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硬着头皮说:“能否请殿下详细说一下那天的行踪和见闻?”
好在叶骞没有起疑,一边回忆一边答道:“那天午膳过后,皇后曾经召见我和母亲,后来不知为何又作罢,我便跑出去玩,一时忘了时间。天黑了才想起母亲应还等着我回去用膳,正要离开御花园的时候,母亲也找了过来……”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呼吸也急促起来,醒悟道:“原来是他们。”
在不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世前,叶骞几乎忘记无意中听到的那句话了,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含义。
真的是他害了母亲。
叶骞只觉有些上不来气,他深呼吸了几下,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和母亲听到,宋国公世子说,他会不会像弟弟一样变成女孩,他不想变成女孩。”
这话在六岁的叶骞听来,是宋国公世子比他大,却还不明白男女身体构造的差异,说些惹人发笑的话。但若是成年人听到,就算最初只当作童言童语,但难保日后碰到特定情况时,不会猜到那话背后隐藏的含义——宋国公夫妇将自己的儿子,与皇后的女儿进行了调换。
这便是陈若霜的动机。
“宋国公夫人听到我们离开时走动的声音,质问是何人,母亲便让我先回去,之后我回到西景轩,就看到……”叶骞说不下去了,他了解过陈若霜当天的行踪,在不知道动机前,并没有怀疑过她,如今只恨当时为何没有带着母亲一起跑。
他转头停顿了一会儿,才能稳住声音道:“但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怎么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害母亲,并制造出一个密室,使父皇认定母亲是自杀?”
这些年他没有停下过对此事的调查,最初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弱小,所有人才对他讳莫如深,不愿告诉他真相,他便努力使自己强大起来,但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晋王,还是找不到翻案的线索,反而更加绝望。
就连师父都劝他算了,现场看起来是自杀,圣上也认定是自杀,又要如何计较呢?圣上是不会有错的。
现在却有人不惧情势复杂,愿意说出真相,将他从迷雾中拉出来。
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梦魇,终于要结束了?叶骞目不转睛地望着薛扶翎,生怕一眨眼间,他又从梦中惊醒。
薛扶翎听了叶骞视角的讲述,明白了在他看来,瑞德帝是因为现场是密室,才会认定没有他杀的可能。
这与谢瑶芳讲述的情况不符,考虑到叶骞当时只有六岁,有很多事大人不会告诉他,他又受了极大刺激,高烧数日,记忆有误实属正常。而在他长大后,知情人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也怕挑拨他们父子的感情,将错就错的概率很大,导致他一直有错误的印象。
“恐怕并不存在密室。”薛扶翎垂下眼眸,不想与叶骞炽热的目光对视。
“我记得,薛女史之前说过,多数情况都是凶手为脱罪制造的假象,但在我母亲一案中,他们使用了何种诡计?”
说出来固然残忍,但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让他一直对瑞德帝怀有期待,难道不残忍吗?薛扶翎吸了口气,还是回避着叶骞的视线道:“我按时间顺序说明吧。”
在刚获知蓝贵妃案的相关信息时,最让薛扶翎想不通的也是凶手如何在短时间内完成那么多事,直到她从禄安那里得知胡乔遇害当天的情况。
花王宴那晚,胡乔在完成分内工作后,于酉时四刻向禄安请求前往宁寿堂习字,酉时五刻有宫人看到她被吴王一行人为难,戌时又被目击到浑身湿透出现在距离琼华宫仅百米之遥的蓬莱池岸边,之后一夜未归,次日清晨被发现溺亡于池中。
蓬莱池是宫中最大的人工湖,毗邻好几座宫殿,其中以皇后的明熹宫占据最优位置,其次是萧贤妃的永春宫,李良妃的琼华宫距离稍远。从琼华宫到位于西南角的宁寿堂步行大约需一刻钟,而蓬莱池在西南方向最远延伸到这段路程将近一半的位置。
禄安推测胡乔在前往宁寿堂的路上,察觉到被吴王一行人跟踪,临时折返,吴王因跟踪失败恼羞成怒,她在逃跑途中被迫跳入蓬莱池。虽然没有人明确指出胡乔的死与吴王有关,但他当天于戌时一刻从永春宫离开,很有可能胡乔上岸后,再次落入他手中。
“胡乔的身上,有很多被击打的痕迹,特别是头脸及手臂。”禄安讲述的时候极为简洁和克制,但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再次红了眼圈,语气中也难掩怒意,“她根本,不是意外落水,而是有人故意不让她上岸。”
这个有人,自然便是吴王。
“吴王当日曾试探卫王殿下是否与薛女史相识,恐怕那时便已知晓胡乔是白郎案中死者的妹妹,怀疑薛女史是协助晋王殿下破案之人。”事到如今,想明白一切的禄安追悔莫及,“我还是心存侥幸,只提醒了胡乔要谨慎,若发现不对劲,便不要与薛女史见面。是我害了她。”
禄安没能说出口的是,他最初想帮胡三娘伸冤虽然是真,但之后利用胡乔向薛扶翎道谢,再借薛扶翎之力帮他官复原职也是真,若他没有这份私心,胡乔便不会频繁往来宁寿堂,也不会因此丧命。
“不,不是你害了她。”薛扶翎面无表情,但是手中的锦盒已经被她捏变形了。
薛扶翎因为担心等不到胡乔及笄便要死遁,一早备好了告别书信,也为她取好了字。现在只觉得自己太傲慢了,还想教会别人离别,结果最先离开的竟是胡乔。
这大半年以来,胡乔长高了不少,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识得了许多字,行事也越来越稳重,宁寿堂的老人们都说她将来一定能当上女官,最开始她听到这种夸奖总是惶恐不已,后来逐渐自信起来,但在学习上从未松懈过。
因为怕配不上大家对她的期待,所以她一直很努力,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她不清楚大人物之间的龃龉,也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宁寿堂的大家,只想着不能将吴王带过去,不能让他伤害薛女史和老人们。
薛扶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雪青色丝帕,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硬塞给胡乔擦眼泪的手帕,只是在原有的飞鹤下方,有人用散乱的针脚,歪歪扭扭地勾勒出了一圈绿色,和一个褐色的柱状物。
那是一棵树,一棵正对着飞鹤脚下,等待它落在上面的树。
眼泪夺眶而出落在手帕上,在上面晕开一个又一个水印。薛扶翎被泪水模糊到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声音颤抖却坚定地说:“你我都没有错,胡乔也没有错,错的另有其人。”
该死的也另有其人。
“禄安公公托胡乔送来熟铁砚时,曾说如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敢问是否还作数?”薛扶翎抹了一把脸,直视着禄安道,“我有一事相求。”【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