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之影的最深处,没有时间。
王尧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万年——在这个法则近乎完全扭曲的空间中,"时间"这个概念本身都在被缓慢地蚕食。他体内的时辰经脉早已停止了跳动,不是坏了,而是这里的法则不允许"时间"正常运转。
他只能靠心跳来计时。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心跳都是逆脉真气的一次脉动,是他在这片法则荒漠中唯一还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永生的记忆还残留在他的脑海中,像一颗刚刚咽下的苦果,余味绵长。那个曾经与他一样怀揣仁慈的道主,那个最终走向极端的永生者——王尧理解他,但不同意他。
"天道应当公正,也应当慈悲。秩序是手段,而非目的。"
这句话他说过。此刻它像一盏灯,悬在他意识的最深处,照亮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但灯的光越来越暗了。
不是灯要灭了——是他太累了。
天道之影的穿越比他预想的更加艰难。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布满了法则的残骸,如同一片被战火犁过万遍的荒原。断裂的法则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偶尔还会发出微弱的脉动——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呼吸。有些碎片从王尧身边掠过,擦过他的肩头,带来一阵刺痛——不是物理的刺痛,而是法则层面的"侵蚀"。那些碎片中残存的扭曲法则试图侵入他的经脉,干扰他的逆脉真气运转。
王尧的逆脉真气自动将这些侵蚀一一化解,但每化解一次,都要消耗一分真气。
他的逆脉真气已经消耗了七成。
三百六十五根意针安静地悬浮在他的意海之中,每一根都黯淡无光。它们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手术刀——但此刻,这些刀锋上的光芒已经被无尽的黑暗磨去了大半。
林婉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生之法则在她体内微弱地运转着,像一根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她不说累,不说苦,但王尧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在变弱。
不是修为的衰弱,而是生命力在流失。
天道之影对她这样的"活人"有着天然的侵蚀。生之法则在这里就像黑暗中的一盏灯火——灯火越亮,黑暗越想把灯火扑灭。林婉一直在克制,将生之法则压到最低限度,但即便如此,法则的侵蚀依旧在缓慢地吞噬着她。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嘴唇干裂,眼角隐隐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不是衰老,而是生命力被抽取后留下的痕迹。
"你还能撑多久?"王尧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到林婉耳中。
"比你以为的久。"
王尧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苦涩的温柔。
他了解林婉。她说"比你以为的久",意思是——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她绝不会先倒下。
他想说"别勉强"。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林婉不会因为这种话就停下来。就像他自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阻就放弃一个病人一样。
他们都是这种人。医者不仁,不是没有仁心,而是将仁心藏在了刀锋之下,藏在了冷静的判断之下,藏在了那双永远不会颤抖的手中。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稳稳地迈了出去。前方的黑暗像一张无声的巨口,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但他没有犹豫——医者在走向手术台之前,不会犹豫。
"快了。"王尧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说的是"快了"——不是"快到了",而是"快要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慧之法则在他眉心处微微转动,像一颗在黑暗中旋转的星辰。自从进入天道之影的最深层,慧之法则就变得异常活跃——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值得"观察"的东西,而是因为这里充满了"错误"。
在慧之法则的视野中,整个天道之影的最深处就像一座被彻底扭曲的建筑。所有的梁柱都歪了,所有的墙壁都裂了,所有的地基都陷了。法则的运行完全偏离了正常的轨道,像一条被人为改道的河流,在错误的方向上奔涌了千万年。
但王尧不是来感叹这些的。
他是医者。
医者进入病入膏肓的病房,不会感叹病情的严重——他只看一件事。
病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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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不知多久。
或者说——又"存在"了不知多久。在这个时间法则近乎崩溃的地方,"走"这个动作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意味。王尧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在原地踏步——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只有脚下那片不断震颤的法则真空。
虚空在他周围沉默地流淌。偶尔有一两道法则残痕从远处飘过,像是深海中随洋流漂浮的水母,发出幽暗的磷光。那些磷光的颜色很奇怪——不是任何正常法则该有的颜色,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淤血般的紫红色。
那是法则"坏死"的颜色。
王尧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了一缕飘过他面前的法则残痕。那残痕在他指尖碎裂,化为一团暗淡的尘埃。他闭上眼睛,用慧之法则感知了那些尘埃中残存的法则信息——
空间法则的碎片。曾经是正常空间法则的一部分,在千万年前被原始法结的根须侵入,法则的结构被扭曲、变形,最终崩解成这样的残骸。
像是一块曾经健康的组织,被肿瘤侵蚀之后,坏死、脱落、碎裂。
千万年来,这样的碎片在天道之影中不知堆积了多少。整个天道之影的最深处,就是一片由法则残骸铺就的荒原——一片"坏死"了千万年的荒原。
王尧的脚步在荒原上留下浅浅的痕迹。那些痕迹很快就会被法则尘埃填平——就像一个人的脚印落在沙漠中,很快就会被风沙抹去。
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凉。
天道——这个承载着亿万生灵的伟大系统——正在被一颗肿瘤慢慢吞噬。而天道自身甚至无法"感知"到这种吞噬,因为肿瘤已经将它的感知系统——法则的信息网络——一并扭曲了。
就像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肿瘤已经扩散到了神经系统中,病人甚至感觉不到疼痛——不是因为不严重,而是因为感知疼痛的神经已经被肿瘤破坏了。
天道不疼。
但它在死。
王尧的慧之法则在黑暗中持续运转,将每一丝法则残痕的信息都记录下来。他在心中构建着一幅巨大的"诊断图"——就像医者在看片子,将每一个异常的信号都标记在图上,然后试图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一千个信号。一万个信号。十万个信号。
慧之法则将海量的数据灌入他的脑海。这些数据单独看毫无意义,但当它们被排列、组合、叠加——
画面开始成形了。
所有的异常信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所有的法则扭曲,都源于同一个源头。
所有的坏死残痕,都以同一个点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个点——就在前方。
王尧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激动。
而是因为——那种只有医者在即将触碰到病灶时才会产生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复杂情感。
然后——
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微妙到如果不是慧之法则在全速运转,他永远不会注意到。
那是一种——跳动。
极其微弱的、如同远雷滚过天际的跳动。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法则层面的"脉动"。
就像——
心脏。
王尧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他的慧之法则在那一瞬间被催动到了极致。视野骤然扩展——不,不是扩展,是"穿透"。他的感知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扭曲法则,穿过了无数断裂的法则残骸,穿过了一片又一片法则的荒原——
然后在最深处,他看到了。
那团扭曲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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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悬浮在天道之影的正中心——如果这个没有方位概念的地方也能叫"正中心"的话。它不大,也许只有头颅大小,但它散发着一种让王尧全身汗毛竖立的——气息。
不是杀意。不是压迫。
而是一种"活着"的感觉。
那团扭曲的法则是活的。
它在一收一缩地跳动,像一颗裸露在外的、还在搏动的心脏。每一次跳动,它的体积都会微微缩小一分,然后骤然膨胀回来——那节奏不像是在"呼吸",而更像是在"汲取"。每一次收缩,它都在将周围残存的法则之力吸入体内;每一次膨胀,它都将经过扭曲变异的法则之力喷吐出去。
它在呼吸。
它在进食。
它在——活着。
王尧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无数法则之线从它内部伸出,像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连接着天道之影的每一个角落。那些"血管"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深紫色的,有的是近乎墨色的黑——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程度的扭曲。暗红色的根须深入空间法则的底层,深紫色的缠绕着时间法则的骨架,墨色的则渗透进了因果法则的脉络。
它在跳动。它在脉动。它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次法则之力的潮汐——那些根须如同千万条触手,在天道的每一个角落汲取着养分,然后将这些养分输送回这颗心脏。
千万年。
它就这样跳动了千万年。
永生的记忆在王尧脑海中闪过——永生者种下原始法结的那一天,它不过是一颗微小的种子。一颗法则的尘埃。但千万年的时光,千万年的汲取,千万年的生长——
它变成了一颗心脏。
天道的肿瘤之心。
"原始法结。"王尧低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没有回响——连声音的法则在这里都被扭曲了。但林婉听到了。她从王尧身后走上前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
"它——"
"对。"
"它在跳。"
"对。"
林婉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害怕——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那是一种面对"不该活着的东西却活着"的恐惧。
"法结应该是死的。"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法结是人为编织的法则结构——它应该像一块石头,一座建筑。但这个东西——"
"它有生命。"王尧接过她的话。
"永生者——给它赋予了生命?"
"不。"王尧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颗跳动的心脏,"不是赋予。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林婉一怔。
"想想看。"王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千万年的时间。扎根在天道的核心。汲取天道法则的力量来滋养自身。千万年的生长、演变、迭代——任何种子,在天道的核心中生长了千万年,都会——"
"都会变成这样。"林婉的声音变得干涩。
"它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法结了。"王尧的慧之法则在疯狂运转,将那颗心脏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他的脑海,"它是一个——法则的生命体。一个寄生在天道核心的、活了千万年的——"
他停顿了。
然后说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成形的判断:
"肿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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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一旦说出口,整片空间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肿瘤。
不是外来的入侵者,不是有形的敌人。它是从"宿主"自身的组织中生长出来的、由宿主自身的养分滋养的、与宿主的血脉融为一体的——异物。
天道就是宿主。
原始法结就是那颗生长在天道核心的肿瘤。
它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在千万年的时光中从"正常"变成"异常"的。它最初也许只是一个微小的偏差,一个被刻意种下的"种子"。但在千万年的生长中,它已经彻底融入了天道的肌理——它的根须与正常的法则之线纠缠在一起,它的枝叶覆盖了天道原本的运行通道。
你不能简单地"切除"它。
因为切除它,就等于切除天道本身。
"它有多大?"林婉问。
王尧的慧之法则持续扫描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将数据一层层地展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复杂,而是因为——
"比我预想的大。"他的声音很沉,"大得多。"
"什么意思?"
"我们看到的——这个跳动的心脏——只是它的核心。"王尧的慧之法则继续深入,穿透核心的表面,向更深处延伸,"它的根须——你看——"
他将慧之法则的感知共享给了林婉。
林婉的呼吸骤然一滞。
在慧之法则的视野中,那颗"心脏"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从它的表面伸出无数条法则之线——细的如发丝,粗的如河流——向四面八方延伸,没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些法则之线——那些根须——延伸到了天道的每一个角落。
从空间法则到时间法则,从因果法则到命运法则,从生灭法则到造化法则——天道十二层法则,每一层都被它的根须贯穿。整颗心脏就像一棵扎根在天道核心深处的巨树,他们眼前看到的只是露出地面的"树干",而真正庞大的"根系"——
隐藏在天道的最深处。
"这就是天道之影覆盖整个天穹的原因。"王尧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原始法结的根须已经深入了每一条法则。天道之所以被扭曲,不是因为法则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它的根被这棵肿瘤吸住了。每一条法则的运转都在被它干扰、篡改、扭曲。千万年来,天道中的亿万生灵感受到的不公、混乱、苦难——"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都是它在呼吸。"
沉默。
黑暗中,那颗心脏依旧平静地跳动着。它似乎对自己被发现这件事毫不在意——又或许,它已经"习惯"了。千万年来,它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活着的东西。孤独地跳动着,汲取着,生长着。
像一颗被遗忘的心脏,在宇宙的胸腔中独自搏动。
"那——我们要怎么处理它?"林婉的声音从沉默中挤出来。
王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了右手。
三百六十五根意针从他的意海中浮出,环绕在他的指尖,散发出微弱的银色光芒。这些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三百六十五颗星辰,悬浮在一片没有边际的夜空中。
"先试试。"
王尧的指尖一弹。
第一根意针化作一道银光,刺向那颗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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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光如电。
意针的速度已经超越了物理意义上的"快"——它是以法则之力驱动的,从出手到命中目标,不超过一个呼吸的万分之一。针尖上凝聚着王尧最精纯的逆脉真气,足以穿透任何已知的法则防御。
但——
在银针刺入那颗"心脏"表面的瞬间,王尧的瞳孔猛然收缩。
"停下!"
他猛地收回了意针。
不是因为刺不进去——恰恰相反,刺入得太顺利了。
银针刺入"心脏"表面的那一刻,王尧通过意针感受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反馈——他的逆脉真气在涌入"心脏"内部的瞬间,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吞噬"了。
不是弹开。不是抵挡。
是吞噬。
就像水滴落入大海——不是被拒绝,而是被吸收、被消化、被转化为心脏自身的一部分。那股吞噬的力量极其精妙——它不是粗暴地将外来力量碾碎,而是像一张精密的筛网,将外来力量中的"法则信息"剥离,然后将纯粹的法则之力纳入自身。
王尧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意针收回的速度极快,但依旧有极少量的逆脉真气残留在了"心脏"的表面。那些残留的真气没有消散,而是——
被"心脏"吸收了。
它表面的跳动——变强了一分。
只有一分。但王尧感受到了。那一分的力量虽然微不足道,但它的含义是明确的——
你打它,它就变强。
"它——"林婉的声音变得紧绷,"它在变强?"
"不只是变强。"王尧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它把我的攻击——转化成了养分。"
沉默。
黑暗中的心脏继续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脉动都像是在嘲笑王尧的愚蠢。
"它将一切攻击转化为自身的养分——"王尧低声重复着这个事实,声音中带着一种苦涩的了然,"难怪。难怪千万年来没有人能解决它。天道本身的力量——法则之力、道主之力——任何针对它的攻击,都会被它吸收。你用越大的力量攻击它,它就变得越强。"
"就像——"
"就像一个永远打不倒的敌人。"王尧的声音低沉如铁,"你打它一拳,它就吸收你一拳的力量。你打它一万拳,它就变得比一万拳之前更强一万倍。你越愤怒,它越强壮。你越用力,它越根深蒂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永生者的面容。
永生者太聪明了。
他设计的这个"肿瘤",不是用力量来防御的——而是用"吸收"来防御。它是一面镜子——你投入什么,它就反射什么。暴力在它面前不是武器,而是饲料。
一切外力,皆为养分。
一切对抗,皆为喂养。
"那怎么办?"林婉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焦急,"如果连你的逆脉真气都会被它吞噬——那还有什么力量能伤到它?"
"没有。"
这两个字从王尧口中说出时,平静得可怕。
"没有力量能伤到它——因为它已经和天道融为一体了。伤它就是伤天道,伤天道就是伤万物。你不能用暴力去摧毁一颗长在心脏上的肿瘤——因为摧毁肿瘤的同时,你也摧毁了心脏。"
林婉的脸色变得苍白。
"所以——就无解了?"
"不。"
王尧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重新看向那颗跳动的心脏。慧之法则在他的瞳孔深处无声运转,将心脏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根法则之线的走向、每一次跳动的频率、每一丝气息的变化——全部刻入了他的脑海。
他看了很久。
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林婉以为他已经陷入了某种冥想。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一个医者在面对一个看似无解的疑难重症时,终于找到了手术方案时的那种表情——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绝对的理性。
"手术。"
林婉一怔。"什么?"
"手术。"王尧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不能用蛮力——那就用手术。"
"你看——"他抬起手,慧之法则的感知铺展开来,将那颗心脏的"解剖图"呈现在林婉面前。在慧之法则的光影中,原始法结的内部结构如同一幅精密的星图般展开——无数法则之线交织缠绕,形成了令人目眩的复杂图案。
"它的防御机制是——将攻击转化为养分。但它所定义的攻击是什么?是带有敌意的、带有破坏性的力量。它检测到破坏的意图,就会启动吸收机制。"
"但如果——没有破坏的意图呢?"
林婉的眼睛亮了。
"如果我不是去攻击它——而是去治疗它呢?"
"治疗——"
"它寄生在天道之中,与天道的法则纠缠在一起。切除它等于切除天道——这是蛮力的思路。但如果是手术呢?"
王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手术——就是精准地、一根一根地、将它的根须从天道的法则之线上剥离下来。不伤及天道本身,只移除寄生的部分。不是打碎,而是拆开。不是毁灭,而是分离。"
"就像一台手术——"
"外科医生面对一颗长在血管壁上的肿瘤,不会用锤子砸——他会用手术刀,一根血管一根血管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将肿瘤从血管壁上剥离下来。"
"这个过程需要——"
他停顿了。
然后说出了三个字:
"精准。极致。"
"每一刀都不能偏。偏了一毫——伤到的不是肿瘤,而是血管。伤到的不是法结——而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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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王尧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三百六十五根意针,每一根都要精确到法则的毫厘。我要在千万年的扭曲中,找到每一条被篡改的法则之线,然后将它从正常法则中分离出来,逆转回正确的状态。"
"这不是战斗。"
"这是手术。"
"一场——宇宙级的手术。"
黑暗中的心脏继续跳动着。
它似乎感知到了王尧的意图——又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到。它的跳动没有任何变化,一下,一下,一下,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但王尧知道——它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当他的手术刀真正触及它的时候,当他的意针真正深入它的核心的时候——它会"醒"。
一个活了千万年的法则生命体,在被"手术刀"触碰的那一刻,一定会做出反应。
那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王尧不知道。
永生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关于"原始法结被触动"的记录——因为永生者在种下它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千万年来,没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触及过它。
它是未知的。
而"未知"——对于医者来说,既是最大的危险,也是最大的挑战。
王尧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逆脉真气在他体内缓缓运转,修补着穿越天道之影时消耗的经脉。三百六十五根意针悬浮在他身周,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圈星辰在围绕着它们的中心运转。每一根意针都在接受逆脉真气的灌注——针身中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细纹路在真气的滋养下逐渐亮起,散发出清冷的银色光辉。
"我需要时间。"王尧说。
"多少?"
"不知道。也许一天,也许三天——我必须将逆脉真气恢复到巅峰。这场手术——需要的不是力量,而是精度。而精度需要——"
"充足的真气作为支撑。"林婉接过话。
"对。每一根意针的操控都需要逆脉真气的精确驱动。真气稍有波动,意针的精度就会下降。下降到一个临界点——"
"你就不是在手术,而是在伤害天道。"
王尧点了点头。
林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帮你。"
"你——"
"我的生之法则可以帮你维持经脉的稳定。"林婉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经脉在这场手术中会承受前所未有的负荷——每根意针都需要你分出一缕神识来控制,三百六十五根同时展开——你的经脉会像被三百六十五根线同时拉扯的布帛,随时可能崩裂。"
"我可以在你的经脉表面覆盖一层生之法则的薄膜,减缓崩裂的速度。"
王尧看着她。
她的脸色很白。苍白得几乎透明。天道之影的侵蚀已经让她消耗了大量生命力,此刻她还要分出力量来辅助他——
"你的身体——"
"别问。"林婉闭上眼睛,"你从来都不听别人劝。凭什么要求我听你的?"
王尧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
调息的过程漫长而枯燥。
王尧盘坐在黑暗中,逆脉真气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流,在他的经脉中一圈又一圈地运转。每运转一圈,真气就浓郁一分,经脉就被修复一分。那些在穿越天道之影时受损的经脉壁膜在真气的滋养下缓慢愈合,像是被洪水冲刷过的河堤在退水后重新加固。
三百六十五根意针在他身周悬浮,在逆脉真气的滋养下逐渐恢复了光泽。银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着,像三百六十五颗刚刚苏醒的星辰。
王尧的意识沉入意海,开始逐一检查每一根意针。
第一根。针身完好,真气充盈,针尖锋利如新。
第二根。完好。
第三根。完好。
……
第三百六十五根。完好。
全部检查完毕。王尧在心中默默地将三百六十五根意针排列成他需要的阵型——一个巨大的、精密的、覆盖整个原始法结的"手术网"。这个阵型他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每一根针的位置、角度、深度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计划,而是执行。
在手术台上,没有任何计划是完美的。因为"病人"不会按照教科书来生病。
原始法结——这个活了千万年的法则生命体——更不会。
林婉坐在他对面,双手结印,生之法则化作一层淡绿色的光膜,缓缓覆盖在王尧的经脉表面。那光膜极薄,薄到几乎不存在——但它柔韧而温暖,像一层蚕丝被覆在了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上。
"这样够了。"林婉的声音很轻,"我不能给你更多——生之法则在这里会被它吞噬。但这一层——应该够你撑过手术的前半段。"
"后半段呢?"
"后半段——到时候再说。"
王尧没有追问。他知道林婉的"到时候再说"是什么意思——她会撑到撑不住的那一刻,然后——
他不会让那一刻到来。
调息持续了不知多久。
当逆脉真气终于恢复到巅峰的那一刻,王尧感受到了体内每一寸经脉都在轰鸣——那是真气充盈到极限时发出的声音,像是蓄势待发的洪流在堤坝后咆哮。
"够了。"他站起身来。
三百六十五根意针在他身周骤然亮了起来。银色的光芒如同三百六十五颗星辰同时绽放,将方圆十丈的黑暗照得透亮。
林婉也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王尧转过身,面向那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原始法结。
它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暗紫色的光芒在它表面流转,像一颗被黑暗包裹的心脏,在虚空中不知疲倦地搏动着。
王尧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虚空中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你活了千万年。"
"我知道你与天道融为一体。"
"我知道你的防御可以吞噬一切攻击。"
"但——"
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冰冷。变得锐利。变得像一柄刚刚出鞘的手术刀。
"你不是天道。"
"你是天道身上的病。"
"而我的职责——"
他抬起手,三百六十五根意针在他指尖汇聚成一个光点。
"是治病。"
黑暗中,那颗跳动的心脏——
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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