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宝钊被他笑的不太好意思。
他抬起手,抓了抓脑袋,但很快又放下,偏过头去,又忍不住转过头来,瞅着李思真不放。
李思真见状,用帕子遮住脸。
兰宝钊又赶紧把头转过去了。
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呢?
他暗自想着,殊不知这副神态落在李思真眼底,他究竟是何等的呆。
李思真暗想,虽说在赵净贞的眼底,兰宝钊是个什么也不懂、只知晓吃喝玩乐的酒囊饭袋,但看起来,实则也不尽然。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任旁人说千道万,不如自己见一面,才能了解其为人。
想到这里,李思真又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两人一路行至城中,临近兰府,李思真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唤兰宝钊:
“你先下去。”
兰宝钊靠着马车,都快睡着了,被李思真冷不丁喊一声,下意识睁开眼:
“啊?”
他一脸单纯地看着李思真:
“为啥现在下?”
他说:“还没到呢?”
“你想被旁人看见我与你同乘一辆马车吗?”李思真说:
“若是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
兰宝钊:“.........”
他心想,难道我的人品已经差成这样了吗,连和我同坐一辆马车都不行了?
他思忖着,抬起头,见李思真一脸催促的模样,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掀开马车帘子下车。
好在李思真没舍得他让直接走回兰府,在离兰府不远处的隐蔽处将他放下了。
兰宝钊走到兰府门口时,正好看见李思真的马车从侧门进去。
见状,兰宝钊这才抬脚进了府。
“三公子回来了。”
洒扫小厮拿着扫把,在花园里扫地,见兰宝钊从廊下转来,忙行礼。
“我二哥呢?”
兰宝钊问。
“二公子在临水轩。”
洒扫小厮说:“他每日午间都在那里练剑。”
“好,知道了。”兰宝钊应了,又一路往临水轩去。
临水轩靠近荷花池,如今正当盛夏,临水轩外荷花池临水轩靠近荷花池,如今正当盛夏,临水轩外荷花池碧波漾漾,粉白荷花开得正盛,荷叶层层叠叠铺了半池,热风卷着荷香一阵阵飘过来。
池边青石空地上,一道青衫身影正持剑而立。
剑光乍起,划破暑气。
兰宝钊见状远远站住,没有出声打搅。只见兰元钦手腕翻转,长剑挽出数个利落剑花,落剑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池边荷叶簌簌轻响。他额角沁出薄汗,鬓发微湿,却不见半分疲态,一招一式沉稳凌厉,日光落在剑刃上,晃出细碎银光。
一套剑式堪堪收势,兰元钦抬眼,瞥见廊下立着的三弟,收剑入鞘,声音清朗:“回来了?”
兰宝钊走上前,笑道:“刚进门便听小厮说二哥在此练剑,特意过来看看。这盛夏日头毒辣,二哥日日午时练剑,也不怕中暑。”
兰元钦抬手拭去额间汗水,目光望向满池荷花:“午时心静,方能沉下心悟剑。倒是你,今日出门.......”
他顿了顿,又说:“可有见到那长平郡主?”
兰宝钊想起他前日说想给他娶妻的事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见到了。”
他说:“他认出我不是你,急的想哭,我哄了好久方好呢。”
“........”兰元钦闻言,眼珠微动,收了剑,瞥了兰宝钊一眼:
“胡说。”
他说:“那长平郡主是大家闺秀,怎么可能会哭。”
“就是因为是大家闺秀,一心想着你,见来的人不是你,才要哭呢。”
兰宝钊笑嘻嘻说:“二哥,你就从了那长平郡主吧。”
兰元钦瞥了兰宝钊一眼,握着剑转过身去,道:“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他说:“反倒是你,在外胡混了那么多天,也该是时候回书院去了.......下个月就是大试,你这次若是再考不过,就得被退学了,到时候看你怎么和爹爹交代。”
兰宝钊:“........”
他倒不讨厌读书,只是原主的基础实在太烂,过几个月就要考试,如若他真的考不过,那到时候被退学,岂不是很丢人?
想到这里,兰宝钊又不禁心慌。
他强作镇定,面上却紧张的厉害,绷着脸不吭声,兰元钦见他如此,又忍不住软下语气,装作不经意道:
“你刚开蒙时,夫子总说你聪慧,日后定是个神童.......虽你之前混账了一些,但只要好好学,想这大试对你来说,定不是什么问题。”
兰宝钊低着头,“嗯”了一声,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伸出手,将玉佩递给兰元钦,道:“哥,玉佩我拿回来了。”
兰元钦看着他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佩,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惊讶地看着他:
“你的银子不是赌输了吗?”
“没有。”兰宝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然后道歉:
“对不起哥哥,我当时真没有想到太多,只是看他哭成那样,好生可怜,所以.......”
“即如此,为何不早和我说清楚。”
兰元钦看着兰宝钊,轻声道:
“你觉得哥哥是如此不讲道理的人吗?”
兰宝钊有点愧疚:“哥........”
“你心地善良,这是好事。想要帮别人,也没有错。”
兰元钦叹了一口气,摸摸他的头,道:“其实哥哥不是心疼那一百两银子,反正父亲和哥哥在外所赚的银两,都是给你花的。”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你不能不相信哥哥,也不该瞒着哥哥。”
兰宝钊更愧疚了,低下头:“哥.......对不起。”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和哥哥说。”兰元钦说:
“帮助别人,这是好事啊,没有必要愧疚。一百两银子没了就没了,传家玉佩也可以之后再赎,但是无论如何,你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和哥哥讲,免得我误会。”
兰宝钊定了定神:“我知道了,哥。”
兰元钦摸了摸他的头,道:“外头太阳毒辣,回屋去吧。”
兰宝钊点了点头,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听话回屋了。
等到兰元钦走之后,兰宝钊才问:“他今日去西山桃林,遇到了谁?”
贴身侍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从他从身后出现,垂头道:“三公子今日遇见了李家的嫡双,李思真。”
“李思真?”兰元钦转过头去看他,扬起眉:“长平郡主没有来么?”
“没有。”贴身侍从说。
“知道了。”兰元钦蹙眉,抬手说:“下去吧。”
贴身侍从领命退去。
兰元钦站在原地,思忖好久,这才离开。
而兰宝钊不知兰元钦早已将今日之事知晓,回到屋里,就开始准备明日去上学堂的东西。
他有个书袋,但因为长久不用,已经找不到了,兰宝钊撅着屁股,在房间里找了半天,最后发动自己的小侍,在房间里找了许久,才从床底提出一个破旧带灰的书袋。
“咳咳,”小侍拎着那个书袋,走到兰宝钊面前,道:“公子,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是。”兰宝钊看着这书袋,迟疑道:“不过多久没用,怎么就成这样了?”
“公子,你已经很久没用了。”侍从说:“自你十三岁开始沉迷赌坊开始,我就没见你背过。”
兰宝钊:“.......”
他尴尬的轻咳一声,抢过书袋,又被扬起的尘灰呛的猛咳。
他打开书袋,里面猛地蹦出几个蜚蠊,爬了他满手,把兰宝钊吓的尖声大叫,叫声甚至惊飞了屋外的鸟雀,在外间的人听到三公子的动静,还以为他是撞鬼了。
晚间此事传到兰元钦和兰元琅的耳朵里,愣怔过后,便是好笑:
“若是如此,将书袋洗一洗,也还能将就用。”
“三公子打死也不用那个书袋了。”
小侍说:“他说能不能给他买一个新的。”
“这夜半三更的,上哪给他买书袋去。”
兰元钦说:“实在不行,我房里还有个我之前用过的,你去取了给他。”
小侍应了,去他房间里取书袋,随即又送到兰宝钊的房间:“三公子。”
他敲了敲门:“三公子,奴才给您送书袋来了。”
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小侍犹豫片刻,只能在廊下等候着,殊不知他家公子早就跑到后院,爬墙唤人:“李思真,李思真。”
屋内亮起灯,李思真的脸从打开的窗户后面露出来:“怎么了?”
兰宝钊坐在墙上,挠头:“我明日,就要去书院读书了。”
“这是好事啊。”
李思真:“你如今也是这个年纪了,早该好好读书,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话是这么说。”
兰宝钊叹气:“可是二哥说,如果再过几月的大试不过,就会被书院退学。”
“还不是你自己做的孽。”
李思真:
“三次大试都不过,才会被退学,说明你前两次都没有考过,才会如此。”
兰宝钊噘嘴,不高兴:
“话是这么说,可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吗?我已经很烦恼了。”
“.......”李思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笑:“那你要我怎么安慰你嘛?”
“就说,兰宝钊你真聪明,兰宝钊你真棒之类。”
兰宝钊说着说着,自己又开始别扭起来,尤其是对上李思真清澈干净的眼睛,总有一种自己在哄骗良家妇女的感觉:
“算了,不要说了。”
怪不好意思的。
“.........”
李思真瞧着他,片刻后又笑,“怎么又不让我说了,你不是想听吗?”
兰宝钊别开脸,看着天边的月亮,嘟囔:
“现在也没有那么想听了。”
“........什么?”
“不想听了。”
“哦。”李思真一顿,片刻后笑:
“兰宝钊,你真聪明。”
月光淡淡铺在廊下,兰宝钊本来侧着头望着天边那轮月,耳朵却悄悄支棱着。
听见李思真轻声那句“兰宝钊,你真聪明”,他身子猛地一僵,脖颈都绷住了,耳根飞快漫上一层薄红。
他不敢转头去看李思真,只死死盯着月色,声音都有点发飘:“........你、你怎么突然就说了。”
李思真垂着眼,唇角还噙着浅浅笑意,声音清清淡淡的:“你方才想要的安慰。”
兰宝钊喉结动了动,心里又甜又臊,别扭得很,嘴上硬撑:“我都说不想听了!”
“可是我想说。”李思真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又轻声补了一句,“兰宝钊,你真棒。”
兰宝钊猛地转头看向他,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撞进李思真干净透亮的眼眸里,方才那点“哄骗良家妇女”的羞赧感一下子涌上来,他慌忙又转回去,抬手胡乱扇了扇风,别别扭扭道:
“万一我考不过怎么办?”
李思真说:
“凡事总要努力了,才能有结果,哪怕结果不尽如人意,可也总比什么也不做强。古人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你若只想着过不了,干脆不做,那便肯定考不过。现在说这话,虽是安慰,也望你能立下高远心志,一旦考过了,便是真话。”
他顿了顿,又说:“何况,我相信你。”
“.........”兰宝钊余光偷偷瞟他,心中的烦躁和不安慢慢被抚平,定神道:
“知道了......那我努力便是。”
“嗯。”李思真看向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此刻一并说了。”
兰宝钊说:“你要休息了?”
“我是想你快些去休息。”李思真说:“你明日不是要去书院吗?”
“是啊,但是我的书袋坏了,我还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书带去。”
兰宝钊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去街上买一个。”
“书袋?”李思真想了想,说:“我之前裁衣服,还留了一些布,晚些我给你缝一个就是了。”
“果真吗?”兰宝钊说:“你连书袋都会缝?”
“嗯。”李思真说:“你三日后来拿。”
“好!”兰宝钊开心了:
“李思真,你真好。”
“好吗?”
李思真瞧他:“那我好,还是那些勾栏瓦舍的美人公子好?”
“自然是你好。”兰宝钊不过脑子地瞎感慨:
“你要是我媳妇儿就好了,多贤惠。”
李思真:“........”
廊间静了一瞬,只有月光静静淌在两人脚边。李思真眼睫轻轻颤了颤,原本白皙的脸颊浮上了淡淡的粉,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兰宝钊。
兰宝钊话说出口才猛然回过神,整个人一僵,方才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往后缩了半寸,脸颊唰地烧起来,手足无措地摆手:“不是!我、我随口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磕磕绊绊补救:“我就是夸你手艺好、心肠好,不是那个意思!”
李思真沉默片刻,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听不出是喜是嗔:“随口乱说的?”
“嗯呐。”兰宝钊说:“我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太冒犯.......”
“不会。”李思真说:
“我不觉得冒犯。”
兰宝钊:“........”
他垂着头,看着李思真淡然的面容,指尖不自觉揪紧衣摆,心里七上八下。原以为这话会惹得对方不快,可李思真只淡淡一句不觉得冒犯,反倒叫他更慌了,喉咙发干,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夜风轻轻拂过廊下,吹动李思真鬓边一缕碎发。
他伸手将它拂到耳后,目光落在兰宝钊泛红的耳尖上,声音轻缓:
“只是这话,除了对我,切不可随便对旁人讲。知道么。”
“........嗯。”兰宝钊说:
“你不生气便好。此话,我只对你随口一说。”
李思真安静看了他片刻,唇角笑意浅淡:“那便记好。”
他说:“若是我哪天听见你对别人说这话,我定不轻饶你。”
兰宝钊:“.........”
这语气,怎么像是新婚的小妻子对他的丈夫说的呢?【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