了出来,“说是有个女的,是我们的妈,他拿照片来问我是不是。我看了,是她。”


    “妈////的!”他忍不住骂出了声,“就在那之前,我还在跟小小视频……”


    “张禄。”


    靳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就像一片催雨云,让张禄的眼眶猛地发热、潮湿,他咬着牙:“妈////的!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我会去查一查,兴许又是有人在背后做什么事。”靳渊的声音依然平静,掌心轻轻覆在张禄汗湿的后颈上,“你如果不想她再出现,我也可以安排。”


    张禄禁不住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靳渊:“查了也没什么用。就跟你妈一样,难道还能重新投胎一次,真撇清关系?”


    沉默了片刻,靳渊又问:“张一文怎么想?”


    “他那时候才三岁,对她半分印象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靳渊,可我有。”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从靳渊身上传来的味道,让他不无羞愧地生出来倾诉的渴望,“我记得我小时候发高烧,她半夜背着我,到处求人借钱、借药……”


    “嗯。”靳渊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了滑,像在顺毛。


    “我……靳渊,你说为什么她可以就这样丢下我和一文?一次、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们?”他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本以为打了半天拳早就耗光了力气,说到这儿,指节却攥得咯咯作响。


    “我不知道。”靳渊说,“但无论什么理由,她都没有回来。”


    这话戳得准,张禄低低笑了一声,他抓着靳渊的肩头,有些用力地捏了捏:“你说得真他///妈的对。”


    他见靳渊的唇角勾了勾,也顾不得周身的汗还没干透,猛地靠近,冷不丁就在靳渊脸颊轻轻地一咬:“一文问我,小小……那样来的,我都走不了,为什么她可以走。我回答不出来。靳渊,我妈,大概是把我们俩都当成累赘了吧。”


    “你需要我安慰你吗?”靳渊的指尖摩挲在张禄的嘴唇上,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生我的人,当我是怪物。”


    张禄愣了一下,随即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自揭伤疤逗得笑出了声。


    胸口那团堵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竟也跟着松散了些。


    “得。”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掉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哑着声音道,“看来咱俩都挺倒霉的,谁也别安慰谁了。”


    靳渊没有笑。


    他垂下眼,手掌仍贴在张禄汗湿的后颈,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一处的皮肤。


    “我很小的时候,记得她总是在我面前哭。”


    张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抱着我哭,说她害怕,说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有时候哭得太久,我就伸手替她擦眼泪。”


    靳渊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早已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再后来,她不哭了。”他停顿了一下,“也不抱我了。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只甩不掉、踩不死的虫子。”


    健身室里只剩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张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靳渊提起母亲,只是为了告诉他,天底下并不是所有人生来都能从父母那里得到爱。


    可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个永远冷硬、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也曾是个窝在母亲怀里的小孩,看着她掉眼泪,笨拙地想替她擦去,到最后,却成了她眼里的怪物。


    凭什么?就凭他连自己的出身都选不了吗?


    张禄心里酸得发紧,抓住靳渊贴在自己后颈上的手腕,稍稍用了点力,把人往自己跟前扯近:“你就算是只虫子,也不是讨人厌的虫子。”


    靳渊抬眼看向他,眸色很深,像沉了夜的海,唇角终于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许笑。”张禄撇嘴,“你最好也别是虫子,不然小小怎么办?我怎么办?”


    靳渊没说话,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落在他的额角,带着点微凉的软意。张禄脑子里闪过一句“还没洗脸呢”,舌尖抵了抵齿龈,终究是没出声。


    “你打算怎么办?”靳渊的声音贴着他的额头响起来,很低。


    张禄长长地吐出口气:“我……能去看看吗?毕竟……”


    后半句没说完,他哑了声。


    靳渊伸出手,将人慢慢抱进怀里:“好。我陪你去。”


    张禄没吭声,默默地把额头抵在了靳渊的肩上。


    第60章 担心我?


    又过了两天, 张禄虽然心急如焚,烧得人坐立难安,可靳渊没提, 他就半句没问。


    靳渊做事的风格, 他现在多少是清楚了。


    但他的亲身经历也告诉他, 这份谨慎不是多余的。


    毕竟小小就差点没能平安降世。


    他信任靳渊。


    既然靳渊说了要陪他去, 就一定会践行。


    这份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建立起来的,张禄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三天傍晚,管家忽然过来通传, 说先生今天会提早回来,陪张先生一起用晚饭。


    张禄有些意外,又漫上点说不清的期待。


    早早地洗了个澡,拿着本冒险小说在客厅的沙发里等。


    到了八点,张禄听见门口有动静, 把书一放, 站起身来迎了出去,却发现来人不止靳渊, 居然还有傅恒和张一文。


    “哥。”张一文脸色有点发白, 眼神发飘,一看见他就快步走过来, 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张禄看出来不对, 马上开口问。


    张一文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


    “傅恒,你……”张禄瞪向傅恒。


    靳渊在一旁适时开口:“饭菜应该备好了,先坐下, 边吃边说。”他转头看向张禄,目光放得缓了些, 带着点征询,“嗯?”


    张禄张了张嘴,耳尖有点发热,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小方桌正好四个人两两相对,厨房里准备的是煎鱼排,还配了些红酒。


    张一文吃了一口,看向一动不动的张禄,笑了笑:“我没事啦,哥,你快吃吧。”


    他顿了顿,“就是上午去看了一下……那个女人。”


    张禄的眼睛蓦然瞪大了,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靳渊。


    靳渊淡声道:““是我让他们先去摸了下情况……”


    “联系一文的律师是真的,执业信息、所在机构、过往经手的案子都对得上。”傅恒接口。


    “那个救助组织成立很多年了,主要做家暴、流浪人员和困难女性的临时救助,有政府购买服务,也拿私人基金会和企业捐赠。”


    “资金呢?”靳渊追问。


    “查过了。”傅恒显然知道他会问这个,回答得很快。


    “主要几笔都能对上项目,私人捐赠里我也让人筛了一遍,没有发现跟靳家那些旧人、乔妍,或者之前查到的境外账户有直接联系。”


    “至于收治的医院,是公立老院,开了几十年了。总不能为了布这么个局,连医院都是临时伪装的吧。”


    靳渊没理他的玩笑:“接触她的人呢?”


    “医生、护士、社工,还有法律援助那边的人,我能核的都核过了。至少目前没发现身份有问题的。”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她住院也不是临时安排。报警、急救、入院记录,全在前面。那个男人已经被警方控制,案子也确实在走程序。”


    看了看张一文,傅恒的目光落到了张禄脸上:“亲子鉴定是正规第三方机构做的,采样流程没问题,不存在什么猫腻。目前看来,她确实就是你们兄弟俩的生母。”


    张禄听了,缓缓吐了口气。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得慌。如果是假的,那就简单了。


    可偏偏不是。


    “当然,”傅恒补充说,“也并不是说现在没问题,接下来就会完全没问题。只是我可以肯定,这不是别人预先设下的局。”


    张禄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张一文:“你见到她了?”


    “嗯。”张一文低低应了一声,垂落了视线。


    傅恒没有插话,靳渊也只是端起酒杯,安静地等着。


    “她……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出口,张禄自己都觉得含糊。


    身体怎么样?过得怎么样?或者——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哪一个。


    张一文却像是听懂了。


    “挺瘦的。”他说,“比照片里老很多。头发白了不少,左边脸还有伤,眼睛旁边肿着。”


    稍稍一顿,张一文的神情有些复杂,“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肋骨有骨裂,身上还有些旧伤,得住一阵子院。精神状态……不算特别好,但人是清醒的,也能正常说话。”


    “知道,”张禄开口,发现声音沙哑过乌鸦,不由地轻咳了一声,“知道是怎么回事么?那个、那个男人呢?”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谁,张一文摇了摇头:“不知道。救助中心的人说,她是昏迷后被扔在大街上,找不到家人,才转到那里的。”


    张一文停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律师之前没有告诉她已经联系上我们。我去的时候,她以为我是救助中心的人,什么也不肯说。后来我说,我姓张。”


    餐桌上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餐具轻微碰撞瓷盘的声音。


    “她当时就愣住了。”张一文低头盯着盘子里那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鱼排,“然后她问我,是不是有个哥哥。我说是。”


    张禄的手彻底停住了,他定定看着张一文。


    张一文吸了口气,扯了下嘴角:“然后她就开始哭,不是很大声的,但是一直在哭。”


    “她认出你了?可你那时候,才三岁……”张禄的喉结动了一下,有些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


    “她……是猜的吧。”张一文抬眼看着哥哥,“她问我,我哥哥还好吗?”


    张禄猛地低下头。


    靳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出声。


    “我说你活着。”张一文继续道,“她又问你身体好不好,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孩子。”


    之后的话便没有再说多少。


    张禄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到底还是没什么胃口。张一文也一样,一顿饭吃得断断续续,倒是傅恒像没受什么影响,把自己那份鱼排吃得干干净净。


    临走之前,张一文又抱了抱哥哥。


    “哥,你别想太多。”他小声说,“等你想好了,再说。她那边不会逼你。”


    张禄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知道。”


    傅恒在旁边等着,等兄弟俩分开,才伸手揽了一下张一文的肩:“走了。”


    张一文这次没挣开。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张禄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门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为什么让一文先去?”


    靳渊正要往里走,闻言停下脚步。


    张禄转过身看他,表情有些复杂:“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故意让他们俩去探路的。你……一文跟你没关系,那傅恒呢?当时他出事,你差点把我杀了。”


    靳渊皱起眉头:“我什么时候差点杀了你了?”


    “我觉得就是。”张禄摆了摆手,“别岔开话题。你是把他们当诱饵吗?”


    “不是。”靳渊回答得很快,“这只是风险测试。”


    张禄神色却没有松下来,说得再绕,他也听明白了,那就是不能确保安全的事。


    靳渊看着他,继续说:“我不会为了确认一件事,把他们放进我判断中存在明确危险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判断有误,他们确实比你更适合先露面。”


    张禄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为什么?傅恒也有危险啊,之前……”


    “傅恒之前出事,目标从来不是他。更多是因为他毫无保留地站在我这边。”靳渊眉心微蹙,“那时候傅家内部本身就有人反对,他又几次为了我越过家里的意思做事。对方如果想给我压力,他是很合适的切入口。”


    “那、那现在……”


    靳渊轻轻笑了笑:“他们要对付傅恒,就是为了对付我。他去了,他们不会动手,但如果真的有局,一定会有动作。”


    张禄听明白了,不由地挠了挠头:“那你怎么不让我直接去?”


    “你不能去,”靳渊看着他,唇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你去跟我去没区别。如果真有陷阱,对方就可能直接动手了。而且你太显眼,你要是去了,对你生母反而不见得好。”


    “所以你才让傅恒和一文去,看看到底背后有没有人捣鬼?”张禄恍然大悟。


    靳渊点点头:“傅恒的能力我信得过,他说没问题,那就是当时没问题。”


    张禄出了好一会儿神,靳渊见他突然若有所思,又折了回来,伸手轻轻把人揽进怀里:“怎么了?在想什么?”


    “要不……就算了?”张禄抬眼,看着靳渊,嘴角泛出了一点苦笑,“或者我自己去?”


    “嗯?”


    张禄的手不由地抓住了靳渊的领带,顺势地拉了拉:“你自己也说了,你才是目标。”


    “我也说了,你去跟我去没有区别。”


    温热的气息扫过张禄耳尖,烫得他皮肤微微发麻。他当然懂靳渊的意思——在旁人眼里,他早已和靳渊牢牢绑在了一起。可这份绑定,偏让他心里又酸又沉,五味杂陈。


    “不一样。你不能出事。”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更轻,“更不能因为我出事。”


    “担心我?”


    靳渊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尾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勾人的哑意,呼吸缠在一起,烫得人心尖发颤。


    张禄没忍住,匆匆地亲了亲靳渊的唇:“谁担心你了?就是小小在你们靳家,跟掉进狼窝似的,那不只有你才护得住么……”


    靳渊没有马上回复,只抬手扶住他的肩,吻了下去。这吻不疾不徐,带着点安抚的力道。


    “跟你……”张禄轻喘着气,在间隙中断断续续开口,“说正事呢……”


    “想去就去。”靳渊抵着他的唇,“明天我让人再把医院和路线过一遍。答应了陪你的,就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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