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诊所的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王尧坐在诊桌前,手中捏着一根银针,对着窗外的方向微微出神。
他已经在这个小镇上行医三年了。
三年前,他在镇外的官道旁被发现,浑身是伤,记忆全无。是镇上的一位老中医收留了他,教他重新拿针、认穴、切脉。他的手法出奇地好,仿佛这些技艺早已刻入了骨髓——即便他什么都记不得,手却比任何人都诚实。
"小尧,又在发呆了。"隔壁药铺的李婶探过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先把早饭吃了,病人还没来呢。"
王尧回过神来,笑了笑,接过粥碗:"谢谢李婶。"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李婶嘴上嗔怪,眼中却满是心疼。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他满身血污地躺在路边,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如今他的气色好了许多,只是偶尔会这样发呆,望着某个方向,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王尧喝了一口粥,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今天的天气很好。四月的风从南边的田野上吹来,带着油菜花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他推开窗户,让风灌进来。
风拂过他的脸颊,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他愣住了。
这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轻轻地抚过他的面庞。不是冷风,不是热风,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仿佛在说——
*我在这里。*
王尧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感觉已经持续了很久。有时候是风,有时候是阳光,有时候是雨。每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陪伴。像是有人在他身边,却怎么也看不见、摸不着。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在失忆后产生了某种幻觉。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次都能让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王大夫——"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了。"王尧放下粥碗,站起身来,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
门口站着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是镇东头的张大爷。老人家今年八十三了,腿脚不好,每逢阴雨天膝盖就疼得厉害。
"张大爷,您慢点。"王尧快步走过去扶住他,"今天天这么好,膝盖不疼吧?"
"不疼不疼,今天倒是舒坦。"张大爷笑呵呵地坐下,卷起裤腿,"就是前几天下雨的时候又犯了,老毛病了,不碍事。"
王尧没有接话,而是伸出手指搭上了张大爷的脉门。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尖微凉。搭上去的瞬间,他的眼神便沉了下来——那种属于医者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指尖下那一缕细微的脉动。
"脉象沉涩,气血运行不畅,寒湿入骨。"王尧低声说着,从针盒中取出一根银针,"张大爷,您忍着点,我给你扎几针。"
银针没入穴位的瞬间,张大爷"嘶"了一声,随即舒展开来:"嘿,就是这种感觉,酸酸胀胀的,扎完就舒服了。"
王尧微微点头,手法娴熟地在膝眼、阳陵泉、足三里几处穴位依次施针。他的动作流畅得不像话,每一针的角度、深度、手法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或者说,仿佛他曾经给千万人这样施过针。
"好了。"他收起银针,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放回针盒。
张大爷活动了一下膝盖,惊喜道:"好多了好多了!小尧啊,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你师父当年还厉害!"
"李叔的手艺比我好得多,我不过是学了点皮毛。"王尧谦逊地笑了笑。
张大爷走后,诊所又安静了下来。
王尧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发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针,针身细长,在阳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根针是他醒来时就带在身上的唯一一样东西。针身上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肉眼几乎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的凹凸——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这针……是谁给我的?"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心底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记忆深处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始终差了一线。
他叹了口气,将银针放回针盒。
窗外,风又吹了过来。
这一次,风似乎更温柔了一些。它轻轻掠过王尧的耳畔,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是花香,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让他想起了一些他无法触及的画面。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什么。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风中一闪而逝。
白色的。
很白很白,像是月光凝成了人形。
"谁?"王尧猛地站起来,目光急切地扫过窗外。
什么都没有。只有田野上随风摇曳的油菜花,和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但他分明看到了。
不——不分明。那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就好像有什么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他,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目光。
那种目光里有什么?
他说不清楚。但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是温柔。
是一种超越了言语、超越了时间、甚至超越了生死本身的温柔。
"我是不是……"王尧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依旧在窗外轻轻吹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他不知道它们曾经做过什么。但他知道,这双手很稳。稳到不像是属于一个失去记忆的人。每一次拿起银针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自动找到最精确的角度,仿佛那些穴位的坐标早已烙印在他的肌肉里,比任何记忆都更加牢不可破。
"这双手……以前是给谁扎的针?"
他翻过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阳光在纹路的沟壑间流淌,像极了那些银针上的铭文——细密、深邃,藏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秘密。
忽然间,他的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指尖渗入皮肤,再顺着经脉一路蔓延到心口。那种感觉不痛,不痒,而是——暖。
一种来自深处的、毫无来由的温暖。
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从很远的地方,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传递着一个讯息。
*你不是一个人。*
王尧缓缓握紧拳头,将那份温暖攥在掌心里。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湿了。
---
午后下了一场雨。
不大,但很绵密。雨丝像是从天幕上垂下的银线,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之中。
王尧撑着伞去给镇西头的赵家嫂子送药。赵家嫂子前几天发了高烧,烧退之后一直咳嗽不止,他配了几味药让她按时服用。
雨中的小镇别有一番韵味。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老房子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古朴。檐角的雨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像是在演奏一首古老而悠远的曲子。
王尧走在路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在这声响之下,他仿佛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语。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他几乎分不清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自己的臆想。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他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边这样说过话。
"你……是谁?"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打在路边的芭蕉叶上。
没有回答。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和之前一样,温柔的、安静的、不打扰的。就好像那个人一直就在他身边,只是隔着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无法触及,也无法被触及。
"你到底是谁……"王尧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地追问。按道理说,一个失忆的人应该对自己的过去充满困惑才对——但他发现自己困惑的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过去有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他忘记了的人。
不,也许不是忘记了。也许那个人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尧就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但他随即又沉默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安心。
一种没有道理的安心。
就好像,无论那个人是谁,只要她还在,一切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
王尧微微一怔。
为什么是"她"?
他没有任何依据,没有任何记忆,甚至没有任何画面来支撑这个判断。但他的心底就是笃定地觉得——那个一直陪伴着他的人,是一个女子。
一个女子。
白衣。
长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
这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得令人心悸。王尧愣在原地,手中的伞微微倾斜,几滴雨水落在他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是谁……"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渺,"你为什么……让我觉得这么难过?"
风从远处吹来,裹挟着雨丝扑在他的脸上。
那感觉,像是一个拥抱。
一个隔着生与死的距离、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拥抱。
王尧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只是一个失去记忆的普通人,在这座偏远的小镇上做着最平凡的营生。他应该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过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
可是……
为什么每一次感受到那种温柔的陪伴,他的心就会这么痛?
为什么每一次风拂过他的脸颊,他都觉得自己正在错过什么?
"我到底……忘记了谁?"
他仰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天地之间,只有雨声。
而在那雨声的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回答他——
一个他听不到的声音。
---
送完药回来的路上,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开,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
王尧收起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被雨水冲刷过的小镇显得格外清新。
他走到镇口的石桥上时,又停了下来。
这座石桥是镇上最老的桥,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桥面的石栏上刻着各种花纹,有龙凤、有云纹、也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古老符号。每次经过这里,他都会不自觉地多看几眼那些符号——他觉得那些符号和银针上的纹路很像。
但今天吸引他的不是那些符号。
他看到桥下的溪水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溪水潺潺,流过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在那水声之间,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陪伴。
这一次,感觉格外强烈。
就好像……她就站在他身边。
一个白衣女子,长发如瀑,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在看着他——不,她在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座小镇,看着溪水中的夕阳倒影,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温柔,有眷恋,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哀伤。
"你在笑什么?"王尧下意识地开口。
然后他回过神来——身边空空如也。
他苦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大概是累傻了。但那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他几乎可以确信,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确实存在于他身旁。
也许只是一阵风。
也许只是一束光。
也许只是他自己破碎记忆的投影。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不是。
王尧站在桥上,任由晚风吹拂着他的衣摆。夕阳渐渐沉入山脊,天边最后一抹金红也在慢慢褪去。
"如果……你真的在我身边,"他轻声说,声音在风中散开,"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风没有回答。
但远处传来一阵晚钟的声音,悠悠荡荡地从山间的寺庙飘来,在暮色中回荡。
王尧忽然觉得,这钟声里有某种他熟悉的节奏。
像是一个人走路时的脚步。
轻而稳,不急不缓。
像一个人在他身后默默跟着,一步也不落下。
"谢谢你。"他忽然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也许是风,也许是雨,也许是夕阳,也许是那个他看不见的人。但他就是想说这句话——因为在那一刻,他心底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暖意,像是要将他的胸腔填满。
"虽然我不记得你了,但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晚风吹来,拂过他的脸颊。
和之前一样温柔。
但王尧发誓——
在那一瞬间,风似乎变得稍微重了一些。
就像有人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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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诊所后面的小院,王尧烧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慢慢喝。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丛兰草,是李婶给的,说安神。北边搭了一个葡萄架,藤蔓已经爬满了架子,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
王尧抬头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将小院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华之中。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也是在一个月夜。月光如水。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一片空旷的旷野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回过头来,嘴唇微动,似乎在对他说什么。
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看到她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
"你……在哭吗?"王尧伸手去抓那个画面,但画面如同水面上的倒影一般碎裂开来,转瞬即逝。
他怔怔地坐在原地,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
"你到底……在哭什么?"
他低头看着杯中清亮的茶水。茶水上映出月亮的影子,圆圆的,亮亮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月亮的影子碎了,又慢慢聚拢回来。
"我忘记了很多人,很多事,"他低声说,"但为什么……只有你让我这么放不下?"
风又吹来了。
这一次,风中似乎裹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花香。
不是油菜花的甜香,不是兰草的幽香——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香气,清冷而淡雅,像是深山中某种不知名的白花。
那香气若有若无,飘渺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王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要将它留在鼻腔中。但那香气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风还在吹。
"你来了。"王尧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但他的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上扬了。就好像——
就好像每当他不再刻意追寻的时候,那个人就会靠得更近一些。
而当他在苦苦追问的时候,她反而会退开。
也许这就是她和他的相处方式——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相见,不需要记得。
只需要一阵风,一缕月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就够了。
"晚安。"王尧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推门走进了屋里。
灯灭了。
小院重新归于沉寂。
月光依旧如水般流淌,兰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果有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大概会觉得——
这不过是一个独居的年轻人,对月独坐,自言自语,有些孤单,也有些落寞。
但只有风知道——
在那间屋子窗外,在那棵老槐树下,在那片月光最浓的地方——
有一个看不见的身影,正轻轻地弯下腰来。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窗台上王尧放下的那只茶杯。
杯壁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晚安。"
声音比风还轻。
轻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听见。
---
第二天一早,王尧照常开门坐诊。
今天的病人不多。上午看了三个,一个是感冒发烧的小孩,一个是腰肌劳损的中年汉子,一个是失眠的老太太。王尧一一诊治,开方抓药,有条不紊。
给那小孩扎针的时候,孩子哭闹不止,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松手。王尧蹲下身来,放柔了声音:"小朋友别怕,叔叔轻轻扎一下,比蚊子叮还轻,好不好?"
小孩抽噎着看了他一眼,慢慢伸出了小手。
王尧的动作极其轻柔,银针入穴时几乎没有任何痛感。小孩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叔叔,真的不疼诶。"
"叔叔说话算话。"王尧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孩的母亲感激不已,连声道谢。王尧摆摆手,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目送他们离开。
"你对小孩真有耐心。"李婶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叹,"将来谁嫁给你,一定很幸福。"
王尧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李婶,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哪里敢想那些。"
"话不能这么说。"李婶认真起来,"失忆了又怎样?你人好,手艺好,心地好,这些又不是记忆能决定的。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王尧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昨晚的月光。
想到了那缕若有若无的花香。
想到了那个在风中一闪而逝的白色身影。
"李婶,"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会不会在失去了所有记忆之后,还是能感觉到某个人的存在?"
李婶想了想,说:"你是在说那些什么心灵感应?我不懂那些。但我知道,有些人在一起久了,就算分开了,也总觉得对方还在身边。习惯这东西啊,比记忆还顽固。"
她顿了顿,又说道:"我嫁到老李家的时候,你李叔还在外地跑船。每次刮风下雨,我就觉得他站在门口,推开门一看,空空荡荡的。可那感觉骗不了人——他就是在那儿。后来他回来了,我才知道,他在船上也总觉着我在他身边。你说奇不奇怪?"
王尧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
习惯。
比记忆还顽固。
王尧沉默了很久。
如果——
如果他曾经和某个人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那种相处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习惯、一种融入血液和骨髓的存在。那么即使记忆消失了,即使脑海中的画面全部被抹去——
那种感觉,还在吗?
那种"有人在身边"的感觉,是记忆残留的回响,还是灵魂深处的印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风吹过他的脸颊,他会不自觉地微笑。
而那微笑之中,带着一种他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不知道他在思念谁。
但他确实在思念。
那种思念不尖锐、不激烈,却绵长而深沉,像一条地下的暗河,表面看不见波澜,底下的水流却从未停歇过一刻。它渗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梦境、每一缕无端涌起的情绪之中,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就像风知道它在思念大地,所以才会永不停歇地追逐。
就像河流知道它在思念大海,所以才会日夜不停地奔涌。
他知道他在思念一个人。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
下午,王尧没有坐诊。他一个人去了镇外的山坡上。
这是他这一年多来养成的习惯——每当心中那种莫名的情绪涌到最高点的时候,他就会独自走到这座小山坡上,坐在草地上,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山峦起伏。
山坡上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繁茂,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尧靠在树干上,望着天空发呆。
今天是那种特别蓝的天——蓝得纯粹,蓝得透彻,蓝得让人心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牵着的棉絮。
"你说,"他忽然开口,对着身旁空荡荡的位置说,"你那里……也有这样的天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总觉得,如果那个人真的在他身边的话,她一定会看着这片天空,然后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我有时候会想,"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也许你走了。也许你去了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也许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某种我无法跨越的东西。"
风吹来,银杏叶沙沙作响。
"但那又怎样呢?"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就算你走了,就算我不记得你了,就算我们之间隔着天大的鸿沟——"
"你在我心里的感觉,不会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变成了风,变成了雨,变成了阳光,变成了每一个让我微微笑起来的瞬间。"
他伸出手,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所以……谢谢你。"
"谢谢你不管在哪里,都还在陪着我。"
风似乎大了一些。
银杏叶纷纷扬扬地飘落了几片,旋转着落在他的肩头、膝头、手心。
王尧拈起一片银杏叶,放在掌心中看了看。叶子的形状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金黄。
"你那里……也入秋了吗?"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这个问题毫无逻辑。但他就是想问。就好像——
就好像那个人所在的地方,永远是秋天。银杏叶落,满山金黄。她站在银杏树下,抬起头来,看着漫天飞舞的叶子,微微笑了。
"我猜你那里是秋天。"王尧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推断很满意,"因为你看起来……像是秋天的人。清清淡淡的,不热烈,但很耐看。"
风停了。
然后又吹起来。
反反复复,像是在回应他。
王尧就那样靠在银杏树下,对着空气说了一下午的话。他说了很多——说今天的病人,说李婶给他的兰草开了花,说镇东头的张大爷膝盖好多了能走远路了,说他最近开始学认草药了,说后院的葡萄藤结了几串果子但还没熟……
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他说的很认真,很仔细,就像在对着一个很重要的人汇报日常。
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
夕阳已经西沉。天边铺满了火烧云,红得壮丽,红得苍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暮色中特有的凉意。
"我好像……"他忽然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我好像以前也这样。也坐在什么地方,对着你说了很多话。"
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想要抓住那个模糊的画面。
月光。旷野。白衣。长发。
她在哭。
她在对他说话。
她说了什么?
"我记不清了……"王尧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什么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那时候我也在对你说话。我说的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眼泪无声地滑落了他的脸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但他就是止不住。
风来了。
温柔地拂过他的面庞,拂去他脸上的泪痕。
那感觉,就像一只手——
一只手在轻轻地替他擦泪。
"别哭。"风中似乎有这样的声音。
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确实听到了。
"别哭。"
"我在。"
"我一直都在。"
王尧睁开眼睛,泪眼模糊中,他似乎看到——
就在他身旁,银杏树下,有一个影子。
很淡很淡的影子。白色的,轮廓模糊得几乎融入暮色之中。
但她在。
她确实在。
"是你吗?"他的声音颤抖着。
影子没有回答。
但风更温柔了。
温柔到像是有人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一件事上——
拥抱他。
一个看不见的拥抱。
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
一个跨越了一切距离、一切障碍、一切他无法理解的维度的拥抱。
王尧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个拥抱将他包裹。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天色暗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银色的月光洒满山坡,洒满银杏树,洒在王尧的身上。
而在他身旁,那个看不见的影子——
也沐浴在同样的月光之下。
她在他身边。
她一直都在。
无论他记不记得。
无论他知不知道。
她都在。
---
夜深了。
王尧回到诊所,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山坡上的感受。
那种被陪伴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
他甚至可以确定——在那一瞬间,在夕阳西沉的那一刻,他确实看到了什么。
一个影子。
一个白色的影子。
一个让他心碎又心安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轻声问道。
没有回答。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
依旧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地、柔柔地掠过他的额头。
那感觉像一个吻。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轻到他几乎以为那只是风的温度。
但王尧知道。
那不是风。
那是一个他忘记了的人,留给他最后的温柔。
"晚安。"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
"晚安。"
窗外,月光如水。
风轻轻地吹着。
在这座安静的小镇上,在这座安静的诊所里,一个失去记忆的年轻人安然入眠。
而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的窗外,在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在那片月光最浓最亮的地方——
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的身影很淡,淡到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
但她的目光很浓。
浓到穿越了生与死的距离,穿越了天道与凡尘的壁垒,穿越了一切语言和文字都无法描述的鸿沟——
只为了看他一眼。
只看一眼。
看他安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他垂在身侧的手,看他枕边放着的那根银针。
她伸出手,隔着窗玻璃,虚虚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你快要想起来了。"她的声音比风还轻。
"再等等。"
"再等等,你就能想起一切了。"
"到时候……"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她的声音已经哽住了。
月光静静地流淌。
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渐渐淡去,如同晨雾一般消散。
只留下一缕极淡极淡的花香——
清冷的,淡雅的。
像是深山中某种不知名的白花。
又像是——
一个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痕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