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在想说这话可能早了些。”薛扶翎故意表现出迟疑,见叶骞满脸认真地等待下文,才继续道,“殿下登基后,可否考虑一下开办女学,并逐步让有才学的女子参与到科考中?女子占天下百姓的半数,其中不乏天资聪颖之人,将她们困于后宅,岂不是浪费?”
叶骞早就发现薛扶翎对编写女德教材一事消极怠工,以她的才智有此志向也在情理之中,他十分欣喜她终于愿意向他吐露心声,但此举绝非易事。
谢瑶芳曾经也尝试过,毫无意外地在朝堂上遭到强烈反对,质问她扶持女子读书的资源何不用于更紧要之处都算是客气的,更有甚者直说她是劳民伤财,颠倒伦常,动摇国本。
叶骞沉吟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以为殿下会比旁人懂得女子的处境。”薛扶翎其实没指望他立刻答应,但见他面露犹豫,还是没压住心头那口气,“女子天生低人一等,女子不适合读书,女子就是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这些话殿下觉得耳熟吗?若是将其中的女子换成姑南族,殿下是不是更熟悉了?”
叶骞瞳孔一缩,后面的话再说不出口。仅仅因为出身就被全盘否定,需要花费比叶寰多得多的苦功,才有资格平起平坐的感觉,他确实熟悉,但他至少还有建功立业的渠道,而女子却是上升无门。
“我知道此事无法一蹴而就,只望殿下日后在做出与女子相关的决定时,能够想一想我今日这个假设——若换成姑南族,殿下会怎么做?”
“好。”叶骞郑重地点头应下,但又隐隐觉得她这话有些怪,好像以后她不会再提醒似的,便笑着进一步给出承诺,“我既然答应,日后便不会因此生恼,我若忘了,你只管大胆提醒。不过有你这样聪慧的实例在,要说服那些老古板未必是难事。”
薛扶翎这次有经验了,用行动来避开无法回应的话题,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茶杯道:“预祝殿下旗开得胜。”
“借你吉言。”叶骞拿起已经不再烫手的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很好地赞道,“果然是香而不俗。”
“也祝我们都能心想事成。”薛扶翎说完这句,才举杯饮尽。
叶骞也顺势又喝了一口“朗月无风”,这茶虽没有加糖,他却品出些甜丝丝的滋味儿。他含笑的目光始终落在薛扶翎身上,他们二人在一起,定能其利断金,心想事成。
如王太医所料,瑞德帝在次日傍晚时分醒转,并没有人明确告知薛扶翎这个消息,但宫中各处传来的厮杀声,足以提示她时机已到。
动手的不仅是叶骞,叶寰和叶寁布置在各宫门的兵力也不弱,此外还有一支原本听命于谢瑶芳的禁军,闯入天牢劫狱,皇城中乱成了一锅粥,随处可见拼杀的兵卒。
薛扶翎与薛乘羿会合,将她送至与庄瑜约定好的,宁寿堂附近的小门,对庄瑜道:“你先带姐姐过去,若半个时辰后我没有来,就别等我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被薛乘羿一把抓住:“你要去哪里?不是说好一起?”
“对不起,我没有完全说实话。”薛扶翎回头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声线有些不稳,却字字真切地说,“有件事我一定要去做,如果今天不去,以后都不会有机会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薛乘羿没有问是什么事,但缓缓松开了手,道:“两个翩翩一样的倔。我知道你们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但是为了她的愿望,你也一定要回来。”
薛扶翎不想给出没有把握的承诺和不必要的期待,转过身道:“我尽力。”
“这时候就不能骗我一下吗?”看着她毅然离去的背影,薛乘羿失笑的同时眼角的泪水也落了下来。
回到宁寿堂,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与薛扶翎擦肩而过时塞了一张纸条过来,然后又匆匆离开,她看了一眼纸条的内容,也马不停蹄地动身。
“薛女史要去何处?”薛扶翎刚跑出宁寿堂,就被神出鬼没的朱明拦住,“晋王殿下命我保护薛女史,请不要让我为难。”
薛扶翎面不改色道:“那你随我一同去吧,我要做的也是晋王殿下吩咐之事。”
朱明不太相信晋王会让薛女史涉险,但他们二人关系亲近,也说不定私下另有密谋,她略一迟疑的功夫,薛扶翎已跑出几米远,她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有朱明保驾护航,薛扶翎比预期中还早一些撞见了叶寁。
血色的余晖下,骑在马上的叶寁望见在血肉横飞的混乱中穿梭的薛扶翎,大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来人!将那女官擒下!”
叶寁手下之人多数都在苦战,还得分神保护他,勉强分出一个近卫去捉拿薛扶翎,也被朱明挡了下来,气得叶寁一拍马,亲自去追。
薛扶翎看到他过来,转身就跑,但是与来时不同,她这次尽挑小路走,骑着马的叶寁反而提不起速度,很快就找不见她的踪影,他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正要掉头,薛扶翎却又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晚霞也像是随着激烈的战斗失血过多,褪去不久前的鲜艳,夜色如纱般笼罩一切。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她没有表情的面孔更显惨白,因身形单薄,整个人像是纸扎出来一样轻飘飘,语气没有起伏,浑如恶鬼在凡人耳边低语:“吴王不想知道太子的秘密吗?”
叶寁嗤笑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本王,太子并非父皇亲生?叶骞造反也不知道找个高明些的理由,以为谁都像他那样低贱又没脑子吗?还要派个女人来诱敌,看来他对你也不是很上心,枉费太子特意嘱咐本王来擒你的苦心。你若识相,乖乖就擒,本王可以勉为其难容你在吴王府当侍婢。”
好一个大愚若智,薛扶翎幽幽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又隐没于阴影中。
“再跑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叶寁能听到她跑动的脚步声,但因道路狭窄,他的高头大马无法前进。
在原地踌躇一番后,薛扶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与叶骞的人缠斗的手下,怒喝道:“还不快来保护本王!难道要本王一个人去追吗?”
见手下慢慢靠近过来,叶寁才挪动笨拙的身躯,从马上下来,朝着薛扶翎逃跑的方向追去。
薛扶翎的身体经过调养后,比刚穿来时状态好了不少,但要长时间奔跑还是有些勉强,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呼吸时像在拉风箱,完全是在凭意志力坚持。
叶寁虽也跑得气喘吁吁,但催命的话语离她越来越近:“你,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这么能跑,等本王抓住你,将你的四肢都砍了!”
天黑得很快,薛扶翎又因缺氧眼前发黑,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一不小心被地上的枯枝绊倒。
叶寁幸灾乐祸的声音几乎贴到了她的后脑勺上:“哈哈哈哈让你跑!”
薛扶翎没有回头,只勉力挣扎着站起来,她的膝盖和手掌都火辣辣的,但她没有停止奔跑。
身后有兵甲碰撞的声音,应是朱明在帮忙拖延。
“本王一定要将你做成人彘!”叶寁又气急败坏起来。
薛扶翎的脑子其实已经不怎么转了,却控制不住在想,那天晚上胡乔是不是也在这样的黑暗中奔跑?叶寁是不是也这样威胁过她?她是不是很害怕?
这些疑问薛扶翎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她只知道,胡乔没有屈服于恐惧,她努力自救了。
许多宫人为了防止被宫变波及,熄灯锁门,低调躲避,宁寿堂看起来也不例外,薛扶翎跑回来时所有院子都一片漆黑。
她一口气跑到了最偏僻的一处院子,这里没有人住,平日里被大家充当堆放杂物的仓库。此时院子里格外拥挤,薛扶翎站在房门前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太子还说你不容小觑,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嘛。”叶寁见她僵立门前,哈哈大笑起来,“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薛扶翎还是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去,又迅速将门掩上。
叶寁以为她是慌不择路,也没管身边近卫尽数被朱明拖住,准备来个瓮中捉鳖,得意地一边走一边道:“本王想好了,将你做成人彘后泡在酒里,记得这是叫,骨醉?本王也不是小气之人,到时候少不了分叶骞一杯……”
他推开那破旧房门的瞬间,一阵异常的热浪自上方倾泻,他恶毒的畅想立刻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这是何物?!”叶寁露在外面的脸部皮肤迅速红肿,但被盔甲保护的部位也抵挡不了黏稠滚烫的液体从缝隙间钻入,他想要将护甲脱下,但每动一下,浑身黏连的烫伤便会因被撕扯挤压而剧痛不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甜腻气息,角落里传来薛扶翎因奔跑而气息不足的声音:“闻不出来吗?是煮开的糖水。”
“你是有备而来!”叶寁忍痛扯下甲胄,没有坚硬之物压迫,他总算减轻了一些疼痛感,能够分神求救,“快来人啊!有人谋害本王!”
见他要往外逃,一个辨不清面目的人影从黑暗中现身,紧接着又一人,再一人,不大的房间里影影幢幢,数不清的人影将叶寁团团包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