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药王谷外围的蛮荒山中,三十七个人影蜷缩在一处隐蔽的岩洞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汗臭,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那是常年吸入药粉的后遗症,药奴们管这叫"药咳",一种深入骨髓、至死方休的顽疾。
小七蹲在洞口,耳朵贴着冰冷的岩壁,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从远处的山林中吹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更远处,隐约能听到药王谷巡逻队换防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漠。那脚步声每隔半个时辰就会从洞口经过一次,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还有一刻钟。"小七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岩洞中的人们说道。
三十七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忐忑,有决绝——但没有一双眼睛里是犹豫的。
他们都是药奴。
有的是从小被掳来的孩童,在药王谷的药田里长大,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有的是犯了"罪"的散修,被药王谷抓来充当药奴,在鞭子和毒药中度过了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光阴;有的甚至是被亲人卖掉的孤儿——在修真界,一个没有背景的凡人孩子,不过是几块灵石的交易。
他们的人生,从被贴上"药奴"标签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但今夜——
今夜他们要逃。
---
"听好了。"小七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条线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从这里出发,沿着干涸的河沟往北走三里,会到达断魂崖下的碎石坡。那里有一片乱石滩,巡逻队的巡逻犬闻不到我们的气味——河水能掩盖气息。"
"过了碎石坡,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五里,进入迷雾林。迷雾林里有天然的瘴气,药王谷的人不敢轻易进入。但我们要小心——瘴气有毒,我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一份解毒丸,含在嘴里,不要咽下去。"
"穿过迷雾林,就是药王谷外围的最后一道封锁线——铁壁关。那里有十二个守卫,都是筑基期的修士。我打听过了,他们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班,子时三刻是换班的时间,会有大约一刻钟的空隙。"
"我们必须在那一刻钟之内——"小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翻过铁壁关。"
沉默。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药奴颤声问道:"铁壁关有三丈高的石墙,上面还布了禁制——我们怎么翻?"
小七从怀中取出十二枚黑色的药丸,每一枚都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腐蚀丹。涂在禁制节点上,能腐蚀禁制半盏茶的功夫。半盏茶——足够我们翻过去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岩洞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腐蚀丹,是小七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自己的身体做实验,一次又一次地试错、一次又一次地被毒倒,才最终配制出来的。
他的左手上至今还残留着试药时被灼伤的疤痕,那些疤痕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没有人问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
他们都知道。
---
"还有一个问题。"马叔沉声开口,"那些巡逻犬——药王谷养的那种嗅觉灵犬——它们能追踪到十里之外。我们三十七个人一起走,气味太重了。"
小七点了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分三组。"
"第一组,老弱妇孺,十二个人。由马叔带队,走碎石坡和迷雾林的路线。这一组速度最慢,但最安全,因为迷雾林的瘴气能掩盖大部分气味。"
"第二组,有战斗力的青壮年,十五个人。跟我走铁壁关。我们需要在换班的空隙中打开缺口,为第一组争取时间。"
"第三组——"小七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断后组。三个人。留在最后,在巡逻队发现异常之后,负责拖住追兵,给其他人争取逃命的时间。"
岩洞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都知道"断后"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殿后,那是送死。
三十七个人逃亡,巡逻队一旦发现,追兵至少是数十人的精锐小队,还有嗅觉灵犬和飞行法器。三个断后的人——能撑多久?一刻钟?半盏茶?
"我来。"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名叫孙铁柱。他的双臂粗壮如铁,上面布满了烧伤的疤痕——那是当年在药王谷的丹房中被炸伤的痕迹。他的妻子在三年前的一次"试药"中死去,他的儿子被药王谷选为"药童",从此再没见过了。
"我没什么好活的。"孙铁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儿子可能还活着。如果我能多拖一会儿——也许你们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后,能去找找他。"
"我也来。"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姓周,人称周瘸子。他的左腿在多年前被打断,再也没有接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他配制毒药的本事,在药奴中首屈一指。
"我这条瘸腿跑不快。"周瘸子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三颗的牙,"与其拖累你们,不如多配几副毒药,给追兵尝尝。"
第三个人站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叫阿九。他是药奴中最小的一个,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阿九,你不行——"马叔皱眉。
"我可以。"阿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小,跑得快。而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我偷了管事的迷魂散。撒在地上,追兵的灵犬吸到了,能迷糊一阵子。"
小七看着这三个人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用"。他想说"我再想别的办法"。他想说"我不允许任何人去送死"。
但他知道——如果不断后,三十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好。"小七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断后组——孙叔、周叔、阿九。"
他转向所有人,目光如炬。
"其他人——跟我走。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身后发生什么——不要回头。一直跑。跑到安全的地方为止。"
"不要回头。"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因为他知道——断后组的人,就是用来被"不回头"的。
---
子时。
三十七个人从岩洞中鱼贯而出,像是一群被从笼中放出的鸟,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散开。
第一组由马叔带领,十二个人沿着干涸的河沟向北移动。他们中有三个孩子、两个老人、四个受伤未愈的青壮年,以及三个在多年折磨中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的老药奴。他们的速度很慢,但很安静——这些在药王谷的鞭子下学会了隐忍的人,连走路都轻得像猫。
第二组由小七亲自带领,十五个人朝铁壁关方向潜行。他们之中有一些是当年在药王谷的斗兽场中活下来的——身上带着伤疤,眼中带着杀意。如果不是被锁住了修为,他们中至少有五个人能达到筑基。
断后组的三个人留在最后,隐没在岩洞周围的阴影中。
孙铁柱握着一根从药王谷偷来的铁棍,蹲在一块巨石后面,目光死死盯着巡逻队来路的方向。
周瘸子在他身旁,手中捧着三个小瓷瓶——里面是他用三年时间配制的毒药。有一种叫"蚀骨粉",洒在地上能腐蚀修士的灵力护体;有一种叫"锁喉雾",被吸入后会让气管痉挛窒息;还有一种叫"疯魔散"——那是他的杀手锏,吸入者会陷入短暂的疯狂,不分敌我地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
阿九趴在更高的位置,手中攥着那个装着迷魂散的小瓷瓶。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但他没有跑。
他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然后将迷魂散攥得更紧了一些。
---
一刻钟过去了。
第一组顺利到达了碎石坡。干涸的河沟里堆满了鹅卵石和枯枝,走起来沙沙作响,但声音不大,应该传不了太远。
马叔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追兵的影子。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快,加快速度,在巡逻队下一次经过之前通过碎石坡。"
十二个人加快了脚步。三个孩子被两个青壮年背在背上,老人们的脚步虽然蹒跚,却在拼命加速。
碎石坡三里路,他们用了半柱香的时间走完。
当最后一个人踏上碎石坡尽头的密林边缘时,马叔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巡逻队的脚步声。
比预期提前了。
"快!"马叔低声喝道,"进林!"
十二个人像受惊的鹿群一样窜入密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巡逻犬低沉的吠叫。
"嗅嗅嗅——"
灵犬的鼻息声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马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灵犬追来了。
---
"巡逻队提前了!"
小七也听到了远处的犬吠声。他正带领第二组在铁壁关外的灌木丛中潜行,距离关墙还有不到半里。
"不管了。"小七的眼神变得凌厉,"提前行动。"
他取出腐蚀丹,分发给身边的七个人。
"这七个人跟我,去腐蚀禁制节点。其余人在这里等着,禁制一开就翻墙。"
"记住——只有半盏茶的时间。"
小七带着七个人,猫着腰朝铁壁关的墙角摸去。铁壁关的石墙在夜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墙头隐隐有灵光闪烁——那是禁制的痕迹。
小七凭着记忆找到了第一个禁制节点——墙角第三块石砖的缝隙处。他将腐蚀丹碾碎,涂抹在缝隙上。黑色的药液渗入石砖,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蛇在吐信。
三息之后,那一片禁制的灵光暗淡了下去。
"快!"小七低喝。
七个人分头行动,在墙根的不同位置涂抹腐蚀丹。小七自己负责了三个节点——他的动作最快,也最精准。三个月的试药经验让他对禁制的构造了如指掌,知道每一个节点的位置和弱点。
半盏茶不到,十二个节点全部被腐蚀。
"翻墙!"
十五个人如同灵猿一般攀上了石墙。小七第一个翻过去,落在墙内的阴影中,迅速扫视了一圈——换班的时间还没到,走廊上只有两个守卫。
"解决他们。"
两个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两双铁钳般的手捂住了嘴,拖进了暗处。小七没有杀他们——只是用麻药将他们迷晕。
"放信号。"
一盏微弱的灵灯在墙头闪了三下——这是给第一组和断后组的信号:铁壁关已破。
---
信号传到了碎石坡。
马叔看到了远处一闪而逝的灵光,心中稍定。但他随即面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灵犬追来了。
那是一条体型如牛的黑色灵犬,浑身散发着妖异的红光,鼻翼翕动间,能嗅到方圆数里内的任何气息。它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巡逻队员。
"他们发现我们了!"一个年轻药奴惊恐地低叫。
"别慌!"马叔沉声道,"往迷雾林跑!进了迷雾林,瘴气能掩盖气味!"
十二个人拼命朝迷雾林的方向狂奔。身后的灵犬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巡逻队加速追来。
迷雾林就在前方——不到一里的距离。那片漆黑的密林中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像是大地上铺开了一层死亡的面纱。
但就在他们距离迷雾林入口还有百步之遥的时候——
一道灵光从身后劈来。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老药奴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那道灵光劈成了两半。鲜血溅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被尘土吸收。
"张伯!"一个年轻药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要停!跑!"马叔的眼眶红了,但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他知道——停下来,所有人都得死。
更多的灵光从身后劈来。
巡逻队的修士们已经展开了攻击。对于这些筑基期的修士来说,杀死几个没有修为的药奴,不过是随手之举。
又一个药奴倒下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的背上被一道灵光洞穿,血柱喷涌而出。他倒在草地上,手指还朝着迷雾林的方向伸着。
"老陈!"马叔回头看了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年轻的女药奴,跑了十几年的路终于跑到了自由的大门前——她的左腿被一道灵光削断,整个人重重摔倒在迷雾林的边缘。她的手已经触到了瘴气的边缘,却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跑……别管我……"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马叔……带我闺女走……"
她没有闺女。
她知道马叔知道她没有闺女。
她只是想说——带活着的人走。
马叔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一把将最近的一个孩子抱起来,嘶吼道:"进林!全部进林!"
剩下的药奴们跌跌撞撞地冲入了迷雾林。灰白色的瘴气立刻将他们吞没,身后巡逻犬的嚎叫声渐渐远去——瘴气确实掩盖了气味。
马叔最后一个进入迷雾林。他回头看了一眼——迷雾林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具尸体。
五个。
他们出发时三十七个人。
现在——马叔快速数了数——第一组还有十一人。加上第二组的十五人——
断后组。
他的心猛地一沉。
断后组的三个人——
---
铁壁关的缺口打开后,小七带着第二组迅速通过。但他没有立刻离开——他转过身,面向来路的方向,等待着断后组。
"他们怎么还没来?"一个药奴焦急地问。
小七的眉头紧锁。按照计划,铁壁关打开后,断后组应该立刻撤离,在巡逻队追上之前赶到铁壁关。但现在——
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还有灵犬的嚎叫。
还有——
"是孙叔的声音!"阿九的声音从小七身后传来。
不——不对。
阿九应该和孙铁柱在一起才对。
小七猛然转身——阿九就在人群中,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你不是在断后组吗?!"小七厉声问。
"我……我……"阿九的声音发颤,"我跑回来的……孙叔让我跑回来的……他说……"
阿九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说最小的那个不能死。他说让我跑回来,告诉你们——断后组不走了。"
小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们在——拖时间?"
阿九哭着点头:"孙叔和周叔让我先跑。周叔把他的毒药全撒在地上了。他说……他说那些东西够追兵喝一壶的。"
"让我回来告诉你们——不要等他们。跑。跑到安全的地方。"
"不要回头。"
---
远处,铁壁关外的荒野上——
孙铁柱挥舞着铁棍,挡在一条狭窄的山谷入口处。他的身上已经添了三道伤口——一道在肩膀,一道在腰间,还有一道在大腿上。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但他的脚步纹丝不动。
在他身后,周瘸子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七个已经空了的瓷瓶。所有的毒药都已经用完了——蚀骨粉、锁喉雾、疯魔散,全部倾泻在了追兵的路上。
追兵暂时被挡住了。
疯魔散的效果还在持续——三个巡逻队员陷入了疯狂,正在互相攻击。灵犬被锁喉雾呛得趴在地上,不断干呕。但更多的追兵正在赶来——至少二十个人,还有两个领头的筑基中期修士。
"老周。"孙铁柱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你还能走吗?"
周瘸子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我这瘸腿,从药王谷到这里,已经走了这辈子最远的路了。"
"那就——"
"那就一起留在这儿吧。"周瘸子从怀中取出最后一个瓷瓶——一个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的、巴掌大的黑瓷瓶。
"这是我配了五年的东西。"周瘸子摩挲着瓷瓶的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我叫它——送行。"
"打开之后,方圆百丈之内,所有活物都会中毒。没有解药。"
孙铁柱看了周瘸子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追兵的方向。
"阿九跑出去了吗?"
"小七接应到了。"
"那就好。"
孙铁柱将铁棍插在地上,双手交叠拄着棍头,像是一尊雕塑。
"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药王谷杀过两个人,都是管事的。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出气。现在想想,挺亏的——早知今天要用命来换,当初何必浪费?"
周瘸子哑然失笑。
"来吧。"孙铁柱拔出铁棍,朝着追兵的方向迈出了最后一步,"让这帮畜生看看——药奴的命,不是白给的。"
周瘸子拧开了黑瓷瓶的盖子。
一股黑色的烟雾从瓶口涌出,迅速在空气中扩散。那烟雾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在被吞噬。
追兵中有人察觉到了不对:"有毒!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烟雾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将最前面的十几个追兵笼罩其中。他们开始剧烈咳嗽,灵力运转变得滞涩,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口吐白沫。
孙铁柱冲入了烟雾中。
他已经服下了周瘸子提前配制的解毒丸——但那只能抵挡百息的时间。百息之后,他也会中毒。
但百息——足够了。
铁棍横扫,将一个中毒的巡逻队员打飞。又一扫,另一个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骨碎声清晰可闻。
孙铁柱像是一头受伤的黑熊,在烟雾中横冲直撞。他的身上伤口越来越多,但他的铁棍始终没有停下。
周瘸子靠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毒烟已经弥漫到了他的周围,即便是他,也无法在这种浓度的毒烟中存活太久。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铁柱。"他轻声说道,"你说我们死后,会去哪里?"
孙铁柱一棍打翻了最后一个冲上来的追兵,转过身,身上已经多了七道伤口。
"不知道。"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但只要他们跑出去了——去哪儿都行。"
周瘸子笑了。
"那就好。"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
铁壁关这边——
小七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爆炸声——那是周瘸子的"送行"被引爆了。一声沉闷的轰鸣过后,大地微微颤动,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追兵——应该被挡住了。
至少暂时挡住了。
"走。"小七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快走。不要回头。"
十五个人加上马叔带来的十一人,加上从铁壁关俘虏中释放的两个被药王谷关押的散修——一共二十八个人,在夜色中朝着北方疾行。
身后,偶尔传来零星的犬吠和喊叫声,但追兵的主力已经被断后组拖住了。
小七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孙铁柱的脸、周瘸子的笑、阿九的眼泪。
三个人。
三条命。
换来了二十八个药奴的生机。
这笔账——他会记着。
他会的。
---
黎明时分。
二十八个人在迷雾林深处的一条暗河边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瘫倒在河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马叔坐在河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半。
清点人数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十七个人出发。
到达这里的——二十八人。
九个人,永远留在了逃亡的路上。
五个死在碎石坡外的空地上——被巡逻队的灵光劈杀。
三个断后组,与追兵同归于尽。
还有一个——
"小荷呢?"有人突然问道。
小荷是那个被削断左腿的女药奴。她在迷雾林边缘倒下时,还说"别管我"。
马叔闭上了眼睛。
"她没进来。"他的声音干涩如砾石,"我回头的时候……看到她还躺在那里。追兵已经过去了,但她的血流了太多。"
"她最后说的是——带我闺女走。"一个年轻的药奴哽咽着说,"她没有闺女。"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暗河的水声潺潺流过,像是在为九个亡灵唱着无声的挽歌。河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有些人的嘴唇还在发抖,有些人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有些人的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他们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决定逃跑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知道可能会有人死。但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
---
小七独自走到河边,蹲下身,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
水很冷。冷得刺骨。但他需要这种冷——让冰冷刺痛他的皮肤,让他保持清醒,让他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破旧的玉佩。
"逆脉而行,不死不休。"
王尧给他的玉佩。
他做到了。
他带着三十七个人逃出了药王谷的牢笼。
代价是九条命。
"九个人。"小七低声喃喃,声音低得只有河水能听见,"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住了。"
"张伯。老陈。荷姐。孙叔。周叔。阿九……"
他的声音哽住了。
阿九没有死。阿九跑回来了。但阿九说的那些话——"孙叔让我跑的"、"断后组不走了"——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刻在小七的心上。
阿九才十四五岁。
他本该是断后组中最不需要去的人。但他主动站了出来。
而孙铁柱和周瘸子——他们把阿九赶了回来。
"最小的不能死。"
孙铁柱说的。
一个失去妻子、失去儿子的中年药奴,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命。
为什么?
因为药奴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们不想再失去最小的那一个。
他们在用最后的尊严,守护着药奴中最年轻的火种。
---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七猛地抬头,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但从灌木丛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青衣,面容清丽,正是青萝。
青萝气喘吁吁,显然是跑了很远的路。她的目光扫过河边疲惫不堪的药奴们,然后落在小七身上。
"王尧让我来的。"她简短地说,"他说你会在这里。"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
"王尧哥哥……"他的声音沙哑,"他知道——"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青萝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在路上托人送来的。他说如果你成功逃出来,就把这个给你。"
小七接过信,手指颤抖着拆开。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比你以为的更强。来北荒汇合。等我。"
小七看着那行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他消瘦的面颊滑落,滴在信纸上,将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药王谷的地牢里,是王尧把他从药鼎旁拉开。想起在斗兽场中,是王尧替他挡了一记致命攻击。想起逃出药王谷的那天夜里,王尧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说——
"小七,活下去。你活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活下来了。
他带着二十八个人活下来了。
但代价——
九条命。
九个永远留在逃亡路上的人。
---
"走吧。"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小七的思绪,"王尧在北荒等我们。药王谷的追兵迟早会追来,这里不能久留。"
小七擦了擦眼泪,将信折好塞入怀中。他转过身,面对着二十八张疲惫而惊恐的脸。
这些人中,有老人,有孩子,有伤残者。他们在药王谷的折磨下早已形容枯槁,此刻更是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中——此刻有了光。
那是自由的光。
虽然微弱,虽然颤抖,但那是光。
"跟我走。"小七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沉稳而坚定,"向北。王尧在北荒等我们。到了那里——我们就真正安全了。"
"但我要先说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天死去的九个人——张伯、老陈、荷姐、孙叔、周叔、还有另外四个——我不会忘记他们的名字。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也不要忘记。"
"他们用命换了我们活着的自由。这份恩情——我们用一辈子来还。"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药奴。"
"我们是自由人。"
---
晨光穿透迷雾林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影。
二十八个人站起身,相互搀扶着,朝着北方迈步。
他们的脚步蹒跚而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
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用生命铺路。
而在遥远的北荒——
王尧正骑着一头瘦马,朝这边赶来。
他的身后,叶无尘盘膝坐在马背上,元婴期的灵压已经趋于稳定。再后面,是天机老人安排的一队人马——五个金丹期的散修,都是曾经被天机老人从各处解救出来的、身上锁链已经松动的人。
他们不是来迎接的。
他们是来战斗的。
因为王尧知道——小七的逃亡只是一个开始。药王谷不会善罢甘休,天道不会坐视不管。在万灵祭到来之前的三个月里,还有无数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而第一场真正的战斗——
就在前方。
---
与此同时,药王谷深处。
黑塔之中,赵坤看着水镜中逐渐远去的药奴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跑了二十八个。"他低声自语,"够了。"
他转身走向黑塔深处。在那里,一座巨大的丹炉正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丹炉中,隐隐传出无数灵魂的哀嚎。
"新鲜的恐惧。新鲜的绝望。还有——"赵坤的目光变得阴鸷,"新鲜的希望。"
"没有什么比以为逃出去了、却最终还是被抓回来更能催生出上等的生魂了。"
"让他们跑吧。"
"跑得越远——"
"摔得越重。"
黑塔中的绿光骤然一亮,将整个空间染成了一片鬼火般的幽绿。
而在更深的暗处——那双注视着一切的非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像是满意。
又像是在等待一个更有趣的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
距离万灵祭,还有八十六天。
距离王尧和小七在北荒汇合,还有六天。
距离药王谷的追兵追上逃亡者——
还有三天。【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