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今早在院子里,她对母亲撒了谎。
她垂下眼帘,摇头:“不常,只是有时情况特殊……”
他打断她,“今日是十五,据我所知,明日城中各大寺院都有浴佛法会。你母亲与承伯侯夫人是手帕交,每年浴佛节都会结伴同去,承伯侯那位郡主,想来也会随同前往。”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句胆子很大是什么意思。
明日母亲遇上永安姐姐,若是问到了学琴的事情,那她精心编织的谎言,便会一戳就破。
她指尖发凉,片刻后,抬头:“先生,我可以问您借纸笔吗?”
“过来吧。”
修长的指尖从案角抽出一张金花笺,用指腹轻轻一推,那张纸便贴着桌面滑到了她面前。
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将笔杆朝向她的方向递过去:“这支可以么?”
“可以的,先生。”
她伸手接过那支笔,指尖触到笔杆的一瞬间,却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一支湘妃竹笔,笔杆的粗细、长短、乃至重心分布,都恰到好处地贴合她的手型。
他应当是挑选过的。
是因为昨天看到她指尖磨出的红印,特意为她准备的吗?
鄢雨舟将心头异样的感受压下,蘸墨提笔,认真书写起来。
起身走到门口,唤来随行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将纸条递了过去。小厮接过,躬身退下。
她转过身来,因为无所事事而显得有些不安,他似乎察觉到了,声音便从身后传来:“过来吧,今日学第三节。”
她依言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他拍了拍腿,鄢雨舟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过身,坐到了他膝上。
今日是墨灰色的袍子,衣料光滑而微凉,比昨日的更薄,她能感受到他腿上传来的温度,比昨日更热。
鄢雨舟的脸被渡上来的热意蒸的发红。
他伸手绕过她的腰侧,道:“我先弹一遍,还是你先听。”
鄢雨舟点头,等他琴声停了,才疑惑道:“先生,您弹的不是《凤求凰》?”
他并不回答,只翻开琴谱,点了一下,道:“此曲为《秋风词》,指法简单,且能助你快速识谱。”
鄢雨舟耳根不由得有些发烫,她不识谱,而他又是一眼看穿。
“识谱没办法慢慢教你,时间太紧,只能边学边教。”他道,“不仅如此,你对每一根弦在不同徽位上的音高也分辨不清。”
“这首曲子篇幅短、音域窄,可以让你更快地适应琴面,同时巩固所学的基本指法。”
他并不因为她什么都不会而看轻她,而是调整了自己的教法,去迁就她。
他知道她的长处,也知道她的短处,他真的,在用心教她。
鄢雨舟心底渐生涟漪。
几遍弹完,果然指尖对弦位的感知清晰了许多,他才将琴谱翻到第二节,开始今日的正式教学。
指尖点在起始处,道:“我先弹一遍,还是你先听。”
他只弹了一遍。
鄢雨舟明显感觉到,这一节的指法比前一节艰涩许多,音韵难以捕捉,还在记忆,便听琴声停了。
“你来一遍。”他说。
鄢雨舟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犹豫:“可是,我还没记熟……”
“来一遍。”他命令。
鄢雨舟不敢再违抗,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落在琴弦上,凭着方才听他弹奏时留下的印象,试着还原。
开头还算顺畅,可弹到那段快速往来的转折处时,她的手指一滑。
“砰”的一声,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哑音,声调凄厉而突兀地断在了半空中,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很丢人,想找个地方钻进去,鄢雨舟缩回手,无限委屈:“先生……”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听他道:“你在对我撒娇吗?蔻蔻。”
鄢雨舟怔愣,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自己方才那句话的语气,软绵绵的,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尾音上扬。
她在对他撒娇吗?
好像的确是……
鄢雨舟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心里却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好像……在不自觉中,已经将他当成了一种依赖,那种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柔软,堂而皇之的,敞开在他面前。
好在,他似乎并不在意,没有因为她撒娇而放软态度,也没有因此责备她,点了一下她的手背道:“手扶上去。”
鄢雨舟乖乖将手放回琴弦,指尖刚触到琴面,便感觉手背上覆上一层滚烫的温度。
他的手,也覆了上来。
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指尖,拨弄琴弦。
好热,鄢雨舟觉得鼻尖出汗了,气息也跟着有些不稳。
“试着感受它。”身后人道。
“感受什么?”鄢雨舟问。
他答:“感受你的琴,以及你自己。”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
那股震动透过她的后背传导过来,有点痒,像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鄢雨舟分神去捕捉那一瞬间的感觉,但也只敢放纵自己走神那么一小会儿,便赶紧将心思收了回来,重新落回琴上。
在他手掌的引领下,绕梁琴忽然变得温顺起来。
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抹、挑、吟、猱,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
艰涩的音符,在他与她交握的指间,化作了一串清澈如水的旋律,淙淙流淌,再无半分滞涩。
“自己来一遍。”他收回手。
鄢雨舟轻轻嗯了一声,依言弹奏。
这一次,有了明显的进步。
鄢雨舟侧目,一双杏眼因为期待而变得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望向他。
他并不吝啬夸奖:“很好。”
鄢雨舟觉得有一颗蜜糖在心尖上化开了,甜丝丝的,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又怕被他看见,连忙压平。
他起身,换了个光照好一点的位置看书,她则继续留下抚琴。
两个人互不干扰,只有偶尔鄢雨舟的琴音停了,他会抬眸看她一眼。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清亮的晨光变成了晌午的明亮。
往日一个时辰便能练好一节,今日足足练了两个多时辰,依然有些磕磕绊绊,鄢雨舟有些懊恼,心思越发不定。
听出了她琴声的飘忽,男人放下书卷,开口:“饿了么。”
她摇了摇头:“还好。”
话音刚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鄢雨舟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敢看他,小声道:“……是有一点饿了。”
他问:“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
男人说:“说你自己喜欢吃的,这里有专门的小厨房,不用想着替我省事。”
她的想法又一次被看穿,鄢雨舟低下头,搅了下手指,报了几个菜名,都是清雅爽口,很常见的菜式。
男人听完,并没有说什么,抬手,轻拉了一下案角的铃铛。
不多时,侍从推门进来,垂手听候吩咐。
菜很快便上来了,布了一小桌子,碗碟精巧,分量不多,却样样精致。
鄢雨舟发现,除了她点的那几样,还多了一碗糖渍梅子和一碗薏米百合甜汤。
那甜汤里没有杏仁,梅子也是她喜欢的做法。
心底像是藏了一只雀儿,不停乱撞。原来他早上真的有仔细听她说话,并且一一记下了。
鄢雨舟起箸,才发现桌上只有一双筷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先生……您不吃么?”
话一出口,鄢雨舟又觉得自己问得逾矩了,先生脸上戴着面具,若要吃饭,便得摘下来,那岂不是暴露了长相。
她连忙起身,“要不……我去旁边吃?”
“不用。”
他靠在椅背上,并没有抬头,继续看书:“我不饿,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顿了顿,忽然又道:“多用些,否则,等会没有力气。”
这一句,颇有些意味深长。
鄢雨舟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他也没有过多解释,视线收回,重新落于书册。
这一顿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鄢雨舟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他,他手上拿的应该是一本棋谱。
先生喜欢下棋么?
她也会下棋,闺中无事时,常与姐妹们对弈消遣,总是她胜,不知道与先生对弈,能赢几局。
又忍不住猜测他的年纪。
他比她年长,但具体年长多少,她分辨不出来,只能以自己的身边人为参照。
先生应该是比长兄大一些的,长兄性子虽稳重,却偶尔还会流露出年轻人的急躁,而先生身上没有那种浮躁,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先生比父亲肯定要小一些,父亲笑起时眼角和脖颈上已有细纹,而先生的手背和下颌的皮肤光洁紧致,没有那些岁月的痕迹。
她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觉得先生大约比自己大七八岁,应该最多不超过十岁。
“吃好了?”
男人锐利的目光忽然刺过来。
鄢雨舟心虚的低头,筷子都差点掉下去,站起身小声回:“……吃好了。”
他合上书卷:“那就过来。”
说着,人已经往内室走去,鄢雨舟不敢耽搁,快步跟上去,却见男人从旁边的小几上拎出了一个盒子。
鄢雨舟吓得后退一步,“先生,我没有做错什么……”
“不罚你,过来。”
鄢雨舟走过去,发现盒子里躺着几支香,她看着他取出一支,用火折子点燃,插进案角的香炉里。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他回来时,手里夹了一本书,问他:“刚刚弹琴的时候,在想什么?”
鄢雨舟下意识摇头:“……没想什么。”
“三十六次。”
她一愣:“什么?”
“刚刚往我这边看了三十六次。”【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