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阁的大门在王尧面前缓缓开启。
没有机关,没有禁制,只是两扇高达三丈的青铜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等待着他——或者说,邀请他进入。
门后涌出的不是黑暗,而是光。
一种王尧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火焰的橘红,也不是雷电的惨白,而是一种介于血色与金色之间的诡异光辉,像是有人将万千生灵的血液熬煮成液态的光,再用某种禁忌的手段将其点燃。那光芒之中带着温度,带着脉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
"这就是……万魂炉的光。"
王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炼丹阁的内部远比他从外面感知到的更加庞大。这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座cavern——一个被人工凿空的巨大地穴。穹顶高达数十丈,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阵纹,每一道阵纹都在流淌着那种血色金光,像无数条血管嵌入了岩石之中。
而地穴的中央,就是万魂炉。
不,那已经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炉"了。
上次王尧潜入药王谷时,万魂炉还处于半休眠状态。那时他看到的是一尊直径三丈的青铜巨鼎,炉壁上铸满了狰狞的鬼面纹饰,炉口有黑烟袅袅升起。那时的万魂炉虽然邪异,但尚且保持着"器物"的形态。
而现在,万魂炉已经完全失控了。
不,不是失控。是完全释放。
青铜巨鼎已经消失了——或者说,它膨胀了。炉身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直径至少有十五丈,炉壁上的鬼面纹饰全部活了过来,那一张张面孔在炉壁上扭曲、挣扎、嘶吼,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被囚禁的灵魂,它们在炉壁上忽隐忽现,像是被永恒困在琥珀中的飞虫。
炉口冲天而起的光柱直贯穹顶,那血金色的光柱之中翻涌着无数模糊的身影——那是生魂,数以万计的生魂,它们在光柱中翻滚、碰撞、撕扯,有的张大嘴巴无声地尖叫,有的蜷缩成一团颤抖,有的伸出双手朝着下方绝望地抓取。它们被那股力量束缚着,既无法逃离,也无法死去,只能在永恒的火海中反复煎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味。不是单纯的臭,也不是单纯的腥,而是一种混合了腐朽与芬芳、死亡与生命的矛盾气息。那是灵魂被焚烧时散发出的味道——每一缕气味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曾经有名字、有记忆、有悲欢的存在,此刻都化为了这炉中的一缕青烟。
"啊——!"
"救命……"
"好痛……好痛……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
"娘……娘……"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万千哀鸣同时灌入王尧的耳中。
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刺入神魂的哀嚎。数以万计的生魂在万魂炉中受尽煎熬,它们最深层的痛苦和恐惧化为实质的精神冲击波,一波又一波地朝着王尧涌来。
王尧的神魂一阵剧震。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那些哀鸣撕碎——不是□□的疼痛,而是灵魂层面的共振。那些生魂的痛苦太过强烈,强烈到即便与他无关,他的神魂也在不由自主地与那些痛苦产生共鸣。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他只觉得自己也是万千受苦灵魂中的一个,被囚禁在某座永恒的炼狱中,永远无法解脱——
"破!"
王尧暴喝一声,逆脉针法第三重"渡厄"的真意在他体内炸开。
银针嗡鸣,一道清冽的针意从他体内扩散开来,像一柄无形的利刃将那些侵入神魂的哀鸣一刀斩断。王尧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明,但他的眼眶已经泛红。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将目光投向万魂炉的深处。
在那里,在血金色光柱的核心,在万千受难生魂的围绕之中——
他看到了林婉。
她悬浮在光柱之中,双手被无形的力量向两侧展开,呈现出一个十字的姿态。她的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一丝丝金色的光芒正从她的眉心被缓缓抽出。
那是天道之种。
万魂炉正在从她体内抽取天道之种的力量。
每一次抽取,林婉的身体都会微微痉挛,她的眉头紧蹙,嘴唇翕动,像是在无声地承受着某种极致的痛苦。那些金色的丝线从她的眉心渗出,像是有人用一根无形的针扎入了她的灵魂深处,然后一寸一寸地将她的本命精华往外拖拽。
她不是在简单地被抽血或者抽气——她是在被抽魂。
天道之种与她的灵魂已经融为一体,抽取天道之种就等于将她的灵魂一片一片地撕碎。每抽出一丝金芒,她的灵魂就会出现一道裂痕,而那些裂痕又会被万魂炉的邪力瞬间修复,然后继续抽取,继续撕裂,继续修复……
这种痛苦,比死要残酷万倍。
"林婉!"
王尧的声音在巨大的地穴中回荡,但被万魂炉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他向前踏出一步,却发现脚下的地面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平整的岩石地面上,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槽,那些凹槽形成了一个个同心圆环,从万魂炉的底座向外扩散,一直延伸到地穴的四面八方。凹槽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无数生魂被炼化后残留的精华,黏稠、滚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邪异气息。
"这是……炼魂阵的外围阵纹。"
王尧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以逆脉针法的感知能力扫视整个地穴,很快就弄清楚了万魂炉的结构。这座炼丹阁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炉——穹顶上的阵纹是"天盖",地面上的凹槽是"地网",而万魂炉则处于天盖与地网的交汇点,充当着"人柱"的角色。
天地人三才合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炼魂大阵。
而维持这座大阵运转的核心,就是三颗魂珠。
王尧的目光扫过万魂炉的炉壁,很快就锁定了三颗魂珠的位置。
第一颗,嵌在炉壁正东方的鬼面口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第二颗,嵌在炉壁正西方的鬼面口中,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第三颗,嵌在炉壁正南方的鬼面口中,散发着惨白色的光芒。
三颗魂珠呈三角分布,彼此之间由细密的阵纹相连,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力场。正是这个力场将万魂炉的炼魂大阵牢牢锁住,让万千生魂无法逃脱,让林婉的天道之种被持续抽取。
"必须同时击碎三颗魂珠。"
王尧在心中迅速计算。
他上次在万魂炉半休眠时就研究过它的结构。三颗魂珠之间有互为犄角的防护机制——只要有一颗魂珠受到攻击,另外两颗就会自动加强防御,形成一层几乎不可穿透的魂力护罩。只有三颗同时受到攻击,防护机制才会因为顾此失彼而出现短暂的空档。
这个空档不会超过一息。
一息之内,必须同时击碎三颗。
以他金丹初期的修为,要同时对十五丈外的三个不同方向发动致命攻击,还要穿透万魂炉本身的防护阵纹——这在正常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但王尧不是正常人。
他有逆脉针法。
他有第四重——"破法"。
"破法"的真意,不在于力量的强大,而在于"破"字本身。世间万法皆有隙,针之所至,万法皆破。他不需要用力量去碾压三颗魂珠的防护,他只需要找到那一丝缝隙,然后将针意送入。
但前提是——他必须足够近。
王尧深吸一口气,开始朝万魂炉走去。
第一步踏出,脚下的血色液体立刻沸腾起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面升起,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那些液体沿着他的靴面往上攀爬,灼热、黏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吸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拖入地下的深渊。
"果然……"
王尧冷哼一声。
逆脉针法第一重"探脉"的真意运转,银针从他指尖射出,没入脚下的血色液体之中。针意所至,他立刻感知到了这些液体的本质——那不是普通的液体,而是无数生魂被炼化后的残渣。每一个残渣中都残留着一丝执念,一丝不甘心,一丝对生者的嫉妒和仇恨。
这些残渣组成了万魂炉的第一道防线——"魂沼"。
任何踏入魂沼的人,都会被无数残渣中的执念侵蚀神魂,轻则迷失心智,重则沦为行尸走肉。
王尧的银针在魂沼中穿梭,每一针都精准地刺入一缕残渣的核心,将其中残留的执念一一化解。这不是粗暴的摧毁,而是以逆脉针法"渡厄"的真意去消解——那些执念本就是痛苦凝聚而成,而"渡厄"正是将痛苦渡化的针法。
一缕、两缕、十缕、百缕……
魂沼中的执念被化解,血色液体开始变得清澈。王尧脚下的吸力逐渐减弱,他得以继续前行。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每走一步,万魂炉释放出的压力就增强一分。
当王尧走到距离万魂炉十丈远时,空气中已经充满了实质化的魂力。那些魂力像无数根无形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他的身体。这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针对神魂的侵蚀——万魂炉要将他的神魂撕碎,将他变成炉中万千生魂的又一个。
王尧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中,四面八方都有力量在碾压他。他的识海开始震颤,他的意识边缘开始出现模糊——那是神魂被侵蚀的前兆。
"破法。"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第四重逆脉针法"破法"的真意在他体内流转。与前三重不同,"破法"不是防守,不是感知,不是渡化——而是纯粹的、极致的"破"。
王尧的体内炸开一股针意。
这股针意没有任何花哨的形态,它只是纯粹的"破"——破开一切束缚,破开一切禁制,破开一切加诸于他神魂之上的力量。
那些无形的魂力之针在这股针意面前如同冰雪遇到烈日,瞬间消融瓦解。王尧的神魂重新稳固,他的意识变得比之前更加清明。
但"破法"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真元在急速流失,每维持一息"破法"的状态,就需要消耗相当于正常施展针法十倍的真元。以他金丹初期的储备,最多只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
半炷香。
足够了。
王尧不再犹豫,加速冲向万魂炉。
五丈。
四丈。
三丈。
当他冲到距离万魂炉三丈的位置时,炉壁上的鬼面纹饰突然全部活了过来。
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孔从炉壁上探出半个身子,发出凄厉的尖啸,朝着王尧扑来。它们不是虚幻的影像,而是由魂力凝聚成的实质体——每一个都相当于一位筑基巅峰修士的全力攻击。
数十个、上百个这样的身影同时扑来。
王尧的眼中没有丝毫退缩。
他的右手同时弹出七根银针。
七根银针在空中化为七道流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于那些扑来的身影之间。每一根银针都精准地刺入了一个身影的核心——那是它们魂力的枢纽所在。
"破!"
七根银针同时炸开针意,将那七个身影一举击溃。但更多的鬼面身影已经从炉壁中涌出,数量之多,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王尧没有恋战。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清除这些鬼面——那些只是万魂炉的表层防御,杀之不尽、灭之不绝。他真正要做的,是在鬼面身影的间隙中找到通往三颗魂珠的路径。
逆脉针法第二重"贯脉"的真意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他的感知力如同一张大网,将整个万魂炉覆盖。在鬼面身影的喧嚣之下,他"看"到了三颗魂珠的位置——不仅仅是表面的位置,更包括它们与炉壁之间的连接方式、它们与彼此之间的阵纹联系、它们防护力场的运转规律。
"找到了。"
王尧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颗魂珠的防护力场有一个极其微小的时间差——每隔三十七息,三颗魂珠的防护力场会同时进行一个短暂的"呼吸"。这个"呼吸"持续不到半息,是防护力场唯一同时出现缝隙的时刻。
三十七息。
王尧必须在三十七息之内完成所有的准备,然后在那个唯一的半息窗口中,同时击碎三颗魂珠。
他不再前进,而是停在了距离万魂炉三丈的位置。
这个距离,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已经是万魂炉防御圈的最边缘。但对于逆脉针法的施展者来说——
足够了。
王尧从怀中取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那是三根特殊的银针。
这三根银针与普通的银针不同。它们的针身上刻着细密的铭文,针尖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银色,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空气中。这是王尧在来药王谷之前,耗费了整整三天时间、以逆脉针法的全部精要炼制而成的"破阵针"。
每一根破阵针都蕴含着他目前所能凝聚的最极致的"破"之针意。
每一根,都只能使用一次。
王尧深吸一口气,将三根破阵针分别夹在右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然后,他开始数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每一息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一年。万魂炉的鬼面身影不断朝他扑来,他用剩余的银针一一击退,但更多的鬼面正在涌出。他的真元在急速消耗,"破法"状态的维持越来越吃力。
二十息。
二十五息。
三十息。
王尧的目光死死锁定三颗魂珠。他能感觉到防护力场的"呼吸"节奏正在接近——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瞬间。
三十四息。
三十五息。
三十六息。
王尧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三十七息——
就是现在!
三颗魂珠的防护力场同时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波动——就像一面完美的镜面突然出现了一丝涟漪。那丝涟漪持续不到半息,但对于已经准备了整整三十七息的王尧来说——
足够了。
"去!"
三根破阵针同时射出。
它们在空中化为三道银光,分别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每一根银针的轨迹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它们不是直线飞行,而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过了鬼面身影的阻拦,穿过了防护力场那一丝涟漪的缝隙——
然后,精准地刺入了三颗魂珠的核心。
"破!!!"
王尧暴喝出声,将体内剩余的全部真元通过逆脉针法的共振之力,同时灌入三根破阵针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三根破阵针的针尖在魂珠内部炸开——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而是概念层面的"破"。"破"之针意在魂珠内部疯狂扩散,将魂珠中精心构建的阵法结构一根线、一根线地拆解、一根线、一根线地切断。
魂珠发出刺耳的龟裂声。
幽蓝色的东方魂珠率先出现裂纹。那裂纹从针尖刺入点向四周扩散,像是冰面上的裂痕,又像是干涸大地上龟裂的纹路。
暗红色的西方魂珠紧随其后。它的表面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魂珠在流泪,又像是魂珠在流血。
惨白色的南方魂珠最后碎裂。它的裂纹最为密集,几乎在一瞬间就布满了整个珠体。
然后——
三颗魂珠,同时炸裂。
"轰——!!!"
一声巨响在炼丹阁中炸开。
那已经不是声音了。那是万千阵法同时崩溃时释放出的能量洪流。三颗魂珠的炸裂引发了连锁反应——万魂炉的炼魂大阵失去了核心支撑,天盖上的阵纹、地网中的凹槽、炉壁上的鬼面纹饰,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时刻崩溃瓦解。
血金色的光柱骤然断裂。
那些被困在光柱中的万千生魂在一瞬间获得了自由。它们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疯狂地朝着四面八方涌去。有的生魂在获得自由的瞬间就消散了——它们的力量早已在万魂炉的煎熬中消耗殆尽,自由对它们而言只是意味着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安宁。有的生魂则保留着一丝力量,它们朝着穹顶冲去,试图冲出这座困锁它们多年的炼狱。
整个炼丹阁都在震动。
穹顶上的碎石纷纷坠落,地面上的凹槽中腾起大量的黑烟。万魂炉的炉壁开始坍塌,那些鬼面纹饰在崩溃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鸣,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而在万魂炉的中心——
林婉的身影从崩塌的炉中坠落。
"林婉!"
王尧的身影如同闪电般掠出。
他在林婉落地之前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冰冷得可怕,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中渗出微弱的金光——那是天道之种的力量在流失。她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生命的迹象。
但她还活着。
王尧将一缕真元渡入她的体内,暂时稳住了她的伤势。他的目光在林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中有愤怒、有心痛、有承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炼丹阁的深处。
因为万魂炉崩溃后,他终于看清了炼丹阁最深处的景象。
在万魂炉原来的位置下方,有一个被炉基遮挡的暗室。暗室的石门已经随着万魂炉的崩塌而暴露出来,石门大开着,里面传出一种不同于万魂炉的气息——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气息。
像是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万魂炉的崩溃惊醒了。
王尧将林婉轻轻放在一旁,用自己的外袍为她盖好。然后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最后一组银针,朝着那个暗室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逆脉针法第四重"破法"的针意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银针的嗡鸣声在寂静的炼丹阁中格外清晰。
他不知道暗室中等待着什么。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万魂炉的崩溃引发了整个药王谷的震动。
炼丹阁的穹顶已经完全坍塌,露出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那些从万魂炉中释放的生魂大部分已经消散,只有极少数还残留在地穴中,像迷失的孩子一样在废墟间飘荡。
王尧站在暗室的入口处,目光如刀。
暗室中很黑。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有重量的黑暗,仿佛浓墨被灌注到了这个空间里,连光线都无法穿透。
但王尧不需要用眼睛看。
逆脉针法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暗室之中。
暗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地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石砖,石砖上刻着一种王尧从未见过的阵纹——那些阵纹不属于当世任何一种已知的阵法体系,它们更加原始、更加粗犷,带着一种蛮荒时代的气息。
暗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玉瓶。
玉瓶通体漆黑,高约一尺,瓶身上刻着四个古老的篆字。王尧的感知力扫过那四个字,心中猛然一震。
"造化神丹。"
造化神丹——这是药王谷传说中能让人突破金丹瓶颈、直达元婴境界的禁忌丹药。但传说中,造化神丹的炼制需要以万千生魂为引、以天道之种为核,是一个需要数百年布局的浩大工程。
原来如此。
万魂炉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不是为了折磨而折磨。万魂炉中万千生魂的煎熬、林婉体内天道之种的抽取——这一切,都是为了炼制这只玉瓶中的造化神丹。
药尘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什么权力或者毁灭。
他要成仙。
他要突破金丹的极限,踏入元婴境界,成为这方天地中近乎神一般的存在。而万千生魂的牺牲、林婉的痛苦——在他眼中,不过是成仙之路上的必要代价。
"好一个造化神丹。"
王尧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冰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他没有去碰那只玉瓶。他能感觉到玉瓶周围布有极其强大的禁制——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封印手段,以他目前的实力,强行破除只会打草惊蛇。
他转身走出了暗室。
林婉还在昏迷中,但她的呼吸比刚才稍微平稳了一些。王尧蹲下身,将更多的真元渡入她的体内,同时以逆脉针法细细探查她体内的伤势。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
天道之种被抽取了将近三成,林婉的灵魂出现了大量裂痕。虽然万魂炉的崩溃阻止了继续抽取,但已经造成的损伤几乎不可逆转。更糟糕的是,万魂炉的邪力已经渗入了她的经脉,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一样在她的血脉中蠕动,不断地侵蚀着她的生机。
"我会治好你的。"
王尧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他从针囊中取出十二根银针,分别刺入林婉周身十二处大穴。这是逆脉针法第三重"渡厄"的高阶应用——"十二归元针",专门用于稳定伤势、固本培元。银针刺入后,林婉体内的邪力侵蚀速度明显减缓,那些裂痕也暂时停止扩大。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要真正治好林婉,必须找回被抽取的天道之种。而天道之种——
王尧的目光投向暗室中那只漆黑的玉瓶。
造化神丹的核心材料就是天道之种。如果造化神丹尚未炼成,理论上还可以从丹药中分离出天道之种的精华。但如果造化神丹已经炼成……
那就意味着天道之种已经永远消失了。
而林婉——
"不会的。"
王尧站起身,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
他转头看向炼丹阁坍塌的穹顶之外。灰蒙蒙的天空下,药王谷的建筑群在万魂炉崩溃的余波中摇摇欲坠。远处的山峰上,有几道身影正在急速掠来——那是药王谷的弟子,他们显然是被万魂炉的崩溃惊动了。
但王尧知道,这些弟子不是真正的威胁。
真正的威胁,还在暗室之中。
不,不仅仅在暗室中。
他的感知力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一种远超金丹初期、甚至远超金丹中期的强大气息。那气息不是从暗室中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缓缓上升,像一头从深渊中浮出的远古巨兽。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炼丹阁废墟中残留的生魂发出恐惧的哀鸣,疯狂地朝着远处逃散。连风都静止了。
王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右手探入针囊,握住了最后一组银针。
逆脉针法第四重"破法"的真意在他体内无声运转,银针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
空气中出现了一种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是庞大到极致的真元在空气中形成的压力场。波纹从地面向上扩散,经过之处,碎石悬浮、尘土静止,连光线都出现了扭曲。
然后,一个人影从地底缓缓升起。
不,不是"升起"。
是"踏出"。
仿佛大地本身为他打开了一扇门,而他只是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余岁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束成一个简单的道髻。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法宝的光芒,没有任何修士的气场外放——
但他站在那里,天地就安静了。
风不敢吹。
尘不敢落。
连废墟中那些残存的阵法碎片都停止了颤动,仿佛在他的面前,一切力量都自愿归寂。
"好多年了。"
老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不是与人为善的温和,而是视苍生如蝼蚁、看生死如朝暮的淡漠。
"好多年没有人能走到这一步了。"
他看着王尧,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他只是在看。
像一位老农看着田地里长出的异株——不是厌恶,不是恐惧,只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
王尧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感知力都在分析眼前这个老人。
但分析的结果让他心中一沉。
他引以为傲的逆脉针法感知力,在触及老人身体的瞬间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不是被弹回——是被"忽略"了。就像一滴水落在大海的表面,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这意味着什么,王尧很清楚。
对方的修为至少比他高出两个大境界。
金丹后期。
甚至可能是——
"我叫药尘。"
老人自己报出了名号。
他轻轻抬手,一只枯瘦的手掌朝王尧伸来,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审视。
"药王谷,药尘。"
"等你很久了。"
风在这一刻重新吹起。
但它吹向的方向不是四散,而是朝着药尘汇聚——仿佛连风都在朝拜。
王尧的银针在针囊中剧烈颤动。
"破法"的针意在他体内疯狂流转,像是在向他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这是王尧此生遇到的最强大的对手。
没有之一。
药尘看着王尧凝重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不必紧张。"
"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缓缓收回手掌,背在身后。
"恰恰相反——我来,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王尧的眼睛微微眯起。
废墟之上,灰天之下,一个金丹初期的年轻人,面对着一个金丹后期的绝世强者。
炼丹阁的残骸还在冒烟。
万魂炉的碎片散落一地。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降临。【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