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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一剑!


    “咦?”


    场中有人看着那块光幕, 突然有些疑惑地看着那光幕角落的一处,有些犹豫地拍了拍旁边的人,迟疑道:


    “你看那个, 是不是写错了?”


    不仅是他,场中的弟子浏览了一遍整个名单后,目光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角落里赫然出现了“归一宗云媞”的名字,但是那名字后面缀着的, 不是筑基期, 却是——


    金丹后期。


    “归一宗云媞金丹后期”这一排字就这样跳进了在场众人的眼中。


    场中安静了片刻后, 窃窃私语的声音愈来愈大。


    “金丹……后期?!那个云媞不是去年刚入宗时才筑基初期吗?”


    “千真万确!我好友就是归一宗的, 他亲眼见过云梯比试,她那时就是筑基中期!”


    “你们还真信?前段日子不是还有传言,说那个云媞练什么邪功吗?且看着吧,到时候真站上比武台便会原形毕露了。”


    “嘁!天天传那云媞是什么剑道天才, 你们有几个人真的看到过她出剑?我看就是归一宗故意造势罢了, 什么天才!”


    “是不是真的金丹,待她真的站上比武台便一切见分晓了。那观礼台上的几位可不是好糊弄的。”


    不仅仅是其他宗门, 就连归一宗这里也是私语声不断。南知阙望着那行字, 唇角勾了勾,偏头看向身旁的少女:“不装了?”


    “我可从没公开说过我是筑基期。”涂山媞双手环抱, 丝毫不在意周围的议论声,懒散道:“师尊说宗门大比要么开公正诚信,我当然是如实报了。”


    其实从归一宗出发前, 霜凌真人就特意找过涂山媞。从霜凌真人第一次见到涂山媞时,便知道这丫头虽看似行事张扬,但其实一直在有意的藏拙。所以此次大比前,才特意询问了涂山媞的意见后, 才报上去的。


    只不过霜凌不知道,涂山媞一开始藏着修为,是为了低调好行事。但她自从进入归一宗后经历的种种,注定了她无法低调下去,既如此,那便无需再隐藏修为。


    只不过这也只是一点小插曲,很快各宗的弟子都收回了好奇,专注于自身的比试了。


    王家此次对大比的安排很是紧凑,并未再给众人休整的时辰。王维远公布了比试名单后,场中又响起了“咚咚”的鼓声,昭示着宗门大比正式的开始。


    万胜台乃是此次大比的主唱地,在万胜台周围还设置了数个分场,供各派弟子同时比试。而万胜台,则作为了剑修比试的专用场地。


    大比开始后,被安排对战的弟子便纷纷赶往了比试所在的场地,而剑修则几乎都留在了万胜台之上,除却本来就有比试的弟子,剩余的皆是留在这里观战的。


    排位赛为期十日,这十日间过得飞快。


    涂山媞第一日走上比武台时看台上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金丹后期?我倒要看看她这个金丹是不是真的。”


    “哎,你们说,如果吃了秘药提升修为,观礼台上那几位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


    第一场比试,她的对手却恰好是万兽山的一名金丹初期弟子。


    那人御兽扑来,涂山媞冷笑间只抬手一剑,“破春”刚点在那头灵兽的额心,灵兽便哀鸣一声,伏地不起。


    剑尖随即转向,停在那弟子喉前三寸。


    一剑。


    从拔剑到收剑,不过一息。


    看台上彻底变得安静。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涂山媞每日一战,每战……皆只出一剑。


    而她的对手从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从万兽山到落霞宗,竟没有一个能在她剑下走过第二招!


    涂山媞凭着一把朴实无华的木剑,几乎没用到什么剑招。无论台上的弟子们看几次,都发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平平刺出、点落、收回。


    用着剑修最基础的招式,打败了一个又一个来参赛的剑修。


    到了第五日,看台上的议论声已经变了味道:


    “这云媞……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把木剑……真的只是木剑吗?是不是藏着什么玄机?”


    “你想知道?你去跟她比一场不就知道了!”


    “归一宗这是从哪挖出来的怪物?她不会就这样一直比完全程吧?”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


    涂山媞一共十场比试,她也只出了十剑。


    “归一宗云媞”这个名字,也在这十日间从“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金丹后期的归一宗女弟子”变成了“一剑女侠”、“木剑王”之类的头衔。


    看台上的目光渐渐的从质疑与不屑,变成了敬畏、好奇,甚至一丝隐隐的恐惧。


    ——没有人知道她的上限在哪里。


    即便是归一宗的天才首席南知阙,所出剑招也至少有迹可循,而不像这位……完全让人琢磨不透。


    第十日,排位赛终于来到了收官之日。


    涂山媞依旧站在比武台边缘,一如前九日,等待她的最后一个对手。


    她此次排位赛的最后一个对手,是琉璃宫的周瑾。


    金丹后期,琉璃宫剑道大弟子。因其剑法扎实,内息深厚,在前几年曾跟南知阙对战时亦有一战之力,也是本届大比公认的魁首人选热门之一。


    看台上座无虚席,各宗弟子交头接耳,赌盘开出的赔率来回跳动。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云媞今天还能一剑结束吗?”


    “不可能。周瑾可不是前面那些杂鱼。她可是金丹后期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去年还跟归一宗的南首席比过一场呢!”


    “可是她前面每一次都是一剑……”


    “那是她运气好没碰上硬茬。你不懂,周瑾不一样!她的剑法以守为攻,最擅缠斗。一剑?能十招内分出胜负就不错了。而且……谁输谁赢还不好说呢。”


    看台角落,几个归一宗弟子凑在一起,顾清夷赫然在列。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灵石袋,往桌上一拍:“我今日还是赌我师妹,一剑胜。赔率多少?”


    庄家是玉京城一家赌坊的伙计,看了看赔率板,咽了口唾沫:“涂山媞一剑……一赔五。”


    “五倍?”顾清夷眼睛一亮,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两袋灵石,全都往前一推,“全押了!”


    旁边有人见状好心劝道:“你可知今日云媞的对手是谁?琉璃宫的周瑾!”


    “是啊,便是赢面都小,更别说一剑胜了,天方夜谭吧……真以为周瑾是前几日那些杂鱼呢……”


    顾清夷咧嘴一笑:“我赌钱,从来没输过。”


    比武台上,涂山媞将破春横在身前,指尖轻轻抚过木纹。


    对面的周瑾已经上台,一柄青锋长剑寒光凛凛,朝她拱手一礼:“琉璃宫周瑾,请赐教。”


    涂山媞还礼,微微点头,一套动作下来,竟是看也没看一眼对面的人。


    周瑾不由得紧紧握了握手中的剑,抿了抿唇。


    她其实不是在此大比才知道对面这个看着不过二八年纪的少女的。


    自打上一次白师姐从星坠秘境中回来后,便告诉自己,归一宗又来了一个天才剑修。


    只不过那时的她根本没讲这个所谓的“天才”放在心上。因为在她心中,整个修真界中能称得上“天才”的剑修,只有一人。


    也只有那人,才是她最后要打败的人。


    周瑾的目光坚毅,直直地望向面前漫不经心的少女,咬了咬牙。


    今天,便由她来打破这“一剑女侠”的“神话”!


    鼓声响起。


    周瑾没有轻敌,一上来便使出了她的绝学——“七星剑阵”。


    剑气分化如北斗七星,从七个方向同时攻来!


    看台上已有人惊呼——


    而涂山媞闭上了双眼。


    然后睁开。


    下一刻,“破春”动了。


    “破春”迎着那七道剑光,直直刺了出去。


    木剑穿过灵光的缝隙,精准地点在剑势最薄弱的那一点上——七星正中,天枢之位。


    “叮”的一声脆响,七道剑光同时消散!


    周瑾的剑脱手飞出,落在数丈之外。


    而下一刻,涂山媞的“破春”,已经抵在了她的胸口。


    周瑾失神地低下了头,看着那柄样貌普通的木剑,又有些呆愣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面前的少女依旧是一脸漫不经心,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终于抬眸看了自己一眼,唇角扬了扬:


    “承让。”


    一剑。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声嘶力竭为周瑾声援的弟子们,纷纷都哑了声,失语地望着面前的这一幕。


    “云媞”这个名字,在这一天,彻底让质疑声都闭上了嘴,也响彻了整个玉京。


    而她依旧如同往常一样,收起了手中的木剑,大摇大摆地走下了台。


    一片寂静中,顾清夷第一个跳了起来,声嘶力竭:


    “一剑!还是一剑!哈哈哈哈——师妹!咱们发了!发了——”


    身旁是庄家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云媞!”


    “云媞!”


    看台之中,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声嘶力竭地喊起了涂山媞的名字。


    一瞬间,场中呼喊“云媞”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云媞”这两个字几乎要将密不透风的结界冲破!


    而在某个角落,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主子,要不要……”


    “不用。”


    那道声音似是毫不在意,还带着几分笑意。


    “且让她出出风头吧。”


    “现在站得越高,到时候就摔得越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并列榜首


    宗门大比为期十日的排位赛结束后, “云媞”这个名字终于以极为强硬的姿态闯进了各个宗门的眼中。


    宗门弟子间不再似往常一样,都坚信今年的魁首依旧是归一宗的南知阙。为此,甚至有一大部分人都转头支持起了这个横空出世的“一剑天才”。


    涂山媞一时风头无两。


    她虽身为涂山少主从小便众心捧月, 即便是下山后来到归一宗,也依旧得到了许多同门的认可,但——


    “云师姐!我是清崖宗的梁源,你的每场比试我都看了, 你真的好厉害——”


    “云道友, 我家是专门为剑修打剑的, 这是我托家里赶制的剑鞘……”


    “云师姐!你缺不缺道侣!我从小身强力壮——”


    “不儿, 你是哪来的?滚滚滚!还道侣,要不要脸你!”


    涂山媞望着面前围得密不透风的人墙,还有每个人脸上望着自己时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惊喜,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她与生俱来的敏锐洞察力, 她自小便分得清身旁的人是善还是恶。面对对方的不怀好意, 她总是习以为常,也很擅长处理。


    而面对善意——她一直都清楚, 涂山的族人都深爱着自己。但因着身份与血脉, 族人们对她的爱好似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墙。


    如此多直白热烈的善意与喜爱,是她不曾遇到过的。


    即便这些人都是……人族。


    涂山媞的面上终于不再是往日里的漫不经心, 而是有些不知所措。


    “我……”她有些犹豫地开口,却发现她一开口,周围的人便都安静了下来, 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本要说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嘴:“我,感谢大家……但是不必如此……”


    “师妹。”


    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 涂山媞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喊道:“师兄,我在这儿!”


    面前的人群自动的让开了一条路,涂山媞也顺利挤到了南知阙的身旁。


    南知阙看着面前的场景,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环顾了一周,声音冷淡:


    “你们都哪个宗门的?马上要么布挑战赛事宜了,为何还不落座在此逗留?”


    南知阙作为归一宗首席,蝉联了四年宗门大比魁首的人物,恐怕除了今年头一回来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外,没有人不认识。


    见他如此问,围在一起的弟子们忙开口告辞,转身离开时还不忘同同伴一起蛐蛐两声:


    “南首席是不是看不惯我们云师姐比他出风头啊……多管闲事……”


    “哎,毕竟今年的魁首恐怕也不保了,眼看着年纪也大了,我能理解他。”


    “换成我我也会失落的!毕竟云师姐人美还厉害,谁在她身旁不会被掩盖风头呢……”


    那群弟子一边蛐蛐,还一边要时不时回头看两眼身后的两人,涂山媞也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南知阙:“扑哧。”


    “怎么,”南知阙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的少女,一本正经开口:“现在连师妹也要嘲笑我这个上了年纪还被师妹盖过了风头的可怜老人吗?”


    涂山媞摇了摇头:“师兄此言差矣,要说起年纪嘛……”


    说到此处,她却笑了笑,不再往下说了。


    南知阙没有追问,只抬了抬下颌:“走吧,马上公布挑战赛规则了。”


    今日是挑战赛的最后一日,所有的比试已结束。按照大比流程,所有的弟子都要回到万胜台,听王维远来公布晋级结果以及挑战赛的各项事宜。


    涂山媞回到最初看台的位置上,目光却瞥向比武台东方——那座观礼台上坐着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除却第一日比试开始时观礼台上坐满了人以外,后面的几日,台上便时常空着。


    而她一直在找的人,也从始至终都未现身。


    思索间,台上已响起了王维远的声音:


    “诸位掌门真人、长老,以及在坐的各位道友们——”


    王维远先是朝着观礼台的方向拱手一礼,继而转向看台,声音苍劲而洪亮:


    “排位赛共计十日,承蒙各宗信任、诸位道友奋力拼搏,今日终得圆满收官。”


    “王家作为东道主,这几日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看台上响起一阵客气的声音,王维远微微颔首,继续道:


    “接下来,便由老夫来公布此次排位赛的晋级名单。”


    说罢,他抬手一挥,光幕再一次投影在半空之中,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其上。而每个名字的后面,竟都标注了胜、负、平场次。


    此名单一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看台之上一时间叹息与欢呼声交织成了一片。


    王维远的声音稍顿了顿,等台上的声音稍为平息了一些,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道:


    “不过,想必诸位已经看到了,此次金丹组的排名有些特殊——共有三名榜首。”


    “他们分别是归一宗南知阙、归一宗云媞以及——”


    “平崖宗,林与舟。”


    “这三位在此次排位赛中,皆获得了十胜零负的成绩,经仲裁团商议,决定将三位小友共同列为并列榜首。”


    这番话一出,却引起了看台之上比起方才更为喧闹的动静。


    “平崖宗?哪冒出来的宗门,你们听过吗?”


    “林与舟……这谁啊,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此人比了十日竟都赢得不声不响,你们有人同她比试过吗?”


    “此次大比好热闹……简直神仙打架了,出了个云媞那样的一剑女侠不说,现在连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竟都藏着如此人才了吗?”


    涂山媞目光望向光幕中那个紧挨着自己的名字,却是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林与舟还是林与车都不关她的事,她此次的目的本就不在此。


    王维远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收了光幕,面色一正:


    “挑战赛在即,接下来便由老夫接着为诸位宣布规则——”


    “此次挑战赛中,不再拘于任何修为与派别,亦不指定任何对战组。凡在晋级名单之上者,皆可向名单内的任意一人发起挑战。”


    “但挑战并非毫无约束。规则有三,请诸位听仔细。”


    “其一,挑战只能由排名低位者向排名高位者发起。高位者不得主动挑战低位,以免恃强凌弱、乱序失公。”


    “其二,每名弟子在挑战赛中,拥有三次挑战机会。胜,则与对方交换排名;负,则排名不变,机会减一。机会耗尽者,不得再发起挑战。”


    “其三,每名弟子每日最多被挑战三次。超过三次,当日可拒不应战,不计胜负。此举意在避免车轮战,亦为护各位道友体力周全。”


    王维远话音顿了顿,目光环顾全场,声音洪亮:“挑战赛共设五日。五日后,按最终排名取前十名,进入最终比试。”


    说到此处,王维远的面上浮现起了一抹笑意:“老夫在此,便预祝各位,旗开得胜,拔得头筹。”


    “此次挑战赛,王家亦同仲裁团的诸位真人共同备好了彩头,愿为入围决赛的英才们,奉上厚礼。”


    看台上的弟子们,此时眼中皆已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王维远微微欠身:“挑战赛对阵并不设固定顺序。诸位于每晨辰时前,将当日欲挑战之人报至各宗领队处,由领队统一呈交。王家将在每日辰时公布当日所有挑战安排,诸位按序登台便是。”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拱手一礼:“若有未尽之处,诸位可随时向王家询问,届时必当竭诚解答。”


    “挑战赛——明日辰时,正式开始。”


    话音刚落,看台上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嗡嗡地响成一片。


    涂山媞靠在椅背上,将破春平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比武台,丝毫不见兴奋之色。


    她方才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是金丹组并列第一,排名靠在最前,所以只能被动应战,无法主动挑战别人。


    正思索着,顾清夷从旁边凑过来,鬼鬼祟祟道:“师妹,你这五日怕是闲得发慌,要不要跟师兄去寻点乐子?”


    涂山媞斜睨着顾清夷,轻轻笑了笑:“顾师兄怎么知道?若是打败了我便可以直接登上榜首,一劳永逸。”


    顾清夷满脸洞悉一切的深沉:“你放心,他们就算是去挑战南狐狸,也不会来找你的。”


    涂山媞闻言,看向南知阙,面上却有些若有所思——方才那个名单上,她的名字可是在师兄的下面,那是不是——


    “云姑娘。”


    几人正说着话,却听到不远处有一道“软绵绵”的女声,朝着涂山媞的方向而来。


    之所以说“软绵绵”,是因那声音实在是听起来有些虚弱无力,涂山媞闻声扭头,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


    “我叫林与舟。”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见涂山媞望了过来,继续道:


    “明日挑战赛,望云姑娘能接受我的挑战。”


    林与舟便是那个同她和师兄一样,十站全胜的并列榜首。


    涂山媞打量着面前病怏怏的瘦弱榜首——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头发也有些稀疏发黄,整个人看起来好几个月没吃饱饭了。


    但那一双笑吟吟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理会周围看台座位上议论纷纷的声音,展颜一笑:


    “好啊。”


    作者有话说:


    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破宗门,横空出世的天才——这个配置熟不熟悉哈哈哈哈


    舟舟是一个戏份不算多但在我心里,甚至本书中都有重要意义的角色。


    第153章 没有弱点


    挑战赛共为期五日, 只不过看台上的弟子们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日第一场,便是两位榜首这样层次的比试。


    “你们说,云师姐今日不会又是一剑结束比试吧……”


    “比起云师姐, 我更好奇那个病秧子到底从哪冒出来的,怎么就十场全胜了,她难道运气那么好,抽签到的人都不如她?”


    “我看那林什么舟剑都握不稳, 风一吹就能吹倒的模样, 真不敢相信这样的人怎么就成了榜首了……”


    涂山媞站在比武台上, 耳边时不时便从看台上飘来一两句议论的声音。众人话语间谈论的都离不开面前这个一脸气血不足的少女。


    林与舟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台上的声音, 面上的神情倒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


    “大师姐!加油!!!”


    “大师姐!你放心去吧!我们都在背后支持你!”


    就在看台上议论不断时,从北边的一个小角落里突然传出了巨大的呐喊声。


    那声音似是经过了某种媒介加持,传播甚远,一路从看台角落冲上了比武台。


    涂山媞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 也有些诧异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看台的角落里有几个穿着同林与舟衣袍差不多样式的修士, 正对着台上歇斯底里地又喊又跳。其中两个人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布,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平崖宗林与舟加油!】


    林与舟迎上涂山媞转过来的目光, 看了一眼角落里蹦跶的几人, 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的师弟师妹们, 特意来这里看我的。”


    涂山媞闻言唇角微微上扬,只点了点头。


    待鼓声一响,看台上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平崖宗, 林与舟。”


    林与舟收回了面上的神色,先抬手行礼:“请赐教。”


    涂山媞歪了歪头,看向林与舟的眼神却有些微妙。


    她在这台上比了这么多场,这是头一回, 面前的少女让她感觉……有些“危险”。


    “归一宗,云媞。”涂山媞亦拱手回了一礼。


    林与舟没有谦让,率先出招。


    她手中的剑……实在普通。


    像是随手从商铺里买来的剑一般,剑身没有灵纹,亦没有缀着灵珠的剑穗。


    而林与舟的剑招,也如同她手中的剑一样,实在普通。


    涂山媞抬起“破春”格挡的瞬间,眸中瞳孔骤缩!


    林与舟的招式——看起来极为普通……却找不到弱点。


    涂山媞侧身避开,两剑相交,发出了一声清响!林与舟并未收剑,只是顺着这一刺的余势变作斜劈,从右上到左下——


    依旧是最基础剑招,但她的动作像是做过了千万遍,干净利落,几乎同剑谱中所画的人的动作完全重合了。


    涂山媞的额头沁出了密汗,“破春”在她手中翻转格挡,刺劈撩扫,一招一式是同样的扎实。


    但虽如此,涂山媞却很清楚……面前这人的一招一式,比起自己有着更加深厚的“根基”。


    那绝不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就能轻易练出来的。


    林与舟的每一剑都自然地像是她与生俱来的一般。挥剑的那一刻,她完完全全地与手中的剑融为了一体。


    两人在台上打得有来有回,瞬息之间已不知过了多少招。


    “搞什么……是我看错了吗?林与舟用的招式是咱们刚入门的时候练的那个基础剑法吧?”


    “云媞前几日不还很厉害吗?今日怎么像变了一个人啊?”


    “闭嘴吧!不懂剑就别在这班门弄斧!”


    台上响起了小范围的窃窃私语声,却有更多的剑修弟子看得如痴如醉,一声不响。


    涂山媞已经数不清这是她们之间过的第几招了,只是这一回,她的剑终于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


    她后退半步,想要重整态势,但林与舟没有给她机会。


    那把平平无奇的长剑贴着“破春”的剑脊滑入,精准地切进涂山媞防守的空隙——剑尖已直指涂山媞心口!


    林与舟见状,面上也闪过了一丝喜意——


    “惊蛰。”


    林与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听到对面的云媞低语了一句,而后自己全身的灵力便好似被冻结了一瞬,离云媞还有半臂距离的剑尖也停住了。


    而下一瞬,那柄叫做“破春”的木剑已抵在了她喉咙前三寸。


    涂山媞听到胜负已出的鼓声后,收回了手中的剑,面上神情却算不上好看。


    她这一场,若只论剑道,已输了。


    涂山媞没有再看对面的少女一眼,只低声道了一句“承让”,便转身准备离开。


    “你那招——”


    她走了没两步,却听到身后少女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叫什么啊,好厉害啊。”


    涂山媞回头,却撞上了一双满是惊艳与佩服的双眸。


    林与舟满脸的惊叹,没有丝毫被打败的失落,看着涂山媞的眼神满是灼灼:“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方才有一瞬感觉全身的灵力都不能动了!”


    涂山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向林与舟。


    她第一次抬眸认真看着这个“横空出世”的少女,笑了笑:“惊蛰。”


    “这招叫惊蛰。”


    说完她便没有再理会台上的少女,转身离开了。


    胜负已出,涂山媞却感觉心中有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下了台后便离开了万胜台,没有理会看台上的轩然大波,亦没有注意到观礼台中的仲裁团亦因为她的“惊蛰”而有了些骚动。


    “方才那小丫头的那招……有些领域的味道了。”


    “到那步还差了些火候,不过后生可畏……景虚,你归一可是又寻了个好苗子啊。”


    “不是前段日子有那件事的传闻,我可是听闻剑壁都有产生了异象,可就是她?”


    “我说景虚,你藏了这么久的宝贝,也该亮给我们瞧瞧了吧?”


    “不过,你们可有注意那个叫林与舟的丫头?这丫头的一招一式,倒是有当年……”


    南知阙是在王家为归一宗准备的居所处找到涂山媞的。


    他找到涂山媞的时候,涂山媞正在小院中一遍一遍地练着剑招。


    他斜靠在门口,双手揣起,默默看着她练完了一整套招式,才笑着开口:


    “怎么?赢了还这么不高兴?”


    涂山媞早在南知阙来的时候便察觉到了,此时听到他的话,却没有开口,只默默坐到院中的石桌边缘,低着头抚摸“破春”上的纹路。


    良久,涂山媞才低低开口:“她的招式没有弱点。”


    “今天……是我输了。”


    她之所以在前十日的排位赛中,站在比武台上一次又一次的一剑制胜,是因对面的人一出剑,在她眼里便是破绽百出。


    她只需一剑便能找到致命的弱点,破了对方的攻势。


    “你可知那林与舟为何没有弱点?”南知阙的声音在小院中响起,正带起一阵微风。


    涂山媞抬眸望向面前的少年,脸上却是少见的迷茫。


    南知阙慢悠悠地坐到了涂山媞的面前,狭长的眸盯着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声音沉静:


    “因为她简单。”


    “她的眼里,只有剑。”


    “她的心中,也只有剑。”


    南知阙看着面前的少女,面上浮起一抹温柔:“阿媞。”


    “你们不一样,你自然也无需苛责自己。”


    “你的肩上背负着许多,也有太多要做的事了。”


    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的头顶,又使劲揉了揉: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舟舟这个角色,也算是阿媞的对照组。


    她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剑的天才,她身上没有血海深仇,没有家族兴旺的重任,没有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责任。


    她对剑只有最纯粹的感情,所以她的剑招没有弱点。


    但是阿媞不一样,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她对剑、对剑道的感悟也需要一点过程。


    第154章 最终决赛!


    挑战赛共为期五日, 各宗的弟子们自从第一日看了归一宗的云媞打败了与她同为榜首的那个林与舟后,便再也没有见到过云媞的身影了。


    不过自那场比试后,“林与舟”这个名字也彻底出现了各个宗门弟子的眼中。比起南知阙那样已蝉联四次魁首、早已名满天下的剑道天才, 像林与舟这样突然冒头的“不知名天才”更成为了众人的目标。


    故而,挑战赛五日间,林与舟每一日都被挑战,战至名额用尽方才休止。毕竟只要打败了她, 便能一跃成为金丹期榜首, 便是输了也只是输给了榜首, 并不会太过丢脸。


    只是直到挑战赛结束, “林与舟”的名字依旧稳稳地坐在榜首,同归一宗的南知阙与云媞一样。


    宗门大比期间,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消息每日接踵而至,弟子们往往前一个消息还未谈论完, 便紧接着听到了另一则。


    五日的时间, 消失的云媞也逐渐淡出了弟子们的话语之间,而那个凭借着一把普通长剑与基础剑招便稳坐榜首的林与舟, 也一度被众人推上了话题的中心, 而后又被新的消息逐渐冲下去。


    而这几日最为热门的消息,却是一个看似老生常谈的话题——


    “你们也听说了吗?”


    “听说了听说了, 你说那消息是真的吗……”


    “嘁,我看又是哪家为了给自家的后辈造势才特意放出来的吧?剑骨的事被传得神乎其神,这么多年了, 你们有谁见过?你见过?”


    “但我听说,其实当年剑骨现世时就被找到了,但是当时个宗门为了保护那天生剑骨,这才按下了消息!”


    “保护?那这么多年了, 便是个婴孩如今也该长成了吧,怎的再未见过剑骨的影子?莫不是要将那剑骨高高供起来保护一辈子?”


    “哎,你们记得吗?前些日子不是传出了剑骨的消息吗,后来不知怎的又销声匿迹了……”


    “我看啊,根本就没有什么天生剑骨,只是那些大宗门为了造势才捏造出的东西!”


    “不是!我听说这次是真的,好似是这次宗门大比期间,万法剑壁那里出现了一些异动!能引起万法剑壁异动的,除了天生剑骨还能有谁?便是景虚真人那等存在恐怕也无法撼动剑壁分毫吧!”


    涂山媞坐在看台上,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她却无心分辨。


    她自从那日同林与舟比试后,又与南知阙聊了许久。关于剑、关于剑道、关于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也是从那次谈话之后,她便感觉体内的两股力量仿佛又从沉睡中苏醒了。她算了算日子,也不知这是否就是她迟来的岁启之礼。但体内的异动令她顾及不了太多,这五日挑战赛期间,她始终在房内努力压制着体内的两股力量。


    南知阙什么也没有说,只默默地坐在她的门前,整整为她守了五日。


    今日是挑战赛结束的日子,亦是最后挑战开启的日子,她不顾南知阙的阻拦,还是来到了这里。


    而事实证明,她来得正是时候。


    涂山媞一双狐眸死死地盯着看台之上王家区域的某一处——


    而那看台最高处,被众多王家长老紧紧地护在其中的人,也正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冲涂山媞温和地笑着。


    那人正是王家二公子,王听。


    就在涂山媞的注视下,王听招手跟身旁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便看到那人点了点头离开了。


    涂山媞紧紧攥着的拳上突然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南知阙轻轻低了低头,凑近到涂山媞耳边:“放轻松,现在还不是好时机。”


    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涂山媞的耳朵快速地颤了颤,也让她紧绷着的身体有了些放松:“好。”


    涂山媞挪开视线,不再看向王家的方向,视线同场中其他弟子一样,看向中央的挑战台——


    “可是归一宗的云媞仙子?”


    一道声音突然从看台的过道上传来,引得附近坐着的弟子们都扭头看了过去。


    涂山媞听闻,也扭头看向来人,却蓦地冷了神色:“我是云媞,有何贵干?”


    来的人,正是方才王听的身边之人。


    “我家主子特邀仙子一同饮茶,还请仙子待今日比试结束后稍等片刻。”


    “你家主子?”涂山媞歪了歪头,似笑非笑道:“不只是哪家的主子?”


    那人分明身着王家的制袍,涂山媞却明知故问,可见态度。


    “仙子去了便知。”


    “好啊。”涂山媞笑意吟吟,看不出丝毫破绽:“告诉你家主子,我定会好好同他饮一饮茶。”


    那人不再开口,只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而周围的弟子们顾不得议论,台上的鼓声便再一次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鼓声落下,余韵还在万胜台上空回荡。王维远缓步走上比武台,衣袍带风,步履沉稳。他先朝观礼台方向拱手一礼,又转向全场,声音苍劲而清晰:


    “诸位掌门真人、各宗长老、在座的道友们——挑战赛五日,至此圆满收官。老夫谨代表王家,向各宗各派的鼎力支持,深表谢意。”


    看台上响起一片礼貌的掌声。王维远微微颔首,待掌声稍歇,抬手一挥,光幕投影在比武台上方展开。


    “金丹组前十名,名单如下——”


    光幕上依次亮起八个名字,每一行后面都标注着宗门与排名:


    “归一宗,南知阙,壹。”


    “归一宗,涂山媞,贰。”


    “平崖宗,林与舟,叁。”


    “南溟宗,言不隅,肆。”


    ……


    王维远依照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朗声念着,而每念一个名字,看台上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待念到“南溟宗,言不隅,第四名”时,王维远顿了顿,特意放缓了语气解释:“言不隅小友本是筑基组的英才,但在挑战赛中越级挑战,并且打败了原有的第四名,也是此次的名单上唯一一位筑基期修士。”


    这番话自然是又引起了看台上的轩然大波。


    “筑基期?!打进了金丹组不说,还是第四名!!”


    “越级挑战……他们到底都是什么怪物啊?”


    “今年的大比真的太有意思了,来一个怪物不够,一下子蹦出来三个!”


    弟子们交头接耳,言语间皆是对此次大比的惊叹之声。先是有云媞那般只出一剑便十战全胜的天才,又有林与舟那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名天才”,如今竟还有能够越级挑战的筑基期剑修……


    众人的神色越来越激动,每个人都对接下来的最终赛感到无比的期待。


    王维远待声音稍歇,面色一正:“筑基组十强名单,稍后将张贴在山门告示栏,老夫在此不逐一念诵。诸位可自行查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了几分:“下面,公布最终决赛阶段的规则。”


    王维远待议论声稍歇,继续道:“决赛采用单败淘汰制。十强两两对战,胜者晋级四强,败者淘汰;四强再战,胜者进入决赛,败者争夺第三;最终决出前三名。”


    “决赛对战从今日开始,每日分两场——”


    王维远说着,抬手一指光幕,两组对阵依次亮出:


    “归一宗涂山媞 — 南溟宗言不隅”


    “琉璃宫周瑾 — 平崖宗林与舟”


    王维远将手放下,环顾全场,朗声道:


    “规则依旧,以一方认输、跌出台外、或无力再战为负。违禁者严惩不贷。老夫不多言——”


    “比试便在一炷香后正式开始,请第一组的二位做好准备。”


    看台上一阵骚动,有人低声惊叹:“刚公布名单就直接开始?今年怎么这么着急?”


    但更多的弟子已经兴奋起来,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比武台。


    涂山媞站起身,“破春”挂在腰间,不紧不慢地往比武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整个归一宗弟子如雷般的加油呐喊,涂山媞的脸色却罕见地冷了下来。


    “言不隅”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却不同于之前。


    她离那个偌大的挑战台越近,浑身的汗毛便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她与生俱来的敏锐——


    在此刻、在满场的沸腾声中、在她体内两股力量的冲击中,出生以来第一次向她发出了巨大的、尖锐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剑骨觉醒


    涂山媞逐渐向那个偌大的挑战台靠近, 浑身的汗毛也在她不断地靠近中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她与生俱来的敏锐,在此刻,在满场的沸腾声中, 第一次向她发出了巨大的、尖锐的警告。


    涂山媞的洞察天赋,是自她出生便有的。在她成长的百年间,她也靠着这份与生俱来的敏锐一次又一次地为前方未知的危机做好了准备,也一次又一次地平安度过。


    但这一次——


    涂山媞皱了皱眉头, 迈向比武台的脚步微顿。


    这一次, 也是有生以来头一次, 她的预感格外的强烈, 也格外的不好。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飞快,涂山媞定在原地的动作令周围许多弟子都有些许疑惑。


    “云师姐怎么了这是?脸色看起来好像很差……”


    “这几日我都未曾见过云师姐,还以为她是去闭关准备决赛呢,看她今日这模样……”


    南知阙皱了皱眉, 正要起身, 却见涂山媞动了。


    她手中握着“破春”,一步一步向着最中央的那座比武台而去。


    而另一边, 王维远方才公布了最终决赛的第一场比试后, 便见言不隅已快步走到了台边缘等候了。


    距离上一次南溟宗到归一宗“交流”,已过去了月余。言不隅身着南溟宗统一的制袍, 身后背着的依旧是那柄同南知阙一模一样的乌木剑鞘。只是他却不知怎的,竟一改先前在归一宗时的张扬,面色沉静地低垂着眸, 不知在想什么。


    涂山媞终是登上了那座令她倍感危险的比武台。


    此时此刻,她没有理由,亦不能退缩。


    况且——


    迈上最后一阶时,涂山媞破天荒地, 回了眸。


    人声鼎沸的看台上,顾清夷在一众身着同色衣袍的弟子中依旧非常显眼,他上蹿下跳着正声嘶力竭地为涂山媞加油——


    坐在后排的叶疏也被顾清夷拉了起来,一同呐喊着——


    而顾清夷身旁的少年,一双狭长的眸中依旧是波澜不惊。他注意到涂山媞望过来的眼神,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用口型轻轻对着台上的少女说了句什么。


    涂山媞紧了紧手中的剑,踏上了那座比武台。


    她看见了。


    方才南知阙同她说的是——


    “放心去吧,一切有我。”


    涂山媞正了正神色,走上比武台,望着对面等候已久的言不隅。


    言不隅亦望着涂山媞,少年刻意绷着的脸在见到涂山媞时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涂山媞也并没有放过那抹一闪而过的喜色。


    但不等她再思忖,比试开始的鼓声准时敲响了。


    “咚!”


    “咚!”


    “咚!”


    言不隅率先抬手行礼:“南溟宗,言不隅。”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抬眸看向涂山媞,唇角微微上扬:“请云姑娘赐教!”


    涂山媞歪了歪头,面上随即绽开了一抹灿烂的笑容:“怎么,看你这么高兴,是那日挨打还没挨够?”


    涂山媞这话说得毫无遮掩,看台上的弟子除了离得太远的,几乎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这话一出,许多弟子都想起了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则传言——


    归一宗的云媞练了某种邪法,威力极强,传说能控制修士的灵力。


    但能来此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们也并非一味偏听偏信,别的不说,就前些日子的排位赛,那云媞靠着一剑登上了榜首,是大家都亲眼看着的。


    看台上议论纷纷,倒不是对涂山媞,而是看着言不隅以及南溟宗的方向频频鄙夷地摇摇头。


    言不隅听到涂山媞的话,却不像之前那样暴跳如雷。他平静地看着涂山媞,声音放得很低:“趁着现在好好享受吧,一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涂山媞抬起手中的“破春”,朗声道:“你先出招吧,毕竟是唯一的筑基修士。”


    她说话时虽满脸随意,全身的灵力却在开口的瞬间急速流转了起来,如同一张绷紧的弓弦。


    言不隅出剑了。


    长剑出鞘的瞬间,青色的剑气从剑身喷薄而出,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在半空中凝成了巨大的繁复纹路——


    涂山媞望着眼前的一幕,瞳孔微缩。


    剑气化符。


    却不再是上一次同她比试时,还要用上许久才能画出的“剑气画符”了。


    紧接着,言不隅与涂山媞同时动了——


    涂山媞脑后的赤金丝带突然无风自动,她双手高高举起“破春”,朱唇轻启——


    “藏锋于鞘,纳山河之重……”


    木剑骤盛,剑锋之上隐有灵光流转沉浮。


    言不隅长剑竖于面前,双目紧闭,口中亦念念有词——


    “符承天命,阵启玄黄……”


    “千纹万络,缚地锁苍……”


    “破春”缓缓劈下——


    “蛰心于渊,蓄瀚海之潮……”


    “今以我剑——”


    “——开山斩海!”


    言不隅同时睁眼,长剑迎着那把木剑刺出——


    “天地为牢,万法皆禁——”


    “镇!”


    青色的磅礴剑气化符同“破春”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声在比武台中央响起,像是两座大山在空中的碰撞,整座万胜台都仿佛为之震了震。


    巨大的冲击波以两方碰撞的点为中心,像四周炸开,比武台周围的结界剧烈地扭曲着死死地挡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气浪!


    灵力如同浪潮一般汹涌地翻腾着,青色的符文同金色的剑气交织着,竟在空中缓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力漩涡!


    涂山媞的赤金丝带在冲击中狂舞,双脚却一步未退!


    而不知何时,青色的符文缓缓从言不隅的手背蔓延到了脸颊,繁复的纹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丝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涂山媞仿佛死死钉在地上的双脚缓缓动了。


    而就在这时,看台之上,不知是谁的佩剑先发出了第一声嗡鸣。


    紧接着,第二柄、第三柄……


    直到看台上的坐席中,每一位剑修的佩剑,都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剑鞘与剑身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共鸣。看台上的弟子们来不及再惊叹台上的二人,纷纷惊慌地按住自己的佩剑,却发现根本压不住那越来越响的嗡鸣声!


    一时之间,万剑嗡鸣,好似从远古传来的战歌。


    终于有人忍不住失声喊道:“剑!我的剑为什么不受控制了!”


    “我的也是!”


    一片混乱之中,看台上不知从哪里传出了一声颤抖着的呼喊——


    “万剑朝圣……这是万剑朝圣啊……!”


    “万剑朝圣?我怎么好似从哪里听到过?”


    “别管什么朝圣了,为什么我的剑不受控制了!”


    看台上的剑修们此时此刻,已无暇顾及台上的两人谁胜谁负了,他们看着手中嗡鸣不止甚至想要脱手而出的剑,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是一脸恐慌!


    观礼台上也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声:“万剑嗡鸣……可要先让他们两个人停下来?”


    “不急。”坐在最前方一身玄衣的南粼头也没回,语气平静:“再等等。”


    而稳坐最中心位置的景虚真人依旧轻轻阖着双眼,似是对台下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最先开口的那人见状,便也不再坚持,静静地望着台上的动静。


    而就在众人都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时,有人抬起头,满眼惊骇地抬手指向空中——


    “你们快看啊!”


    所有人的目光跟随那弟子的声音抬起头。


    千里之外的天际,湛蓝的空中忽然绽开一片浩瀚的光云。


    那光云如同一片绸缎铺展在空中,金色的底色中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彩色。


    天地间,万物失色,唯有那片光云静静悬浮。


    而云心深处,一束光缓缓垂落。


    那束光极亮,笔直地投射而下,凝而不散,就好似……一柄从天而降的无形之剑。


    直到那束光没入大地,那柄无形之剑也仿佛隐于光中,即使相隔千里,也好似能感受到那股肃穆的剑意。


    涂山媞抬起头,望着那束光,不知为何,体内的两股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态势猛烈地冲击撕扯着对方!


    她死死地咬紧牙关,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体内的力量,方才往前迈了半寸的脚又往后滑了一点。


    但“破春”没有退。


    涂山媞笑了一声,眼中凝满狠戾:“给我——”


    “老实点!”


    话音刚落,就见“破春”终于缓缓向下,一点点劈开了言不隅的那片剑气化符!


    “破春”所过之处,金色的剑气光芒大甚,撕碎了青色的符文!


    言不隅的剑开始颤抖。


    长剑之上的符文开始忽明忽暗,快要燃尽的烛火。


    而她对面的言不隅,不知何时,已经被青色的符文彻底包裹。


    那些符文自他的那把长剑而出,竟如同活物一样蔓延至他全身,在他的手臂、脸上缓缓游走。


    言不隅的眼睛也变成了青色,双眸中不再有少年的意气,变得空洞而冰冷,像一尊被推上了祭坛的神像。


    而就在此时,看台之上,有一个人突然“唰”地站起,声音颤抖着传遍全场:


    “剑骨……觉醒了!”


    “天生剑骨——现世了!”


    “阿隅的天生剑骨,终于觉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真假剑骨?


    “剑骨……觉醒了!”


    “天生剑骨——现世了!”


    “阿隅的天生剑骨, 终于觉醒了!”


    看台之上,南溟宗的一位长老见到这一幕,突然颤抖着声音, 激动地一遍又一遍地大喊出声:


    “天降异象……万剑朝圣……这正是剑骨现世的征兆啊!”


    “你们都看到了吗!”


    这些话仿佛一声惊雷,重重地砸在了个个一脸迷茫的弟子中。


    而就在此时——


    “噗——!”


    比武台上,本来已经一把“破春”撕开了言不隅剑气化符的涂山媞,却面色苍白地连连后退了几步, 口中喷出鲜血。


    看台上的弟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 又转头看向了比武台。而手中嗡鸣不止的剑, 也在此时重新变得安静了下来。


    而涂山媞对面的言不隅此时的情况也不算好, 他整个人都被青色的符纹紧紧地包裹了起来,双目紧闭,眉心紧锁,整个人都看起来很痛苦。


    一开始喊出“剑骨现世”的那位南溟宗长老, 见状不再等待, 一路踉踉跄跄地从看台跑到了观礼台下,抬起头大声呼喊道:


    “诸位真人, 可曾看到方才剑骨现世的异象?”


    “实不相瞒, 这异象正是弊宗的弟子言不隅引发的!”


    “故而,在下斗胆, 恳请诸位真人暂停比试,看看阿隅的状况如何了!”


    那南溟宗的长老满眼含泪,脸上一半是对“剑骨现世”的激动难忍, 一边是对言不隅此刻情况的担忧。而还不等观礼台上的人有所动作,便见涂山媞微微躬着的脊背缓缓挺直了。


    她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眸中的痛苦之色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 开口朗声道:


    “暂停比试?言不隅已经输了,何必暂停?直接宣布结果不就行了。”


    那南溟宗长老闻言,面上露出一抹愤恨之色:“你这小女娃好生狡猾!我宗言不隅是因为剑骨觉醒一时陷入了昏迷,何来输了这一说!”


    涂山媞扫过眼前双眸紧闭的言不隅,开口讥讽:“觉醒剑骨便是不认输的理由了?那我明日和其他人比试时若输了,便也说自己觉醒剑脉了如何?”


    南家长老被涂山媞的话气得一张老脸通红,颤抖的指尖指着涂山媞,半天才憋出来一个字:“你——!”


    “你什么你!”涂山媞冷笑着举起手中的“破春”:“就算照你所说,言不隅同我还没分出胜负你便擅自打断比试,那也是他输了!”


    “况且——”涂山媞慢悠悠地抬起“破春”在袖口上擦了擦,面上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地笑:“方才那异象是我同言不隅比试时出现的,你怎么就断定觉醒剑骨的是他?”


    “说不定——那个觉醒剑骨的人是我呢?”


    涂山媞绕了一大圈,最后的一句话才真正地激起了千层浪。


    看台上的修士们终于在这段颇为荒唐的插曲中回过了神,面面相觑时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天生剑骨”这个话题,自百年前起,便时常被人提起,但是自那句“剑骨现,天下兴。”的箴言出现后,当年无论在修真界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那“天生剑骨”都从未真正出现过。


    而随着一年又一年的沧海桑田,修真界的修士们从激动到失望,再到麻木,“天生剑骨”这个话题也终是变成了他们口中不再新鲜的、茶余饭后的话题。


    看台上的弟子们,甚至前几日还在同伙伴一同谈论着不知被谁又一次提起的“旧话题”,那时的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几日后的今天,就在方才,“剑骨”竟真的……现世了。


    “剑骨?天生剑骨……?真的假的啊?”


    “我看不像假的。方才那异象……还有大家的剑……若是假的,他们是如何控制了整个场中的佩剑的?”


    看台上的弟子们面色惊疑,不停地在比武台上的两个人之间来回地看。


    “所以是……南溟宗的言不隅?他竟是天生剑骨?”


    “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一个筑基,怎么敢越级而战,而且竟还赢了……若他是天生剑骨,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越级战斗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都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啊,况且方才明明就是云师姐更胜一筹,那言不隅若是天生剑骨,又怎么会输?”


    “我说,天生剑骨又不是不会输,况且那云媞都金丹后期了,若输给了言不隅才难看吧?”


    “我觉得南溟宗的长老既然这样说,定是有什么证据依仗吧,先听听仲裁团那边怎么说吧?”


    场中的修士们如同炸开了锅一般,一时间喧闹声几乎要冲破万胜台上空的结界——


    “肃静——”


    就在场面即将难以控制时,仲裁团中传出了一声浑厚悠长的声音,几乎是霎时间便将整个场中的喧嚣都盖了过去!


    场中再一次恢复了一片寂静。


    看台之上的弟子们一个个都盯着观礼台的方向,等待着仲裁团的声音。


    观礼台外笼罩着的薄雾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散去了,露出了薄雾之后的人影。


    观礼台上,包括最前排的三个决议席,以及决议席身后的五位真人,此刻都端坐在位置上,面色各异。


    而最前排的三人之中,王擎天最先开口,却不是对场中的人,而是微微偏头,看向了另一端的南家家主南粼,脸色微妙:


    “南兄,剑骨这等大事,你们南溟宗怎的藏了这许久,”王擎天话音一顿,语气里带着些笑意:“莫不是怕自家的宝贝弟子被别人抢了去?”


    王擎天这番话先是表明了此次“剑骨”现世王家亦不知情,又以更软和的态度询问了南家家主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南粼自始至终都端坐在位子上,即便是“天生剑骨”现世,他的神情也没有一丝一毫地变化,波澜不惊地开口:


    “阿隅虽自小在南家,却独对剑道痴迷。”南粼说到此处,话音一顿:“就跟我家那个臭小子一模一样。”


    南粼的眼神始终未向归一宗的方向瞥一眼,但南知阙依旧成为了焦点。


    南知阙自离开家入归一宗后,这许多年间始终以归一宗弟子自居,很多时候大家甚至忘了归一宗的天才首席,其实还有另一个身份。


    南粼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当属南溟宗那一片,数道夹杂着狠戾、妒忌、失望等等复杂情绪的目光射向他,南知阙却同观礼台上的南粼一样,波澜不惊的面上没有出现丝毫变化。


    “后来我便做主成立了南溟宗,送阿隅进去专心习剑了。”南粼的声音平静又缓慢:“阿隅身负剑骨的事我也是前段时日才有所察觉,不过天生剑骨千年难遇,我也不知这剑骨到底是何模样。”


    南粼笑了笑:“不过,我那时同宗内其他长老查看阿隅的筋骨,预计本应在此次大比前便能觉醒,却不知为何迟迟未见动静,我还当是我们看错了,便也不好提前告知诸位,只得先行按下——”


    “不过好在阿隅争气,今日也多亏归一宗的那个女弟子,竟激得他今日剑骨觉醒了。”


    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已经将“天生剑骨”的事做实了。


    “哦?”王擎天闻言,先是恍然大悟,而后又有些疑惑道:“不知南兄是如何确定言小友身负剑骨的?”


    “不是老夫多嘴,”王擎天笑呵呵地朝着看台的方向拱了拱手:“实不相瞒,‘剑骨现世’的传闻自百年前传出来之后,便没有下文了,至今也未有人见过真正的‘剑骨’,所以老夫实在是有些好奇。”


    “想必其他的诸位真人与小友同老夫也有同样的疑问。”


    南粼望着看台周围频频点头的众人,却只微微一笑:“是与不是,想必今日万法剑壁之上的异象与万剑朝圣已经向诸位说明一切了。”


    “除了‘天生剑骨’觉醒,还有谁有如此神通,能操控这一切?”


    看台上的修士们望着比武台中央双眸紧闭的少年,眼神逐渐变得狂热。


    而归一宗这边,剑修弟子们却都面上有些疑窦。


    “万剑朝圣?之前咱们云师姐在宗门的时候第一次使出‘山海斩’那一回不就这样了?”


    “是啊……什么万剑朝圣啊,那分明就是云师姐的‘山海斩’引出来的!”


    归一宗的剑修弟子们交换眼神之间,嘀咕声越来越大,终于在人群中有一名弟子“唰”地站起了身,大声道:


    “方才场中的万剑嗡鸣,根本就不是什么剑骨觉醒的异象!”


    归一宗的弟子们,从古至今都有一条铁律——在自己家无论有何仇怨,出了门大家都是一体的。


    一个弟子站起来后,马上就有其他的弟子一同站了起来:“我师姐说得对,那日我也在场,我亲眼看见的!分明就是云师姐的‘山海斩’威力太大,才会万剑嗡鸣,什么剑骨觉醒!”


    “就是!而且方才那空中的异象分明是朝着我们归一宗的万法剑壁去的,他一个南溟宗的弟子,若是天生剑骨,那异象好歹朝着南溟宗吧?”


    “‘天生剑骨’从来就没有人见过,真要有那也定是我们归一宗的弟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南溟宗了?就凭着这什么天降异象?那我还说了,这异象是我们师妹引起的,她才是真正的‘天生剑骨’!”


    涂山媞有些讶异地看向台上慷慨激昂的归一宗同门们,除了方才喊得面红耳赤的顾清夷以外,其余的她竟都不认识。


    眼看着归一宗的弟子们对这位“天生剑骨”满眼怀疑,频频出言不逊,坐在最后的霜凌真人终于在景虚真人开口前装模作样地站起来呵斥了几句:“行了!都坐下!好好说话,一个个地喊什么,没样子!”


    此话说完,方才慷慨陈词的归一宗的弟子们面上虽有些不甘,却依旧忿忿地坐了回去,只不过口中依旧骂骂咧咧。


    霜凌真人见状,也从看台的最上排走上近前,先是对着观礼台拱手一礼,而后正色道:


    “诸位真人,方才你们也看到了。”


    “这所谓‘万剑朝圣’,恐怕并非只南溟宗的言小友一人能做到,鄙人的亲传弟子,也就是同言小友比试的云媞,早前在归一宗便曾引发过,这恐怕不能作为‘剑骨现世’的证明。”


    霜凌真人面上笑着,眼底却有些发冷地看向观礼台上的南粼:“关于言小友剑骨觉醒的相关实证,还请南粼真人明示,也好让我们这些弟子,心服口服。”


    霜凌虽口中如此说,但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天生剑骨,到底是谁。


    只不过方才那空中的异象亦作不得假,莫非那是……


    而霜凌说完这番话后,还不等南粼再说话,方才一路跑下看台的南家长老先冷笑着开口了:


    “你要证据?”


    “你放心,你便是不问,我也有证据!”


    那南家长老指着涂山媞,满脸讥讽:“那个叫云媞的,绝对不可能是天生剑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她是妖族!


    “那个叫云媞的, 绝对不可能是天生剑骨!”


    南溟宗长老满脸讥讽,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句话后,霜凌真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沉声道:


    “说话要讲究证据,云媞是不是天生剑骨,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就是!”归一宗的弟子们纷纷开口反驳,满脸愤慨:“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们南家真当我归一宗没人了吗?!”


    “天生剑骨不是百年之前就现世过了吗, 我看那言不隅看着年纪也没到百岁吧?”


    “是啊……若百年前那场异象是真的话, 言不隅的年纪也对不上啊。”


    看台之上有众多宗门弟子, 除了几个大宗门外, 其余的小宗弟子都始终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闹剧。


    观礼台之上,一直在观望的几个真人中,有一女修皱了皱眉,先是看了一眼前拍的南粼, 而后才斟酌道:


    “诸位肃静, 且先听南溟宗一言吧。”


    那南溟宗长老闻言,面上闪过一抹得意, 而后轻蔑地看了一眼台上的涂山媞, 开口间声音响彻了整座万胜台:


    “在坐的诸位真人、长老,你们可还记得, 三百年前的那场祸事?”


    这句毫不相干的话,却引得万胜台中的众人面色各异——


    “三百年前的祸事?那长老说什么呢,不是再说剑骨吗?”


    “三百年前……难不成是……”


    场中大部分弟子都年纪较小, 三百年前他们大多都还未出生,故而对于南溟宗长老所说的祸事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同身旁的同门面面相觑。


    而坐在高处的各宗长老,便不同了。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纵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场人间浩劫, 却都或多或少地参与过。


    故而南溟宗长老一开口,那些长老们的脸色变“唰”得一下变了。


    而那南溟宗长老满意地看着场中众人的反应,顿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你们当中或许有许多弟子都年纪较小,并未亲身经历过。但我想大家应当都听说过,三百年前妖族横行,搅得我人界生灵涂炭的那场浩劫吧!”


    南溟宗长老说到此处,却微微偏头,向着仲裁团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朗声道:“不知王家主,可曾记得那场人间炼狱!”


    王擎天有些低沉的声音从台上传出,他面上沉痛:“自然记得。”


    “当年因为那场灾难,不仅仅是我王家,整个修真界都折损了数名英杰。至今三百年了,想到这事老夫还是……”王擎天的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才又稳住了声音,疑惑道:“不知长老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南溟宗长老沉着脸点了点头,面向看台,语气沉痛:“那场浩劫中,我南家也折损了数名弟子,元气大伤,想必在座的诸位,没有人在那场浩劫中毫发无伤的。”


    “而那场浩劫的始作俑者,正是涂山妖族!”


    “当年涂山妖族横行肆虐,有多少我人族的弟子都死在了那群畜生的手中!”


    南溟宗长老说话时满脸愤恨,话语间满是痛惜:“你们向我要证据,要证明那个叫云媞的为何不可能是天生剑骨?”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指着台上的少女,声嘶力竭:“因为你们都被她骗了!”


    “什么剑道天才!什么金丹后期!”


    “那云媞根本就不是人!”


    “她是涂山妖族!!!”


    万胜台上,久久回荡着这句话,众人都被这句话震得说不出话。


    包括方才为涂山媞大声反驳的归一宗弟子们,也都目瞪口呆地看向台上的少女,久久说不出话来。


    站在台上的涂山媞,忍着体内的剧痛,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这场闹剧。


    她看向台下那个慷慨激昂的南家长老,白得几乎发灰的唇缓缓勾了勾。


    原来如此。


    如此大费周章,原来是为了自己才搭了这么一个戏台子。


    偌大的万胜台中,一直沉默不语的持剑少年,却在一片寂静中最先站了起来。


    南知阙身后的“昭明”嗡鸣不止,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杀意,想要破鞘而出。南知阙面上一派冷色,狭长的眸中满是讥讽:


    “涂山妖族?”


    “不只你们南溟宗是想闹哪一出?先是不管不顾打断比试,说你们宗言不隅乃天生剑骨不成,又来诬陷我归一宗亲传弟子是涂山妖族?”


    “唰——!”


    看台上的人只听到了长剑破空的声音,再一眨眼,便看到“昭明”以穿过了人群,停在了那南溟宗长老双眸三寸的地方!


    谁也没有看清“昭明”是如何动的,但这一幕却足够让众人惊骇。


    南知阙一步一步地走过人群,走到了台下,冷着脸看向那南溟宗长老,一向清朗的少年声音仿佛被浸在了一片冰湖之中:


    “南溟宗——”


    “是当我归一宗没人吗!”


    南知阙话音刚落,便看到“昭明”发出了一声剑鸣声,仿佛只要南知阙一声令下,它便会刺向面前的人!


    那南溟宗长老被突如其来的长剑指着本就有些猝不及防,听到“昭明”的剑鸣声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他看向不远处的南知阙,心中虽怒却不敢表现出来,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远处的观礼台,扯了扯嘴角:“公子,不是我……你这——”


    “怎么?”南知阙轻轻歪了歪头,唇边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比方才又大了一些:


    “不是你,不是南溟宗,那就是南家了?”


    “逆子!”南粼的声音骤然从观礼台中传出,声音冷硬:“还不退下!”


    南知阙没有动,他瞥了一眼身后蠢蠢欲动却又不知要不要开口的归一宗弟子们,又抬头看向了观礼台的方向:“掌门,您就这样看着旁人如此欺辱门下弟子么?”


    顾清夷也“唰”得站起了身,指着南溟宗长老就开始骂道:“我说这位长老,您年纪也不小了,可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师妹自打入宗便日日同我们一起在宗内修炼,还被咱们霜凌真人看中收为了亲传弟子,你的意思是我们归一宗这么多长老,甚至还有掌门,都没发现师妹是妖族,反而你这千里之外的南家长老发现了此事?”


    顾清夷也不知又用了什么符箓,声音越来越大,他看向挑战台上的涂山媞,冲着她挤了挤眼睛,而后大义凌然道:“诸位这几日想必也看到我师妹在剑道上的天赋了,这难道是一个妖族会有的天赋吗?妖难道会用剑吗?!”


    “你们看看!我师妹哪里有半点妖族的模样!”


    “掌门啊!”顾清夷说着开始哭天喊地:“你一定要为咱们师妹做主啊!师妹为了此次大比可是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一日都不曾懈怠,怎能受此等委屈啊!”


    顾清夷这番哭天喊地的举动看似莽撞,实则巧妙地选在了南知阙说完话之后,同南知阙默契地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成功地让本来有些犹豫的归一宗弟子与其他宗门的弟子们纷纷点头。


    “顾师兄说得对啊……咱们认不出就算了,掌门还能认不出师妹的身份吗?”


    “南家真是居心叵测,见剑骨一事被我们戳穿,便想办法泼脏水,还世家呢,下作!”


    眼看着场中的局面又在几人的三言两语之中悄然变化,南溟宗的那长老一张老脸抖了抖,求助似的看向了观礼台——


    王擎天此刻站起了身。王家作为此次的东道主,当然不能只偏向某一方。他起身却是看向了景虚真人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以询问的语气斟酌开口:


    “景虚真人,您看这事——”


    景虚真人一直闭着的双眼终于缓缓睁开了。


    他没有看向台中的少女,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南粼,温声道:“我看那位言小友似是被剑气化符反噬了,先让他去疗伤吧。”


    话音刚落,还不等南粼说话,王擎天便忙道:“正是这个理。”


    说着便吩咐一早就安排好的王家医修:“先为言小友疗伤。”


    看台上的顾清夷望着这一幕,有些不乐意地嘀咕:“凭什么就给言不隅疗伤?我们师妹方才都吐血了!”


    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南知阙三两步跨上了挑战台,快步走到了涂山媞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抿了抿唇,拱手向景虚真人道:“掌门,师妹也负伤了,请准许我先带她下去疗伤,其余的事容后再议——”


    “逆子!”南粼站起了身,冷冷地望着南知阙:“这何时有你说话的份儿了?还不滚下去!”


    南知阙看着几年未见的父亲,咬了咬后槽牙,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如今也是归一宗的首席弟子,保护自己师妹,天经地义。”


    说完,他不再等南粼开口,而是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掌门师尊!请准许我带师妹下去疗伤!”


    看台上的霜凌早就心急如焚,恨不得跟自己徒弟一起去求掌门,但——


    他想起了方才掌门看过来的眼神,终是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景虚真人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一双平静无波的眸看向了场中的涂山媞,终于开口:


    “云媞,南溟宗长老方才所说,你可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我认了?


    景虚真人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一双平静无波的眸看向了场中的涂山媞,终于开口:


    “云媞,南溟宗长老方才所说, 你可认?”


    景虚真人说完这句话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得一下转向了场中脸色苍白的少女。


    涂山媞身着着归一宗亲传弟子的统一制袍,月白色的衣袍上不知何时被染的血迹斑斑。少女身后一头墨发高高竖起,被一根赤金色的丝带系起, 丝带低垂在她胸前, 正与那根金色的腰带相呼应。


    即便是被南溟宗的长老指认为涂山妖族, 少女的面上也未见丝毫慌乱。她面容沉静, 还带着平日里常在面上挂着的似笑非笑,手中握着一把木剑——


    怎么看也想象不到她会是那传闻中青面獠牙的涂山妖族。


    听到景虚真人的问话,涂山媞微微抬眸,看向了观礼台的方向, 轻轻开口:


    “掌门何须问我?我认了如何, 不认又如何?”


    话音一顿,涂山媞的声音逐渐增大:“你们仅凭着南家的一句话, 便要给我定罪, 又何须来问我?”


    涂山媞说到此处,微微偏了偏头, 看向了台下那个望着自己面露憎恶的南溟宗长老,忽地露出一抹笑容,朗声对着观礼台道:


    “既然如此, 那我只好认了。”


    涂山媞目光缓缓从观礼台看向看台方向,大声道:


    “他们说得不错,我就是涂山妖族。”


    涂山媞这话一出,令全场的修士们都面露惊骇, 却还不等他们反应,便听到台上的少女紧接着道:


    “不过,我之所以能隐藏这么久,全靠南家家主与一众长老们鼎力相助。”


    “去年,南家家主亲自找到我,说想同我涂山做一笔交易。”


    “哦对了,若我没记错的话,当日除了南家,王家人也在场。他们说,想同我涂山联手,攻下其他宗门,借机将那些宗门都尽数收入自己麾下。”


    涂山媞唇角勾起了一道邪笑:“为此,他们还答应我,事成之后便分我一半,送予涂山妖族,此后人妖两族分立而治,平分天下。”


    “我也没想到——”涂山媞目光转向南溟宗长老,眼中露出些许惋惜,语气却冷了下来:“他们竟出尔反尔,在此时将我这个盟友推了出来。”


    场中的修士们自听到涂山媞第一句话开始,便都一个个眼睛睁大,嘴巴微张,脸色有些呆滞。


    怎么说着说着,场中除了涂山妖族,又冒出来涂山妖族的盟友了。


    而比起南家长老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先来到涂山媞面前的是一只虚空的手掌——


    “轰——!”


    涂山媞望着面前那只虚空的手掌,瞳孔骤缩!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只手掌了。


    却还不等她动作,那只手掌却停在了涂山媞面前三尺处,再难寸进。


    “南粼真人,”景虚真人平静无波的声音从观礼台中传出:“这是做什么?”


    “哼。”南粼冷哼一声,望着不知何时已经挡在涂山媞南知阙,狠狠地瞪了一眼台上两人,挥了挥手,那只虚空之手便随即消散在了半空之中。


    “云媞!你怎敢如此信口雌黄!”南溟宗那长老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口沫横飞,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我南家何事同你涂山妖族密谋了!你今日若不给我南家一个交代,休怪老夫不客气!”


    王擎天的面上也露出了些许不悦,他望着涂山媞,声音沉了沉:“云小友,说话要讲证据,小心祸从口出。”


    南知阙将涂山媞死死地挡在了身后,闻言冷笑:“你们方才不就是如此张着一张口凭空污蔑我师妹的么?”


    “怎么?如今剑插到自己身上,知道疼了?”


    眼看着场中的气氛剑拔弩张,归一宗的弟子们个个面上惊疑,看向涂山媞的眼神中却很清晰明了——


    他们都不相信自己这位天才同门师姐是涂山妖族。


    而场中其他的修士们一会儿看看涂山媞与南知阙,一会儿又看看那南溟宗长老,显然是因为涂山媞方才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谁说的才是真的?”


    “不会真是那云媞所说的那样吧?”


    “你长没长脑子啊?云媞那话分明就是因为南家人污蔑她,她才将计就计也将南家拉下来的!我可不信云媞是涂山妖族!”


    “涂山妖族都三百年没出现了……我小时候听我爹给我讲的时候还以为是话本子编出来的故事呢。”


    “我也是!而且我到现在为止也从未见过什么涂山妖族……咱们这世上真的有涂山吗?”


    场中的修士们窃窃私语的话时不时飘进其他人耳中,大多数修士们皆对“涂山妖族”这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种族十分陌生,言谈之间只有好奇,并没什么憎恶与慌张。


    景虚真人便是在此时又缓缓开口:“‘涂山妖族’一事事关重大,若是南粼真人有证明云媞是妖族的证据,还请现在就拿出来吧。”


    南粼嗤道:“那丫头方才那般攀咬我南家,南家若拿出来了,岂不是坐实了那荒唐的说辞?”


    王擎天见状,面露难色,迟疑开口道:“若南粼真人不拿出证据,那恐怕——”


    那意思很明显,没有证据,自当无法证实方才南溟宗长老的那番说辞。


    场中的气氛愈来愈古怪,看台上的修士们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鄙夷:“南家这是闹哪一出啊……”


    “我看方才说那言不隅有什么天生剑骨多半也是假的。”


    “可不!定是因为方才归一宗质疑他们那‘剑骨’说辞,这才开始污蔑人家!还世家呢……作派如此下作!”


    眼看着场面愈发不受控制,南知阙再一次拱手朝景虚真人的方向朗声道:


    “既然没有证据,恳请掌门师尊准许我带师妹先下去疗伤!”


    南知阙这话说完,却还不等观礼台上回应,看台的另一头,却蓦地响起了一道温和的少年声音——


    “我有证据。”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过节家里事有点多所以……鞠躬道歉!


    第159章 证据


    “我有证据。”


    温和的声音从看台之上王家的区域方向传了过来, 涂山媞蓦地转头——


    王听顶着一张苍白削瘦的脸,在周围众多长老的簇拥下缓缓站起了身。


    王听的声音经过了灵力放大,整个万胜台中即便是离得最远的位置也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起了身, 却没有动,温润的声音带着些迟疑:“不过同云媞姑娘或许无关……”


    王听顿了顿,看向台上的少女,唇角抿起了一道温和的笑意:“只是碰巧发现了一些疑似涂山妖族现世的痕迹。”


    看台上的众人又陷入了一阵私语:“……涂山妖族现世?”


    “不是……那人是谁啊, 王家的吧?怎么又扯上王家了?”


    “他你都不知道!那是王家二公子!”


    “几年未见, 那位二公子竟成了这副模样……”


    王听耳边充斥着对于“王家二公子”的惋惜之语, 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多带着怜悯与同情, 但王听却恍若未闻,他只拱手向观礼台行了一礼:


    “不知可否容在下呈上?”


    王擎天向王听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众人无异议,便朗声道:“听儿, 呈上来吧。”


    言罢, 王擎天又解释道:“这是犬子王听,家中行二。想必诸位都有印象, 前些年因身体不好便深居家中养伤了。”


    王擎天的面上露出一抹痛楚与无奈:“他身体不好, 平日里我便不允他多走动。这一次宗门大比他想来观战,求了我许久, 我实在不忍心便……”


    说着,王擎天抬起手用袖口抹了抹眼泪,面上露出一抹疑惑, 接着道:“不过我倒是不知他还有什么涂山的证据,他竟也从未同我说过。”


    王擎天说话的间隙,便见方才在王听身旁的一王家长老端着一个托盘上了挑战台。


    那王家长老却没有理会台上的涂山媞与南知阙两人,而是径直端着手中的托盘往观礼台方向去了。


    看台上的众人都睁大了眼睛, 想看看那所谓的证据究竟是何物。但那托盘之上像是被加了禁制,他们无论怎么看都看不清到底是何物。


    王家长老端着托盘经过涂山媞时,涂山媞的脸色却骤然巨变,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间更加白了几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那长老的方向看了过去,双脚几不可查地挪了几分。


    握着剑的手颤了颤,却始终没有动。


    那托盘之上是何物,她也看不清。


    但是——


    那托盘上……有阿梨的气息。


    涂山媞垂下了双眸,纤长的睫毛敛去了她眸中的所有情绪,只有唇角无声地勾起了一道弧度。


    “不用管我了。”涂山媞的用只有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能听到的声音微微开口:“你走吧,师兄。”


    南知阙握着“昭明”的手微微一颤。


    方才那王家长老端着托盘经过时,他也察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


    他也听到了师妹方才语气中的决绝,当下便明白了她的打算。


    涂山媞望着眼前颀长挺拔的背影没有转过头,只对着自己摇了摇头,随即听到少年一如往常的随性嗓音:“我既是师兄,又怎能不管自己唯一的师妹。”


    托盘被送至观礼台后,观礼台上的几位掌门皆沉默了一瞬。


    原因无他,那托盘上放着的,是一片衣角。


    而那片衣角正散发着一阵几位强烈的气息——


    观礼台上的所有人都曾参与过三百年前的那场惨烈战斗,因此,他们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这道气息意味着什么。


    这是涂山妖族的气息。


    而那片衣角,通体呈月白色,正是归一宗独有的制袍布料,作不得假。


    归一宗制袍上满是涂山妖族的气息,这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王听的声音适时在场中响起:“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在下因身体不好,便常年都在自家的一处别庄里养病。”


    “不过,前些日子,我所在的那个别庄不知怎的,竟起了一场莫名的大火。”王听即便是在讲述如此一件祸事时,声音都毫无慌张之意,只依旧温和地娓娓道来:“幸运的是,父亲因不放心我,便命族中的长老们常护我左右,我也因此在长老们的护送下逃过了一劫。”


    “只是那大火来得蹊跷,我便命人事后去别庄里查了查,但除了方才我呈上之物之外,其余竟什么也没查出来。”


    说到这里,王听也几乎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带了些歉意看向了涂山媞,口中却依旧道:“这本是王家的家事,我不好在此刻拿出来。但因牵扯到涂山妖族,我思索再三,还是将此物拿出。但具体该如何定夺,还要劳烦诸位前辈们。”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并且前些日子却是有传闻说王家的一处别庄夜半走水,死了许多人,故而许多人都听得频频点头。


    唯有知情的顾清夷和叶疏两人,面露不忿。


    一片认同声中,顾清夷只得口中轻声骂骂咧咧:“这鸟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泼脏水!”


    叶疏也握紧了拳头,却只能死死咬着牙。


    他不能说,也不敢说任何,他姐姐方才逃离了王家那个魔窟……


    而此时观礼台上,王擎天同南粼几不可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王擎天的语气中带了些迟疑,看向坐在正中央的景虚真人:“景虚真人,您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景虚真人端坐不动,面色如常,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王家此次为东道主,秉公查证便是。归一宗不会干涉。”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若归一宗弟子有过错,自当按规矩处置;若无……还请王家主还她一个清白。”


    王擎天闻言,暗骂一句老东西。


    归一宗制袍上满是妖气,如此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眼前,何须什么查证!


    王擎天腹诽,面上却不显,只笑呵呵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说着,他便将那托盘递给了身旁的王家弟子,抬手间除去了托盘上的禁制,随即示意那弟子端至挑战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未免有些人担心我王家有失公允,今日便当着诸位同道的面,公开查证。”


    场中所有人都看向了挑战台。


    最先认出的是归一宗的弟子:“那个……那个有点像咱们的制袍吧?”


    其他人闻言,纷纷看向了归一宗的方向,眼神在台中的托盘上与归一宗弟子身着的制袍上来回比对:“没错,那就是归一宗制袍!”


    看台上的弟子中有一大部分人年纪都较小,甚至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妖族,故而对那台上的衣角上的气息很是陌生,但依旧有人认出了那道气息。


    “那衣袍!那衣袍上有妖气!”


    “真的是妖气!我曾经遇到过妖族!就是这股气息!”


    “归一宗的制袍上有妖气……莫非归一宗真的有妖族?”


    “方才南家不就说那云媞是涂山妖族吗?莫非上个月去王家别院放火的就是她?这才不小心留下了证据。”


    “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衣角,染上了些妖气又能说明什么?那衣角是归一宗哪个弟子同妖族搏斗时被拽下来的也说不定呢。”


    “你们都别瞎猜了,不如听听云媞如何说!”


    王擎天站在观礼台上,任由场中众人议论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场中的涂山媞:


    “云媞小友,你看看那片衣袍,你可认得?”


    场中的大多数人听闻这直白的询问,都不由得撇了撇嘴。这样的问法,即便那云媞真是涂山妖族,想必也不会承认的。


    可等王擎天说完这句话许久,都未听到场中少女的回答。


    “归一宗云媞,老夫再问你一次——”


    似是因为涂山媞的无视,王擎天的声音沉了沉,带了些威压之力:“你如实回答,那片衣袍,你可认得?”


    涂山媞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狐眸看向了面前不远处的托盘。


    一片沾着血迹的衣角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她忽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是几乎凝为了实质的杀意。


    那是阿梨的制袍。


    随即,涂山媞又微微偏头,看向了看台之上王家那片区域中——


    王听本低垂着的眸,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双温润的眸迎了上去。


    似是察觉到了涂山媞眼底的杀意,王听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朝着台中的少女眨了眨眼。


    “归一宗云媞。”王擎天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怒意:“老夫最后再——”


    浑厚如钟的声音戛然而止。


    涂山媞抬起了一只手,打断了王擎天的话。她抬起头,看向场中面露惊疑的人族修士们,露出了一抹冷笑,声音如同淬了冰:


    “不用一遍又一遍问了,我听见了。”


    “那确实是我的制袍,那股气息也是我的。”


    “你们说的没错——”


    涂山媞面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就是涂山妖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摊牌


    “你们说得没错, 我就是涂山妖族。”


    涂山媞再清楚不过,王听此时将阿梨的一片衣袍带到自己面前,意味着什么。


    今日若自己不承认涂山身份, 那下一刻阿梨便会被推出来。


    而且,南家同王家一同设这样的一个局,绝不只是逼自己暴露身份这么简单,她不能拿阿梨来冒险。


    就在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后, 场中的修士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 观礼台上便传出了一道冷硬的声音:


    “起阵。”


    说话的是南粼。


    他不似王擎天, 总要做做表面功夫, 每一步决定前都要向归一宗的景虚真人请示,而是在涂山媞话音刚落时便开口,像是等这一刻许久了——


    下一瞬,偌大的比武台四周的地面骤然亮起!


    暗金色的阵纹从四角的盘龙石柱底部同时蔓延而出, 像一根根藤蔓, 又好似经脉,沿着地面石板的缝隙快速蔓延、交织、汇合。


    最终, 在涂山媞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闭合的圆环。


    这过程几乎是在瞬时发生的, 没有给场中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南知阙望着地上的阵纹,冷冷地望向观礼台。


    他一直以来都心存侥幸, 不愿意将曾经看到的一切,那些被折磨的几乎没有人形的凡人与修士、那些被“改造”成的怪物同南家串联在一起。


    他心中的父亲虽平日里对任何人都不苟言笑,却是个真正的端方君子。


    就算是在涂山之主的口中得知了南家那龌龊的秘密时, 他都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同自己的父亲有关。或许是从前的前辈做错了事,父亲不得已才接手的烂摊子;或许是族中其他哪位叔伯暗地里做的勾当,父亲并不知情。


    他为自己的父亲寻的千百种可能,都在此时破灭了。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南粼的声音冷冷地射了下来:“逆子,还不滚下去?是要同妖孽为伍吗?”


    南知阙背对着涂山媞,并未注意到涂山媞面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昭明”随之出鞘,被他握在手中,以保护的姿态始终挡在涂山媞的面前,一步未动。


    场中一片寂静。


    涂山媞身体在阵纹亮起的一刻便猛地一僵。体内本就有些不稳定的两股力量本被她死死地压制着,此刻却仿佛从体内最深处开始翻涌沸腾,叫嚣着要冲破她的压制!


    两股力量暴动来得太急太猛,她下意识地迎上去想要继续压制,却无论如何都行不通了。


    涂山媞不由得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阵纹发出的波动开始一圈一圈地收窄,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涂山媞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已然听不清挡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那道清瘦背影在说些什么了。


    但她……还在撑。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撑什么。只是眼前好似闪过了许多画面——


    是刚入宗门时被师尊叫去,在那间狭小的训练室中,她生平第一次认真的端详了长剑的模样。


    是师兄在听雪崖将稚嫩的“破春”递给了自己,她爱不释手,觉得“破春”同自己一样,一样青涩,却充满未来。


    是在星坠秘境之中,素不相识的同门师姐一脸憧憬地讲述着人妖两族和平共处的幻想。


    是即使现在,师尊看着自己满眼的疼惜,是看台上的归一宗同门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只有惊讶,不见憎恶。


    是面前这道颀长挺拔,让她觉得安心的背影。


    嘴唇不知何时已被咬破,涂山媞唇角勾了勾,苦笑一声。


    至少,至少别在这里,别在他们面前失控吧。


    涂山媞沉下心,忍着全身骨骼血肉的剧痛,拼命地压制着体内的暴动。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余光扫过了王家那片区域——


    涂山媞有些发红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就锁定到了那个被许多人保护着的削瘦身影。


    王听已端坐在了看台的位置上,面容温和。他似是对台上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只微微低着头,认真把玩着一颗白色的绒球。


    那颗绒球,涂山媞认得。


    那是阿梨的绒球,她极为喜欢,几乎日日戴在头上。


    王听好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终于抬起了头。隔着人群,隔着整座比武台,朝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又从容,一如他们初见时。


    “呵。”


    涂山媞终于垂下了眸,低低地笑了一声。


    面前的少年似是听到了涂山媞的笑声,本来一动不动的背影顿了顿,想要转过身看看身后的少女——


    “噗。”


    一声轻轻的闷响。


    这是长剑穿破衣物,刺进皮肉的声音。


    看台上惊呼声骤然炸开,南知阙却已无暇顾及,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截剑刃上。剑身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边缘沾着温热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这是他曾亲手打磨过的剑,剑身上每一条纹路他都熟悉。


    “破春”是径直对着他的心口而去的。


    南知阙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死死掐住,发不出声音,只有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溢出,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洇地暗红一片。


    “噗。”


    “破春”干脆利落地收回,南知阙听到身后的少女低低的声音:“师兄。”


    他努力地听着,想等她说下去,等她说完未尽的话。但身后再也没有声音了,一双手抵在了他的背上,将他狠狠地推下了挑战台。


    最后一眼,他看到师妹站在台上,手中的“破春”还在滴血。她看着自己,嘴唇似乎又动了动。


    涂山媞随即闭上了双眼,阵纹的光芒淹没了她。


    暗金色的光芒之中,最先起了变化的是那双总是引人注目的狐眸。原本属于人族的深褐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晶莹的金色。


    与此同时,她的眼尾微微拉长,轮廓变得比方才更为细长,睫毛根处也浮现出了淡淡的金色纹路。


    紧接着,涂山媞的双耳上方,一对毛茸茸的狐耳自发间缓缓钻出。那对耳朵通体雪白,只在耳尖处带着淡淡的金色。


    涂山媞有些发红的金眸里藏着不知名的情绪,却只轻轻撇了一眼昏死过去被顾清夷与几名归一宗弟子手忙脚乱抬到霜凌真人身边的少年,唇角勾起了一道讥讽的弧度:


    “都这个时候了,同门师兄妹的游戏,便到此为止吧。”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便是无数道惊呼与谩骂,像决堤的浪潮一般层层叠叠地涌了上来。


    “她……她真是妖族!她真的是妖族!”


    “归一宗竟然真的藏了一个妖族……他们不会早就知道……”


    “知道个屁!没看我们首席师兄的心口被那妖女刺了一剑吗!现在师兄还生死未卜,你们还有脸说这话!”


    “我们才是受害者……枉我们如此相信这她!首席师兄呜呜呜呜……她为何如此狠心,首席师兄从未伤害过她……”


    看台之上,万千修士之中,见到这一幕反应最为强烈的并不是南家,而是归一宗。


    他们不明白。为何方才他们还在拼命维护的云师姐,顷刻间便将剑刃刺进了从始至终都在试图护着她的首席师兄胸口。


    那一剑分明是冲着要师兄的命而去的。


    归一宗的弟子们看着生死未卜昏迷不醒的南知阙,望向涂山媞的目光里填满了愤怒与恨意。


    数月的朝夕相处在顷刻间化为湮灭。


    人群最后,霜凌抬手用灵力护着南知阙胸口处的伤,望着面色苍白的大弟子,与台上孤立无援,已成为了众矢之的的小徒儿,目光里只剩下了无奈与悲戚。


    涂山媞丝毫没有理会看台上的喧闹,她低头看向脚下仍在闪烁的阵纹,唇角微微一扯,像是觉得可笑。随即抬手,浑厚无比的妖力自掌心倾泻而下——


    “咔嚓——”


    方才那声势浩大的阵纹在她的妖力下几乎没有坚持三息,便发出了一声碎裂的声音,阵纹上暗金色的光芒剧烈地闪了闪,便一寸一寸地暗淡了下去。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仅仅是看台,就连观礼台上的几个人面色也都变得比方才更难看了几分。


    南粼不知是因为儿子被涂山媞刺了一剑,还是因为面前展露了些许实力的妖族,声音愈发冰冷:“你不是普通的涂山妖族,你娘是谁?”


    “嗤。”


    涂山媞闻言,嗤笑出声。一双淡金色的狐眸嘲讽地看向观礼台上的人,轻慢道:


    “南粼,你装什么?”


    “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么?”


    “你,”涂山媞目光缓缓偏移,“还有你,还有你们——”


    她扬起下巴,明艳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带着轻蔑的笑容:“今日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么。”


    “不过你们既然明知故问——”


    她顿了顿,周身妖气骤然翻涌,霎时间像一阵风,从她的脚下扩散开来!


    狐眸之中金光流转:“那我便再告诉你们一遍。”


    涂山媞目光扫过全场,苍白的唇轻启: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来自涂山,名——”


    “涂山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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