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派吴公公来寻她时,薛扶翎并不意外,花王宴结束后她就做好了应对这种事的准备。
凤临阁是谢瑶芳与心腹会面议事之处,四面环水,景致绝佳,需专人用小船接送方能出入。虽然对自己一步跃到凤临阁稍感迷惑,但明媚春光下,薛扶翎还是不由自主微眯起眼感受着习习微风拂面,丝毫不见被皇后召见的惶恐或是忐忑。
坐在她对面的吴公公时不时瞥她一眼,对着她惬意得像是春游泛舟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上岸后终于忍不住道:“薛女史这等人才,日后定能得皇后殿下重用,还请顾惜身体,方是长远之计。”
“谢吴公公提点。”
薛扶翎还是一脸淡然,似乎已经接受了多病的命运,吴公公又看了她一眼,有些惋惜地摇头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薛扶翎被带到时,谢瑶芳正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茶杯,等人行完礼,她才放下书和茶杯,道:“起来吧。”
薛扶翎道谢起身,谢瑶芳的视线落到她那蜡黄到显出几分枯槁的脸色时,纵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也露出一瞬的诧异:“才几日不见,你怎地就……请太医瞧过了吗?”
“谢殿下关心,太医有定期为臣诊脉。”薛扶翎说着咳嗽了几下,但十分克制,声音也闷在胸口,像是努力不在皇后面前失仪,“老毛病罢了,殿下不必忧心。”
谢瑶芳盯着她观察了片刻,尤为关注她的双手和耳后,想找出不均匀的涂抹痕迹,却未能看出纰漏之处。她便暂且将怀疑搁置,将话题引到原来的轨道上:“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陈年旧事需要解答。可识得此物?”
薛扶翎上前,恭敬地接过谢瑶芳递过来的物件,只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制人偶,雕工本就算不上精致,又有不少磕碰和岁月痕迹,颜色多有剥落,只勉强能看出是兵卒外观。
薛扶翎将人偶递回,疑惑道:“这木偶与殿下所说的旧事有关?”
谢瑶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薛女史当真是谨慎。”
质疑她装病可以理解,但现在又是为什么?薛扶翎真没见过这人偶,对谢瑶芳暗指她有所隐瞒实在是一头雾水。
“罢了,实话同你说吧。”谢瑶芳眼中有几分玩味的笑意,好像在期待薛扶翎听到后的反应,显出些许不属于皇后这个身份的鲜活,“我知道白郎案和唐善保案是你破的。”
薛扶翎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配上她的脸色活像块焦黄的木头,谢瑶芳稍显失望道:“薛女史不意外吗?”
薛扶翎刚听到是震惊的,觉得她后续的计划可能都要泡汤,但同时又觉得皇后对后宫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也不奇怪,只是她之前对此没有切实体会,脑子里一时一片空白,机械地说:“殿下明察秋毫,后宫诸事自然瞒不过……”
“行了,这里又没有旁人,收起那些废话。”谢瑶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既然知道你擅长破案,自然也知道你与晋王交好,不必再隐瞒这人偶的出处了。”
薛扶翎那种所有秘密无处可藏,好像水鬼被拖到烈日下暴晒的焦灼感,在听到这话后烟消云散。
原来皇后也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她安下心,答道:“微臣确实与晋王殿下相识,但也确实不识得这人偶。”
谢瑶芳面露狐疑,薛扶翎敢承认认识叶骞,没理由不认别的,难道真的没说谎?略一思索后,她明白是自己想岔了,有些好笑地说:“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进展比我想的慢。”
什么进展?篡位的进展吗?薛扶翎有些搞不懂谢瑶芳对叶骞的态度,她本以为叶骞作为太子的竞争对手,他们就算不是水火不容,也应该互相猜忌,但好像谢瑶芳提起叶骞的语气算不上厌恶?
谢瑶芳又拿起那人偶端详,同时道:“这是在蓝贵妃殒命之处发现的物证,出自宁寿堂洪怀英之手。”
薛扶翎了悟,召她来解答的陈年旧事,应该便是蓝贵妃早逝之谜。
“你可相信通过人偶杀人的巫蛊之术?”谢瑶芳放下人偶,直视薛扶翎道。
薛扶翎不禁皱起眉头,这是要将此事嫁祸给洪公公,还是要借巫蛊之说抹黑蓝贵妃和叶骞?她沉吟片刻,硬着头皮答道:“微臣若是相信,便不可能破解白郎案与唐善保案。蓝贵妃之死,也决计与此人偶无关,望殿下明察。”
谢瑶芳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半晌没有说话,薛扶翎便也保持着垂首的姿态没有动,并未因可能触怒皇后而忧惧慌张。
“哈哈哈哈好!”谢瑶芳突然放声大笑,上前拉起薛扶翎的手,“果然没有看错,你是个有骨气的。”
谢瑶芳的手指不知何时沾了些茶水,她不加掩饰地使劲搓了搓薛扶翎的黄手,见丝毫没有出现斑驳或是掉色,才有些不甘心地念叨:“真没抹东西啊?”
薛扶翎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拘小节,直接上手验证,加上谢瑶芳身形高大,压迫感极强,让她直到被松开后才回过神,意识到对方的手劲还挺大,皮肤比想象中粗糙,掌心的茧也不薄,似乎保持了练武的习惯。
“回去好好养病,别轻易死了。”
“是。”薛扶翎面不改色地应下。花王宴第二天,她托宝驹买的东西是两大筐橘子,这几日只要吃得下就不停进食橘子,很快全身都黄得吓人,为的就是营造出她仍然病重的假象。现在看来装病还算成功,只是没躲掉想躲的麻烦事。
谢瑶芳又看了一眼薛扶翎的脸色,有些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回书桌前,切回正题道:“我也不相信巫蛊之术,什么神神鬼鬼,无非是有人借题发挥,妖言惑众。”
她们二人一个伪造吉兆“借题发挥”,一个是“妖言惑众”的实际执行者,说这话还真是令人无言以对,薛扶翎只能保持沉默。
“你之前做得很好,待日后……”谢瑶芳停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法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但显然是已有计划,“待女官可在前朝有所作为之时,还需你发挥特长,破除迷信,揪出那些用歪理邪说愚弄百姓之人。”
好熟悉的画饼既视感,薛扶翎也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了,基本没过脑子就答道:“届时微臣自当尽力。”
她不是不相信谢瑶芳有能力提升女子地位,只是更明白这样的谋划在这个时代并非易事。谢瑶芳稍有干政的苗头就遭到抵触,看起来是一些文官与她作对,本质是瑞德帝在阻碍她接触权力核心,这还是他们维持表面和谐的当下,等矛盾白热化后,她要面对的阻力只会更大,就算是太子上位,也不会放任太后掌权,除非……
不会又是一个要篡位的吧?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谢瑶芳对叶骞的态度不算差。
“依你之见,若我还蓝贵妃一个公道,晋王可会愿意为我所用?”
薛扶翎整个人都麻了,还真让她猜着了。谢瑶芳不是把叶骞当成她儿子的对手,而是潜在的可拉拢对象。她是什么造反吸铁石吗?怎么一个个都要跟她商量这种事?这是她能回答的问题吗?真的不怕她告密吗?
她想要大喊“不要相信我!”,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殿下心中想必有答案。”
谢瑶芳对薛扶翎打太极的回答未置可否,轻笑一声道:“你和薛婕妤还真是亲姐妹,但有些事,不是你们不想,就可以不沾身。”
薛扶翎没有接话,她能听出这话中威胁的意味,但她同样知道,自己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有才华的人总是有几分傲骨,可以理解。但你在花王宴上的表现,不是证明有骨气和识时务可以并存吗?”谢瑶芳也确实没有为难薛扶翎,主动递了台阶,“晋王已成功平乱,不日将回京,你们见面时,帮我把意思带到即可,他应当听得进去你的话。”
太高看她了吧,叶骞能听她的?薛扶翎头皮上的麻劲儿还没过去又麻了起来,她都想不到能如何开口,逼急了只能直接跟叶骞说,皇后也要造反,不如搭个伙吧?光是想象一下这场景都荒谬到令人发笑。
“至于薛婕妤,你提点一下,她那样的聪明人,自然会想通是当个承宠之物好,还是在前朝为官好。”
谢瑶芳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薛扶翎的死遁计划却因此产生了些许动摇,之前本就是为了让薛乘羿脱离后宫才出此下策,若她能名正言顺出宫为官,何乐而不为呢?
“微臣定会将话带到。”
这回答明显比之前配合度要高,谢瑶芳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来吧,说说对蓝贵妃一案有什么了解?”
“微臣只知道,蓝贵妃在获封淑仪后没多久,便自缢于西景轩。”这是蓝贵妃死因的官方版本,但既然谢瑶芳说要还她公道,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宫中许多人都觉得,是我派人逼她自尽,或是干脆将她勒死,薛女史以为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